第四五百五十二章 单骑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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沿着那条如碧绿绸带的潺潺河流,远道而来的章靥和牵马而行陈平安,并肩散步。
兴许是这块世外桃源,风景宜人,静谧祥和,兴许是身边多了个半个自家人的账房先生,本就经历过无数场风浪的老修士章靥,也逐渐心静下来,将书简湖那桩变故与陈平安缓缓道来。
原来所有人都小觑了苏高山的胃口,这位眼光一直盯着朱荧王朝的大骊铁骑主将之一,在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了石毫国京城后,不但拨转马头,麾下铁骑,顺势长驱直入另外一座朱荧藩属国,哪怕战事一样惨烈,仍是有那“闲情逸致”亲临书简湖畔,而且公然露面,扬言要扫平书简湖,顺者昌逆者亡,道理就这么简单,所谓的顺逆,更加直白,愿意交出一切山门家底的书简湖野修,可以活命,“净身出户”,离开书简湖,愿意交出一半家当、同时成为大骊最低等随军修士、一起攻打朱荧王朝的野修,可以暂时留在书简湖,但是之后当下的一座座山头归属,是否需要迁徙山门和祖师堂,一样需要听从大骊铁骑的调遣。
而宫柳岛那边,在今年春末时分,多出了一拨遮遮掩掩的外乡修士,成了宫柳岛的座上宾,随着苏高山的抛头露面,对整座书简湖数万野修大放厥词,就在昨夜,在刘老成的亲自带领下,毫无征兆地联袂直扑青峡岛,其中一位老修士,在刘老成破开青峡岛山水大阵后,术法通天,必然是上五境修士无疑了,倾力一击,竟是能够几乎直接打烂了整座横波府,此后这位联手守株待兔的修士,以十数件法宝结阵,将力战不敌便想要远遁离去的刘志茂堵截擒拿,押解去往宫柳岛,章靥见机不妙,没有去送死,以青峡岛一条水底密道偷偷跑出,火速赶往石毫国,凭借那块供奉玉牌,找到了陈平安。
陈平安一言不发,听完章靥所有讲述后,这才问道:“刘老成是什么态度?”
章靥摇头道:“从那拨书简湖事后才晓得,原来几乎人人地仙的修士登上宫柳岛开始,到将我们岛主抓回宫柳岛,刘老成从未说过一个字,更没有见过一个书简湖本地修士。”
章靥感慨道:“虽然我恨极了刘老成,可是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一位上五境野修该有的手腕。”
陈平安说道:“现在的书简湖,应该有很多野修在肚子里,大骂刘老成是书简湖叛徒和大骊的一条走狗了吧。”
章靥笑容苦涩,“千余岛屿,数万野修,人人自顾不暇,差不多已经吓破了胆,估计现在只要一提到刘老成和苏高山,就会让人打哆嗦。”
章靥轻轻摇头,“书简湖所剩不多的那点脊梁和骨气,算是彻底完了。像早先那次凶险万分的精诚合作,合力斩杀外来元婴修士和金丹剑修,以后酒桌上是谈也不会谈了,刘老成,刘老贼!我真的无法想象,到底是多大的利益,才能够让刘老成如此作为,不惜出卖整座书简湖!朱弦府那个门房女子,红酥,当年正是我奉命外出,辛苦寻觅了小十年,才找到上任女子江湖君主的转世,将她带回青峡岛,故而我知道刘老成对于书简湖,并非像外界传闻那般淡漠无情。”
章靥神色惨淡,停步不前,蹲在河边,掬水洗脸,神色恍惚。
当下处境,比起当年最早与刘志茂在书简湖打拼,岛屿给一位地仙打得沉入湖底,似乎还要让章靥揪心和无奈。
年纪大了,难免心气就衰了。
尤其是章靥只剩下甲子光阴的寿命,便是想要玉石俱焚,他章靥舍得一身剐,可人家答应吗?动动一根手指头的事情,就能让他这个在书简湖还算上得了台面的龙门境修士,当场灰飞烟灭。
陈平安牵着那匹马,腰间刀剑错,淡然道:“刘老成这种人,只要下定决心返回书简湖,就肯定不会是为了一个江湖君主,当时他登上青峡岛打压顾璨和那条真龙后裔,不过是可有可无的障眼法罢了。事实上,有没有那次出手,你们书简湖所有野修,都只能等死,任人宰割。因为除了刘志茂,几乎没有人看到宝瓶洲大势的席卷而来,还以为书简湖能够置身事外,说不定还觉得外边的世道乱了才好,方便浑水摸鱼,就像这次石毫国战事,多少书简湖野修趁机渗透,相信不少人都吃了个肚圆肠肥,只不过没有想到才挣了一笔,就要给人抄了家,百年几百年的辛苦积攒,都不知道到底是为谁忙活。”
始终蹲在河边的章靥无奈道:“也不能全怪书简湖眼拙,说句难听的,除了我们青峡岛,还有敌对阵营的青冢、天姥岛,想要抱大骊铁骑的大腿,也得看人家乐不乐意伸一伸腿脚,也得看提着猪头能不能走得进庙门。”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章靥站起身,吐出一口浊气,“不过真要聪明,敢赌大的,早点来石毫国联系大骊铁骑,主动递交投名状,在某位将军那边混个熟脸就行,然后只要给大骊绿波亭谍子记录在册,如今就赚大发了,以后书简湖重新划分势力,少不了好处,那才是真正的肚圆肠肥,一本万利。我们青峡岛,其实已经做得很好了,输就输在一直没能联系上苏高山,只停留在粒粟岛谭元仪那边。加上刘老成横插一脚,为山九仞功亏一篑。”
陈平安皱眉深思,沉默片刻,疑惑问道:“章老前辈,你可知道咱们宝瓶洲,近十年来,有没有什么大的宗字头仙家府邸,想要更换宗门地址?哪怕是一点点类似苗头,看似是风言风语的说法,有没有听说过?”
章靥颓然摇头道:“并无。比如作为咱们宝瓶洲的山上执牛耳者,神诰宗祁老宗主刚刚跻身天君,稳如山岳,神诰宗又是一帮修清净的道家神仙,从无向外扩张的迹象,之前听岛主闲聊,神诰宗好像还召回了一拨谱牒道士,十分反常,岛主甚至猜测是不是神诰宗发掘出了新的洞天福地,需要派人进入其中。此外真武山和风雪庙,云林姜氏,老龙城,好像也都没有这种苗头。”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
章靥从心弦紧绷,到骤然松懈,倦怠至极,神色憔悴。
只是一看到身边这位账房先生的面容,章靥便笑了笑,人家陈先生都未曾喊苦,自己若是摆出小娘子作态,岂不是白活了数百年?
章靥便与陈平安说了在横波府,与刘志茂的最后一场谈论,不是为刘志茂说好话,事实如何,便说如何。
书简湖的老人一个一个走了,新人一个比一个跋扈,最早算是正儿八经谱牒仙师出身的章靥,已经找不到能够聊天说话的人,不曾想临了,还能碰到个与自己一般吃力不讨好的“修行之人”,话匣子一开,就说得有点多,留心着那位消瘦年轻人的神色,见他没有不耐烦,章靥才放下心来。
陈平安一直耐心听着。
在章靥说到无话可说的时候,陈平安才轻声提醒道:“章老前辈最好不要返回书简湖了,怎么都于事无补的,还不如在远些的地方,静观其变。”
章靥摇摇头,感慨道:“能去哪儿呢?青峡岛就是我的家啊。如果没有出这档子事,我倒是不介意在书简湖周边,寻一处类似人间王侯的避暑胜地,安然度过余生。”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章老前辈,问句题外话,在你们龙门境老修士眼中,或是刘志茂是否提及过,途径一时一地,能不能心生感应,模模糊糊瞧出一点……气象?”
章靥摇摇头,“岛主不曾说过此事,最少我是从未有此能耐。涉及一地气数流转,那是山水神祇的看家本领,想必地仙也看不真切,至于岛主这种只差一步就能够跻身上五境的大修士,做不做得到,不好说,毕竟神人掌观山河,也只是看到实物实景,不涉及虚无缥缈的气数一事。”
陈平安犹豫不决,欲言又止。
章靥蓦然大笑道:“怎的,陈先生,当个好人就这么难,明明是为他人着想的事儿,却要比自家事还要更加小心权衡?陈先生,有句话,以前没熟到份上,说不得,如今呢,咱俩还算不得什么朋友,只是章靥明天是生是死都难说,便与你不客气了,就想要与你说道说道。”
陈平安笑道:“章老前辈只管说。”
章靥注视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久久没有开口,嘿了一声,说道:“突然之间,无话可说。这可如何是好?”
陈平安无奈,摘下养剑葫,喝酒提神。
哪怕只是听闻青峡岛变故,就十分耗费精神,牵一发而动全身,此后诸多盘算,更是劳心。
陈平安说道:“鹘落山最东边有个刚刚迁徙过来的小山头,我在那边看到了一些古怪气象,章老前辈若是信得过我,不如先在那边落脚,就当是散心。如今最坏的结果,不过是刘志茂在宫柳岛身死道消,被杀鸡儆猴,到时候老前辈该如何做,谁也拦不住,我更不会拦。总好过现在就回去,兴许就会被视为一种无形的挑衅,一并押入宫柳岛水牢,老前辈兴许不怕这个,反而会因为能够看到刘志茂一眼而欣喜,只是既然如今青峡岛只是横波府遭殃,尚未彻底倒塌,就连素鳞岛在内的藩属也未被波及,这就意味着一旦以后出现了转机,青峡岛需要有人能够挺身而出,我,不行,也不愿意,但是章靥这位刘志茂最信得过的青峡岛老人,哪怕境界不高,却可以服众。”
章靥仔细思量一番,点点头,自嘲道:“我就是劳碌命。”
章靥突然以心湖嗓音告知陈平安,“小心宫柳岛那边,有人在以我作为诱饵。如果是真的,对方为何多此一举,不是干脆将顾璨和春庭府作为诱饵,我就想不明白了,想必其中自有需要如此百转千折的理由。当然,陈先生应该想到了,我不过是得了便宜还卖乖,求着自己心安而已,担子,在我离开青峡岛的那一刻,就已经被我放在了陈先生肩头。”
陈平安会心一笑,道:“有些客气话,还是得有的,最少对方心里会好受许多。这也是我刚刚在一个姓关的年轻人那边,知道的一个小道理。”
章靥打趣道:“陈先生还要与别人学道理?”
陈平安指了指章靥,绕后指了指马笃宜和曾掖,又朝着鹘落山山脚村落,随手画了一圈,“书外道理茫茫多,只说方才一件小事,乡野村民也晓得过桥礼让,高高在上的山上修士,又有几人愿意践行这种小小的道理?对吧?”
章靥心中积郁稍稍清减几分,“那我就去陈先生提及的那处小山头,也走走看看,找一找道理?”
陈平安微笑道:“这又有何不可?”
章靥环顾四方,多少年了,不曾静下心来看看这些山脚的人间景色。
陈平安说道:“我不会为了刘志茂,立即赶回书简湖,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即便回去了,也只做力所能及的事情。”
章靥点点头,“若是刚见面,听闻这个答案,定要心急如焚,这会儿嘛,心气全无,不敢也不愿强人所难。陈先生,只管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事情。”
陈平安与章靥几乎异口同声道,“客气话还是要说一说的。”
两人相视一笑。
章靥理了理衣襟,就此离去,不再化虹御风,走过了那座小桥,缓缓去矣。
陈平安带着马笃宜和曾掖一起,牵马走过村庄的青石板小路,登山后,过了鹘落山的山门,并未拒人千里之外,就是一座小小的牌坊楼,甚至连看门的修士都没有。鹘落山修士一脉单传,哪怕祖师堂不止一脉,可一样屈指可数,加在一起,撇开供奉、客卿,真正的鹘落山修士,估摸着也就不到二十人,不过鹘落山上,还有一个类似桐叶洲喊天街、池水城猿哭街的地方,毕竟修士修道,银子开路,是万年不易的道理,所以鹘落山不至于太过冷清。
陈平安回头望去。
已经不见章靥的身影。
要说章靥没能在自己这边得到想要的答案,刘志茂身陷囹囫,沦为宫柳岛阶下囚,甚至极有可能就这么大道断头,章靥不失望吗?肯定失望至极。
可是。
失望是一事,失望过后该如何做,还是需要如何做,更见心性和功力。
所以陈平安对于章靥,还有关翳然这样的人,以及那位灵官庙偶遇的石毫国鬼将,黄篱山苏心斋,对他们都会抱以敬意。
我们永远不知道,当我们走在苦难不堪的泥泞道路上,会不会遇到更大的风雨大雪,会不会遇到一个两个好人,如同一盏盏摇曳灯火。
陈平安请出了那位生前是观海境修士的鬼物,为马笃宜和曾掖掌眼,免得他们
在鹘落山那条街上,马笃宜逛遍了大大小小的铺子,货比三家,既有卖出灵器,也有买入,与曾掖早有“分赃”,她还会帮着曾掖出谋划策,在当下境界,应该买哪件灵器是最划算的,不要一味求好和贪图品秩,曾掖虽然挑花了眼,经常眼馋,可还是会听从马笃宜的意见,就这样,一人一鬼,已经是真正的朋友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笑在心里。
由于是仙家铺子,一些个吃了数十年、百年灰尘,或是刚刚廉价收拢而来的人间珍玩,往往都属于一笔神仙钱买卖之余的彩头添头,这跟猿哭街那边,陈平安购买仕女图与大仿渠黄剑,老掌柜附赠了三件不收一颗铜钱的小东西,差不多,每当这个时候,老鬼物就要出马了,断绝红尘的修行之人,即便做着商贾买卖,对于世俗王朝古董珍玩的好坏与价值,其实未必看得准,所以陈平安一行又有捡漏。
满载而归。
离开鹘落山。
陈平安依旧按照既定路线,走在石毫国边境线上,走过一座座城池关隘,为那些阴物鬼魅完成一个个或大或小的遗愿。
只是在这期间,一直密切关注着书简湖的动向,只是类似与鹘落山店铺修士低价购买一摞老旧邸报,关于书简湖的消息,多是些不痛不痒的小道消息。
在四月“小得盈满”的小满时分,若是在骊珠洞天的家乡小镇,这会儿田地里,争水抢水就需要很上心了,不然会影响到一年的收成。
陈平安在即将返回书简湖之际,得到了一份在石毫国北境广为流传的仙家邸报,上边记载了几个天大的消息。
另外一支大骊铁骑的主将曹枰,以极其大胆的用兵,涉险分兵三路,只留下中军,驻守原地,与朱荧王朝边境大军对峙,其余两股骑军,接连攻破两座朱荧王朝的藩属国,当然不是吞并的那种,而是彻底打散了两个藩属国能够自由调度的野战兵力,许多兵马只能不断收缩,依靠雄城大镇,各自为营,困守一隅,这就让曹枰麾下铁骑更加自由。
两国难民疯狂涌入朱荧王朝边境地带,藩属国庙堂不断有使节去往朱荧京城,哭爹喊娘,磕头流血,哀怜不已,祈求朱荧大军救民于水火,能够果断出击,与那大骊蛮子决战于城池之外。为此坐镇朱荧边境、与曹枰对峙的那位大将军,备受诟病,怯战的骂名,传遍朱荧朝野,更有此人私通大骊的说法,沸沸扬扬,朱荧庙堂,被迫划分出主站主守两大阵营,文武混淆,山上山下同样混杂,朝堂上,吵得朱荧皇帝都有几次龙颜震怒,直接甩袖子,以退朝再议了事。
如果说这还只是人间大事。
那么近期入夏,发生了一件惊世骇俗的山上大事。
风雪庙神仙台魏晋,找到了暂时结茅修行于宝瓶洲中部地带的那位别洲大修士,北俱芦洲天君谢实。
一战之后,魏晋离开宝瓶洲,孑然一身,御剑去了倒悬山。
那场只有寥寥几位观战者的山顶之战,胜负结果没有泄露,可既然谢实继续留在了宝瓶洲,这个已经惹来宝瓶洲众怒的道家天君,肯定没输。
不过即便魏晋没能一剑击败谢实,宝瓶洲修士对于那位才刚刚跻身上五境的陆地剑仙,并无半点怨言,唯有一份同为一洲修士的与有荣焉,尤其是宝瓶洲剑修,更是自豪不已。
这是一洲瞩目的山上大事。
这其中,还有宝瓶洲中部一地瞩目的某件山上事。
一位名为马苦玄的真武山修士,不到二十岁,修行并未几年,竟然就先后两场死战,击杀了两位金丹剑修,据说这还是马苦玄隐藏了压箱底本事的前提下。朱荧王朝对此选择沉默,因为两场大战,既有马苦玄的真武山护道人在旁,也有朱荧王朝的皇室成员一旁盯着,马苦玄的出手,没有任何问题,光明正大,堂堂正正。
一时间,马苦玄之名,传遍整座宝瓶洲。
小满之后,尤其是一旦进入梅雨时节,多湿邪气,无论是修道之人,还是凡俗夫子,都当留心,温养阳气正气,抵御湿气邪气。
陈平安三骑北上之时,是走了条石毫国京城以东的路线,南下之时,则是换了一条轨迹。
这天滂沱大雨中,陈平安三人牵马歇息于一座破败行亭,陈平安心弦一震,袖中木匣颤抖微烫。
竟是有一把最不该出现的传讯飞剑,来了。
刘志茂已经被拘押在水牢,绝无可能在刘老成和那拨奇怪修士的眼皮子底下,还有本事驾驭自家小剑冢飞剑传信给自己。
陈平安甚至都打算视而不见。
只是一番权衡利弊之后,小心翼翼收起那把确实是刘志茂的传信飞剑,打开飞剑禁制。
密信就三句话。
“此行返回书简湖,你要小心了。”
“之所以有此提醒,与你陈平安无关,与我们的既定买卖也无关,纯粹是看不得某些嘴脸,为表诚意,就借用了刘志茂的飞剑。”
“截留飞剑,无需回信。”
陈平安收起木匣后,陷入沉思。
是宫柳岛刘老成的手笔无疑,但是为何如此,就值得推敲了。
刘老成坦诚相告的“提醒”,绝不会是表面上的书简湖形势大变,这根本不需要刘老成来告诉陈平安,陈平安不眼瞎不耳聋,又有章靥前来通风报信,以刘老成的心思缜密与野心气魄,绝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多此一举,多费唇舌。那么刘老成的所谓提醒和小心,肯定是在更细微处,极有可能,与他陈平安本人,戚戚相关。
陈平安站在不断漏水的的小行亭边缘,望向外边的阴沉雨幕,现在,有一个更坏的结果,在等着他了。
章靥借助青峡岛狡兔三窟的那条隐蔽密道,逃出书简湖,说不定就在某些幕后人的意料和算计之中。
可为何没有直接对顾璨和春庭府出手,没有选择一个更加简单省事、并且立竿见影的方法,来迫使自己火速赶往书简湖,直接打杀自己便是。
陈平安喟叹一声,喃喃道:“又是大道之争吗?那么不是宝瓶洲这边的宗字头出手,就说得通了,杜懋所在的桐叶宗?还是?太平山,肯定不是。登上桐叶洲的第一个路过的大宗门,扶乩宗?可是我当时与陆台只是路过,并无任何纠葛才对。大道之争,也是有高下之分、宽窄之别的,能够不依不饶追到宝瓶洲来,对方必然是一位上五境修士,所以扶乩宗的可能性,不大。”
陈平安眉头紧皱,“可要说是那位道法通天的老观主,也不像,到了他这边,大道又不至于如此之小。”
陈平安突然转头道:“曾掖,马笃宜,你们不用陪我返回书简湖,直接去石毫国与梅釉国接壤的边境,就在那座留下关等我。”
曾掖想要说话,却被马笃宜扯住袖子。
陈平安转回头,继续望着雨幕。
行亭一别。
单骑南下。
那件厚实的青色棉袍,换成了单薄合身的青衫。
陈平安顺利来到书简湖地界的绿桐城,毫无波折。
绿桐城毕竟是书简湖边缘势力,书简湖那边的暗流涌动,风云变幻,以及苏高山在池水城那边惊世骇俗的言语举动,对于绿桐城当地居民而言,无论是没能占岛为王、开创门派的闲散修士,还是讨口饭吃的老百姓,很多时候,事情越大,反而越安静,因为大势之下,不认那个命,还能如何,尤其是那些土生土长的凡俗夫子,外边的世道这么乱,即便有点积蓄,又能搬到哪里去,敢吗?
绿桐城多美食。
陈平安随便找了家包子铺,有点意外之喜,买了两个,爱吃,又买了两个,陈平安已经很久没有吃到觉着九分饱了。
铺子是新开的,掌柜很年轻,是个刚刚不算少年的年轻人。
生意还不错。
陈平安在绕着书简湖边境从绿桐城去往池水城的途中,又打听了些消息,比起战乱不断的石毫国,这里的小道消息,显然会更加接近真相。
在池水城那座熟悉渡口,大半年过去了,那艘渡船依旧安安静静系在岸边。
即便青峡岛刘志茂已经彻底失势,可是青峡岛头等供奉的那个身份,还算有些分量。
来的路上,将那匹马留在了一家客栈,陈平安给了笔银子,让客栈帮着喂养。
斗指丙为大暑,整座书简湖,热气升腾,就像一座大蒸笼。
很难想象离开书简湖那会儿,此地还是处处雪白茫茫的山水画卷。
陈平安独自撑船返回青峡岛。
停船登岸后,过了山门,门房老修士还是无精打采,见着了重返青峡岛的账房先生,笑脸依旧。
好像岛主刘志茂的消失,还有那座已成废墟的横波府,以及大骊主将的投鞭书简湖,都没能如何影响到这位老修士的悠闲日子。
陈平安与门房老修士打过招呼,闲聊几句,去开了门,并无异样,就是积攒了一些灰尘,因为离开青峡岛之前,说过这边不用打扫。
陈平安先去了趟已成遗址、甚至再无重建可能的横波府,站在废墟边缘,沉默片刻,这才转身走向豪门依旧的春庭府。
如今青峡岛群龙无首,能够勉强维护局面的章靥又销声匿迹,素鳞岛上的刘志茂大弟子田湖君,作为一位本土金丹修士,竟然在这种事情闭关了,加上顾璨又失去了那条小泥鳅,藩属岛屿上的大供奉俞桧之流,如今与刘志茂的一些嫡传弟子之中,以及藩属岛屿的供奉之间,来往隐蔽,各有谋划。
相信这段时间的春庭府,没了死死压了一头的横波府和刘志茂,看似风光,实则相当煎熬。
天塌下来,个高的顶上,现在刘志茂已经这样了,下一个轮到谁?
春庭府上上下下,再不谙大势,也会心知肚明。
顾璨娘亲,她已经带着两位貌美妙龄的心腹婢女,等在大门口。
春庭府这点耳目谍报,还是有的。
妇人快步走向陈平安,轻声道:“平安,怎么越来越瘦了。”
陈平安心中叹息,可仍是笑道:“一直在石毫国逛荡,经常风餐露宿,不过习惯了,其实还好。顾璨呢?”
妇人笑道:“在你离开青峡岛后,他就喜欢一个人在青峡岛散步,这会儿又不知道哪儿野去了,狗改不了吃屎,从小就是这个德行,每次到了吃饭的点,都要我大嗓门喊他才行,如今不行了,喊得再大声,璨璨出门离着远了,也听不着,婶婶一开始还不习惯来着。”
陈平安笑着点头,“那我在这边等着他,聊完了事情,马上就要离开书简湖。”
妇人满怀失落,“这么着急啊?”
陈平安嗯了一声。
妇人便陪着陈平安在这边闲聊,多是忆苦思甜,当年泥瓶巷和杏花巷的家长里短,陈平安也说起了马苦玄的一些近况。
妇人感慨不已,说真没想到当年给人欺负惨了的小傻子,如今也这般有出息了,只可惜那个嘴巴最坏的马婆婆,没能瞧见自己孙子的好,没有享福的命,说到此处,妇人好似触景伤情,扭头以丝巾擦拭眼角。
约莫半个时辰后,顾璨慢悠悠返回春庭府。
见到了等候在门口那边的娘亲和陈平安,个子高如北地少年的顾璨,这个很容易让人忘记真实年纪的书简湖混世魔王,依旧没有加快步子。
走到了门口,顾璨与妇人打了声招呼,然后直直看着陈平安,轻声道:“回来了?”
陈平安点头道:“青峡岛这边的事情,我已经听说了,有些话,要与你说说。”
妇人已经识趣告辞离去。
陈平安带着顾璨走向那座横波府废墟,缓缓道:“越是乱,越不能心急,忙中出错,最不可取。”
顾璨点点头。
陈平安问道:“黄鹂岛元袁,已经投靠大骊,知道吗?”
顾璨还是点头,“听说了,天底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上次与你见过后,吕采桑一次都没有来,倒是韩靖灵和黄鹤,在苏高山露面以及刘志茂出事后,专程来了趟青峡岛,黄鹤还想进你的屋子瞧瞧来着,给我拒绝了,当时他的脸色不太好看。”
陈平安看了眼顾璨。
顾璨笑道:“我如今知道自己不聪明,但也不至于太傻吧?”
陈平安嗯了一声,“不要对韩靖灵和黄鹤这种人,感到失望,那就是傻。同时也不要对吕采桑感到失望,那是不够聪明。你们是真正的朋友,既然是朋友,就要设身处地,多考虑对方的处境,吕采桑也有自己的师门和责任,真正的朋友,要多体谅,世事复杂,不要奢望尽善尽美,有是最好,没有,就将那份感情余着,说不定将来的那天,就等来了一份最好的朋友友谊,到时候如一坛醇酒,再痛饮一番也不迟。”
顾璨沉默不言,“陈平安,我这会儿听进去你的道理,是不是太晚了。”
陈平安摇头道:“不晚。”
顾璨说道:“可是我还是那个顾璨,怎么办?”
陈平安说道:“好了一点是一点,道理多一个是一个。”
两人不再言语,就这么走到了断壁残垣一片废墟的横波府旧址。
陈平安问道:“你想不想跟着我一起离开书简湖,还会回来的,就像我这次这样。”
顾璨反问道:“那我娘亲怎么办?”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
他只是给出选择。
顾璨摇头道:“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我不走,我走了,不放心。哪怕我留在这里,没有半点用处,但是就这么走了,我心里过不去,已经对不住你,再对不住小泥鳅,我不能再对不起我娘亲。我还是不会后悔的,陈平安,你要骂我就骂吧。”
陈平安没有坚持己见,更没有骂顾璨。
顾璨有些奇怪。
陈平安双手笼袖,看着一脸疑惑的顾璨,轻声道:“陈平安骂过泥瓶巷的小鼻涕虫吗?”
顾璨笑了。
也哭了。
原来是这样啊,陈平安的道理,就这么简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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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吾心安处打个盹儿
陈平安这趟青峡岛之行,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其实顾璨走或留,都无关大局走势,事实上如今陈平安也改变不了太多,幕后有些事情,无论是大骊苏高山的举措、书简湖的变天、那拨宫柳岛修士的谋划,陈平安只要还不愿意离开宝瓶洲中部,顾璨身在哪里都一样。
可是顾璨自己愿意留在青峡岛,守着春庭府,是最好。
陈平安撑船而去。
在绿桐城登岸,之前渡船经过那座祖师堂都已被拆烂的芙蓉山,当初火龙现世,气焰冲天,丝毫不逊色那条泥鳅的翻江倒水,书简湖境界足够高的有心人,都误以为会是顾璨的大道之敌,露面了,会爆发一场水火之争,只是没有想到那拨传闻是大骊粘杆郎的外乡人,选择收手离去。
不过之后倒也没让人少看了热闹,那位云遮雾绕惹人猜疑的青衣女子,与一位眉心有痣的古怪少年,联手击杀了朱荧王朝的九境剑修,据说不但肉身体魄沦为食物,就连元婴都被拘押起来,这意味着两位“颜色若少年少女”的“老修士”,在追杀过程当中,留力极多,这也更让人忌惮。
击败一位地仙,与斩杀一位地仙,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登岸后,从客栈取回了那匹马,又去那间陋巷铺子买了几个皮薄馅多的肉包子,饱餐一顿,这才赶路去往与梅釉国接壤的石毫国东南边境,那座关隘名为留下,在历史上小有名气,众说纷纭,有说是朱荧王朝的开国皇帝曾经在此,成功挽留下了那位以被誉为“半壁之功”的寒族谋士,也有说是朱荧王朝历史上最强大的元婴剑修,心灰意冷,在此悟道不得,最终仍是无法跻身上五境剑仙,在山崖上以凌厉剑气书写“留下”二字,抱憾兵解,这使得宝瓶洲中部的剑修,以及众多江湖剑客,都将这座藩属国的小关隘视为心中圣地,都会走上一遭,瞻仰崖上“留下”二字的风采。
陈平安在入秋前,风尘仆仆地赶到了留下关,与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碰头。
见着了陈先生一人一骑的熟悉身影,马笃宜和曾掖明显松了口气。
一开始两人没了陈平安在旁边,还觉得挺惬意,曾掖竹箱里边又背着那座下狱阎罗殿,危急时刻,可以勉强请出几位陈平安“钦点”的洞府境鬼物,行走石毫国江湖,只要别招摇过市,怎么都够了,所以曾掖和马笃宜起先言行无忌,无拘无束,只是走着走着,就有些风声鹤唳,哪怕只是见着了游曳于四野的大骊斥候,都要犯怵,那会儿,才知道身边有没有陈先生,很不一样。
有陈先生在,确实规矩就在,可是一人一鬼,好歹安心。
那种感觉,曾掖和马笃宜私底下也聊过,却聊不出个所以然,只觉得好像不止是陈先生修为高而已。
在留下关那处名胜古迹,他们一起抬头仰望一堵如刀削般山崖上的擘窠大字,两人也敏锐发现,陈先生独自去了趟书简湖,返回后,愈发忧心忡忡。
陈平安也察觉到这一点,思量过后,收回视线,对他们坦诚说道:“来这里之前,我拿了两块玉牌,想要见一见大骊苏高山,但是没能见到。”
曾掖没有往深处想,只是替陈先生感到有些失落。
可是马笃宜却深知其中的云波诡谲,必然暗藏凶险。
陈平安尽量以一种云淡风轻的语气,笑道:“很多事情,放在那边不动它,永远不知道答案。只要做了选择,就会有好有坏,现在就是坏的那个结果。不但没能见着苏高山,兴许谈不上打草惊蛇,不过肯定会被这位大骊主将挂念上了,所以接下来我们务必更加小心,如果梅釉国这一路,你们谁无意间发现大骊的随军修士,就假装没看见好了,放心,我们不至于有那性命之忧。”
曾掖虽然点头,难免心事重重。
马笃宜却是个心宽如天地的,嬉笑道:“只要不被大骊铁骑撵兔子,我可不在乎,喜欢看就看去好了,咱们身上一颗铜钱也跑不掉。”
陈平安无奈道:“你们两个的性子,互补一下就好了。”
马笃宜瞪眼,“陈先生莫要乱点鸳鸯谱啊,我可瞧不上曾掖。”
曾掖憨憨而笑,他也就是没敢说自己也瞧不上马笃宜。
山崖下,稀稀落落,多是一些需要过关的石毫国、梅釉国行商,并且大多年纪不大,希冀着返乡后,以此作为炫耀的本钱,至于上了年纪的商贾和老江湖,崖上“留下”二字,早已看过了无数遍,真留不下他们了。
在陈平安三骑刚刚拨转马头,刚好一伙江湖剑客策马赶来,纷纷下马,摘下佩剑,对着山崖二字,毕恭毕敬,鞠躬行礼。
其中老者,为马队中的其余年轻子弟,大声诉说此处古迹的历史渊源,慷慨激昂,当然少不得要为他们用剑之人美言几句。年轻男女们,听得一位位神采飞扬,心情激荡。
多半是一个离开师门、来到江湖历练的江湖门派。
陈平安自然看得出来那位老者的深浅,是位底子还算不错的五境武夫,在梅釉国这样疆域不大的藩属之地,应该算是位响当当的江湖名宿了,不过老剑客除了遇到大的奇遇机缘,否则此生六境无望,因为气血衰竭,好像还落下过病根,魂魄飘摇,使得五境瓶颈愈发坚不可摧,只要遇上年纪更轻的同境武夫,自然也就应了拳怕少壮那句老话。
江湖偶遇,多是擦肩而过,三骑远去。
老者转过头,望向那三骑背影,一位眉眼稍稍长开的苗条少女,问道:“师父,那个穿青衫的,又佩剑又挂刀的,一看就是咱们江湖中人,是位深藏不露的高手吗?”
老者笑道:“可不是青衫仗剑,就一定是剑仙的。”
他们纷纷上马,继续赶路过关。
梅釉国还算安稳,可是邻近的石毫国却乱成了一锅粥,先前有位与自家门派世交之谊的石毫国骨鲠清官,寄出一封密信,说是石毫国一位擅权宦官,想要对他斩草除根,牵连无辜。那位在石毫国庙堂与“文胆御史”齐名的清白忠臣,在信上坦言,他愿意留在京城,为国殉葬,好教大骊蛮子晓得石毫国还有几个不怕死的读书人,但是希望他们这些江湖朋友,能够护送地方上的家族子弟,去往梅釉国避难,那么他就可以安心上路了。
过了留下关,马蹄踩在的地方,就是石毫国疆土了。
那位官员在信上,有句话,笔迹极重,让这位江湖老武夫与师兄弟们传阅的时候,皆感慨不已,所以他此次带着弟子们以身涉险,纵马江湖,义无反顾。
“韩氏醇厚,历代天子重文豪,养士两百年,不曾亏待读书人,我辈书生,也不可以人人愧对韩氏。”
老者坐在马背上,心中唏嘘,大骊铁骑如今亦是对梅釉国大军压境,天大地大,给老百姓找块安身之地,给读书人找个安心之处,就这么难吗?
这位见惯了腥风血雨、起起伏伏的老江湖,内心深处,有个不可告人的念头,大骊蛮子早点打下朱荧王朝便好了,大乱之后,说不定就有了大治之世的契机,不管如何,总好过大骊那几支铁骑,好像几把给朱荧藩属国崩出口子的刀子,就一直在那儿钝刀子割肉,割来割去,遭殃受罪的,还不是老百姓?别的不提,大骊蛮子对待马蹄所及的各国疆域,沙场上毫不留情,杀得那叫一个快,可是真要把眼光往北移一移,这几年整个硝烟渐散的宝瓶洲北方,无数逃难的老百姓已经陆陆续续返籍,回到故土,驻守各地的大骊文官,做了不少还算是个人的事情。
只是这种注定一说出口就是错的混账话,老人就只能自己用一口口老酒,浇上一浇了。
那边,三骑驰骋。
依旧是帮着阴物鬼魅完成那百般千种的心愿,再就是曾掖和马笃宜负责粥铺药铺一事,只不过梅釉国还算安稳,做得不多。
天下大乱,世道不好,老百姓们懵懵懂懂,惶惶恐恐,却无可奈何。
陈平安他们在一处荒郊野岭的溪涧旁,遇到了一件咄咄怪事,一伙落草为寇的剪径强人,竟然对着一个躺在水中巨石上的中年道人,愁眉不展。
皮包骨头的中年道人,出身朱荧王朝的道家旁门,如今是洞府境修为,原本觉得世道乱了,作为道士,就该下山救济苍生,不曾想遇到了一个精通相术的麻衣术士,确实是个高人,结果给他一看相,说他是个命中早夭、饥寒一生的可怜人,中年道士悲恸不已,便开始等死。
那伙从石毫国流窜入境的马贼,刚刚做成了一桩买卖,得了些不少银子,在溪边停马,见着了这么个要死不死的怪人,差点一刀就解决了中年道人,不料道人开心不已,求着那人出刀快一些,年轻马贼反而心里边犯嘀咕,不敢下刀子了。道人一心求死,将那伙做惯了打家劫舍的强人给教训了一通,说了些福祸报应的事情,毕竟是位山下百姓眼中的中五境神仙,又是谱牒仙师,学问与口才,还是有的,愣是没让人恶从胆边生,倒是吓得从头目到喽啰的马贼们,一个个面面相觑,反过来劝说中年道人莫要轻生。
于是陈平安就撞见了这么一幕。
马贼们这会儿已经没了杀人越货的心思,何况也没觉得那三骑好欺负,就故意视而不见。
陈平安这边则是无所谓,就停马洗涮马鼻,起灶生火煮饭,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中年道人见马贼杀也不杀自己,洞府境的体魄,自己一时半会死又死不了,就只顾着躺在石头上等死。
若是马贼们对那三人见财起意,中年道人当然会拦阻,就当是身死之前,积攒一桩小小的阴德,下辈子投个好胎,最少长寿些,继续修道。
陈平安捧着饭碗蹲在河边,那边也差不多开伙吃饭。
一个燥脾气的年轻马贼瞥见陈平安的视线,对陈平安瞪眼道:“瞅啥瞅,没见过英雄好汉吃饭啊?!”
一个马贼头目,好心去石头上那边,给中年道人递去一碗饭,说这么等死也不是个事儿,不如吃饱了,哪天打雷,去山顶或是树底下待着,试试看有没有被雷劈中的可能,那才算一了百了,干干净净。中年道人一听,好像有理,就琢磨着是不是去市井坊间买根大铁链,只是仍是没有接过那碗饭,说不饿,又开始絮絮叨叨,劝说马贼,有这份善心,为何不干脆当个好人,别做马贼了,如今山下乱,去当镖师不是更好。
马贼头目有些心动,端着饭碗,离开河中巨石,回去跟兄弟们合计起来。
陈平安觉得有趣。
扒完碗中米饭,陈平安脚尖一点,飘向巨石,一袭青衫,衣袖飘摇,就那么潇洒落在中年道人身边。
那个年轻马贼差点没一口大米饭喷出来,结果给马贼头目一巴掌拍在脑袋上,“瞅啥瞅,没见过江湖上的英雄豪杰啊?!”
陈平安盘腿坐在巨石上,微笑道:“这位道长,为何寻死?”
中年道人其实是个和善之人,闭眼轻声道:“命中该死,大道无望,不死何为。”
陈平安笑道:“道长可知道,儒释道三教都极为推崇的一本‘正经’,嗯,就是被人称为群经之首的那本古书,有句话叫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中年道人点点头,“大衍之数五十,其用四十有九,我们便说道生一,一生二,衍生万物。”
陈平安说道:“魔障一来,修道之人,尤为艰辛,哪怕手拥百万雄兵,亦是难退心中敌。”
中年道人坐起身,哀叹一声,“道理我都懂,可我不过是资质平平的洞府境,哪敢奢望大道在我,委实是战战兢兢,思来想去,始终无法破开心中关隘,只能寄希望于下辈子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边的山中马贼,点头道:“确实,破山中贼易,破心中贼难。都一样。”
中年道人强颜一笑,“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一个瘦骨嶙峋的中年道人,一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萍水相逢山水间。
双方点到为止,就此别过,并无更多的言语交流。
那拨马贼如释重负,尤其是那个年轻马贼,觉得自己刚刚在鬼门关打转了一圈。
曾掖无法理解那个中年道人的想法,远去之时,轻声问道:“陈先生,天底下还有真愿意等死的人啊?”
陈平安点头道:“修行路上,千奇百怪。那位道人,若是按照佛家的说法,唯有先自了,才有棒喝的机会,不然任你是高僧大德一棒敲下去,也敲不出个立地成佛,只会让人一头包,直喊疼。嗯,你们两个,听过一桩佛家公案吗?一位高僧说,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另外一位说,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这两个偈子,你们觉得有高下之分吗?”
曾掖摇头道:“听不懂这些。”
马笃宜笑道:“当然是后者更高。”
陈平安轻声感慨道:“佛家立意,兴许是后者更高,可前者却是世间痴迷汉人人可坐的渡船,当自渡之人,放下手中竹蒿,起身登岸,最后走出了下船的那一步,才可以说自己悟了后者,渐悟是顿悟之本,这里边的先后顺序,其实还是有的。人生在世,心镜蒙尘,不擦拭就会积垢,黯淡无光,哪有天生就直达彼岸的佛子。”
陈平安笑了笑,补充道:“两个偈子都好,都对,之所以跟你们闲聊这个,是因为我先前游历青鸾国那一趟,路上听闻士子说佛法,对于前者十分不屑,单单推崇后者,加上几本类似文人笔札的杂书上,对待前者,也喜欢暗藏贬义,我觉得有些不太好而已。”
马笃宜笑道:“以前很少听陈先生说及佛家,原来早有涉猎,陈先生真真是博览群书,让我佩服得很呐……”
马笃宜做了个鬼脸,“不行了,我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陈平安微笑道:“这说明你的马屁功夫,火候不够。”
之后三骑,见过了一处带着仙气的名胜古迹,是一处无主的深潭,入秋时分,就已经寒气凛洌如酷寒时节,石壁上篆刻着一句地方县志无据可查的朱红崖刻,“古壁彩虬金贴尾,雨工骑入秋潭水”,三人抬头望去,壁上确实有些彩绘痕迹,依稀可见蛟龙之姿,而脚边潭水碧绿,不见任何鱼虾。
陈平安收回视线,伸手探入潭水,凉意阵阵,便没来由想起了家乡那座建造在河畔的阮家铺子,是相中了龙须河当中的阴沉水运,这座深潭,其实也适合淬炼剑锋,只是不知为何没有仙家剑修在此结茅修道。陈平安骤然间赶紧缩手,原来水中寒气,竟然并不纯粹,夹杂着许多阴煞污秽之气,就像一团乱麻,虽然不至于立即伤人体魄,可离着“纯粹”二字,就有些远了,难怪,这是修士的炼剑大忌。
想必早年这里也有故事。
大概就像桐叶洲的飞鹰堡和上阳台。
陈平安此后远游梅釉国,走过乡野和郡城,会有稚童不惯见骏马,走入芦花深处藏。也能够时不时遇到看似平淡无奇的游历野修,还有县城街道上敲锣打鼓、热热闹闹的娶亲队伍。千里迢迢,跋山涉水,陈平安他们还无意间遇到了一处荒草丛生的荒冢遗迹,发现了一把没入墓碑、唯有剑柄的古剑,不知千百年后,犹然剑气森森,一看就是件不俗的灵器,就是岁月悠久,不曾温养,已经到了崩碎边缘,马笃宜倒是想要顺走,反正是无主之物,磨砺修缮一番,说不定还能卖出个不错的价格。只是陈平安没答应,说这是道士镇压此地风水的法器,才能够压制阴煞戾气,不至于流散四方,成为祸害。
马笃宜作为阴物,何尝看不出,只是不在意罢了,便笑道:“那就拔出了古剑,荒冢真要有妖魔现身作祟,咱们干脆降妖除魔,得了灵器,攒了功德,岂不是两全其美?”
陈平安摇头道:“陈年旧账,混淆不清,怎么就知道这其中没有苦衷和曲折。”
马笃宜有些埋怨,“陈先生什么都好,就是做事情太不爽利了。”
陈平安笑道:“稚童气力不济,都能砸碎饭碗瓷器,那也算是一种爽利。曾掖可以,那拨马贼,曾掖不一样可以说杀就杀,你也行,我当然更容易。”
陈平安感慨道:“人心汇聚,是一种很可怕的事情。古寺寂寥,一个人走入其中,烧香拜佛,会感到敬畏,可若是闹闹哄哄,人头攒动,就未必怕了,再说得极端一点,说不得往佛身上剐金箔的事情,有人起个头,说做也就做了。”
骑马穿过乱葬岗,陈平安突然回头望去,四下无人也无鬼。
一次在深山湖边停马歇息,曾掖捡起石子打水漂,马笃宜独自拣选了一个僻静地方,脱了靴子,伸入沁凉水中,伸着懒腰,满脸笑意,刚好有蜻蜓徘徊不去,飞上玉搔头。
马笃宜停下动作,想要它多停留片刻。
远处,有个肩挑一捆柴的少年樵夫,无意间路过附近,停下脚步,痴痴望着她,误以为是一位仙女,少年心生爱慕,却又自惭形秽。
马笃宜伸手赶跑那只蜻蜓,转过头,伸手捻住鬓角处的狐皮,就打算猛然揭开,吓唬吓唬那个看傻眼的乡野少年。
结果被陈平安丢来一颗小石子,弹掉她的手指。
马笃宜赌气似地转身,双腿晃荡,溅起无数水花。
少年赶紧跑开。
他不打算告诉村子里边的同龄人,自己在湖边见着了一位那么漂亮的神仙姐姐,自己默默记在心中就好了。
在一座繁华县城,就连见怪不怪的陈平安,都觉得大开眼界。
有位醉酒狂奔的读书人,衣不遮体,袒胸露乳,步伐摇晃,十分豪迈,让书童手提装满墨水的水桶,读书人以头做笔,在街面上“写字”。
街头街尾还有仆役,身边摆满了装满井水的水桶,只等着自家老爷发完疯,他们好收拾残局,清扫洁面。
倒是算不得累活,就是每次受尽了白眼,他们对那位书癫子老爷真是敢怒不敢言,
与老百姓一问,竟然还是位有功名更有官身的县尉。
陈平安牵马停在街边,只见那位县尉力竭跌坐在路上,转头望去,浑身酒气的年轻人,满身酒渍墨渍,气味古怪至极,只见他以手掌使劲拍打街面,高声大笑道:“我以书法恭敬神明,敢问神明有无胆气,为我指点一二?千古圣贤何在,来来来,与我畅饮一番……”
年轻人突然哀嚎起来,“我在京城曾见公主与担夫争路,偶得书法真意,再见公主于寺庙拈花,又得书法神意,公主殿下,你倒是瞧一眼我为你写的字啊。”
曾掖错愕道:“陈先生,这家伙写的啥,我一个字都认不得。”
陈平安忍着笑,指了指街面,轻声道:“是以狂草书,写闺怨诗,至于草书内容,刚写完那一句,是窗纱明月透,秋波娇欲溜,与君同饮酴醾酒。嗯,大概是想象以心仪女子的口气,为他自己写的情诗。不过这些字,写得真是好,好到不能再好的,我还从未见过这么好的草书,楷书行书,我是见过高手大家的,这种境界的草书,还是头一回。”
说到最后,陈平安说道:“别觉得那县尉是在说大话混话,他的字,真正有神意,也就是此地灵气淡薄,门神、鬼魅都无法长存,不然真要现身一见,对他俯首而拜。”
陈平安突然笑了,牵马大步前行,走向那位醉倒街面、泪眼朦胧的书癫子、痴情种,“走,跟他买字帖去,能买多少是多少!这笔买卖,稳赚不赔!比你们辛苦捡漏,强上无数!不过前提是咱们能够活个一百年几百年。”
曾掖和马笃宜对视一眼,觉得陈先生应该也失心疯了。
陈平安来到那个仰面而躺的读书人身边,笑问道:“我有不输仙人醇酿的美酒,能不能与你买些字?”
那人醉眼朦胧,晃了晃脑袋,“求我?”
陈平安笑着点头,“求你。”
那人蓦然悲怆大哭,“你又不是公主殿下,求我作甚?我要你求我作甚?走走走,我不卖字给你,一个字都不卖。”
陈平安转头望向马笃宜那边,当众人视线随之转移,手腕一抖,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得自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松开马缰绳,打开泥封,蹲下身,将酒壶递给读书人,“卖不卖,喝过我的酒再说,喝过了还是不愿意,就当我敬你写在街上的这幅草书。”
那人坐起身,接过酒壶,仰头灌酒,一口气喝完,随手丢了空酒壶,摇摇晃晃站起身,一把抓住陈平安的胳膊,“可还有酒?”
陈平安笑道:“还有,却所剩不多。”
那人兴高采烈道:“走,去那破烂衙署,我给你写字,你想要多少就有多少,只要酒够!”
马笃宜翻了个白眼。
读书人的骨气呢?
曾掖则有些开心,难得见着这么心情舒畅的陈先生。
到了衙署,读书人一把推开书桌上的杂乱书籍,让书童取来宣纸摊开,一旁磨墨,陈平安放下一壶酒在读书人手边。
墙壁上,皆是醒酒后读书人自己都认不全的狂乱草书。
读书人喝过了酒,打着酒嗝,问道:“说吧,想要我这疯癫子写什么?送给哪位识货的将相公卿?算了,我不想知道,你想写什么,不算数,我想写什么就什么。”
落纸生云烟,满堂惊风雨。
读书人果真是想到什么就写什么,往往一笔写成无数字,看得曾掖总觉得这笔买卖,亏了。
最后,酒量不错、酒品不算好的读书人,写了十数幅大小不一的字帖,彻底醉死过去,倒地不起。
陈平安总计花去了五壶水井仙人酿、老龙城桂花酿和书简湖乌啼酒。
之所以能喝这么多,不是读书人真的海量,而是喝小半壶,洒掉大半壶,落在心疼不已的马笃宜眼中,真是暴殄天物。
陈平安收好了一幅幅字帖,离开衙署。
三人牵马离去,马笃宜忍不住问道:“字好,我看得出来,可是真有那么好吗?这些仙酿,可值不少雪花钱,折算成银子,一副草书字帖,真能值几千上万两银子?”
陈平安得了字帖,开怀不已,就像自己喝多了酒,言之凿凿道:“你们不信?那就等着吧,将来哪天你们再来这里,这条街肯定已经名动四方,千百年后,哪怕那个读书人去世了,可是整座县城都会跟着沾光,被后世牢记。”
三骑缓缓离开这座小县城,这会儿,县城老百姓都还只将那个书癫子县尉当做笑话看待,却不知道后世的书法大家,无数的文人墨客,会何等羡慕他们能够有幸亲见那人的风采。
今年中秋,梅釉国还算家家户户,亲人团圆。
只是石毫国那边,就难说了。
明年中秋,梅釉国说不定就是如今石毫国的惨淡光景。
山野之中多精怪。
又一年秋去冬来。
在陈平安即将走完梅釉国之际,又该返回书简湖的时候,有天在一座人烟罕至的深山峻岭,凭借着出众眼力,看到了一座高崖之时,竟然倒挂着一头破布褴褛的老猿,浑身铁链缠绕,感应到陈平安的视线,老猿狰狞,呲牙咧嘴,虽未咆哮嘶吼,可是那股暴戾气息,惊心动魄。
老猿附近,还有一座人工开凿出来的石窟,当陈平安望去之时,那边有人站起身,与陈平安对视,是一位面容枯槁的年轻僧人,僧人向陈平安双手合十,默默行礼。
陈平安也学着僧人低头合十,轻轻还礼。
马笃宜好奇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说话。
直到走出那片山脉,陈平安才说道:“有高僧以大毅力,在那边降服一头自己心魔显化的桀骜心猿。”
马笃宜啧啧称奇道:“竟然能够显化心魔,这位僧人,岂不是位地仙?”
陈平安点点头,“是一位世外高人。”
石窟那边,年轻僧人盘腿坐回蒲团,又站起身,一步跨出石窟,御风而行,虚蹈凌空,与那头逐渐安静下来的老猿对视,后者眼神当中,是那般复杂,忧愤,仇恨,祈求,怜悯,讥笑,不一而足。
僧人转头望去,似乎有些疑惑不解。
为何自己的心猿,今日会如此异样?
它先前遇见了御剑或是御风而过的地仙修士,它都从来不曾多看一眼。
年轻僧人若有所悟,露出一抹微笑,再次低头合十,佛唱一声,然后返回石窟,继续枯坐。
一位神色漠然、眼神幽寂的年迈修士,出现在那处古剑钉入墓碑的乱葬岗,地底下,阴气腾腾,即便是察觉到了他极有可能是一位阳间地仙,那些躲在身处山根中的厉鬼阴物,依旧禀性难移,煞气聚拢,试图冲出地面,只是每当有厉鬼上浮,就立即有剑气如雨落下,地底下,哀嚎阵阵。
老修士当然不惧这些阴物,只是皱眉,自言自语道:“奇了怪了。不怕我身上故意流露出来的金丹气息,倒是怕一个四不像的年轻人?”
难得在一家仙家客栈落脚下榻。
马笃宜后仰倒在柔软被褥上,满脸陶醉,吃得住苦,也要享得福啊。
曾掖倒是没觉得有什么,独自在屋内修行。
陈平安与仙家客栈要了一份仙家邸报,梅釉国朝堂之上,也开始争吵,不过吵的,不是该不该阻挡大骊蛮子,而是如何死守疆土。
要知道,这还是石毫国京城早已被破的险峻形势之下,梅釉国君臣做出的决定。
而那座混乱不堪的石毫国朝廷,终于迎来了新的皇帝陛下,正是有“贤王”美誉的藩王韩靖灵,黄鹤之父,没有在沙场上折损一兵一卒的边关大将,一举成为石毫国武将之首,黄鹤作为新帝韩靖灵的患难之交,一样得到敕封,一跃成为礼部侍郎,父子同朝,又有一大拨黄氏子弟,鸡犬升天,共同把持朝政,风光无限。
石毫国京城到地方,坦然赴死的文官武将,络绎不绝,哪怕不过是往家门口张贴别国门神这种小事,仍是不愿去做。
其中一些不愿被自家老爷害死的家族子孙,偷偷摸摸去贴上了大骊袁曹两姓老祖的门神挂像,还有一些心狠的,干脆就将家主捆绑起来,免得跑去撕掉门神,还要大骂他们是不肖子孙,愧对先祖。
众生百态,甘苦自知。
这封妙笔生花的仙家邸报上,那些被当做茶余饭后谈资乐子来写的琐碎小事,真正落在那些门户头上,就是一桩桩生死大事,一场场破家流徙的惨事。
书简湖比起一座不太起眼的石毫国,更加翻天覆地,更加动人心魄。
今年入秋开始,苏高山开始“秋后算账”。
以粒粟岛、黄鹂岛、青冢天姥等岛屿为首的书简湖山头,纷纷向大骊宋氏投诚,愿意交出一半家底,以及那本意义重大的祖师堂谱牒。
苏高山在池水城范氏府邸,设下宴席,不过仅是以他的名义,派遣了一位不过是从三品的麾下武将,以及几位从各地军伍当中抽调而出的随军修士,负责露面款待群雄。
苏高山竟是连这点面子,都不乐意给那些乖乖依附的书简湖地头蛇。
对此陈平安倒是没有半点意外。
先前他以青峡岛供奉牌和太平无事牌,向大骊铁骑递交“名帖”,说想见一见那位主将,最后苏高山传回的答复,很干脆,一听就是这位大将军的亲口言语,就两个字,“滚蛋”。
谈不上恼火或是憋屈,陈平安只是有些无奈而已。
至于失去刘志茂坐镇的青峡岛,一样不甘落后,以素鳞岛田湖君、金丹俞桧为首的势力,几位在书简湖足够呼风唤雨的金丹修士,一样在那场宴会上,落座于池水城范氏府邸,但是位置并没有最靠前,甚至还不如天姥岛。
这就是书简湖的山泽野修。
敢拼命,能认怂。局面大好,当得了祖宗,形势不妙,做得了孙子。
陈平安猜测,也有一些岛屿修士,不愿意就这么双手奉上半数家业,不过应该不用大骊铁骑和随军修士出手,粒粟岛谭元仪、黄鹂岛那双金丹道侣在内的势力,就会帮着苏高山摆平所有“小麻烦”,哪里需要苏大将军劳心劳力,乐得将那些颗人头和岛屿家当,给苏高山当作贺礼。
但是苏高山在书简湖的刀切豆腐,关键原因,除了他这一支铁骑自身战功显赫,以及书简湖野修的貌合神离、擅长见风使舵之外,其实另外一位大骊主将曹枰的势如破竹,也很重要,当然最重要的,还是传闻大骊藩王宋长镜,将会亲自陪着一位宋氏皇子,巡视曹枰麾下铁骑与朱荧王朝对峙的那条边境线。
陈平安放下邸报。
双手笼袖,陷入沉思。
刘志茂的生死,目前还没有确切消息。
以常理来说,苏高山对于刘志茂这种知晓审时度势的大修士,还是会拉拢居多,况且刘志茂还是最早投靠大骊的半个自家人。
问题就出在宫柳岛那拨被刘老成说成“嘴脸不讨喜”的外乡修士,身份依旧没有水落石出。
看来是这拨人决定了刘志茂的生死荣辱,甚至连刘老成都只能捏着鼻子认了,让苏高山都没办法为自己的功劳簿锦上添花,为大骊多争取到一位唾手可得的元婴供奉。
好大的来头。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
难道是元气大伤的桐叶宗?一咬牙,狠下心来,搬迁到书简湖?
可是这需要付出太大太大的代价,修士可以浩浩荡荡迁徙别洲,但是桐叶宗辖境内那些经营数千年的山水气数,可带不走。
涉及到两洲之地的大迁徙,除了洞天福地的灵气,可以另说,其余休想。
并且这么大的动静,桐叶宗本就人心涣散,迁徙过程当中,虎狼环视,肯定会撕咬肥肉,涉及到大道,就算是太平山扶乩宗这样不缺正气的宗门,只要决定出手,一样毫不手软。
再者,桐叶宗修士,眼高于顶,当惯了大洲仙家的执牛耳者,当真愿意跑到小小宝瓶洲扎根,可能还要给一个世俗王朝的大骊宋氏,寄人篱下?
若是扶乩宗,似乎更加合理。
可是那拨修士对刘志茂的出手,尤其是对自己包藏祸心的“小算计”,就又不合理了。
陈平安站起身,来到窗口,这座仙家客栈建造在大江之畔,视野开阔,窗外景象,江水滔滔,船来船往,落在视野,小如粟米。
梅釉国水网交织,江河广布,这大概也是庙堂上胆敢死战的缘由之一。
江面上,有绵延的战船缓缓逆流而去,只是水面广阔,即便旌旗拥万夫,仍是艨艟巨舰一毛轻。
陈平安趴在窗台上。
曾掖和马笃宜联袂而来,说是想要去这条春花江的水神庙看看,据说许愿特别灵验,那位水神老爷还很喜欢逗弄凡俗夫子。
陈平安没有这个兴致,就让他们自己去游览祠庙,不过提醒马笃宜,在进入祠庙地界后,毕竟是鬼魅穿狐皮,还是要先告罪一声,与水神庙率先表明来意,不然按例就是冒犯冲撞一地山水神祇,起了冲突,你们怎么都不占理,到时候他就只能赔罪道歉,破财消灾了,反正那笔神仙钱,马笃宜和曾掖自己出,不能算在他陈平安头上。马笃宜笑着说知道啦,走了这么远的江湖,这点规矩还要陈先生絮叨啊。
陈平安哭笑不得。
这么远的江湖?你和曾掖,如今才走过两个藩属国的版图罢了。
不过陈平安没有说这些,摆摆手,示意他们出门游玩便是。不然少不了又要给马笃宜刺上几句。
只是在曾掖关门的时候,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抛给曾掖,说是以防万一。
曾掖自然欢天喜地,只是一关上门,就给马笃宜夺走,给她悬在腰间。
曾掖没辙。
陈平安对此会心一笑。
男子让着些女子,强者让着些弱者,同时又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施舍姿态,可不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吗?
这样的世道,才会慢慢无错,缓缓而好。
万般道理学问,还需落回顺序上。
多走一走,就走了那么远。
多想一想,就想了那么多。
有些疲惫又有些轻松的陈平安,就那么趴在窗台上,闭上眼睛,打着盹儿。
吾心安处即吾乡。
吾乡何处不可眠。
数十里之外的春花江水神祠庙,一位躺在祠庙大殿横梁上啃鸡腿的老人,头簪杏花,身穿绣衣,十分滑稽,蓦然之间,他打了个激灵,差点没把油腻鸡腿丢到殿内香客的脑袋上去,这位水族精怪出身、当年偶得福缘,被一位观湖书院君子钦点,才得以塑金身、成了享受人间香火的江水正神,一个腾空而起,身形化虚,穿过大殿屋脊,老水神环首四顾,十分慌张,作揖而拜四方,战战兢兢道:“哪位圣人大驾光临,小神惶恐,惶恐啊。”
而那个“罪魁魁首”。
正忙里偷闲,打盹儿呢。
道德当身,万邪辟易,神祇让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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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四章 明月当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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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江水流逝,悠悠千古,趴在窗台陈平安不过眯了一会儿,精神就舒缓几分,这是稀罕事,陈平安已经没有香甜酣睡,太久太久。
曾掖和马笃宜尚未归来,陈平安还是有些担心。
如他所料,见过了通风报信章靥,返回书简湖再离开青峡岛,这趟由留下关进入梅釉国,一路上确实影影绰绰,有人远远尾随其后,境界极高,隐藏极深,以至于陈平安也仅是偶尔间心中略有感应,曾掖和马笃宜从头到尾都被蒙在鼓里,陈平安没有点破,省得他们提心吊胆,容易露出马脚,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哪怕对方没有流露出丝毫善意或是敌意,仍是让陈平安感到如芒在背。
之前书简湖可以做到这点的修士,屈指可数,玉璞境刘老成不屑如此,老元婴刘志茂不会如此作为。
大骊宋氏则是不愿意节外生枝,再者陈平安终究是大骊人氏,卢白象等人又都入了大骊版籍,即便是崔瀺之外的大骊高层,蠢蠢欲动,例如那位宫中娘娘的心腹谍子,也绝对没有胆子在书简湖这盘棋局动手脚,因为这在崔瀺的眼皮子底下,而崔瀺行事,最重规矩,当然,大骊的规矩,从庙堂到军方,再到山上,几乎全部是崔瀺一手制定的。
陈平安几乎可以断定,那人就是宫柳岛上外乡修士之一,头把交椅,不太可能,书简湖事关重大,不然不会出手镇压刘志茂,
这就需要他亲自坐镇宫柳岛,所以应该是那拨过江龙中的二三把手,来盯梢自己,伺机而动。不幸中的万幸,对方并非是要直接打杀自己,看来是还没有想出一个不留隐患的万全之策,可一旦出手,必然是雷霆万钧。
对此,陈平安内心深处,还是有些感谢刘老成,刘老成非但没有为其出谋划策,甚至没有隔岸观火,反而暗中提醒了自己一次,泄露了天机。当然这里边还有一种可能性,就是刘老成已经告诉对方那块陪祀圣人文庙玉牌的事情,外乡修士一样担心玉石俱焚,在根本上坏了他们在书简湖的大局谋划。
不过陈平安依稀觉得,刘老成是一个……妙人,前者可能性更大。
只可惜刘老成如今也不是最终决定书简湖走势的人物,使得辛苦打造出来的棋盘,与刘志茂、谭元仪,以及与刘老成,两块棋形都毁于一旦,陈平安不得不承认,这副棋盘,就只差没有被人掀翻在地,现在是大骊主将苏高山,和那拨外乡修士在以书简湖下棋,包括他陈平安在内,其余人等,全部得靠边站。
可要说苦心孤诣,劳心劳力,到头来只是白忙活一场,陈平安却不这么认为。
要不要认命,是需要知命才认命,就像陈平安想要见苏高山,得了颇为跋扈的“滚蛋”二字答复,陈平安就能够坦然接受,因为一趟石毫国之行,亲眼见亲耳闻亲耳听,加上先前的柳絮岛邸报汇总,对于苏高山,陈平安敢说自己还算比较了解此人的性情,寒族出身,历经苦难,以煊赫战功作为立身之本,这种人身居高位,故而极为坚韧,心如磐石,心境早已类似大修士的问道之心,说不得崔瀺、宋长镜,对其发号施令之行,哪怕不缺申饬追责,想必其实内心,都会对苏高山敬重几分。
可是认命,到底是一场辛苦耕耘,却劳而无获,当然还是会有失望。
这一点,与出现在鹘落山的章靥,其实没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想要去摸养剑葫,喝口酒,才记起已经给马笃宜拿去挂在了腰间,便坐回桌旁,想了想,干脆拿出那位书癫子县尉的墨宝,将字帖一幅幅摊开,欣赏起来,怎么看怎么喜欢。
一气贯之,酣畅淋漓,无拘无束。
这与武夫出拳何异?
神采动人,回旋进退,莫不合道。
这与剑仙出剑又有何异?
世间道理总会有些相通之处。
各幅字帖上,钤印有那位年轻县尉不同的私章,多是一帖一印,极少一帖双印。
其中一幅字帖,内容口气极大,“若持我贴临水照,莫怕字字化蛟走。若持我贴夜间游,好教鬼神无遁形。”
就相邻钤印着两方印章,“幼蛟气壮”,“瘦龙神肥”。
又有一幅,更是接连往字帖上啪啪啪盖下了三枚印章,当时年轻县尉的动作,让陈平安尤为印象深刻,脸上神采飞扬如书家谪仙人,哈哈大笑轻王侯,“遇一傻儿以仙家酒酿沽我仙家字,痛快痛快!”印章分别为“开元”“常熟”“墨池仙人”。
陈平安一一收起。
以后一定要放在落魄山珍藏起来,将来不管谁开口,给多高的价格,都不卖,要当家传宝传下去!
一想到这个,陈平安便情不自禁,满脸笑意。
陈平安伸了个懒腰,双手笼袖,一直转头望向江水。
曾经有句从书中摘抄、刻在竹简上的美好诗句,小小的一枚竹简,却承载着那么大的意境。
落木千山天远大,澄江一道月分明。
窗外的壮阔江景,不知不觉,心胸也随之开阔起来。
齐先生,在倒悬山我还做不到的事情,有句话,努力之后,我如今可能已经做到了。
曾掖和马笃宜回来后,曾掖兴致颇高,说真见着了那位春花江的水神老爷,簪花绣衣,特别和蔼,见着了他们,还专程露面了,亲自带着他们逛荡了一圈水神庙。
马笃宜却翻了个白眼,说那老头儿眼神让人不舒服,色眯眯的,看她腰间养剑葫的时候,也没少看她的腰。
陈平安对此不好多说什么。
春花江是梅釉国第一大江水,梅釉国又向来尊崇水神,作为首屈一指的江水正神,春花江水神肯定不简单。
其实山水神祇,陈平安已经见过不少,最早的棋墩山魏檗,当年算半个山水神祇的嫁衣女鬼,后来出现在顾璨父亲身边的那位绣花江水神武将,桐叶洲那边的埋河水神娘娘,大泉王朝北上路途中,遇到山水相争的一双死对头神灵,打得山动水摇晃,当然还有黄庭国紫阳府内,遇到的那个让陈平安倍感头大的白鹄江水神娘娘。
就是不知道自家山头落魄山那边,青衣小童跟他的那位江湖朋友,御江水神,如今关系如何。
魏檗和朱敛寄来青峡岛的飞剑传讯,信上或多或少提及此事,不过都说得不多,只说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得了一块太平无事牌,又亲自登门拜访了一趟龙泉郡,青衣小童在落魄山为其接风洗尘,最后在小镇又请这位水神喝了顿送行酒。在那之后,青衣小童就不再怎么提及这个重情重义的好兄弟了。
陈平安有些担心,只是凭借信上的只言片语,不好与青衣小童随便叮嘱什么。
在外人眼中,青衣小童那种近乎幼稚的江湖义气,其实陈平安从不反感,甚至在他眼中,恰恰是青衣小童身上最可贵的地方。
傻一点,总比精明得半点不聪明,要好太多。
最少在陈平安的落魄山,这一点很重要,至关重要。
因为这是陈平安的小天地,规矩由他来定,陈平安自己的个人喜恶,就像是观道观老道人,在一座藕花福地,便是“老天爷”。
在圈定范围之外,诸多为人处世的精明和人人争先的大道不同,陈平安也认,甚至谈不上不喜欢,反而也觉得可取颇多,例如坐拥老龙城外一整条百里长街的孙嘉树,这位年纪轻轻的孙氏家主,就已经不止是精明了,而是有着独到的处世智慧,可最后陈平安与孙嘉树,也孙氏祖宅那边只能分道扬镳,不过最终,乘坐渡船离开老龙城之时,陈平安对孙嘉树的观感,已经更深一层。
一样米何止是养百样人。
愿意多看看人家的好,便不至于钻牛角尖。
又要多知道些别人与自己的不同之处,才会知道别人到底是为何活得好,活得不好。
思思量量,百转千回。
如同年轻县尉的那些草书字帖,潦草癫狂到让曾掖乍一看,简直就是一个字都认不出,可其实落到根祇,还不是一个个字?
可是观字,欣赏书法神迹,可以我不认识字、字不认识我,粗略看个气势就行了,不看也无所谓。但是当人人身处这个复杂世界,你不认识这个世界的种种规矩和约束,尤其是那些最底层也最容易让人忽视的规矩,生活就要教人做人,这与善恶无关,大道无私,四季流转,光阴流逝,由不得谁遭受苦难之后,念叨一句“早知当初”。
陈平安有些忧心,那个背着金色养剑葫的烧火小道童,说过要搬迁去往另外一座天下,岂不是说藕花福地也要一并带往青冥天下?南苑国的国师种秋和曹晴朗,怎么办?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福地光阴流速,都在老道人的掌控之中,会不会下一次陈平安即便得以重返福地,种秋早已是一位在南苑国青史上得了个大美谥号的古人?那么曹晴朗呢?
对于曹晴朗那个心善的孩子,陈平安一直心心念念,念念不忘。
曾掖和马笃宜坐在桌旁闲聊,嗑着瓜子,不知不觉,发现那个陈先生,好像又有些忧愁了。
好在这份忧愁,与以往不太一样,并不沉重,就只是想起了某人某事的惆怅,是浮在酒面上的绿蚁,没有变成陈酿老酒一般的伤心。
可是这位账房先生,对于自己的喜怒哀乐,从来不言不语,总是独自消受。
这让马笃宜和曾掖其实心中都有些失落。
敲门声响起,这座临江而建的仙家客栈,又送来一了份梅釉国自己编撰的仙家邸报,新鲜出炉,泛着仙家独有的长久墨香。
陈平安道谢之后,翻看起来,浏览了两边,递给马笃宜,无奈道:“苏高山开始大举攻打梅釉国了,留下关附近的边境线,已经全部失守。”
关于此事,邸报上有详细记载。
梅釉国三位水军统帅之一的周密,负责驻守春花江的上游版图。已经倒戈向大骊铁骑,有意率军叛变,暗中联系大骊,结果被早有察觉的梅釉国皇帝,派遣数位皇室供奉修士,合力杀死,当时周密身边的大骊随军修士,战死三人,其中还有位大骊本土的金丹地仙,苏高山震怒,让麾下三位武将立下军令状,一月之内,务必各自攻打到梅釉国三处,对冥顽不化的梅釉国京城形成包围圈,还扬言要割掉梅釉国皇帝的头颅当酒壶,明年清明之际,拿来上坟敬酒。
曾掖就是看个热闹,反正也看不懂,只是感慨大骊铁骑真是太强大了,霸气十足。
山上修士,对于家国,往往没有太深厚的情感,修行越久,离开俗世越久,越是淡漠。
袖手旁观,冷眼看待。
不然就是修为不够,不曾真正站在山巅,依旧会被大势裹挟其中,不得不下山。
所以那位在溪涧偶遇的中年道人,主动下山,在山脚人间扶危救困,才会让陈平安心生敬意,只是大道修行,心中魔障一起,其中苦难困惑,外人委实是不可多说,陈平安并不会觉得中年道人就一定要坚定本心,在人间行善积德,才是正道,否则就是落了下乘。
马笃宜比曾掖看得更远一些,疑惑问道:“为何苏高山这么着急,必须迅速拿下梅釉国?我虽然不谙兵事,可是走过梅釉国这些路,也知道梅釉国的水路,纵横交错,很不适合大骊骑军驰骋。”
陈平安笑道:“我们说是大骊铁骑,又不是真的只有骑军,只是大骊以铁骑著称于世,很容易让人误以为大骊边军的步战一般。这一路南下,什么样的王朝和藩属没有领教过,大骊拿下梅釉国,是大势所趋,只不过你说得也没有错,这么着急拿下梅釉国,必然要付出比攻破石毫国京城更多的代价,大骊和梅釉国双方的兵马折损,都会更多,这里边的玄机,可能只有苏高山自己清楚了。相信应该是有人在催促着苏高山和曹枰,比如大骊铁骑的真正主心骨,藩王宋长镜。”
马笃宜犹豫了一下,“为何先生好像对于沙场战事,不太在意?那些沙场武夫的生死,也不如对于老百姓那么上心?”
陈平安想了想,用手指在桌上画了个圆圈,“有句家乡俗语,瓦罐不离井口破,将军难免阵上亡。投身行伍,沙场争锋,就等于将脑袋拴在裤腰带上了。就像灵官庙那位将军阴物,你会觉得他死后,会后悔为国捐躯吗?还有那拨在小县城与百姓抢粮食的石毫国散兵游勇,那个年轻武卒,即便死了那么多袍泽,又哪里愿意真的对老百姓抽刀相向。”
陈平安画了一个更大的圆圈,“你们可能不知道,先前在石毫国,我在一座郡城的狗肉铺子,拦下了一位想要杀人的山中精怪少年,还送了他一枚……神仙钱。可要是妖族大举入侵浩然天下,真有那么一天,我哪怕知道妖族当中,会有早年的古寺狐魅,会有这个最终放弃杀人的精怪少年,可当我面对浩浩荡荡的大军在前,就只有我一人挡在它们身前,背后就是城池和百姓,你说我怎么办?去战阵之中,跟妖族一个个问清楚,为何要杀人,愿不愿意不杀人?”
陈平安淡然道:“我既然选择站在那里拦路,那就意味着我做好了死则死矣的打算,对方既然杀到了那里,一样也该如此。兵家圣人坐镇古战场遗址,就是坐镇天地,如儒家圣人坐镇书院、道家真君坐镇道观,为何有此天时地利人和?大概这就是一部分原因了。当他们置身其中,外人就得入乡随俗。”
陈平安问道:“我这么讲,能明白吗?”
曾掖老老实实摇头。
马笃宜问道:“大致的道理,我明白,可是又有问题了,如果外人能够强行破开圣人天地呢?是不是就意味着原先的道理,不对?”
陈平安摇头道:“这说明你没有想清楚,为何圣人能够坐镇天地,这才是根本所在,这才是脉络的线头,顺序的起始。在那之后,再来疑惑为何仍是被外力摧破,被看似不讲理的外来人,用拳头打赢了讲理的。至于为何我要说‘看似’,就更复杂了,以后有机会遇到了切实的事情,我再来与你们细说,不然你们只会越来越觉得一团乱麻,好像处处是道理,结果人人不讲理。”
马笃宜点点头,“好的,拭目以待。”
陈平安却笑道:“可是我希望不要有那个机会。”
马笃宜愈发迷惑。
陈平安缓缓道:“我们亲眼见过了石毫国的家国不幸,唯有诗家与英雄幸,亡国之音,悲愤之言,与那些亡国殉国之文臣武将,最容易被史书记住。我们也走过了梅釉国,更多还是勤勤恳恳的老百姓们,牢牢骚骚的文人墨客,过着还算安稳的日子,你说石毫国和梅釉国哪个更幸运?”
答案显然而见。
慷慨赴死,终究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后悔,不意味着就是不遗憾。而好好活着,哪怕活得不那么惬意,始终是世人最朴素的愿望。
陈平安笑道:“我们不知道很多简单的道理,我们很难对别人的苦难感同身受,可这难道不是我们的幸运吗?”
哪怕是再好的好人,也无法对别人痛彻心扉的苦难,真正感同身受。
当年在彩衣国胭脂郡,手持柴刀的少年赵树下,死死护住的那个小女孩,为何唯独愿意相信陈平安,因为孩子往往更赤诚,对于苦难更敏感和更难抵御,那个昵称鸾鸾的小女孩,是在境遇更加接近的陈平安身上,她感受到了相通的悲欢离合,而不是因为当时在孩子眼中,陈平安就一定比身旁那位同样是好人的少女,更好。
这会儿,马笃宜和曾掖面面相觑。
陈平安最后神色平静,说道:“可是这些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幸运,到底从何而来,难道不应该知道和珍惜吗?当所有人都不愿深究此事的时候,大难临头,便不要诉苦喊冤了,老天爷应该不会听的吧?所以才会有在那神台上倒坐的菩萨吧?不过我还是觉得,读书人在此关头,还是应该拿出一些担当来,读过了比老百姓更多的书,功名在身,光耀门楣,享了比老百姓们更大的福,就该多挑起一些担子。”
陈平安双手轻轻放在椅把手上。
当每一个人都坐姿不正,怎么舒服怎么来,卯榫松动,椅子摇晃,世道就要不太平。所以儒家才会讲究治学修身,务必正襟危坐,君子慎独。
看过了书简湖,是那么失望。
可是当陈平安离开书简湖,走了更多的路,想了更多的事情,反而又没有那么失望了。
经过短暂的两天休憩,之后他们从这座仙家客栈离开,去往梅釉国最南端的版图。
在南下路途中,陈平安遇上了一位落魄书生,谈吐穿着,都彰显出不俗的家世底蕴。
当时梅釉国书生对仕途心灰意冷,又不缺银子,便雇佣了车马仆役,一起陪着他游历险幽山河,结果其中有人见财起意,与其余两人合伙谋财害命,差点就要将喜欢聒噪吟诗的书生推下山崖栈道,若非有位心善脚夫死命拦阻,估计都等不到陈平安出手,书生就那样没了,事后家族连尸骨都未必能够找到。
陈平安拦下后,询问如何书生处置那些车马仆役,书生也是个奇人,不但给了他们该得的薪酬银子,让他们拿了钱离开便是,还说记住了他们的户籍,以后只要再敢为恶,给他知晓了,就要新账旧账一起清算,一个掉脑袋的死罪,不在话下。书生只留下了那个挑担脚夫。
然后非要与陈平安同行,改变路线,一起南下。
书生对马笃宜一见钟情。
陈平安没眼瞎,就连曾掖都看得出来。
而且书生的示好,过于蹩脚了些,没话找话,故意跟陈平安高谈阔论,针砭时事,不然就是对着奇绝山水,吟诗作赋,感怀不遇。
马笃宜烦得很,第一次想要让陈先生收起狐皮纸人符箓,将自己收入袖中,来个眼不见为净,耳不听不烦。
如果不是那个书生还算没丢干净读书的斯文,终究没好意思自报家门,显摆他的家世背景,马笃宜都要破口大骂了,要书生趁早收起那一肚子牢骚墨水。
书生显然是梅釉国世族子弟,不然言谈之中,流露出来的自傲,就不是弱冠之龄便高中状元,而是在京城翰林院和户部衙门历练三年后,外放地方为官,他在一县之内种种治理官场弊端的举措。
是真心想要当个好官,得一个青天大老爷的名声。
只可惜卸任之后,别说是一把万民伞,只有一地鸡毛的骂名,县衙下属,背地里骂他迂腐,不晓得给衙门争取点好处,光顾着给他们找罪受,地方豪绅也骂他不谙庶务,老百姓也骂,骂他沽名钓誉,劳民伤财。
某天说到伤心处,又喝多了酒,书生竟是泪水盈眶,顾不得在马笃宜那边假装文豪名士了。
陈平安也没有多说什么。
只讲了讲自己对于清官和好官的粗略看法,大致讲了前者的好处,后者的难处。
书生听了,大醉酩酊,愤懑不已,说那官场上的和光同尘,就已经要不得,若是还要同流合污,那还当什么读书人,当什么官,一个真正的读书人,就该靠着真才实学,一步步位居中枢要紧,然后涤荡浊气,这才算是修身治国,不然就干脆便别当官了,对不起书上的圣贤道理。
陈平安笑着说也有道理。
没有多劝半句。
不是陈平安觉得道理讲不通,或是觉得书生的想法太幼稚天真。
而是这类读书人的糟心事。
陈平安亲眼看过。
顶着一个国师弟子头衔的吴鸢,最早在龙泉担任县令后,处处碰壁,要说那些大姓大族,难道不怕崔瀺?
可就是一颗颗和颜悦色的软钉子,偷偷埋在衙署内外,让吴鸢焦头烂额,仕途不顺,最后不得不“搬出”小镇,为袁曹两姓的嫡子挪窝,随着龙泉由县升郡,吴鸢当然是顺势从县令高升为郡守,只是陈平安敢断言,吴鸢在大骊朝堂的印象,已经跌入谷底,有背景有靠山,顺风顺水一时,自然不难,可注定无法顺风顺水一世,其中艰辛,有钱人也好,权贵子弟也罢,一样会觉得糟心遭罪。
事实上,当年吴鸢也确实曾经对身边某位京城豪族子弟,说过一句肺腑之言,与那位文秘书郎,说清楚了请大家为文武庙书写匾额、或是劳驾家族打破龙泉僵局的两者差别,香火情,不单单是与朋友之间,哪怕是家族内部,也一样会用完的,切莫乱用。
若是如今的陈平安听说了此事此言,说不定就要与吴鸢坐下来,好好喝顿酒,仅凭这句话,就够一壶好酒了。
在藕花福地,陈平安见识过许多世代簪缨的官宦子,到了地方为官,自以为可以,实则不少人从风光到黯然,再到彻底沉寂,期间也会有破坏规矩的捷径而走,一时得利之后,地方官员也捏着鼻子认了亏,只是却往往会默默反弹,对那些来自京城的官家子弟,愈发抱团排斥,手腕愈发纯熟阴险,当个傻子逗弄戏耍。
所以陈平安如今忌惮那个从泥腿子变成军中大将的苏高山,却也不会小觑了姓氏尊贵、在官场起步阶段可谓得天独厚的曹枰。
马笃宜气了个半死,忍了半天,忍无可忍,就想要说话,却被陈平安摇头示意,不要说话。
陈平安其实能够理解这位书生的困境。
与他自己在书简湖的处境,如出一辙。
他要不要与虎谋皮,与本是生死之仇、本该不死不休的刘志茂,成为盟友?一起为书简湖制定规矩?不做,自然省心省力,做了,别的不说,自己心中就得不痛快,有些时候,夜深人静,还要扪心自问,良心是不是缺斤少两了,会不会终究有一天,与顾璨一样,一步走错,步步无回头,不知不觉,就变成了自己当年最喜不喜欢的那种人。
陈平安尊重书生的选择。
兴许不当官了,既有状元之才,又有家族底蕴,潜心之学数十年,桃李满国,难道就不是一种更好的破局之法?
也是。
那个美好的可能性,就摆在书生的道路前方。
陈平安如何舍得多说一句,书生你错了,就该一定要为了一时一地的老百姓福泽,当一个问心有愧的读书人,庙堂上多出一个好官,国家却少了一位真正的先生?其中的取舍与得失,陈平安不敢妄下定论。
这些绕来绕去,兜兜转转,都是陈平安从书上书外看来的,想来的。
许多曾经只知道是好道理、却不知好在何处的言语,齐先生的,阿良的,姚老头的,一枚枚竹简上的,各色各样的人,他们留给这个世界的道理言语,也就越来越清晰,仿佛被后人拎起了线头线尾,清清白白,真真切切。
有聚便有散。
哪怕书生再喜欢马笃宜,哪怕他再不在乎马笃宜的冷漠疏远,可还是要返回京城,游玩纵情山水间,终究不是读书人的正业。
离别之时,他才说了自己的家世,因为以后那个陈先生若是找他喝酒,与人问路,总得有个地址不是。
原来书生是梅釉国工部尚书的嫡孙。
相逢投缘便饮酒,别离无妨再约酒,这大概就是好的江湖。
曾掖其实还是不太理解,为何陈先生愿意这么与一个酸书生耗着光阴,硬是陪着书生逛了百余里冤枉路的山水形胜。
哪怕书生是一位尚书老爷的嫡孙,又如何?曾掖不觉得陈先生需要对这种人间人物刻意结交。
不值当。
别说是陈先生,就是他曾掖,一个尚未跻身中五境的山泽野修,与是否属于山上修士的心高气傲无关,而是曾掖遇到同样的人同样的事,撑死了救了人喝了酒,也就散了。
不过一想到既然是陈先生,曾掖也就释然,马笃宜不是当面说过陈先生嘛,不爽利,曾掖其实也有这种感觉,只是与马笃宜有些差别,曾掖觉得这样的陈先生,挺好的,说不定将来等到自己有了陈先生如今的修为和心境,再遇上那个书生,也会多聊聊?
曾掖的修道之心,无形之中,从最初一定要死死抓紧陈先生的袖子,活下去,变成了哪怕以后离开了陈先生,也要活得更有滋味一些,与茅月岛甚至是整座书简湖的野修前辈们,都要活得不一样些。
比如,对待山下的凡俗夫子,更有耐心一些?
曾掖如今肯定想得不够通透,可终究是开始想了。
高大少年大概不知道,当年的泥瓶巷少年,一样是这般行走而来,才有今天的账房先生。
与书生分开后,三骑来到梅釉国最南边一座名为旌州的城池,里边最大的官,不是太守,而是那座漕运总兵官衙门的主人,总兵官是仅次于漕运总督的大员之一,陈平安停留了一旬之久,因为发现这里灵气充沛,远胜于一般地方城镇,有益于马笃宜和曾掖的修行,便挑选了一座临水的大客栈,让他们安心修行,他自己则在城内闲逛,期间听说了不少事情,总兵官有独子,才学平平,科举无望,也无心仕途,常年在青楼勾栏流连忘返,声名狼藉,只不过也未曾如何欺男霸女,唯独有个怪癖,喜欢让下人捕捉大肆猫犬狸狐之类,拗折其足,捩之向后,观其孑孓状,以此为乐。
结果那座总兵官衙署,很快传出一个骇人听闻的说法,总兵官的独子,被掰断手脚,下场如在他手上遭殃的猫犬狐狸无异,嘴巴被塞了棉布,丢在床榻上,早已被酒色掏空的年轻人,明明身受重伤,但是却没有致死,总兵官大怒,确定是妖魔作祟之后,一掷千金,请来了两座仙家洞府的仙师下山降妖,当然还有就是想要以仙家术法治好那个残废儿子。
当时陈平安刚好在漕运河畔散步,亲眼看到了一拨乘坐仙家小舟入城的山上仙师。
站在船头的为首之人,竟是一位龙门境修士。
这在梅釉国这类藩属附庸,请动一位龙门境,是很大的手笔了,看来那座总兵官府邸确实是富得流油。
除了方便曾掖和马笃宜修行,选择在旌州逗留,其实还有一个更加隐蔽的原因。
根据春花江畔那座客栈的仙家邸报记载,那横空出世的青衣女子和白衣少年,曾经在旌州地界上空,拦下过一次朱荧王朝那位被誉为“一脚已在元婴境”的金丹老剑修,除去这次交手,旌州前后,又有总计三次的“停步”厮杀,最终在梅釉国与朱荧王朝接壤的边境,刚好斩杀剑修。
陈平安猜测崔东山和阮秀姑娘是在“钓鱼”,诱使一两位元婴剑修离开山头,失去山水阵法的庇护,然后不管不顾地赶往梅釉国版图,救下那名大道有望、国之重器的金丹剑修。
不然以崔东山的元婴修为和一身法宝,对付一个金丹剑修,根本无需麻烦。
极有可能,梅釉国边境一带,就藏着兵家阮邛或是墨家许弱,即便是两人都在,陈平安都不会感到奇怪。
不愧是龙门境修士的谱牒仙师,与另外一拨势力较小的同行聚头后,治好了那位权贵子弟,只是将来行走会微瘸,注定是提不起重物了,双方仙师,分别以仙家秘宝和一头灵物,循着蛛丝马迹,当晚就找到了那头胆敢对总兵官府出手的妖物,在城中一场血战,那伙仙师倒是一个比一个出手凌厉,妖物一直只是绕路躲避,险象环生。
事实上,能够那么以其人之道折磨总兵官独子,悄然潜入,又悄然离去,就意味着想要杀掉那个年轻人,轻而易举,只是不知为何,妖物没有杀人,只是伤人。
夜色中,陈平安一直在城头那边看着,袖手旁观。
如果不是那头妖物犯傻,有意无意挑选了一条不利于远遁的路线,旌州城内今晚肯定要死伤惨重,倒不是降妖捉怪不对,而是谱牒仙师的次次出手,真是半点不计后果。
最后仍是被那头妖物逃出城中。
仙师如蝶雀纷纷掠过城头,撇下那些只能够摇旗呐喊的漕运官兵,继续出城追杀,城内官兵肯定打破脑袋都想不到,那两伙仙师出城追杀,气势汹汹,实则很快就停下了,即便已经没了妖物的踪迹,仍是故意灵器迭出,对着一块空地轰砸不断,绚烂至极。
与此同时,那位从头到尾没有倾力出手的龙门境老仙师,在出城之时,就改了方向,悄然离开捉妖大军队伍。
陈平安跃下城头,远远尾随其后。
在旌州城二十多里外的大山之中,陈平安站在一棵大树的枝头,看着那位老修士一番厮杀后,以一根银白色的法宝缚妖索,成功束缚住了那头现出真身的狸狐。
老修士得逞之手,以缚妖索拽着那头浑身浴血的雪白狸狐,径直来到陈平安附近,笑问道:“怎么,要分一杯羹?”
陈平安飘落在地,笑道:“老仙师做得一手好买卖,弟子那边,回头去总兵官府说一通大妖难驯的措辞,反正城内百姓人人都看到了你们的出手,尽心尽力,炫目不已,想必那位封疆大吏寝食难安,又要乖乖交出一大笔神仙钱,恳请老仙师你们务必捉妖到底,这边,老仙师偷偷捕获了妖物,到时候再随便找头刚刚化为人形的狸狐精怪,交予总兵官府交差,皆大欢喜。”
老修士抚须而笑,“你这后生,倒是眼力不差。我那些愚钝的弟子当中,都有几个不开窍的傻蛋,你不过是在旁边看了几眼,就晓得其中关节了。”
陈平安玩笑道:“老仙师该不会是要杀人灭口吧?”
老修士哈哈大笑,“我又不是那丧心病狂的野修,为了钱财,爹娘师徒都可以不认,说吧,你开个价,若是价格公道,就当是你一笔该得的意外之财,马无夜草不肥嘛。”
陈平安问道:“不知道老仙师捕捉此物,拿来做什么?”
老修士提了提手中缚妖索,妖物哀嚎不已,“毕竟是辛苦修行到观海境的妖物,拿回山门后,调教一番,去其戾气,当做护山供奉栽培,不是我自夸,这也是它的一桩大道福缘。”
陈平安点了点头,笑道:“有真有假,且不去管。不过我还是奉劝老仙师慎重考虑,不要以那根缚妖索捉我。”
老修士眼神晦暗不明,“你这后生,真是不知好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真不怕好事变祸事?”
陈平安双手笼袖,收敛笑意,“你其实得感激这头妖物,不然先前城内你们造孽太多,这会儿你已经半死不活了。”
龙门境老修士仿佛听到一个天大的笑话,放声大笑,树叶震动,簌簌而落。
陈平安叹息一声,“生财有道,捞到手的又是漕运官员的不义之财,我觉得很好。可是为了挣钱,枉顾百姓性命不说,这会儿还要与人联手,等着他们闻讯赶来,捉妖又杀人,斩草除根,就不太善了。”
老修士看着那个初看只是病秧子的年轻人。
越看越不对劲。
也就愈发忌惮。
修行之人,一旦真正结仇,很容易就是一方死绝为止,不然就是纠缠不清的百年恩怨。
陈平安说道:“我出钱与你买它,如何?”
老修士犹豫不决。
陈平安丢出一块玉牌。
青峡岛头等供奉。
老修士没敢伸手接住,修士秘术,千奇百怪,谁敢掉以轻心。
陈平安没有早早驭回玉牌,任其悬停空中,由着那位龙门境老修士仔细端详,然后丢出一颗谷雨钱,“如今我们青峡岛有些乱,声势不如以往,你又是个梅釉国小有名气的谱牒仙师,不然你这会儿已经死了,这根法宝缚妖索,也会是我的囊中之物,拿了钱,就消停一些,不然你就一辈子和弟子一起,乖乖躲在山头上安心修道好了。”
陈平安笑了笑,“当然了,一颗谷雨钱,价格肯定不算公道,但是价格公道了,对得起这块玉牌吗?对不对,老仙师?”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
两把飞剑掠出,一闪而逝。
老修士眼皮子直打颤,挥袖一推,将玉牌拂退回那个身穿青色棉衣的年轻“剑仙”身边,然后收下了那颗谷雨钱,打了个稽首,笑道:“不打不相识,道友若是信得过,以后可以来我们龙蟠山做客。”
陈平安收起玉牌,初一十五也掠回养剑葫,微笑道:“老仙师如此会做生意,我可不敢上门送钱。”
老修士爽朗大笑,一抖缚妖索,雪白狸狐摔落在地,收起那件法宝,也说了几句比较硬气的话语,“只要青峡岛在书简湖还站得稳,小小龙蟠山,只会送钱,不敢收礼,烫手。不敢若是青峡岛哪天没了,希望咱们不要再见面,不然伤感情。”
老修士也不含糊,撂下话后,说走就走。
陈平安掠上枝头,片刻之后,才飘然落地,是真走了。
那头蜷缩在地的雪白狸狐,一边疗伤,一边瞪大眼睛,瞪着那个年轻修士。
真是位剑修?
她下山之后,不敢招摇过市,见到的山上修士都不多,所以还是生平第一次见到剑修呢。
陈平安挥挥手,“走吧,别示敌以弱了,我知道你虽然没办法与人厮杀,但是已经行走无碍,记得近期不要再出现在旌州地界了。”
她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打趣道:“怎么,怪我耽误你在龙蟠山的大道福缘?”
她以清脆嗓音开口说道:“龙蟠山豢养了一头很可怕的恶蟒,是真正的护山供奉,喜欢吞食精怪,所以方才那个老坏蛋是骗你的,你以后一定要小心啊。”
陈平安点点头,示意自己会留心的,然后没有走向前,而是在原地蹲下身,“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是书简湖的野修,为何要救你?”
她赶紧闭上嘴巴,一个字都不说了。
陈平安笑着抛出一只小瓷瓶,滚落在那头雪白狸狐身前,道:“如果不放心,可以先留着不吃。”
她终于忍不住开口,“公子图什么呢?”
陈平安微笑道:“那我问你,为了不伤及无辜,差点在城中就被抓住,你又图什么呢?”
她笑眯起眼,一头狸狐这般作态,又仿佛人间女子,所以特别好玩,她娇声娇气说道:“公子,我们是同道中人唉?”
只是她很快就苦着脸,有些抱歉。
总觉得这么说,有些对不住这位恩人。
因为他们这些幸运到能够生而为人的家伙,骂人的话里边,其中就有禽兽不如这么个说法。
陈平安不置可否,挥挥手,“走吧走吧,人心鬼蜮,很可怕的,以后不要仗着一身修为,就嬉戏人间了,你与天地斗,已经赢了一次,这才有了如今的修为,一定要多珍惜。可是当你与人斗,哪里是那些山泽野修和谱牒仙师的对手,走吧,以后哪怕忍不住要来人间再走一遭,市井逛荡,务必小心再小心些。还有,以后不要千万觉得次次都能碰到我这样的人,你怎么就知道今天的好人,以后会不会变成坏人?”
她轻轻抬起一只爪子,“捂住嘴巴”,笑道:“能这么说的人,怎么会变成坏人呢,我可不信。”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那儿,微笑道:“不信就不信,随你,不过我可提醒你,那个龙蟠山老坏蛋,说不定会反悔,与其余仙师碰头后,就要杀过来,捉了你,给那条恶蟒当盘中餐。”
雪白狸狐犹豫了一下,赶紧收起那只瓷瓶,嗖一下飞奔出去,只是跑出去十数步外,它转过头,以双足站立,学那世人作揖拜别。
那个年轻人就一直蹲在那边,只是没忘记与她挥了挥手。
在那小家伙远去之后,陈平安站起身,缓缓走向旌州城,就当是夜游山林了。
一想到又没了一颗谷雨钱,陈平安就叹息不已,说下次不可以再这么败家了。
只是这个账房先生大概忘记了,当时在狗肉铺子送出手一颗小暑钱后,好像也是这般提醒自己的。
陈平安浑然忘记这一茬了,一边散步,一边仰头望去,明月当空,望之忘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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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五章 报道先生归也
(本卷终章。)
冬至时分,虽是日短之至,人影长之至,实则却是天地阳气回升之始。
宝瓶洲的各国皇帝君主,都会在这一日祭山岳,即便无法亲至,也会让礼部高官去往山岳神庙烧香。
与龙泉郡差不多,梅釉国这边一样有过小年的习俗,虽是贫寒人家,按照各地乡俗,亦要准备饺子、羊肉汤或是糯米饭。
陈平安三骑啃着市井买来的糯米团,从梅釉国最南部的旌州返程。
在一处边境关隘,陈平安停马不前,让曾掖和马笃宜先行过关,陈平安独自驱马转向一座丘垅,登顶之后,刚好有一位老修士缓缓走向坡顶,陈平安翻身下马,老修士以略显生疏的宝瓶洲雅言笑道:“你可能不认识我,但是我对你很熟悉了。”
陈平安微笑道:“辛苦前辈一路护驾。”
元婴老修士不理会言语之中的讥讽之意,任谁被一路盯梢,都不会感到舒服。
老修士笑道:“我曾是桐叶宗的修行之人,所以这一路隐忍,确实辛苦。”
陈平安问道:“曾是?”
老修士依旧将一身气息压制在金丹地仙的境界上,肌肤之上,光华流转,如有日月流转于身躯小天地之中,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上上下下打量着这个年轻人,似乎想要看出些端倪,到底是靠什么才能成为那名大剑仙的……朋友?同门师兄弟?暂时都不好说,都有可能。只不过天底下可没有白白消受的福气,尤其是山上,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老修士站在小山坡之巅,环顾四周,梅釉国的山水,实在瞧着无趣乏味,灵气稀薄,更是远远不如书简湖。
有些秘事,没有说给这个年轻人,他当下是以阴神出窍远游至此,以阳神携带那块用以监视自己的秘制桐叶牌,以此遮掩自己的真正行踪,避免这场见面被书简湖那边察觉。之所以愿意冒这么大的风险,自然有他深思熟虑的考量和算计。他们这伙被玉璞境野修刘老成当做宫柳岛座上宾的外乡人,能够被精心挑选出来,丢到书简湖,就没一个是省油的灯,他自然不例外。
只是大道之上,给人卖命,也得看价格。
他就觉得价格低了些。
即便他已经被大阴阳家勘定为无望上五境,好歹还是一位擅长厮杀的老元婴,还有两百年寿命,若是舍得花大钱吊命,再活三百年都有可能。
接到这个秘密任务后,他思来想去,总觉得是一个借刀杀人的连环扣,那位上五境的领路人,是给人当做了刀子,自己更是。可惜宝瓶洲不是自家地盘,毫无根基,自己无人可用,不然的话,再找把刀,快一点的,脑子差一点的,说不得自己就是富贵险中求,真能够捞到一场泼天富贵,当然也有可能是一根线上的蚂蚱,借来借去的几把刀,大伙儿一起完蛋,至于那个连他都猜不透身份的真正幕后人,则就要逍遥快活了。
老修士问道:“我有一笔互利互惠的买卖,你做不做?”
陈平安点头道:“说说看。”
老修士笑道:“但是我要先得到你的一句承诺,最少百年之内,你陈平安不能与任何人说出我们之间的交易。”
陈平安问道:“就算我答应下来,问题是你敢信吗?”
老修士点头道:“我不全信,但是打算赌一把,我站在这里,出现在你面前,已经就是一种证明。山上修行,只要道行比我高,我便看不透深浅,可是与谁朝夕相处这么久,再看性情,不算太难。你这种人,我也曾经见过不少,多是年轻时候认识的,结果发现你们大多死得早,半道而亡,所以我只说了这是一场百年之约。”
陈平安笑道:“快过年了,麻烦前辈说几句吉利话。”
这位元婴大修士微笑道:“我若是与你说些客套寒暄的话,你难道不会疑神疑鬼?还如何做买卖?”
陈平安觉得这话没说错。
约莫一炷香后,陈平安驱马下山坡,本就不太好看的脸色,变得面如金纸,坐在马背上,摇摇欲坠,像是经历过一场生死大劫,本就孱弱的体魄,几乎油尽灯枯。
吓得过关之后停马等候的曾掖和马笃宜,心惊胆战,大气都不敢喘。
先前几乎整座关隘内外,都看到了陈平安消失处那边的剑光如虹。
陈平安摇摇手,“没事,摆平了,我们继续赶路,此行返回,路上都不会再有事情,还是老规矩,你们到时候不与我一起返回书简湖。”
在山坡那边,元婴修士早已撤去障眼法神通,竟是一位姿色平平的中年妇人,眉心处缓缓渗出一粒鲜血,被她以手指轻轻抹去,只是那点痕迹,落在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眼中,稍稍打量,都是无比扎眼的存在。
与那个年轻人做买卖,还算放心,双方下定决心做买卖后,推敲细节,滴水不漏,几次试探,年轻人都算应对得体。
她望向天幕,作揖行礼,虔诚且惶恐,颤声道:“李芙蕖粗鄙不堪,只能得罪君子,不敢得罪小人,失礼了。”
片刻之后,天地寂静。
妇人哑然失笑,应该是自己多想了。
如今宝瓶洲大乱,需要那位陪祀圣人盯着人和事,实在太多,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大骊藩王宋长镜,朱荧王朝皇帝,等等,怎么都轮不到她和那个陈平安,即使被拘押在水牢底层的刘志茂亲口所说,如今陈平安身上带着那块“吾善养浩然气”的圣人玉牌,但是关于坐在一洲天幕的陪祀圣人,她多少知晓些内幕,只要脚下人间没有太过出奇的厮杀,就不会转移视线,瞥上一眼,至于类似太平山老宗主亲自出手追杀背剑老猿,声势实在太大,肯定会被桐叶洲圣人第一时间察觉。
不过小心驶得万年船。
一些该有的礼数,终归是多比少好,有比无好。
离开梅釉国那座关隘后,即将进入书简湖地界之际,陈平安在一座乡野村庄附近,转头看着身后两个兴致不高的家伙,沙哑笑道:“让你们担心了,这一路想事情比较多。”
马笃宜捂住心口,“陈先生,你可总算还魂了,这一路上不是发呆,就是皱眉,这都多长时间没喝酒了,我们两个都快要吓死了。”
曾掖使劲点头。
陈平安轻声安慰道:“遇上了一时半会儿没能想明白的事情,对不住了。”
马笃宜笑问道:“这会儿想明白啦?”
陈平安摇头道:“仍然没能想明白缘由,但是退而求其次,大致想清楚了应对之法。”
马笃宜忧心忡忡道:“真没事?”
陈平安点头道:“没事了。”
马笃宜犹犹豫豫,“那陈先生你喝口酒,给咱们瞧瞧,不然咱们不放心。”
曾掖脸色尴尬。
陈平安当然没有真去喝一口酒,笑道:“你们就在这边停步吧,记得不要打搅附近百姓,都好好修行,相互督促,不可懈怠。我争取最晚明年开春时分,赶来与你们汇合,说不定可以更早一些。到时候咱们就要往书简湖南边走了,那边瘴气横生,多山泽精怪,据说还有邪修和魔道中人,会比石毫国和梅釉国危险很多,你们两个别拖后腿太多。”
马笃宜冷哼一声。
曾掖倒是赶紧承诺会勤勉修行。
陈平安独自策马离去。
不过离开之前,将那根金色缚妖索与几张符箓交给了马笃宜,以防意外,再就是记得藏好那根缚妖索,不许轻易现世,一旦被过路野修瞧见,就是一出板上钉钉的天降横祸。
涉及生死大事,马笃宜不敢丝毫怠慢,也没有开什么玩笑,只是让陈先生宽心,他们绝不会这么不小心。
陈平安这天露宿在一座荒郊野岭,阴煞之气颇为浓重,几乎可以笃定有厉鬼藏身其中,只是偏偏一夜无事,这让陈平安有些奇怪,如今又不便展露真实修为,对方又隐匿极深,多半是与一地的山根气运有所牵连,只好作罢。
骑马缓缓而去。
忧愁不已。
根据那个元婴老修士李芙蕖的含蓄说法,派遣她离开宫柳岛的主使,是一位桐叶宗的上五境修士,曾经管着一宗祖师堂的清规戒律,地位尊崇,哪怕是杜懋在世之时,也是相当有威势的存在,现任桐叶宗宗主都要喊一声师伯。
这还不算最让陈平安忧虑的事情。
真正可怕的地方,在于这个桐叶宗大修士,如今是玉圭宗的供奉,正是玉圭宗即将选址宝瓶洲书简湖,作为下宗根基所在!
玉圭宗,出现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荀姓老人,隋右边未来的修道证道之地,以及更早出现在青虎宫的姜尚真。
其中姜尚真有较大可能,会是玉圭宗下宗历史上的首任宗主,但是玉圭宗祖师堂那边,尚未有确凿说法,所以犹有变数。
因为姜尚真始终迟迟没有赶赴宝瓶洲,也是证据之一。
至于下宗的首席供奉,自然是宫柳岛刘老成。
那个元婴修士李芙蕖就说了这么多。
由于最喜欢凑热闹的姜尚真都没有露面,反而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原桐叶宗老祖,成为了玉圭宗开道人物,说不定这位大修士,便有了些天经地义的想法,要与姜尚真掰一掰手腕子,争一争下宗宗主之位。
难怪李芙蕖会一路追踪,伺机而动。
也难怪苏高山会对自己不假颜色,要知道连谭元仪都知道一部分绿波亭档案,清楚自己与大骊千丝万缕的瓜葛,完完全全不将谭元仪放在眼中的苏高山,只会知道更多,到了苏高山这种高位,虽说无法肆意调用绿波亭谍子,但是查阅档案,甚至是获悉比谭元仪更多的内幕,不难。
好在李芙蕖足够小心谨慎,足够敬畏那些无法预知的大道无常。
才与自己演了一场各有折损的苦肉计。
当然是要从山坡之外的关隘边境某处,再次重逢。
能够在一位老元婴的眉心处戳出一点伤痕,这个消息传出去,搁在宫柳岛之外的书简湖千余岛屿数万野修,谁都不信。
但是只要刘老成没有铁了心坑害自己的念头,不去主动泄露自己的真正底细,毕竟这意味着刘老成会损人不利己,要与一位未来的玉圭宗下宗的头等供奉,彻底撕破脸皮,只要刘老成什么都不说,或是含糊其辞,说点不痛不痒的言语,那么在原桐叶宗老祖那边,多半会将信将疑,这就足够了。
不过在山坡之上,陈平安仍是关于刘老成以刘志茂飞剑传讯的那次提醒,只字不提,并没有因为要李芙蕖结盟,就以此作为不花半颗铜钱却无比立竿见影的一颗定心丸,向李芙蕖示好。
有些事,做不得。
不然陈平安就要真要好好反省一番,好好掂量掂量自己的良心,是不是已经成为一个彻头彻尾的书简湖野修了。
陈平安也好,李芙蕖也罢。
竟然都不知道,在双方先后离开关隘后,边境城头上,隐隐约约,涟漪阵阵,虚实不定,最终浮现了一位双方其实都认识的熟人身影。
如果李芙蕖知晓此事,估计一颗道心都要被吓破。
因为这位不速之客,正是在得到那块道君祁真都要抢上一抢的琉璃金身碎块后,更加有望跻身仙人境的宝瓶洲野修第一人,刘老成。
他此次离开书简湖,本该是去找苏高山商议大事,当然找了,只是如何返回宫柳岛,什么时候回,还没有人能够管得着他刘老成。
即便是那位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并且顺手偷走祖师堂一件重宝的上五境修士,也一样不敢对刘老成太过约束,更不敢三番两次随便试探。
上五境的野修,哪怕是在远比宝瓶洲更加广袤的桐叶洲,一样是极其难缠的存在。
不管刘老成当时为何会出现在那边,刘老成一挥袖子,收起了几近仙人境修为的掌观山河神通,一名山泽野修,总得有一样或是几种特别出彩的拿手好戏,杀力巨大却极其隐蔽的杀招或是法宝,乌龟壳一般庇护阴神阳神的本命物,逃跑,窥探,多多益善,技多不压身,本事越杂且精,没有靠山的野修就能活命越久。
李芙蕖拔地而起,化虹飞掠远去,关隘上空如冬雷震动,轰隆作响。
刘老成随之现身后,微笑道:“好小子,还是讲一点江湖道义的,算你聪明。不然……呵呵。”
刘老成一闪而逝。
这种命悬一线,那种隐藏在阳关道上的鬼门关,陈平安哪怕亲自走过一趟,依旧浑然不觉。
世人世事往往如此,只是很多时候,不会是生死之大事,而是变成了更加轻巧一些的事情,比如莫名其妙的机遇,毫无征兆的失势,无缘无故的争执,突如其来的鸿运当头,一件件,一桩桩,都教人一头雾水,或是欣喜若狂,或是叫苦不迭。
看似皆有定数也,其实不在天命而在人。
人在做,天在看,即便天不看,一个个旁人也在看。
至于到底应该怎么做,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无非是各自环境的不同取舍,以诚待人,唯利是图,得过且过,皆是可以成为立身之本,唯独可笑之处,在于这么个浅显道理,好人与坏人,许多人都不知,知道了依旧无用,安慰自己世道如此,道理无用。毕竟每个人能够走到每一个当下,都有其文字之外的潜在道理支撑,每个人的最根本的想法和脉络,就像是那些最为关键的一根根梁柱,改变二字,说已不易行更难,如同修缮房屋阁楼,添砖加瓦,可是要花钱的,若是梁柱摇晃,必然屋舍不稳,或是只想要更换瓦片、修补窗纸还好,若是试图更换梁柱?自然是无异于伤筋动骨、自讨苦吃的难熬事,少有人能够做到,年纪越大,阅历越丰,就意味着既有的屋舍,住着越习惯,故而反而越难改变。一旦磨难临头,身陷困境,那会儿,不如想一想世道如此,人人这般,再从书上借一借几句捣浆糊的处世名言,图个暂时的心安,不然就是看一看他人的更可怜事,便都是情理之中的念头了。
陈平安临近书简湖,却突然拨转马头,向梅釉国方向疾驰而去。
却不是跟曾掖马笃宜相聚,而是舍了坐骑,将其放养在山林,至于日后能否相见,且看缘分了。
陈平安直接从一条只有樵夫行走的荒芜小路,徒步翻越山岭边境,去找了一个人。
一个能够降服心猿的年轻僧人。
到了那处山崖下,陈平安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向高处石窟行礼。
年轻僧人从蒲团上起身,似乎并无惊讶,还礼,然后伸出一只手掌,示意陈平安只管沿着峭壁攀援而上。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即便没有感知到有人跟踪,始终走得不算太快,稍稍假装呼吸不如平常顺畅些许,至于内里气象,自有李芙蕖的独门秘法帮忙遮掩,但还是需要处处小心,不然害人害己,既要连累李芙蕖,也会让自己置身于危境。
如山林猿猴攀岩而上。
年轻僧人站在狭窄石窟那边,在陈平安立定后,他才往里边盘腿坐下,却将那张蒲团让给了客人。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坐在蒲团上。
至于那头心猿,一直闭眼,仿佛酣眠中。
年轻僧人开口道:“我来自桐叶洲,你们宝瓶洲雅言,我并不熟悉,关于佛理,我本就只知晓皮毛,又有两个文字障在,一为你我之间的言语,一为佛法之义与佛经之语的距离,我就更不敢妄言了。”
陈平安以桐叶洲雅言笑道:“还好,我游历过桐叶洲,会说那边的雅言,勉强可以破去一个小障。”
年轻枯槁僧人微微一笑,“施主可知桐叶洲有‘别出牛头一派’的说法?”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我对于佛法,极其浅薄,先前几次游历,也无机会接触佛经。”
年轻僧人竖起单掌在身前,“不知也好,少去些心中藩篱。”
陈平安心念一起,却轻轻压下。
毕竟降服心猿一事,是眼前僧人的大道契机,外人不可轻易提及,就想要询问一些心中疑惑。
年轻僧人却已经笑道:“施主与佛法有缘,你我之间也有缘,前者肉眼可见,后者依稀可见。想必是施主游历桐叶洲北方之时,曾经走过一座山峰,见过了一位仿佛失心疯的小精怪,念念有词,不断询问‘这般心肠,如何成得佛’,对也不对?”
陈平安目瞪口呆。
年轻僧人微微一笑,“是了。”
年轻僧人望向石窟之外,好像看到了一洲之外的千万里,缓缓道:“问对了,我给不出答案。”
年轻僧人继续说道:“当年取经路上,我既是师父,也是弟子,一身化五而不知,深陷我执迷瘴,偶遇一座与人为善的山精洞窟,好心为我指路,后有风波,结果便是一棒下去,打杀无数。取经之路,在那个时候其实便又断了,一断再断,步步不回头。依然不知,远游一洲又一洲,历经千辛万苦,离了这座天下,终于见到了佛国净土,我却转头而回,手上心中,空空如也。”
年轻僧人喟叹一声,望向陈平安,“施主,问吧。”
陈平安便将心中一些疑问缓缓道出,既有佛经上的疑难,也有处世的困惑。
年轻僧人便以佛法解惑。
陈平安只看了几部崔东山推荐的佛家正经,对于佛家颇为复杂的派系传承,全无概念,况且也不是特别关心这些。
纯粹是以虔诚问道的心思,聆听这位桐叶洲远游僧人的回答。
其中有几处,陈平安印象极深,其中就有因明之学。
一问一答,回答之外,年轻僧人又有延伸,有些说法,竟然明显存在着儒道两教与百家学说的痕迹,僧人对此毫无顾忌。
当陈平安再无问题的时候,年轻僧人微笑道:“莫怕问了佛法,就会逃禅,这是世人误解。”
陈平安笑着点头。
他确实敬重佛法,却也不想真的去当僧人。
此后与年轻僧人聊了藕花福地那座心相寺的经历,尤其是与那位老和尚的闲聊,都一一与年轻僧人说过。
僧人听得认真,偶有会意,便轻轻佛唱一声。
最后陈平安从蒲团上站起身,后退一步,对着这位年轻僧人再次低头合十,“我已解惑了。”
年轻僧人随之起身,低头佛唱一声,喃喃道:“如去如来,神秀上座。”
陈平安退出石窟,原路返回山崖之下。
年轻僧人望向那张蒲团,再次双手合十,重复那了后半句,“神秀上座。”
陈平安不解其中深意。
只记起,家乡那边,确实有座高山大壁之上,篆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最早的时候,与人跋山涉水,走到过那边,只是那会儿陈平安眼力不济,加上云雾缭绕,便是举头望去,一样无法看清。后来还是魏檗带着他游历北岳辖境,才得以见到。当时是觉得阮师傅之所以选择那座山头,作为开宗立派的本山,是因为阮姑娘的名字里边带了个“秀”字。
陈平安返回梅釉国边境,在山林之中,竟然找到了那匹马,它瞧见了陈平安后,朝他飞奔而来,十分亲昵。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马背,玩笑道:“才发现咱们俩都瘦了啊。不过你还好,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我这叫瘦骨嶙峋,没有几斤肉,风吹即倒。”
翻身上马,直去书简湖。
腰间刀剑错,悬挂养剑葫。
只是如今的陈平安,估摸着当初是这副模样,紫阳府那晚都不会有江湖险恶的敲门声。
也怪不得留下关那边的江湖老剑客,要说一句不是所有青衫客,都是那剑仙。
陈平安再次由绿桐城进入书简湖,依旧在绿桐城将马匹寄养在那座客栈,还去了那条陋巷,在那包子铺子,买了四只价廉物美的肉包子,只是好像现在的铺子,比起半年前,生意冷清了许多,年轻掌柜神色萎靡,经常唉声叹气。陈平安一路上啃着包子,找到了渡口的渡船,清扫一番,撑船赶回青峡岛。
临近年关,如今的书简湖,比起去年,比那间肉包铺子还要惨淡,去年年末,接连三场鹅毛大雪,书简湖灵气增长明显,连对于过年一事十分淡漠的修行之人,都像是实实在在过了一个好年。不曾想今年尚未结束,就已是这般田地,连同青峡岛在内,千余岛屿都需要上缴一半家底,进贡给苏高山麾下的那支大骊铁骑,一些个与朱荧王朝以及藩属石毫国、梅釉国有关的岛屿,真是苦不堪言,大伤元气不说,还两边不讨好。
最可怕的地方,还是粒粟岛谭元仪,与素鳞岛田湖君、供奉俞桧在内,联手所有岛屿祖师中拥有地仙修士的,例如黄鹂岛地仙眷侣,再次结盟,这次没有任何争执,异常精诚合作,主动以书简湖畔池水、绿桐在内的四座城池为“关隘”,拉伸出一条包围线,任何胆敢私自携带岛屿钱财潜逃的修士,一律抓捕,交给大骊铁骑方面驻守于此的那几位负责人,既有铁骑武将,一位文官,也有两位随军修士,四人分别入驻城池,一座天罗地网,将数万山泽野修围困其中,出不得,只能硬着头皮往自己身上割肉,一箱箱神仙钱源源不断运往池水城,期间又生出诸多变故和冲突,在死了近百位山泽野修后,其中就有两位金丹修士,书简湖这才终于沉寂下来,乖乖夹着尾巴做人。
据说这才是第一轮。
接下来一些大的岛屿,还会得到大骊铁骑的许可,大鱼要将小鱼和虾米一并吃了,大肆开拓藩属岛屿,最终书简湖当下的千余岛屿,极有可能在一年之内,就会少去三成大大小小的祖师堂,断了香火,彻底沦为大岛的附庸。在这个必然充满血腥的过程当中,所有胆敢反抗的修士,只有一个下场在等着他们,传言苏高山麾下将新设立一个没有品秩的职位,牵马修士,意思就是给那些正规的大骊随军修士,担任他们的牵马扈从,一旦苏高山撕破梅釉国防线,加上曹枰大军,两支铁骑分兵五处,那就会合力对朱荧王朝形成一个巨大的包围圈,这拨牵马修士,唯一的幸运,就是可以通过与朱荧边军的战场厮杀,积攒军功,有望跻身为底层的随军修士。只是十个牵马修士,能否活下两三人,成为随军修士,天晓得。就算成了随军修士,大骊铁骑还要南下,怎么办?
这个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因为经得起推敲,苏高山那个想钱想疯了的大骊蛮子,真做得出这种杀鸡取卵的勾当。
但是如今人心涣散,大的势力早已分崩离析,谁胆敢率先揭竿而起?
这会儿,书简湖野修,倒是人人念起刘志茂的好了,当年一个个害怕刘志茂跻身上五境,如今只恨刘志茂修道不够专注,不然何至于沦为宫柳岛阶下囚,无法为书简湖伸张?
陈平安登上青峡岛,先在山门屋子里边坐了会儿,发现并无灰尘,很快释然,应该是顾璨做的。
看似违反了双方的约定,可其实这是好事。
陈平安走出屋子,瞥了眼湖景。
一路要经过不少岛屿,想必有心人早已知晓这个消息。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再无登门拜访的客人,其实上次陈平安由石毫国重返书简湖,就已是这种寂寥光景。
俞桧、紫竹岛岛主、珠钗岛刘重润一众岛主络绎不绝,先后拜访,热闹得仿佛陈平安才是书简湖的江湖君主。
富在深山有远亲,穷在闹市无人问。
自古而然。
陈平安乐得清静,仍是去了横波府废墟停留片刻,多看一眼,就能够多体会一下山上修道的险恶。
这次顾璨很快就来到横波府遗址,站在陈平安身边,“还以为你要年后才能回来的。”
陈平安感慨道:“接下来要去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可能耗时会稍多。”
顾璨点点头。
陈平安问道:“田湖君找过你没有?”
顾璨说道:“找过,说得比较诚恳,还劝我主动放低身架,说我既然是龙泉郡出身,就是一笔不小的本钱,不妨去池水城那边找一位年纪不大的随军修士,说这么年纪,能够驻守池水城,肯定来头很大,与此人打点拉拢关系,说不定可以求个稳妥处境。只是我不太敢相信她。如今她跟韩靖灵还有黄鹤,私底下走得比较近。”
陈平安想了想,“她劝你去池水城的那些个道理,算不得骗人,只是却未必就可以得出她那个结果,你没有答应去池水城找那个大骊随军修士,不算错。因为你根本不知道那个所谓极有来头的随军修士,到底是什么性情,会不会早就被韩靖灵和黄鹤给你下了绊子。我也不知道,但是我却可以说些人之常情,比如那位年轻修士若真是大骊豪阀子弟出身,却能够投军入伍,担任必须上阵厮杀的随军修士,就意味着此人不但心高气傲,不愿依靠家族成事,这是其一,而且世家子,往往对你顾璨之前在书简湖的行事作风,哪怕理解,也不会认可,因为他们熟稔官场规矩,更认可那一套行事准则。所以,我不是说你不去池水城,就一定对,但肯定没有错。”
顾璨转头看着陈平安,笑问道:“你怎么懂这些的?”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眼睛,再指了指自己脑袋,“多看多想,就会少错一点,并且能够时时刻刻做好知错改错的准备,生死之外,事事给自己留点余地,留有退路。路子不能越走越窄,不然哪天就突然发现身在一条断头路的死胡同了。”
顾璨蹲下身,捡起一块碎石,随手丢出,“不也说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吗?”
陈平安笑道:“那是没得选的时候,这一点,你得先想清楚,什么叫真正没得选了,又为何会走到无路可走的那一步,再想一想,有没有可能,天无绝人之路,其实还有的选。”
陈平安也蹲下身,捡起一块搁在俗世王朝就是僭越的绿色琉璃瓦,“你现在可能觉得有些复杂,那是因为你还没有搭建起这条脉络,所以觉得烦,很麻烦。其实没那么难,这就像一个人行走在山水之间,逢山铺路,逢水搭桥,你只要知道如何铺路搭桥,你就会发现,其实遇上山水阻路,人生的难关,没有那么难以过去,当然了,知道了铺路搭桥的法子,如何找那些材料,也会很累人,自己捡选石子,自己上山劈柴,实在没了钱,还要与朋友赊欠,甚至是要低声下气,去跟自己不喜欢的人借钱,才能铺好路搭起桥,但是当你过了河,登了山,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值得的。更甚至,到最后你也可能无法成功,但是只有到了那一刻,你才好说一句,我问心无愧了,依旧身陷绝境,再来谈先前你所说的宁为玉碎不为瓦全,就是合乎顺序之理了。”
顾璨低头喃喃道:“在书简湖,你就是这么做的吧。”
陈平安低头吹去那块绿色琉璃瓦的尘土,嗯了一声,“说句你可能不太愿意听的,我是到了青峡岛,对你很失望后,才意识到我们之间的不同,话难听,但属于我的真心话,你先听着。那就是我们在第一次走出骊珠洞天的时候,都会对这个世界很害怕,对吧?”
顾璨使劲点头。
陈平安缓缓道:“但是我们选择了不同的道理,我在小心翼翼审视着这个奇怪的世界,对于所有出现在我身边的人,我都竭尽全力去看到他们的真正想法,去学一学他们的好,去想一想他们到底是怎么能够变成强者。你呢,是去摸索一条最省心省力的捷径,我能够理解你在青峡岛的种种艰辛,以及你对你娘亲的保护,我都要佩服你,但是有些事情,不是我与你亲近,知晓你的苦难,就可以对你顾璨说,顾璨,你做的没错。世间的事情,其实对错分明,千万别觉得人心复杂,就连最基本的是非都混淆了,我在这里,说句更混账的话,哪怕是当个坏人,也该知道自己到底是个什么东西,坏了多少规矩,这样的坏人,才能够祸害遗千年。这些,你不懂,而且以前还喜欢不懂装懂。”
顾璨叹了口气,埋怨道:“还不是怪你,这么晚才来书简湖,早给我说这些,我肯定听得进去。”
陈平安没有半点生气,这只是一个孩子的习惯性嘴硬,反而是心中认可的一种显露。
与先前在春庭府饭桌上的第一顿饭,以及顾璨那晚承认自己“喜欢杀人”,是云泥之别。
陈平安揉了揉顾璨的脑袋。
顾璨低着头。
陈平安轻声道:“如果你娘亲接下来哪天偷偷告诉你,要在春庭府故意策划一场刺杀,好让我留在青峡岛,给你们娘俩当门神,你别答应她,因为没有用,但是也不用与她争吵,因为一样没用,你有没有想过,真正能够改变你娘亲一些想法的,甚至不是你爹,而是你?”
顾璨抬起头,一脸震惊。
陈平安笑道:“怎么,已经与你说了?”
顾璨哀叹一声,嘀咕道:“我有些怕你了,陈平安。”
陈平安放下手中那块琉璃瓦,沙哑道:“那是当年在小镇那边,我藏得好,许多糟心的事情,都没有告诉你。”
顾璨笑了起来,“倒也是,那会儿我哪里会想这些,成天想着要你买这个买那个,每次你带着铜钱从龙窑那边回泥瓶巷,我就跟过年一样,对了,你真不心疼钱嘛?”
陈平安摇头道:“换成别人,我会心疼,在你这边,没心疼过。一开始是想着报答恩情,后来不是了,习惯成自然。”
顾璨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你有没有想过,你的朋友,可能会感到负担?”
陈平安笑了,“这个问题问得好。”
顾璨嘿嘿一笑。
陈平安抬起手臂,画了一条长线,对顾璨认真说道:“第一,我们的人生,一般情况下,极有可能会比老百姓更加漫长,所以我们要看得长远些,多想一想好的人,好的事,游历四方,看过山河万里,在人生路途上,我也会遇到过不去的坎,遇到想不通的事,那会儿,我会来找你们帮忙的,不会难为情,所以之前才会与你说,好的朋友关系,如那老酒窖藏,余着一年,就香一分。”
陈平安轻轻握拳,“第二,顾璨,你有没有想过,我也见过很多让我感到自惭形秽的人?有的,事实上还不止一两个,哪怕是在书简湖,还有苏心斋和周过年他们,哪怕撇开与你的关系,只是遇见了他们,一样让我心难平,觉得世间怎么会有这样的好……人,鬼?”
陈平安看着顾璨,看着他眼神与脸色的细微变化。
并且毫不掩饰自己的观察。
顾璨与陈平安对视,“陈平安,可以拜托你一件事情吗?能不能将我娘亲送出书简湖?比如回去泥瓶巷,或者送到我爹身边。”
陈平安问道:“你呢?”
顾璨说道:“你说过,讲理和不讲理,其实都是要付出代价的。不讲理的代价,我懂了,你说讲理的代价,我也想试试看。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和曾掖一起去,你只需要送我娘亲离开书简湖就行了。”
陈平安点头道:“好。”
就像是一直在等待这句话,等了很久。
顾璨双手笼袖,陈平安也双手笼袖,一起望着那座废墟。
此后顾璨返回春庭府,关于与陈平安的新约定,与娘亲一个字都没有说,只说了些安慰她的言语。
而陈平安则去了一趟池水城。
那块大骊太平无事牌,见不着苏高山的面,见一位驻守此城的随军修士,还是分量足够的。
结果进了戒备森严的范氏府邸后,见着了那位年轻修士,两人都面面相觑。
关翳然。
陈平安。
人生何处不相逢。
关翳然很客气,热情且真诚。
但是当陈平安说要将青峡岛顾璨娘亲送往龙泉郡后,关翳然却没有一口答应,而是公事公办,说此事可大可小,他不好擅自决断,必须上报给大将军苏高山。
陈平安当然没有异议。
这才是做事该有的规矩。
人情混淆,公私不分,看似敲门砖走捷径,人情往来无比顺畅,暂时交情甘若醴,实则一个个遗患就留在人生道路上,说不定哪天就要报应不爽。
关翳然说一旬之内,最晚半个月,大将军就会给一个答复,无论好坏,他都会第一时间通知陈平安。
聊过了公事。
两人又喝了顿酒,陈平安请客。
如关翳然上次在石毫国郡城的城门口,这位大骊年轻修士开玩笑所说,什么都可以赖账,可天王老子也不能欠他关翳然的酒。
关翳然虽然是当代大骊栋梁关氏家主的嫡玄孙,但是如陈平安先前所猜测那般,越是有抱负的官宦子弟,对于规矩二字,反而看得更重,换成是顾璨来此,关翳然极有可能会让他直接吃个闭门羹,并且黄鹤之流,近期确实在关翳然这边没少吹耳旁风,用心险恶却也算不得如何高明,关翳然一眼看穿,需知关氏可是大骊官场两百年来的中流砥柱,对于这一套,实在是见得太多,关翳然甚至会觉得黄鹤之流,还是不够聪明,哪怕可以用一个顾璨换取短期利益,可最少在他关翳然这条线,是别想要搭上了,其中得失,黄鹤可能想到了,但是眼前利益太过诱人,可能想不到,因为根本无法想象关翳然的家世之深厚,关翳然也从未对外人泄露自己的身份。
不过这些内幕,就像陈平安不曾在李芙蕖那边泄露刘老成的提醒,关翳然哪怕再觉得陈平安投缘,也不会将黄鹤、素鳞岛田湖君他们这伙人,拿出来作为闲聊佐酒的谈资。
一旬过后,池水城飞剑传讯青峡岛,关翳然告诉陈平安,大将军苏高山已经亲口答应下来,顾璨之母,能够乘坐仙家渡船返回龙泉郡,但是不许携带太多神仙钱、或是青峡岛密库珍宝,同时作为交换,陈平安必须交出大骊太平无事牌,归还大骊,并且在礼部衙门那边销档,等于彻底失去了大骊头等修士的护身符,以后再想要获得一块,就得靠功勋换取。
陈平安一样毫不犹豫答应下来。
在春庭府那边,妇人突然听到这个消息后,如遭雷击,如闻天大的噩耗。
稍稍稳定心神之后,看到陈平安和顾璨默契地都不说话,妇人似乎认命,便询问陈平安,顾璨怎么办,还说如果顾璨不一起离开书简湖的话,她就死也不会离开青峡岛。
顾璨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可以一起离开,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行,我可以自己去。”
顾璨问道:“我娘亲这趟返回泥瓶巷,安稳吗?”
陈平安点头道:“苏高山也好,关翳然也罢,只要答应了,就可以相信。如果实在不放心,我也希望你能够陪着你娘一起回去,有些事情,你只要诚心想做,都来得及。”
顾璨陷入沉思。
妇人怯生生问道:“以后还能回来吗?”
陈平安说道:“是有这个机会的,但是我现在不敢保证。”
之后妇人又询问了返乡的诸多细节,陈平安一一答复,显然她想到的,陈平安都想到了,甚至妇人没有想到的,他也想到了。
这让心如刀割的妇人稍稍心情舒坦几分。
能够带走春庭府的一部分积蓄,比如一大堆神仙钱,还能够拣选出五到六位府上婢女,字画古玩,也有三大箱子的份额。更能够从青峡岛密库房由着她亲自挑选灵器十件,法宝一件。
之后妇人就是好似蚂蚁搬家,斗志昂然,焕发出一种类似当年在泥瓶巷燕子衔泥、添补家用的光彩。
陈平安已经不去管这些,都是顾璨一直陪着她。
最终顾璨来山门口屋子找到陈平安,说他打算陪着娘亲走这一趟,不然还是不放心。
陈平安笑着答应下来。
两人坐在陈平安亲手打造的小竹椅上,晒着冬日的和煦阳光。
顾璨问道:“你就不怕我一去不回吗?”
陈平安摇摇头:“我最怕的事情都发生了,也面对了,就很难再去失望了。”
顾璨手里边拎着那个陈平安先前递过来的炭笼手炉,“对不起。”
陈平安笑道:“一样的,我当时也做了最坏的打算,之前我便一样跟你说了,我与一位姑娘有过十年之约,如果真要在书简湖耗上那么多年,我也会离开一段时间,走一趟倒悬山和剑气长城,见过了她,与她原原本本说过了事情缘由,再返回书简湖,你当是怎么说来着?去吧,只要真的还会回来,十年百年之后,晚一些,都没有关系的。”
陈平安转过头,“但是事先说好,你如果来得晚,还不如干脆不来。”
顾璨点头道:“不会的。信我一次。”
陈平安点了点头。
今年年末,书简湖一场雪也未下。
一天,素鳞岛田湖君亲自让人将一艘青峡岛楼船停靠渡口,妇人带着六位最讨欢心的丫鬟婢女,以及一只只箱子,上了渡船。
陈平安陪着顾璨一起站在船头。
田湖君除了一开始打招呼,没有再露面,不知道是审时度势,还是心怀愧疚,总之没有出现。
顾璨轻声问道:“为了这件事,又破费了吧。”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取暖,“以前大晚上帮你家争水,给人打过不少次。甚至当了窑工后,由于一有空就回小镇帮你家干农活,传出来的闲言闲语,话语难听得让我当年差点没崩溃,那种难受,一点不比现在付出一些身外物好受,其实还会更难熬。会让我束手束脚,觉得帮忙也不是,不帮忙也不是,怎么都是错。”
顾璨对于这些长舌妇的嚼舌头,其实一直不太在乎,用肩头轻轻撞了一下陈平安,“陈平安,告诉你一个秘密,其实当年我一直觉得,你真要做了我爹,其实也不坏,换成其他男人,敢进我家门,看我不往他饭碗里撒尿,往他家里米缸泼粪。”
陈平安瞬间黑着脸,一巴掌使劲拍在顾璨脑袋上。
顾璨嬉皮笑脸道:“玩笑话,别当真。”
随即顾璨有些黯然,“说实话,我对那个爹,真没有半点印象了。都不知道见了面,还能说什么。”
陈平安叹息一声,“慢慢来吧。”
到了池水城,关翳然亲自迎接,与下船后的陈平安相谈甚欢,这让待在顶楼船舱内的田湖君,有些讶异。
顾璨与陈平安离别之情,说道:“放心,我会很快赶回来,说不定你可以比预期更早一些,离开书简湖,然后去做你自己的事情。”
陈平安拎着炭笼,点点头,目送他们一行人离去,池水城范氏白玉广场上,已经停有一艘苏高山亲自调度的仙家渡船,有一位金丹修士坐镇其中,此外还有两位随军修士。
如今整个宝瓶洲北部,都是大骊版图,其实哪怕没有金丹地仙,也不会有太大的风险。
渡船缓缓升空。
陈平安收回视线,关翳然站在旁边,笑道:“你的事情,先前只是有所耳闻,知道青峡岛有个奇怪的账房先生,没怎么上心,结果发现原来是你后,我近期便挑了些柳絮岛邸报,以及抽调了一些绿波亭谍报,深入了解了一下,不得不说,真是个最笨的法子了。”
陈平安笑道:“磨砖作镜,积雪为粮,万一真成了呢?”
关翳然说道:“不过若非如此,我也不会壮着胆子多写一封信给大将军,斗胆催促一番。这可不是邀功,更不是自夸,而是现在我还后怕不已,你是不晓得咱们大将军的脾气,我当年最早的老伍长,如今也算是个实权将军了,加上我当下的顶头上司,平日里对咱们吹胡子瞪眼睛,跟老丈人见女婿似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结果等他们自己见着了大将军,一个个跟耗子见着了猫,一个比一个会溜须拍马,都不带脸红的,所以我必须跟你讨要一两壶酒喝,压压惊。”
陈平安哈哈大笑,与关翳然还有他的几位朋友,一起喝了顿酒,酒都是陈平安出的,他们这帮穷光蛋就跟范氏要了几碟子佐酒小菜,由于有规矩在,坐拥金山银山,谁都没敢大鱼大肉,也就只能沾关翳然的光,好不容易逮住了一个冤大头,就使劲薅羊毛,一点不手软,一个名为虞山房的青壮汉子,亦是随军修士,只不过石毫国郡城那会儿,与关翳然还是品秩相当,这会儿就是下属了,汉子抱怨不已,说关翳然这个臭小白脸就是投了个好胎,他不服气。关翳然摇头晃脑,嬉皮笑脸,说着不服你来打我啊。
结果虞山房犹豫了半天,就是轻轻一拳“摸”在关翳然肩头,然后嘿嘿笑着,变拳为掌,轻轻擦拭一番,说关大将军最小肚鸡肠了,杀敌的本事不大,记仇的本事不小,我哪敢啊。
看着他们袍泽之间的插科打诨,陈平安只是笑着喝酒。
然后关翳然说了一桩石毫国趣闻。
其实算是他们这伙人的糗事。
当时郡城那边,竟然有个刚刚举家从京城搬到城中的迂腐老书生,听说家世很大,只是落魄了两代人,已经远远不如从前了,就连郡城那边的石毫国本土官员,都不当回事,这户人家,死活不愿意张贴大骊门神。
于是气呼呼的虞山房就亲自带兵登门,结果瞧见了至今难忘的一幕。
虞山房当下说起的时候,还是唏嘘不已,狠狠喝了一口酒。
那一天。
一位双眼近瞎的老人,一袭清洗到近乎灰白的老旧青衫,正襟危坐于大堂之中,老人就这么独自一人,坐在那里。
已经瞧不清楚大骊甲士,但是铁甲铮铮作响,还有那脚步声,都是一种足够让石毫国郡守都心惊胆战的沙场气势。
但是虞山房在十余大骊精锐都没有想到,不等他们开口,那个老书生就以最字正腔圆的大骊官话冷笑道:“崔瀺就是这么教你们打天下的?!齐静春就是这么教你们道理的?!好一个威风八面的大骊铁骑,好一个听了山崖书院百年琅琅书声的大骊!”
儒衫老人猛然一拍桌把手,竭力瞪大眼睛,对那些大骊校尉和武卒怒目而视,“我倒要看看,这样的狗屁大骊,能够蹦跶几年!”
老人站起身,更是伸出手指,对着那帮披挂铁甲的大骊精锐,一通怒骂。
骂得虞山房憋屈不已,可是最终始终连同他在内,一兵一卒,无一人抽刀出鞘,甚至一句狠话都没有撂。
就这么离开了那座府邸,并且不许任何人骚扰这座府邸。
关翳然知晓后,亲自写信给苏高山,询问能否破例,准许这户人家不张贴大骊袁曹门神。
其实关翳然也觉得可能性不大,毕竟大骊规矩铁律,无人胆敢越界过线一步。
结果苏高山一封书信寄回,将关翳然骂了个狗血喷头,说如今石毫国就是我大骊藩属,这样的读书人,不去敬重,难道去敬重韩靖灵那个龟儿子,还有黄氏那拨废物?这件事,就这么说定了,准许那位老先生门户之外不张贴大骊门神,一旦国师问责,他苏高山一力承担,就算吵到了王爷那边,他苏高山也要这么做,你关翳然要是有种,真有被国师记仇的那天,记得给老子在你太爷爷那边说句好话,劳烦再去国师那边说句好话,说不定可以让国师消消气嘛。
陈平安默默听着。
关翳然最后靠着椅子,望向陈平安,说道:“我觉得这样的读书人,可以多一些,陈平安,你觉得呢?”
陈平安点头道:“多多益善。”
关翳然眯眼而笑,举起酒碗,“这儿,就你我算是半个读书人,虞山房这帮糙汉武夫,晓得个屁,来来来,就我们俩走一个。”
陈平安笑着抬起酒碗,与关翳然酒碗磕碰一下,没什么酒杯酒碗的上下高低之分,“那就走一个。”
虞山房呸了一声,也拉拢其余袍泽,朗声道:“咱们这些边关好汉,自己走一个,别搭理这些酸秀才。”
也是酒碗磕碰,响声清脆不已。
最后都喝得有些醉醺醺,关翳然在独自将陈平安送到府邸门口后,冬夜的冷风一吹,眼神清明了几分,轻声提醒道:“关于书简湖的大局走向,最少在近期,你不要掺和。既然连我都无法调阅你的某些档案,实不相瞒,关于此事,我还专程飞剑传讯给京城家族,回信也很含糊,处处是玄机,所以这意味着什么,我心知肚明,并非是信不过你,只是……”
陈平安已经点头,打趣道:“看来是酒没喝到位,才会说这些话,不然除了第一句话,其余后边的,你都不用跟我讲。”
关翳然一拍掌拍在陈平安肩头,“好家伙,这话可是你自己说的,又欠我一顿酒。”
陈平安笑道:“等到大局已定,就当是为你升官,到时候再请你喝一顿庆功酒。”
关翳然笑着点头。
一切尽在不言中。
若是陈平安此后经常登门,关翳然也会喜欢,但是这就涉及到了许多官场忌讳,对于双方都会有些后遗症。
可是这种话,关翳然只能放在肚子里,觉得既然认了朋友,这点代价,就得付出,不然他关翳然当真只是贪杯,眼馋陈平安藏酒的家底,好那几口仙家酒酿?他一个大骊庙堂砥柱的关氏未来家主,会缺这个?他缺的,只是自己认可的朋友而已。
但是陈平安既然能够从第一句话当中,就想通了此事,说了“大局已定”四个字,关翳然就更加高兴。
真正的朋友,痛痛快快的喝酒是必须的,可是人生难尽人意,总是有些不痛快的事情摆在那里,朋友如果瞧得上,上得心,愿意为对方着想,那就是真真最好了,手中无碗,却让人如饮醇酒。
棉布青袍的年轻人,缓缓走在寂静冷清的大街上。
关翳然望着那个消瘦背影,便记起了那张消瘦凹陷的脸颊。
没来由,关翳然觉得有些心酸,可是又觉得那个朋友,其实有些潇洒。
大概一位真正的剑客,都会是这样,宴席之上,也会尽情饮酒,宴席散去,依旧大道独行。
关翳然与很多人喝过酒,也请很多人喝过酒。
但是曾经有位声名狼藉的大骊元婴修士,是位高高在上的神仙了,在他那年从边境返乡之时,那位神仙亲自露面,在篪儿街找到他,说想要请他喝酒,聊点事情。
关翳然笑问道:“你配吗?”
当时身边众人都觉得关翳然是不是喝高了,肯定要惹来不小的麻烦,即便是关氏,说不得也要吃一杯罚酒。
事后回到意迟巷府邸,太爷爷大笑不已,使劲拍打着这个年轻玄孙的肩膀。
那是关翳然第二次见到太爷爷这么高兴,第一次是他决定投军入伍,去边关当个最底层的斥候修士。
总有些人,觉得身份地位,才能够决定一个人能不能坐上某些酒桌。
这些人,即便走了狗屎运,真坐上了某张酒桌,也是只会低头哈腰,一次次主动敬酒,起身碰杯之时,酒杯一低再低,恨不得趴在地上喝酒。
真是好玩又好笑。
关翳然双手抱住后脑勺,笑眯眯道:“家家有本难念的经,这些人,也要理解啊,毕竟有些还是生活所迫,不得已而为之,不过更多的,还是削尖了脑袋,用教养、家风和骨气这些虚的,换来实打实的银子,他们当中,真的会有人爬得老高老高。不过呢,最少我关翳然这张酒桌,他们就别想上桌喝酒了。为了将来能够少接触这些家伙,我也该多努力努力,不然哪天轮到我必须给他们敬酒,岂不是完蛋。到时候糟践的,除了自个儿,和整个关氏家族,还有那么多一起喝过酒的朋友啊。”
已经离开池水城的陈平安,当然猜不出关翳然会想得那么多,那么远。
返回渡口后,发现青峡岛渡船还在等待。
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
一个身份云遮雾绕却足够吓人的关翳然,足够让田湖君他们重新审视一番形势了。
说不定黄鹤听说后,都会打消了请自己喝酒的念头,因为没办法与自己摆阔了。
登船后,田湖君满脸愧疚道:“只能眼睁睁看着小师弟与婶婶离开春庭府,我很抱歉。”
陈平安笑道:“人力有限,尽心就好了。”
田湖君看着那张脸庞,尤其是那位账房先生的眼神,没有发现任何讥讽之意,只是仍然心中惴惴,毕竟师父刘志茂几乎全无东山再起的可能后,她的所作所为,为自己和素鳞岛尽力谋划是真,为师父和小师弟尽心……是半点没有了。
陈平安已经转移话题,“春庭府如何处置?”
田湖君笑道:“只要陈先生愿意,随时可以搬去住。”
陈平安摆摆手,“算了,原先的屋子,住习惯了。”
田湖君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春庭府是青峡岛仅次于横波府的灵气充沛之地,妇人一搬走,俞桧在内几乎所有人头等供奉,都开始觊觎,至于那座横波府,谁都想要收入囊中,但是谁都没那个本事而已,就算是田湖君这个当下青峡岛的话事人,也不觉得自己能够重建横波府,入主其中。
找死吗?
至于春庭府,田湖君是肯定要收回的,至于让陈平安搬过去,不过是惠而不实的客套话而已,也清楚陈平安不会答应。
跟聪明人打交道,尤其是讲规矩的聪明人,还是比较轻松的。
如果不是陈平安凭空冒出一个名叫关翳然的朋友,田湖君可能依旧会停船在渡口,但绝对不会亲自迎接,在这里陪着一个大势已去的账房先生,浪费口水了。
田湖君沉默陪同片刻,告辞离去。
陈平安拎着那只炭笼,微笑点头。
田湖君看着那个憔悴男子的笑意,心头微微涟漪,只是没有深思。
陈平安背对着田湖君,眺望湖景,神游万里。
玉圭宗。
灯下黑,真是怎么都没有想到。
是玉圭宗的话,那么涉及那场先前打破脑袋都琢磨不透的大道之争,确实分寸火候,刚刚好。
但是这里边的曲折内幕,还躲在重重幕后。
所以关翳然一个旁观人的提醒,陈平安很认可。
只不过如此一来,许多谋划,就又只能静观其变,说不定这一等,就只能等出一个无疾而终。
例如为书简湖制定一些新的规矩,例如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专门为鬼物阴灵,打造一个与世无争、又有自保之力的山头门派。
陈平安其实想了很多,但既然世事难料,就只能跟着形势做出改变。
这其中的好好坏坏,起起伏伏,取舍得失,不足为外人道也。
很多事情,唯有沉默。
回到了青峡岛,陈平安返回屋子,火炉烧炭,给整个屋子添些暖意,袋子里的木炭已经不多,陈平安自嘲一笑,如果不是关翳然的出现,估计想要木炭,都得跟青峡岛那边开口讨要了,当然给还是会给。不过现在嘛,应该明天就会主动有人跑来询问,陈先生屋内木炭可要添补?再就是,明天开始,自己这边,应该又要多出些熟面孔的访客了。
陈平安坐到那张书桌后,继续算账。
一宿没睡。
天亮后,陈平安推门,散步去了朱弦府,门房红酥如今还在春庭府当差,不知道今年以来,随着自己的失势,府内管事婢女的碎嘴,会不会卷土重来,或是愈演愈烈,犹胜最初?不过没关系,这会儿又不一样了。想必三番两次之后,春庭府那边,也该长点记性,红酥的日子,应该不至于太过艰难。
朱弦府鬼修马远致,瞧见了陈平安越来越不人不鬼的尊荣后,特别开心,没办法,在这件事上,鬼修真厚道不起来,涉及到他跟长公主殿下刘重润的婚姻大事,必须要对陈平安这种年轻汉子,多加提防,省得哪天陈平安没喝着自己的喜酒,反而是他收到了什么陈平安、刘重润喜结连理的喜帖。
陈平安陪着马远致闲聊几句,就离开朱弦府。
马远致一直笑得合不拢嘴,真是怎么看陈平安怎么顺眼,一口一个陈先生,从未如此真诚。
陈平安哭笑不得,懒得跟马远致继续掰扯。
朱弦府的新门房,是位春庭府那边的婢女,见着了陈平安,特别热络,要知道这儿可是那个红酥的“发迹之地”,就因为攀附上了陈先生,才能够在春庭府当了个日子清闲的小头目,陈平安对那位女子也客客气气,但就是这样了。多聊,又能聊什么。偌大一座青峡岛,有几个红酥?一个而已。
果然如陈平安猜测那般,今天又有几位熟人来到青峡岛,与他攀谈叙旧。
陈平安如今应付这些,熟能生巧,不再像以往那般心里别扭,言语不自然。
都是点点滴滴,历练出来的。
陈平安没有在青峡岛过年,撑船离开了书简湖,期间远远停船在宫柳岛外,继续赶路。
去了绿桐城,牵了马,只可惜那间包子铺已经关门,就是不知道是难以为继,还是过年休业,等到过完元宵节再开张。
陈平安是在路上过的年。
就在马背上。
悠然自得。
不以为苦。
刚好在正月初一这天找到了等候已久的曾掖和马笃宜。
陈平安休息了一天,在初二这天启程,三骑绕着书简湖地界边境,一路南下。
最后在一座渡船早已停歇许久的仙家渡口,陈平安说要在这边等一个人,如果一旬之内,等不到,他们就继续赶路。
曾掖和马笃宜修行之余,就一起跑去逛荡仙家渡口,店铺林立,货物琳琅满目。
马笃宜逛过之后,就说不能再看了,不然越看越揪心,会觉得自己太穷。
陈平安便给了曾掖和马笃宜每人一颗小暑钱,说这是新年红包。
曾掖没好意思收下,怎么都不答应,马笃宜是个不跟陈先生半点虚情假意的,还询问能不能把曾掖那颗也一并给她。
陈平安笑道:“不嫌银子压手,对吧?”
马笃宜小鸡啄米。
陈平安当然没答应,收回那颗小暑钱,“不好意思,我也不嫌银子压手。”
曾掖哈哈大笑,幸灾乐祸,给马笃宜一手肘敲中,疼得他直呲牙。
在仙家渡口,等了接近一旬光阴。
这天黄昏,一艘渡船竟然有胆子停靠渡口,只是当各路修士看到渡船上边的那面旗帜后,便恍然。
狗日的,是那大骊蛮子的战旗。
陈平安领着那个人返回客栈,曾掖和马笃宜神色尴尬。
因为是顾璨。
曾掖是纯粹害怕顾璨。
马笃宜则是心中忧虑,因为顾璨在这个时候出现,真不是什么好事。
许多阴物鬼魅的遗愿,原本在陈先生这边,行得通。极有可能一见到顾璨本人,就会当场反悔,甚至心中愤恨加剧,不少阴物都有可能直接变成彻底失去灵智的厉鬼,到时候就又要白白挥霍陈先生的符箓了。
陈平安当晚让曾掖从大书箱里边搬出下狱阎罗殿,放在自己屋内桌上。
屋内只有顾璨。
曾掖和马笃宜都返回各自房间,然后马笃宜破天荒找到了曾掖,两个坐在一起发呆。
后半夜,陈平安轻轻敲门。
马笃宜快步跑去开门后,陈平安示意他们都坐下,自己也落座后,轻声道:“不用担心我,你们想啊,再难,能有我们最开始的时候难吗?”
曾掖嗯了一声。
马笃宜也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问道:“陪着我这么个人,是不是很累?”
曾掖使劲摇头。
马笃宜白眼道:“心累死了。”
曾掖怯生生道:“马姑娘,你还怎么死啊。”
陈平安忍住笑。
马笃宜难得在曾掖这边吃瘪一次,在桌子底下,狠狠踩了曾掖一脚。
陈平安双手笼袖,靠着椅子,闭上眼睛,轻声道:“我就眯一会儿,你们不用管我。”
睡去之前。
陈平安想着,不知道家乡那边,那些自己在乎的人,都还好吗?
除了家乡龙泉郡,这座天下,还有别处天下和与那座福地,一年新春时节,也还好吗?也有那处处杨柳依依,春暖花开吗?
陈平安缓缓睡去。
有些微微鼾声。
看来是真困了。
曾掖原本以为最爱跟陈先生拆台的马笃宜,会取笑陈先生呢。
但是当高大少年转头望去,却发现那位马姑娘,抽着鼻子,泪水盈盈。
少年不解,陈先生不就是睡觉有些呼噜声嘛,马姑娘你至于这么伤心?
龙泉郡。
泥瓶巷一户主人其实远游未归的小宅子。
大年三十夜那天,新的春联、福字还有门神,都已有人一丝不苟地张贴完毕。
不但有一大桌子极其丰盛的年夜饭,厨子还是个远游境武夫,一个夹筷子吃菜、年岁更长的老人,更是个曾经差点跻身武神境的十境武夫,一位风采若神的白衣男子,则是大骊的北岳正神。
还有一个寄居在仙人遗蜕中的女鬼。
死皮赖脸坐在主位上,却是个黑炭丫头,说是替他师父坐的,谁都不许争,家有家规,师父不在,她这个开山大弟子,就得挑起规矩来。
此外还有一位蹲在长板凳上的青衣小童,和一旁规规矩矩的粉裙女童。
吃过了年夜饭,崔姓老人率先离开宅子,魏檗和朱敛一起出门游历,随便逛逛小镇。
还是有三个“小家伙”,一起围着火炉守夜。
天亮后,泥瓶巷祖宅外,爆竹噼里啪啦。
一个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双手抱胸,点点头,表示比较满意,师父家的年味儿,还阔以的。
裴钱恪守师命,没有只顾着自己放一早上的爆竹,不然就她那脾气,恨不得吵醒整个小镇百姓。
裴钱放过了爆竹,大手一挥,“走,打架去!”
粉裙女童没凑热闹,就要看家。石柔更懒得陪着裴钱胡闹,她来到龙泉郡后,也就跟粉裙女童亲近一些。
青衣小童屁颠屁颠跟上裴钱,唯恐天下不乱。
青衣小童,在初次见到那个佝偻老人和黑炭丫头后,觉得自己作为落魄山的前辈高人,必须有点架子才行,便一直压着跳脱性子,每天装着老气横秋,很是累人,这让粉裙女童很不适应。
后来发现那个小黑炭根本听不懂自己讲啥,就是瞪大眼睛发呆犯傻,他便彻底放开手脚,带着她一起疯玩,骑着那条腹生金线的黑蛇,翻山越岭。
跟裴钱相处久了,青衣小童心中那点萦绕不去的惆怅和失落,无形中淡了几分。
至于朱敛,见过了崔姓老人,很恭敬,但也仅是如此。
在裴钱眼中,好像老厨子一到龙泉郡,就失去了马屁神功。倒是与那个相貌俊美得无法无天的山神老爷,很聊得来,经常去披云山登门做客。
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在大街小巷“走门串户”,结果很是失望。
竟然无一对手胆敢出来一战。
裴钱一跺脚,“真没劲!”
青衣小童嘿嘿笑道:“不是还有那条乱窜的土狗嘛,找它去!”
裴钱犹豫了一下,“正月初一的,不太好吧?”
青衣小童揉着下巴,“也对。那就明儿再说?”
裴钱点点头。
裴钱所谓的“打架”,其实是小镇巷弄里放养的那些大白鹅,真是嚣张至极,个顶个的欺生。
那么大一条巷子,各走各的,井水不犯河水,都不行?非要啄我?难道不知道挑衅高手,是要付出血泪的代价吗?
先前第一次狭路相逢,裴钱和那位劲敌,双方斗智斗勇,终于给裴钱一把抓住那只大白鹅的脖颈,原地旋转数圈,大喝一声走你。
晕晕乎乎。
不曾想那只大白鹅越挫越勇,扑腾着翅膀又来厮杀,裴钱也找到了窍门,一次次得手,一地的雪白鹅毛,给她捡了起来,用铜钱做了只毽子。
久而久之,它们只要遇上了那个黑炭丫头,竟然主动绕道而行。这让裴钱觉得有些寂寞,随即有些开心,觉得自己已经尝到了高处不胜寒的宗师滋味,想自己年纪还这么小,就这么出息大发了,不愧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在家乡地盘上,没给师父丢脸!
后来裴钱和青衣小童又在西边大山中,遇见了一条特别野的土狗。
这还了得?
裴钱可是有大志向的人,其中一条,就是要打最野的狗。
然后就是一场漫山遍野的追逐。
青衣小童帮着堵路拦截,十分尽兴,在那之后,两个家伙就经常去找那条成了精的土狗麻烦。
可怜那条遭了无妄之灾的土狗,如今的靠山刚好不在龙泉郡,只能夹着尾巴四处逃窜,关键是即便它逃到了龙泉剑宗的山头,一样无法逃过一劫,那两个心狠手辣的小王八蛋,就一个劲儿冲上山,山上仙师弟子见着了,不敢管,阮邛看到了,竟然也是乐呵呵,半点不拦阻,反而让门中弟子不用约束那两个顽劣家伙。
裴钱倒是没忘记礼数,手持行山杖,见着了阮邛,抱拳行礼,很江湖气概了。
在弟子那边从无笑脸的阮邛,竟然还笑着揉了揉小丫头的脑袋,说以后如果想入我宗门学剑,无论挂不挂名,都可以。
裴钱当场拒绝,再次重申了自己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
她对这个大名鼎鼎的兵家圣人,是不怎么怕的,反而有些亲近,这里边,她藏着一个小秘密。
因为她看过了那幅光阴长河走马灯后,便牢牢记住了那位青衣姐姐,觉得就算当师娘是很难了,但是当个二师娘,不也行?
阮邛哈哈大笑,说以后再说,不着急。
不过估计若是他晓得了这个小丫头的内心想法,就怎么都笑不出来了。
还要怒骂那个姓陈的小子,真是贼心不死,挖墙脚的小锄头,让人防不胜防。
裴钱和青衣小童走到泥瓶巷附近,裴钱突然跑去那座已经失去铁链的铁锁井,趴在那边,往里边瞧。
青衣小童蹲在一旁,问道:“干啥咧?”
裴钱轻声道:“你们自己都说龙泉郡藏着好多值钱玩意儿,我要瞧瞧里边有没有宝贝啊,真要有的话,岂不是发财了?”
青衣小童白眼道:“我劝你别想了,别的地方还好说,这儿如今是私家禁地喽,也就是我的面子大,你才可以没人拦阻,大大方方走到这边,你没发现已经没有小镇百姓来汲水了吗?”
裴钱大失所望,以拳击掌,“咋个回事哩,到了师父家乡,一件好东西都么得找到!”
青衣小童挠挠头,无可奈何。
与裴钱说机缘说道理吧,人家根本不管,随口说撞大运吧,人家倒是上心。
真是对牛弹琴,连觉得自己已经足够脑子进水的青衣小童,都要对她感到没辙。
两人坐在井口上,青衣小童叹了口气。
裴钱问道:“咋了?”
青衣小童揉着脸颊,“不晓得我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如今咋样了。”
裴钱哦了一声,“就那样呗,还能咋样,离了你,人家还能活不下去啊,不是我说你,你就是想太多,么个屁用。”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裴钱双臂环胸,不再管青衣小童那些,自顾自忧愁道:“师父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青衣小童点点头,“这个不靠谱的老爷,可是欠我好几个红包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转过身,从老龙城桂夫人赠送给自己的绣袋里边,摸出几颗铜钱,“就当是我师父给你的红包,够不够?”
青衣小童愣愣看着裴钱摊放在手心那几颗铜钱,顿时悲从中来,满腔愤懑,却还是伸出手去,想要拿了那几颗铜钱,蚊子腿也是肉。
裴钱却哈哈笑着握拳收起,放回绣袋,“做梦呢你,这么多钱,我可不舍得。”
然后裴钱收敛笑意,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混到这么惨兮兮的份上,连几颗铜钱都不放过,你也挺不容易的。没关系,我师父说过一句话,守得云开见月明,我把这句话送你了,我讲义气吧?”
青衣小童抱头哀嚎起来。
这苦哈哈的日子咋过啊。
裴钱哀叹一声,真是个长不大的家伙,只得重新拿出那几颗铜钱,递给青衣小童,“拿去吧。”
青衣小童立即笑逐颜开。
裴钱老气横秋摇摇头,教训道:“见钱眼开,没出息!”
又一年春。
一位青衣女子和一位白衣少年郎,没有与大队伍一路北归,而是在红烛镇那边就从渡船跃下。
然后两人徒步返回龙泉郡。
正是阮秀和崔东山。
在红烛镇一座书坊,崔东山闲得发慌,就找了个由头,故意逗弄一拨客人。
其中一人给惹急了,顾不得那小白脸身边还站着位灵秀至极的动人姑娘,急嚷嚷道:“看见别人过得好,还不许我眼红?看见别人过得不幸,还不许我乐呵乐呵?你谁啊,管得着吗?”
崔东山笑嘻嘻道:“行行行,这是个好习惯,别改别改。我又不是你爹娘,你这种好习惯,苦口婆心劝你改了作甚?”
阮秀既没有觉得无聊,也没觉得有趣。
崔东山一见她又开始掏出绣帕,开始吃糕点,就赶紧带着她离去,低声埋怨道:“能不能别当着我的面吃这玩意儿,你这一拿糕点,我就慌。”
阮秀眼睛一亮,“你知道?”
崔东山无奈道:“我好歹是差点没飞升境的大修士,如今惨是惨了点,可是眼界还在,又是天底下最清楚你们根祇的家伙,能不知道吗?”
阮秀微微一笑。
想吃世间的真正美食、又不能下嘴的时候,怎么办?她就想了个小法子,吃些别的,聊胜于无。
两人继续赶路,路过了那座棋墩山。
在山巅停步,崔东山举目远眺,望向南方。
大骊皇帝,其实已经是先帝了。
这个消息已经快要纸包不住火,很快宝瓶洲中部那边就要路人皆知。
大骊宋氏子嗣,皇子当中,宋和,当然是呼声最高,那个仿佛天上掉下来的皇子宋睦,朝野上下,无根无基。大骊宗人府,对此讳莫如深,没有任何一人胆敢泄露半个字,可能有人出现过心思微动,然后就人间蒸发了。宗人府这些年,好几位老人,就没能熬过酷暑严寒,寿终正寝地“病逝”了。
随着皇帝陛下的“英年早逝”。
真相只掌握在三人当中,那位被贬去长春宫修行的娘娘,是两位皇子的亲生母亲,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辅国的绣虎崔瀺。
一个占据着大义和血脉正统,一个管着全部的大骊军伍,一个是大骊百年国策、全出于手的国师。
三人维持着一个大骊朝野、山上山下的微妙平衡。
在打下朱荧王朝之前,不会有任何问题。
打下之后。
就会有大麻烦。
那位娘娘,当然毫无疑问,会殚精竭虑,偏袒那个从小待在自己身边、看着长大的宋和,事实上宋和也算是老王八蛋的入室弟子。
宋和,或者说宋集薪,则是齐静春的弟子。
但真正决定谁能够当上大骊新帝的人,只有一个,藩王宋长镜。
即便他不满足于监国,自己来当这个皇帝,老王八蛋也愿意,这都是老幼“绣虎”当年都算计在内的结果之一。
不过目前看来,宋长镜果真志不在此,不然早就可以脱下铁甲,穿上龙袍了。
山风阵阵,泛着初春时分的草木清香。
崔东山眯起眼。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有心插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先是在大隋山崖书院,不过是随口与先生聊了脉络障,结果差点着了那个臭牛鼻子的大道。
崔东山给了自己一大嘴巴。
又有那个姚老头隐藏极深的谋划,杨老头绝对撇不清关系,所以更是牵连甚广。
崔东山又给了自己一耳光。
对此,阮秀早已习以为常。
崔东山瞥了眼山崖,想一想,还是算了,往下跳,死不了人,但是丢人。
崔东山突然张牙舞爪,破口大骂,“老王八蛋,输了就输了,我和先生,都认!可你就不该昧着良心,说个屁的君子之争!齐静春死了,我家先生输得那么惨,在书简湖一无所获不说,还损失惨重,你更是跟一个死人下棋,君子之争,争你大爷的争,你给我滚出来,让我扇你两个大嘴巴子,看看你狗嘴里到底能不能吐出象牙来……”
阮秀眯眼而笑。
崔东山咽了口唾沫,双手负后,仰头望天,淡然道:“今儿月亮真圆哩。”
原来他身边,站着一位儒衫老者,正是国师崔瀺。
崔东山缓缓转头,一脸无辜道:“你咋来了?这么巧?”
崔瀺冷笑道:“怎么,不说一句落花时节又逢君?”
崔东山破罐子破摔,指着崔瀺的鼻子,跳脚骂道:“老王八蛋,怎么,不服气,我哪句话说得不对了?你要是能够指出来,我就跟你姓崔,你就是我孙子!”
阮秀摇摇头。
见过找死的,敢这么变着花样找死的,真不多见。
崔瀺竟是半点不理睬,当年在书简湖边上的池水城高楼,多少还是会稍稍理睬一二的。
崔瀺望向南方,又转移视线,往西边望去,“知道真正的棋盘在哪里吗?”
崔东山皱眉道:“中土?老秀才那边,有门道?”
崔瀺讥笑道:“你如今就是一只井底之蛙。”
崔东山哎呦喂一声,给崔瀺敲打肩膀,“爬上井口的老王八蛋,给我这只井底之蛙说道说道?”
崔瀺振衣弹开崔东山的爪子,缓缓道:“我与齐静春的棋盘,是天下,所有的天下。一座乌烟瘴气的书简湖,算个什么东西?”
饶是崔东山,都要在这一刻心弦剧震。
阮秀不去想这些,懒。
崔瀺淡然道:“就说这么多,你等着就是了。但哪怕是你,都要等上很多年,才会明白这个局的关键之处。即便是陈平安这个当局者,在很长一段时间内,甚至这辈子都没办法知道,他当年到底做了什么。”
崔东山不再有任何玩世不恭的神态,神色肃穆,沉声道:“崔瀺,那我就拭目以待!”
崔瀺一闪而逝。
崔东山喟叹一声。
与阮秀继续赶路。
此后一路无言。
只是进入龙泉郡地界后,下了一场蒙蒙细雨。
崔东山似乎蓦然欢喜,伸手去接雨水,喃喃道:“报道先生归也,杏花春雨故乡。”
书简湖之难的群山之中。
又一年春夏秋冬。
一行人才走完了所有路程。
只是相较于之前两次,多了一个顾璨。
所以走得愈发缓慢,越发坎坷磨难。
至于与那些邪修鬼修的冲突,相比之下,不痛不痒。
朱荧王朝国境内,已经战火纷飞。
那一趟,就连曾掖都发现了一处古怪。
那些游荡群山之中的山精鬼怪猛兽妖物,只要陈先生出现在他们眼前,稍稍有些心思起伏,它们就几乎都会有些畏惧,一些胆小的,更是直接退避逃窜。
顾璨也越来越沉默寡言,但是眼神坚定。
在此期间,顾璨有过彷徨,挣扎,愤怒,甚至还有两次都要选择放弃。
那个从青色棉袍换成了青衫又换回了棉布的陈先生,言语不多,只是站在顾璨身边,有些时候会说话,有些时候,会沉默。
陈先生面对那些杀人劫财的鬼修野修,会出拳,会出剑。
明明是孱弱的体魄,动荡的神魂,出拳,出剑,却极快极快。
一往无前。
便是那把名为“剑仙”的半仙兵,都逐渐变得极其温顺,每次出鞘后,自行归鞘之前,都会萦绕主人四周,缓缓流转,如小鸟依人。
这年年关。
归程途中。
终于迎来了一场鹅毛大雪。
这年春风里,重返书简湖。
在一处高山,依稀可见幽绿湖水之际。
顾璨突然说道:“陈平安,接下来,让我自己走下去吧。”
陈平安转头看着眼神坚毅的顾璨,温声问道:“想好了吗?可能会死的。我可以再陪你走一年。”
顾璨摇头道:“足够了!”
陈平安揉了揉他的脑袋。
顾璨说道:“但是如果有一天,我是说如果,你陈平安给人打死了,我一定会先忍着,然后杀他全家,祖宗十八代的坟,都一个一个刨开。反正那个时候,你管不着我了,也没办法骂我。”
陈平安无奈而笑。
曾掖和马笃宜听得心惊胆战。
要知道,顾璨决心修行之后,修行之快,真是让马笃宜都觉得自己是个修行路上的瘸子,人家顾璨不是走路,那是直接乘坐仙家渡船的。
因为顾璨如今已是洞府境修士,并且即将破开瓶颈。
陈平安就此与顾璨他们分道扬镳,独自一骑,说要一直往北走,有可能哪天就会乘坐仙家渡船,快一点返回龙泉郡。
一人一骑。
走过了书简湖边境,走入了石毫国境内。
经常会有路人,看到一个青衫负剑的游侠儿,人与马,都快瘦成竹竿了,骑马的年轻人,却眼神熠熠。
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再骑马,缓缓北行。
瘦马很快精壮起来,只是主人还是那般消瘦。
这一天,陈平安牵马沿着一条泥路,经过一处一望无垠的油菜花田。
陈平安停步,那匹马也心有灵犀地几乎同时停下马蹄。
陈平安坐在田垄上,马匹在身旁徘徊。
陈平安挠挠头,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然后捧着养剑葫,“齐先生,你真的不在了啊,我还以为能够再见到你一次呢。”
陈平安笑了起来。
也好,见着了自己这般惨淡模样,说不得连齐先生的小师弟,都做不成了吧?
曾经有一年风雪夜,山崖栈道。
一位白老爷带着婢女与那个少年分开后,在断去婢女一根尾巴后。
栈道上,出现了一位双鬓微白的中年儒士,微笑等待。
当时白老爷笑了笑,“好嘛,有心找你,你不露面,不抱希望了,你反而自己来了。”
那位宫装妇人模样的大狐妖,战战兢兢,主动远离两人,拉开一大段距离。
青衫儒士在与白泽分开之前,将一团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球,轻轻递给白泽,微笑道:“几年后,可能是两三年,可能四五年,具体时间,我现在也不敢断言,所以劳烦白老爷有事没事就瞧一眼,看过之后,白老爷再做决定。”
白泽略微疑惑,仍是点头答应下来,接过了那个小玩意儿。
因为这个儒士,是齐静春。
到了中土神洲,在白帝城附近的大河之畔,所以白泽对那位礼记学宫的大祭酒,说了一句,“我要再看看。”
在那座孤悬海外的岛屿上。
目送赵繇离开后。
中年儒士递给那位世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一碗水,微笑道:“先生对人间失望至极,那么我可就要与先生打个赌了。”
那位读书人微笑道:“别人不行,与你齐静春打赌,可以。”
所以那位读书人,在齐静春离开后,见也不见那位亚圣一脉的大祭酒了。
他也要等等看。
最终,彩衣国那边,最后一次相逢,也是最后一次离别。
齐静春对一位少年笑着说,最后陪你打一次拳。
少年出拳。
齐静春在一旁,悠然出拳,心中缓缓道:“小师弟,辛苦了。这么大的担子,被我亲自放在你的肩头,对不起。”
那一刻,少年只是伤心打拳。
并不知道,那位自己最敬重的齐先生,泪流满面,满是愧疚。
这一年春。
中土神洲。
白泽离开了那座雄镇楼,主动来到了儒家正宗文庙。
天下最得意的读书人,仗剑远游,亦是风流无双,任你天下任何剑仙,无人能敌。
而宝瓶洲,有个年轻人,坐在马背上,竟是睡着了。
陇上花又开,先生缓缓归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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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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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假一天,顺便小聊几句。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8 0 8 0 t x t . c o m
如题。
不知道有无读者猜到了这一卷的卷名?
小夫子之后是龙抬头。
是不是很意外?
其实正在码字,只不过有些章节,不适合拆分,这是剑来这本书的老规矩了,所以经常会觉得一个月请假没少请,月底一看,字数却也不算少,其实是有些气人的,大家见谅个。
新的章节,肯定是要明天更新了。需要大致捋一捋尾巴,比如书简湖的最终走势,勉强算是水落石出吧,再就是又要开始新一卷的权衡利弊,这是剑来一个最好的习惯,一卷该讲什么,要讲到哪个份上,卷与卷之间、人物与人物之间、伏笔与伏笔之间的前后呼应,作者总得做到心中有数。
所以你们别看这一卷小夫子写得长,当然你们也看得累,其实我自己写得很顺畅,当然也很扎实。比如那些个特别好玩、甚至我自认觉得颇为灵气的小段子啊,你们乍一看,估计有人会心一笑,也会有人拍桌子瞪眼睛,直皱眉头,都正常,当然了,就像有比较细心的读者已经发现了,这个局的情理之中和意外之处,其实就是陈平安所见所闻的“局外人事”帮着搭建起来的,白泽和人间最得意的读书人,为何会走出各自的画地为牢?陈平安的笨法子,当然是那股精气神所在,苏心斋、周过年、狗肉铺子的精怪、狸狐小妖、灵官庙武将等等等等,这些人与鬼和精怪,更是血肉,是所有这些存在,与陈平安一起,让白泽和读书人这样的大人物,选择再相信世道一次。
如果陈平安的书简湖主线,是以力破局,这里掀桌子,那里砍杀,出剑出拳只求我痛快,而不是看这条线看那条线,珍惜每一份善心和善待每一个“路人”,白泽和读书人,就算齐静春要他们看了书简湖,两位看得上眼吗?恐怕只会更加失望吧,你齐静春就给我们看这个?看不如不看。
所以老秀才也说了,真正能够改变我们这个世界的,是傻,而不是聪明。
当然,这样的人,会比较少。可是多一个算一个,多多益善。就像陈平安跟顾璨说的,道理多一个是一个,为人好一点是一点。那就是一个人赚了,别人都抢不走,因为这就是我们的精神世界,精神层面的富足,可不就是“仓廪足而知礼节”吗?哪怕依旧贫寒,甚至也无法改善物资生活,可到底会让人不至于走极端。至于里边的得失,以及讲理不讲理的各自代价,全看个人。剑来这一卷写了很多“题外话”,也不是硬要读者照搬,不现实的,如茅小冬所说,无非是面对复杂的世界,多提供一种可能性罢了。
茅小冬为何打不破规矩?是不够聪明吗?恰恰相反,我觉得这就是最好的教书先生,因为对这个世界心怀敬畏,甚至对每一个学生都怀有敬畏。不然他那么仰慕的老秀才,会感慨一句“作为先生,说一句话,做一件事,我都很惶恐啊”?
在这件事上,崔瀺做得真是漂亮。一个国家的强大与否,战场就在一张张蒙童稚子的书桌上,在教书匠的言传身教那边。
这也恰恰是崔瀺“事功学说”暂时不完善、却绝对有可取之处的地方。
至于崔瀺的真正牛逼之处,大家拭目以待吧,这可是早早埋下的巨坑,我就不剧透了。
嗯,关于石毫国那个青衫老儒的故事,已经有读者发现了,原型是陈寅恪先生,读书人的无奈,就在于往往竭尽全力,依旧于事无补,失望至极,那么怎么办?我觉得这就是答案,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一步步走,步步踏实,不是治国平天下做不得了,做不成了,就忘了修身的初衷,在那个时候,还能够立身正,站得定,才是真圣贤豪杰。
至于那个降服心猿的小故事,也有细心的读者挖出很多一个作者不太方便在文中细说的东西,毕竟文章枝叶过茂,容易不见主干,但是剑来还是有很多极其优秀的读者,能够帮着我这个作者在圈子、在贴吧说上一说的。在这里,小提一嘴,如果你们没有得到认可,还被人盖帽子,希望也别失望。
回头再看,做个小小的盖棺定论,书简湖这个死局,陈平安肯定是输了,但是一路艰辛,总算输得没有那么多。崔瀺当然是毫无悬念地赢了,对此崔东山还是心服口服的,唯一不服的,就是所谓的“君子之争”,不过崔瀺也露面解释了一些,所以说老兔子对小兔子,还是很有爱的。可以接受整个世界的恶意,但是对于半个“自己”,也要稍稍多做一些,多说一些,哪怕每次见面,都要给崔东山骂个狗血淋头。
哪怕陈平安如此努力,陈平安还是输得挺多,这大概就是我们绝大多数人的生活了,就像陈平安最终还是没能在书简湖搭建起来自己的棋盘,没能为鬼物阴灵们打造一座与世无争的山头岛屿,没能……再吃上那价廉物美的四只大肉包子。
所以看这一卷,换个角度,本就是我们看待自己的人生某个阶段,从看到错误,到自我质疑,再到坚定本心或是改变策略,最后去做,终究落在了一个“行”字上边,逢水搭桥,逢山铺路,这就是真实的人生。
书上故事是虚构,气质却会与现实相通。
我觉得这才是一部合格的网络小说。
最后。
剑来好与不好,如今还是中盘阶段,这会儿说,其实还为时尚早。
不过我自己觉得小夫子这一卷是真好,用了90多万字的极大篇幅、以平时一卷的两倍字数,就写了“如何讲道理”这么一件似乎谁都能做、却谁都很难做好的小小事情。
最大的幸运,就是这一卷看似吵吵闹闹,实则是剑来成绩最好的一卷,方方面面。
一部小说,能够让众多读者不仅仅是默默看书,而是“投身战场”,为了书中的故事与人,展开人性上的争执,各自讲理,各自质疑,各自给出观点,先不去管到底谁对谁错,这本身就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了。
知识是有力量的,知识也是有重量的,与之关系亲近的文学,当然更是。与大家共勉,么么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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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六章 水落石出的书简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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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归路上。
陈平安停马在一座不知名高山的山巅,因为打算接下来,就近寻找一座仙家渡口,乘坐渡船返回大骊龙泉郡,就趁着这个日头高照的最后机会,晒起了那些许久没有翻出来的竹简,既有棋墩山青神山子孙竹的竹片,也有寻常山野绿竹和书简湖那座岛屿的紫竹材质。
附近山峦起伏,不过山中有条行商的茶马古道,入山之后,依稀有些赶路的商贾,匆匆往来。
陈平安故意拣选了一条岔路小道,走了几里山脊路,来到这处山顶晒竹简。
翻出了所有竹简,陈平安蹲在一旁,怔怔出神。
一想到欠了那么多债,真是脑壳疼。
陈平安喝了口酒,不断安慰自己,回到了龙泉郡,在魏檗的运作之下,自己就是位大地主了,拿出点气度来,些许外债,算什么。
陈平安揉了揉脸颊,觉得是这个理儿,钱财乃身外之物,君子取财用之有道……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自己脸颊上,真当自己是善财童子了不是?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一位先前在半路遇上的老儒士,气喘吁吁站在远处,见着了自己,似乎害怕遇上了疯子,正打算转身下山。
当时陈平安骑马越过老儒士和书童身形,看脚步和呼吸,都是寻常人,当然如果对方是高人,隐藏极深,陈平安也不会有意去探究。
肩挑担子的少年书童,没有跟随老儒士一起赶来,兴许是老儒生想要独自登高作赋,抒发胸臆之后,就会立即返回,继续赶路。
当然也可能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大修士,披着儒生外衣,将他陈平安当做了一头肥羊,想要来此杀人越货?
陈平安都无所谓。
老儒士似乎在心中经过了一番天人交战,仍是下定决心,来到陈平安十数步外,弯腰看着那些竹简,看了片刻,如释重负,转头笑问道:“年轻人,是一个人远游求学?”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笑道:“算是吧,想要多走走。”
“嗯,不错不错,行万里路,读万卷书,如今的后生,买书读书越来越省力,就越吃不住苦头了。”
老儒士先点头,然后问道:“不介意我走动,多看几眼你这些珍贵的竹简吧?”
陈平安笑道:“老先生只管观看。”
很快陈平安就有些后悔了,老人不单单是看竹简,翻翻捡捡,还喜欢问这问那,而且问题极多,此言此句,出自何处,有些时候陈平安说了书籍名称与语句主人,老人更来了兴致,询问陈平安可知那人那书的学问根脚与宗旨立意,陈平安回答得有些吃力,老儒士言语不太客气,有些陈平安不熟悉、老人无比烂熟于心的学问,后者就要好好教训一通陈平安的一知半解,让陈平安只得频频点头,虚心接受老人的点评。
老儒士真是不怕麻烦,少年书童在远处喊了两次,都给老人拒绝了,最后书童便干脆放下担子,坐在那边一个人长吁短叹。
足足一个多时辰,老人总算看完了竹简,也问完了问题。
老人突然笑问道:“年轻人,我特别喜欢其中二十四枚竹简,能不能割爱送我?”
陈平安果断摇头,“不行。”
跟你这位老先生又不熟。
陈平安刚打定主意,近期打死不做那善财童子了。
老人有些急眼了,“你这人,读了那么多书上道理,怎的如此小家子气,天下书生是一家,送几枚竹简算什么。”
陈平安笑眯眯道:“不凑巧,老先生是学问渊博的读书人,我如今可还不算,再说了,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也是书上的道理,老先生莫要强人所难啊,不然可就不太善喽。”
老人伸手指了指陈平安,“好小子,读书尽读些歪理,罢了罢了,你既然都拿‘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这么大的道理压我,我也就只好捏着鼻子说一句‘君子不夺人所好’,安慰自己了。”
陈平安笑而不语。
老人显然犹不死心,又见陈平安半点不上道,只得厚着脸皮又问道:“真不送我?二十四枚竹简太多的话,打个对折,十二枚也成。”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真不能送,这些竹简和上边的内容,对我来说意义非凡,是要拿回家中好好珍藏起来的,每一枚竹简,都是一时一地的心境,每次拿出来晒一晒,都是一次反省。”
老人气呼呼道:“那说明你是读死书,道理真要读进了肚子,哪里还需要翻看竹简。”
陈平安给逗乐了,他娘的你这位老先生道理倒是一个接一个,归根结底,还不是想要白拿二十四枚竹简,收入囊中?陈平安可是早就发现了,那些让老先生最为爱不释手的四十五枚竹简当中,大半可是青神山绿竹和紫竹岛的仙家紫竹,一旦陈平安点头答应,结果老先生就直接拿走了灵气萦绕的竹简,若是真心喜好上边的文字内容,也就罢了,可要是个稍稍有些眼力、贪图那些灵竹本身的修士,陈平安难道还要翻脸不认,抢回竹简不成?
老人见陈平安态度很坚决,只得作罢,嘀嘀咕咕,埋怨不已。
陈平安开始收拾竹简,看得老先生好像一颗颗银子从手边溜走,满脸心疼。
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于心不忍,二十四枚竹简没得商量,十二枚也不行,不然就送出六枚竹简,意思意思一下?不然老先生在这里耗费了一个多时辰,陈平安都有些心累,想必这位老先生也好不到哪里去,即便是贪图那些竹简,心不累,可一大把年纪了,蹲半天唠叨半天,也累人的。再者,老先生的一肚子学问,谈吐之中,当真做不得假。就是财迷了些,这一点,倒是跟自己同道中人。
老人已经无所不用其极了,赶紧“好心”劝阻陈平安:“年轻人,日头这么大,别着急收起来啊,趁着天气好,再晒晒,竹简就怕虫蛀水浸……你要是担心日头西斜再动手,会来不及收拾,我来啊,我可以帮忙的,你这般作为,可对不起这些竹简和那么多美好的文字!”
陈平安算是有些服气了,停下手上动作,笑问道:“老先生,我问一个有些冒犯的问题,行不行?”
老人摇摇头,试探性问道:“那就别问了吧?咱们读书人好面子。”
陈平安问道:“那老先生到底还想不想要送出几枚竹简了?”
老先生斩钉截铁道:“随便问!”
陈平安抹了把脸,总觉得自己掉坑里了。
老人偷偷摸摸拿出身边一枚地上的绿竹竹简,呢喃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说得真好啊……就是字刻得差了点,有力无气的,不堪入目,还敝帚自珍作甚,不如送人,重新再刻……”
陈平安无奈道:“老先生,我耳朵灵,听得见的。”
老先生一脸错愕,“我都没说啥,你咋听得见?年轻人,你难道是山上神仙,听得见我的心声?”
陈平安看着老先生的神色表情,还有那眼神。
贼真诚。
陈平安有些奇怪,难道真只是一位过路的老儒生。
不过这也不奇怪,儒家书院修士,在这一带,相比书简湖野修和山上仙师,确实人数稀少。
而且能够一个多时辰,没有流露出丝毫蛛丝马迹,恐怕一位书院君子都做不到,陈平安不觉得观湖书院的圣人,有这闲工夫来跟自己开玩笑。
老先生一脸遗憾道:“人情冷暖可无问,手不触书吾自恨啊。”
陈平安假装没听见。
老先生怒道:“年轻人,先前的耳朵灵光呢?!”
陈平安想了想,抬头看了眼天色,“老先生,我认输,你自个儿去挑竹简吧,我还要着急赶路,不过记得挑中了哪支书简,都不用与我说了,我怕忍不住反悔。”
老儒士问道:“二十四支?”
陈平安点点头,“可以少,不能多。”
老儒士嗯了一声,老怀欣慰道:“对嘛,年轻人,就要气量大些,早该如此了,千金难买寸光阴,你瞧瞧,咱们耗在这里,虚度了多少光阴,不比几枚竹简更值钱?”
陈平安点头道:“对对对,老先生说得对。”
除了手中那枚竹简,老先生开始起身,四处拣选心仪的其余竹简,故意磨磨蹭蹭。
陈平安突然咳嗽一声。
老先生装耳聋。
陈平安只得苦笑道:“老先生,加上你手中这枚竹简,可都快三十枚了。既然是读书人,能不能讲点信用?”
老先生恍然大悟,将最后一枚竹简收入袖中,老人所站位置,离着陈平安有些远,客套含蓄几句,就走了。
到了书童那边,老儒士赶紧催促道:“走走走,快点走!”
一老一少,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陈平安这会儿大致可以确定,真碰上“高人”了。
陈平安笑了笑,默默独自收起剩余的所有竹简,然后牵马走下山巅,来到那条茶马古道,继续骑马缓缓赶路,此后再没能遇上那位老先生,相信这会儿正躲在什么地方偷着乐呵吧。
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盹儿。
浑然不觉。
一位老先生正在为他牵马而行。
老先生笑问道:“陈平安,一个人在自己心路上的逢水搭桥,逢山铺路,这是很好的事情。那么有没有可能,能够让后人也沿着桥路,走过他们的人生难关?”
陈平安依旧不自知,却已以心底心声,缓缓开口道:“老先生,我只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可不是什么教书先生,万万不敢有此想。”
此后一问一答。
“这场问心局,可曾认输了?”
“当然输了啊。”
“那么失望吗?”
“对自己有些失望,做得不够好,只是对世道没那么失望了。”
“这样啊。”
此后又有“闲聊”。
老先生说得有些离题万里,想到哪里说到哪里。
马背上的“陈平安”便听着。
“道家学说,尤其是道祖所言,呵,民智未开,或是民智大开,前后两种最极端的世道,才能推行,才有希望真正成为世间所有学问的主脉。所以说道家,学问是高,道祖的道法,想必更是高得没道理了,只可惜,门槛太高啦。”
陈平安哑然无语。
这话说得……
算了,就当是这位老夫子自己琢磨出来的道理吧。听一听,也不是坏事,千万别还嘴,别说什么不是。
陈平安可不想与人吵架。
他暂时实在是没那份心气了。
若是吃过了绿桐城四只价廉物美的大肉包子,说不定还能试试看。
“一个个先贤的背影,愈行愈远,作为后人,只是跟在他们身后,远远看一眼,你陈平安会有何感觉?”
“我只觉得高山仰止,如果将来真有机会,跟他们走在一条路上,哪怕只是远远看一眼先生们的背影,应该会觉得……与有荣焉。”
“好!”
老先生松开马缰绳,身后远处那位挑担的少年书童,则浑身琉璃光彩,虚幻不定。
马背上的陈平安,继续在“梦中”继续缓缓骑马前行,在茶马古道上愈行愈远。
那位老先生在道路上驻足不前,一样是身形缥缈,如云如烟。
当陈平安在马背上打了个激灵,恍然惊觉已是深夜时分,一人一骑,已经走出大山,来到了一条河流旁边。
大骊王朝,永嘉十二年,春分时分。
当入春之后,苏高山、曹枰之外的第三支大骊铁骑投入战场,朱荧王朝在几条战线上都开始节节败退,京城被围,朱荧王朝的君王玉玺、太庙神主,即将蒙尘,只在旦夕之间。
但是藩王宋长镜却没有进入朱荧王朝版图,这一天春风里,浩浩荡荡的墨家机关巨舟,掠过朱荧王朝版图上空,继续往南。
宋长镜站在主舰楼船的船头,居高临下,俯瞰大地,不断有零散的剑修,不愿苟活,御剑而起,向这支宝瓶洲历史上从未出现过的巨大“船队”,发起进攻,又毫无悬念地一一陨落,如同姗姗来迟的巷弄迎春爆竹声,又像那山上的仙鹤哀鸣,划破长空,让每一个在大地上见到此幕景象、听闻悲音的朱荧子民,悲恸不已。
宋长镜依旧穿着那件老旧的狐裘,当年许弱这一脉墨家旁支选择押注大骊,其实就做了两件事,一件是与阴阳家那一脉,联手打造那座僭越至极的仿造白玉京,除此之外,大骊吞并卢氏王朝在内的所有财富,尤其是骊珠洞天的“买路钱”,此外还有一路南下的各大国库缴获,都用来打造这些南渡飞舟,堂堂大骊,这些年,国力鼎盛不假,实则年年入不敷出,即便如此,仍是赊欠墨家许多,尤其是当墨家主脉选中大骊后,花钱更是流水,可不是小江小河的哗啦啦作响流淌,而是像那大渎流水,水深无声,可能都没个响动,国库就空荡荡了。
对于大骊,尤其是户部而言,这是一种魄力,更是能力,国师崔瀺为何对户部尚书刮目相看?就连他宋长镜和整个军方,都愿意对户部官员持有敬意,根源便在于此,当然,各支铁骑去户部讨要军饷的时候,没谁会留情面,哭爹喊娘,装穷一个比一个熟稔,宋长镜对此看在眼中,并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大骊文武官员,在争争吵吵、磕磕碰碰的过程当中,以及年轻一代书生的投笔从戎、边关子弟的纷纷跻身官场,宋氏庙堂上的文武界线,不断模糊,这是好事情。
至于与墨家外乡修士关系最亲近的工部,更是绕不过去的幕后功臣。
反而是原本地位最高的礼部、吏部,一旦将来论功行赏,会比较尴尬,所以在大骊新北岳一事上,以及与大隋结盟和出使大隋,礼部官员才会那么不遗余力地抛头露面,没办法,如今与战场距离越远的衙门,在未来百年的大骊庙堂,就要不可避免地失去底气,嗓门大不起来,甚至极有可能被其余六部衙门蚕食、渗透。
毕竟大骊刑部衙门,在谍报和笼络修士两事上,依旧有所建树,不容小觑。
所以礼部,如今有了些小动作,就怕害怕所有人都在开疆拓土的时候,唯独他们这个昔年大骊六部最尊的衙门掉队,跌入尘土,沦为一座清水衙门,里边只有一张张冷板凳,还怎么吐旧纳新,坐稳大骊第一部堂的清贵且实权的高位,还怎么能够年年都是新年新气象?
只剩下一个吵开了锅的吏部,因为有关氏老太爷坐镇,不管自己人关起门来怎么吵,出门对外,还是规规矩矩。
哪怕礼部使劲嚷着要求太平无事牌一事上,必须从举荐、勘验、颁发、记录档案、考评,都要全部收入礼部,让原本约莫负责一半职责的刑部彻底放权,关氏老爷子只是捣浆糊,不表态,就拖着,最后竟是连因病告假这种拙劣的手段都拿出来了,他娘的就你这位老爷子顿顿酒肉的人,比许多礼部青壮官员的身子骨还要结实,也会感染风寒一病不起?老狐狸真是年纪越大,脸皮越厚,比老爷子矮了一个辈分的礼部尚书,哪怕还算是关老爷子的半个门生弟子,据说都气得在宫禁值房那边发牢骚了,说老爷子也忒倚老卖老。
大骊官场,热闹且忙碌,各座衙门,其实都闹出了不少笑话。
京城意迟巷和篪儿街,在今年的正月里,更是往来拜年,走动频繁。
对于这些“春江水暖”的官场事,宋长镜不太上心,大势之下,都是人之常情,只要不过火,不越界太多,他不会管,事实上,也用不着他一个沙场武夫,去操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
因为宋长镜不得不承认,大骊铁骑能够顺利南下,并且步步稳固,那头绣虎,功莫大焉。
地面上又炸开一抹微弱虹光,有位年轻剑修隐匿在山峦之间,似乎瞅准了宋长镜这位“大官”模样的大骊蛮子,剑光如一条白线,画弧而至,直刺宋长镜,飞剑意气当中,满是视死如归的悲愤气概。
宋长镜摆摆手,示意那些跻身地仙之流的随军修士不用拦阻,一位六境剑修的孱弱飞剑,给一位十境纯粹武夫挠痒痒吗?
宋长镜随手一拳,将那柄本命飞剑砸回地上,刚好落入那名年轻剑修的身畔大地之中,脸色惨白的剑修摇摇欲坠,仍然竭力站稳身形,望向那个实力超乎想象的船头男子。
飞舟掠过长空,年轻剑修再无出剑的实力,跌坐在地,
此后如蝗群的墨家飞舟,故意飞过了朱荧王朝的南岳山巅上空。
心怀必死之死的千百剑修,与那尊地位尊崇的南岳神祇一同迎敌。
渡船之中的十余艘剑舟,飞剑如雨落向大地。
天上地上,两拨飞剑如雨幕相接,墨家耗费无数神仙钱打造的剑舟飞剑,与剑修的本命飞剑,玉石俱焚。
偶有本命飞剑成为漏网之鱼,又被大骊本土和招徕而来的元婴、地仙修士,陆续祭出法宝,一一击破,南岳上空,呈现出令人炫目的五彩琉璃色,恍若传说中的天庭仙境。
山岳神祇的金身法相,手持一把以王朝皇室独门秘术汇聚而成的剑气巨剑,劈向宋长镜所在渡船,结果被宋长镜一拳击碎,又一拳将南岳正神的金身法相打得崩碎,宋长镜最终站在南岳神庙的屋脊上,暂时失去金身法相的南岳正神正要以千年香火的积淀,重塑金身,再战此人。
宋长镜开口道:“差不多就可以了,大骊没有对你们赶尽杀绝的意思,地仙之下的剑修,全部下山,既往不咎。地仙修士,愿意降者,可以跟随本王一同南下,不愿意投降,就老老实实待在南岳山上,我可以保证,即便有些秋后算账,也不会滥杀,人人有机会破财消灾,并且会确保你们这几位地仙剑修的立身之本,至于身外物,多半是要充当大骊军费了。”
南岳山巅寂静无声。
宋长镜一掠而去,轰然震塌那座南岳主殿大半,将一位试图串联其余大剑修、誓死抵抗大骊蛮夷的地仙剑修,一拳连同身躯和金丹打烂,只余下阴神和气象衰减的本命元婴。
若是有修士从山脚仰望而去,就可以看到巍峨南岳临近山巅的一处仙家府邸,化作废墟,扬起尘土,如一大团黄色云雾缭绕山顶。
宋长镜返回山巅神庙,朝那位站在广场上的南岳正神,点了点头,示意南岳神庙的识趣,他宋长镜心领了。
宋长镜拔地而起,返回渡船。
朱荧王朝的这尊神祇,眼神复杂,最后朝那位无可匹敌的大骊藩王,作揖一拜,许多年轻剑修,直到此刻,才骇然察觉,从头到尾,山岳阵法都未开启。
既是这位神祇自己畏死,害怕大道断绝,也害怕负隅顽抗之下,整座南岳和千余剑修都惨死,之所以由此埋伏,自然是各方剑修慷慨赴死,不惜以剑殉国,也有诸多怀揣着私心的谋划,比如他这位南岳正神,之所以答应剑修登山,就希冀着对故主、新主双方都有个交待,不至于在未来的这块亡国之地上,失去南岳头衔后,却被谩骂无数,香火凋零,反而因为今日一战,能够为自己赢得一些市井赞誉,也可以省去大骊些麻烦,尽量争取到裁撤掉五岳正神后、好歹保住未来大骊头等山神的宝座。
宝瓶洲的大乱之世,朱荧显然大势又去,总要为自己谋取一条退路。
宋长镜回到船头,伸手放在灵气缓缓流转的栏杆上,大骊年号,很快就要改了。
书简湖,池水城范氏府邸。
有客人拜访,递交了一份贴黄名帖,说是要见关翳然关将军。
门房不敢怠慢。
如今四座驻守城池,品秩、权柄相当的四位大骊人氏,其中池水城关翳然,在去年一年中,逐渐地位提升,隐约成为龙头人物,其余三人,经常需要来到池水城议事,而关翳然从来不需要离开池水城,些许痕迹,足以说明一切。
连关翳然其实是苏高山乘龙快婿的说法,都传了出来,有鼻子有眼睛。
除此此外,门房总觉得访客当中的一位少年,有些眼熟,只不过身穿一身灰色棉袍,面容消瘦,又没能认出。
很快门房就领着三位去见那位官署开设在范家的关将军。
三位客人,都背着一只大竹箱。
已经脱去随军修士甲胄的关翳然,站在一排官署简陋房屋外边的屋檐下,有些意外。
等了一顿很长时间的酒,没等来,结果等来了一个自己不太喜欢的家伙,顾璨。
关于顾璨在书简湖的所作所为,关翳然自然不喜,既是个人性情使然,也有关氏家族潜移默化的熏陶,人生在世,处处是官场,顾璨这种以破坏规矩为乐的愣头青,能够在大乱之局中,侥幸活到今天,不得不说是个奇迹。不过既然是那个人的朋友,关翳然也不至于闭门不见。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不过这点面子,关翳然还是要给的。
如今在大骊铁骑主力已经撤离的书简湖,年纪轻轻的关翳然,其实无形中就是真正一言九鼎的江湖君主了,手握数万野修的生杀大权,甚至比青峡岛刘志茂当年更名副其实。
神色平静的顾璨,战战兢兢的曾掖,和同样心中惴惴的马笃宜,一起拜见关翳然。
双方几乎同时走向前,在院内站着,关翳然笑道:“你就是顾璨吧,有事吗?”
顾璨笑着掏出一壶酒,老龙城的桂花酿,递给关翳然,笑道:“陈平安要我给关将军捎一壶酒,说是欠将军的。”
关翳然没有拒绝,接过了那壶酒,只是气笑道:“酒到了,人没到,这算怎么回事。”
关翳然随即自嘲道:“比起人到了,酒没到,似乎还是要好一些?”
关翳然自顾自笑了起来。
曾掖和马笃宜如释重负,看来这个年轻有为的大骊将军,跟陈先生关系是真不错。
关翳然突然问道:“顾璨,知道陈平安为何要你来送酒吗?”
顾璨点头道:“知道,想让着在关将军这边混个熟脸,即便无法照拂一二,只要关将军手下了酒,那么我这趟返回青峡岛,还是可以少些麻烦。”
关翳然笑道:“你也不笨啊,以前怎么那么嚣张跋扈,顾头不顾腚的?”
顾璨坦然道:“以前不懂事,总觉得所有人都是傻子,现在不敢了。”
关翳然点头道:“行吧,那就这样,以后小事,可以找我通融,大事的话,就别来这座官署自找没趣,我对你,实在是印象平平。”
顾璨点头,抱拳道:“顾璨在这里先行谢过关将军,真有需要劳烦将军的小事,别的不敢说,如今一身债,需要开销的地方太多,不过一壶酒还是会带上的。”
关翳然瞥了眼顾璨,没有说话,点点头,“公务繁忙,就不招待你们了。”
顾璨便识趣告辞离去。
曾掖和马笃宜跟着转身走出范家府邸。
走在池水城大街上,马笃宜有些埋怨,“年纪不大,倒是好大的官架子。”
顾璨不以为意,摇头道:“能够见我们一面,就说明架子还不够大。今年年底和明年年中的那两件大事,少不了要跟这位关将军打交道,马姑娘到时候你要是不乐意来这边的官署,可以跟曾掖一起逛猿哭街。”
马笃宜没有拒绝,有些心有余悸,“这儿官气太重,尤其是张贴在范家大门上的两尊大骊门神,眼神不善,我可不愿意来这边遭罪了。”
曾掖一样使劲点头,“我也觉得瞧我的眼神,不太友善,没法子,我是鬼修,没拦着让我进门,我已经很意外了。”
顾璨带着他们租赁了一艘如今隶属于大骊官方的渡船,无论是修士,还是赏景的达官显贵,必须在渡口递交关牒户籍,通过勘验,才可以出入书简湖,这就是新规矩。不过若是拥有一块大骊颁发的太平无事牌,无论是高品还是低品,都无需如此,渡口还可以主动无偿提供泛湖渡船,只不过如此偌大一座书简湖,有此殊荣的地仙修士,屈指可数,素鳞岛田湖君,青峡岛头等供奉俞桧,黄鹂岛地仙夫妇,至今都没有这份待遇,由此可见,即便是一块品秩最低的太平无事牌,都是多么值钱。
在近期,有两个消息,传遍了书简湖,震动四方。
一个是与书简湖野修关系不大,可事情实在太大,大骊皇帝病逝了。
再一个,与数万野修和千余岛屿都戚戚相关,当这个骇人听闻的真相水落石出后,书简湖才惊醒,为何前两年的书简湖形势,为何如此让人琢磨不透。
原来桐叶洲如今最大的一座仙家宗字头,玉圭宗,选择了书简湖,作为宝瓶洲的下宗选址所在。
所以今年开春以来,关于玉圭宗的大小消息,如一场鹅毛大雪絮乱飞。
只不过对于顾璨而言,这些大事,都跟他无关了。
陈平安将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的开办,都交予他顾璨。
除了将所有账本转交给顾璨之外,关于两件大事的条条框框,细致到了陈平安写下数万言的地步,一并交付顾璨。
为此马笃宜还调侃,陈先生就差自己不是僧人道士了。
所需钱财,陈平安和顾璨商量过,对半分。
那不是一笔小钱。顾璨娘亲从春庭府那边搬走的那点家当,远远不够。
顾璨也不见外,说先与陈平安赊欠。
陈平安离开前,跟顾璨坐下来好好算过一笔账,接下来顾璨最少还需要两年时间,算上罗天大醮和水陆道场,加上陈平安先前的石毫国梅釉国经历,顾璨才能还债半数而已,此后顾璨还需要继续行走四方,以及争取将来有机会的话,在书简湖打造出一座适宜鬼魅阴物修行的山头岛屿。
三人乘坐渡船缓缓去往青峡岛。
顾璨背着竹箱站在船头那边,辛苦还债的少年,这一年多始终背着那座下狱阎罗殿。
能够死后化为鬼物阴灵,看似幸运,其实更是一种苦难。
凡夫俗子也好,修行之人也罢,必然是生前执念深重,对人间恋栈不去,但是生死一事,乃是天理,天地自有规矩责罚落在它们身上,光阴流转,二十四节气,春雷震动,盛夏阳气,种种流转天地的无形罡风,与凡俗夫子毫无损害,对于鬼魅却是煎熬折磨,又有古寺道观的晨钟暮鼓,文武两庙和城隍阁的香火,市井坊间张贴的门神,沙场金戈铁马的气势,等等,都会对寻常的阴物鬼魅,造成不同程度的伤害。
更不提还有谱牒仙师的斩妖除魔,积攒功德,山泽野修,尤其是那些鬼修邪修,更是喜好捕捉阴灵,魂魄剥离、重塑、阴毒术法,层出不穷,或养蛊之术,或秘法,种种劫难,真真生不如死,死不如生是也。
这些事情,在陈平安来到书简湖之前,顾璨当然知道一些,却不会当回事,从来懒得深究。
如今不会如此了。
水路走到一半,一艘青峡岛楼船快速而来。
田湖君飘落在顾璨所在的渺小渡船之上。
马笃宜和曾掖都以为顾璨不会登上那艘楼船,但是顾璨没有拒绝田湖君的邀请,与小渡船抱拳致谢,登上巨大楼船。
田湖君笑语晏晏。
顾璨与之微笑言语。
似乎毫无芥蒂,依旧是当年青峡岛最风光的时候,那对大师姐和小师弟。
田湖君开玩笑说,咱们那位陈先生可欠着不少钱呢,青峡岛密库房那边叫苦不迭,下狱阎王殿,还有帮陈先生给俞桧打欠条的那座仿造琉璃阁,两件鬼修法宝,都不是小数目。
顾璨笑着说了一句话,这么大的事情,可以等师父返回青峡岛,由师父他老人家来定夺便是。
田湖君顿时神色尴尬。
如今书简湖,几乎没有一位野修相信刘志茂还能活着离开宫柳岛水牢。
只要能够离开,刘志茂早就返回青峡岛了,何须拖到现在?如今苏高山一走,只等玉圭宗下宗的新宗主露面,所有人都相信那个时候,就会是刘志茂的死期。
已经不穿那件墨绿色蟒袍很久的顾璨,双手笼袖,转头望向神色阴晴不定的田湖君,轻声道:“大师姐,为了大道登顶,做些违心事,其实不是什么过错,但是一两条底线,还是要有的,我是半路出家,成为了刘志茂的关门弟子,其中曲折,勾心斗角,相互利用,书简湖谁都瞧得见,故而师徒恩情,这不是我顾璨的底线,但是大师姐你却是刘志茂一手带出来的得意弟子,此后种种机遇,青峡岛不曾亏待你太多,你若是做得失了分寸,试想一下,在大骊档案上,在关翳然心目中,在书简湖野修眼睛里边,还有未来玉圭宗下宗修士对你的看法,都不会好到哪里去。既然已经是一位地仙修士,我觉得看得是不是能够更远一些?毕竟如今的书简湖,规矩很多了。以前我们那一套做法,已经不适用现在的书简湖。”
田湖君轻声问道:“是陈先生要你传告我的?”
顾璨摇头道:“与陈平安无关,你的所作所为,他只看得会比我更真切、透彻,自然不会与你说这些了,但是这么多年来,我与大师姐还是有些香火情的,所以这算是我的一点真心话。听与不听,是大师姐自己的事情。穷不凑酒桌,人轻不劝人,道理我懂,不过觉得哪怕惹人厌,还是要与大师姐说上一说。”
田湖君叹息一声,“没有回头路了。”
顾璨笑了笑,又一个当年的顾璨罢了。
只可惜大师姐田湖君,没有遇上她的陈平安。
顾璨一想到这里,便开始眺望远方,觉得天大地大,即便前途渺茫,但是不用太害怕。
心中积郁清减几分,顾璨收回视线,说道:“大师姐,放心,青峡岛如今剩下的地盘和底蕴,你们这些同门师姐师兄,还有藩属供奉们,尽管争去,我争不到什么,也不愿意去争什么。就我这点能耐,跟你们争,可讨不到半点便宜,还不如卖个乖,主动退出,说不定将来还能与你们讨杯酒喝。再者,我在青峡岛一年到头也待不了几天,大师姐与其提防我,真不如多走走各方门路。”
田湖君给顾璨一语道破心机,脸色愈发不自然,不过有了顾璨愿意与她这位大师姐“交心”的这番话,总好过她一个劲儿狐疑揣摩。
不是田湖君全部相信了顾璨的“肺腑之言”,而是如今的顾璨,竟然需要在进入书简湖之前,要先去一趟池水城范氏寻找护身符,以及登船之后,必须以“刘志茂有可能安然离开宫柳岛”这种谁都不信的措辞,为自己争取到一条退路,才让田湖君心安几分,失去了那条泥鳅、又没有陈平安在身边的顾璨,是真的不济事了!
楼船靠岸青峡岛,顾璨没有说要去春庭府,说自己可以就住在山门口的屋子里边,跟朋友曾掖当邻居。
结果马笃宜自己独占了陈平安那间屋子,把顾璨赶到曾掖那边去。
顾璨无所谓。
一路朝夕相处下来,对于刀子嘴豆腐心的马笃宜,顾璨并不讨厌,处久了,反而觉得挺好。
陈平安可能觉得自己一辈子的道理,都在书简湖讲完了。
而顾璨则觉得自己这辈子,别人那些溜须拍马的言语,都在书简湖那些年里边,全部听完了。
此后顾璨去看了横波府废墟,又在春庭府外边驻足片刻。
这天春光明媚,顾璨和曾掖马笃宜,并排坐在小竹椅上晒太阳。
有位身材高挑的宫装妇人靠岸下船,姗姗而来。
珠钗岛刘重润。
顾璨只知道陈平安对这位岛主,有些愧疚,说欠着她些神仙钱,所以这趟返回书简湖,就算刘重润不来青峡岛,顾璨也会去珠钗岛,与刘重润说些事情,免得这位风姿卓绝的刘岛主,误认为陈平安欠债跑路了。如今的刘重润,可了不得,最奇怪的地方,即便刘重润展露出了金丹地仙的真实修为,可是能够杀出一条血路,在一众大岛岛主的眼红之下,得到一块入门品秩的大骊太平无事牌,还是惹来许多猜测,例如是不是那苏高山相中了刘重润的姿色?或是关翳然那个位高权重的年轻人,就好美妇这一口?毕竟刘重润当年可是一位让朱荧皇室剑仙魂牵梦萦的长公主殿下。
顾璨当然心知肚明,没这些乌烟瘴气的旖旎艳事,因为陈平安泄露过一些天机,刘重润作为一个大王朝的亡国公主,以一处至今未被朱荧王朝挖掘出来的水殿秘藏,换取了那块无事牌的庇护,不但得以保住了珠钗岛全部家当,还一步登天,成为了大骊供奉修士之一。
至于这里边陈平安有无牵线搭桥,他没有说。
刘重润见到了起身迎接自己的顾璨,笑问道:“陈先生何时返回书简湖?”
顾璨摇头道:“暂时不知,不过近期可能性不大。”
刘重润神色如常,点点头,竟然就要这么离去。
顾璨站起身,跟上这位刘岛主,与她聊了些陈平安交待的言语。
刘重润不置可否,也没个准话,就这么离开。
顾璨返回小竹椅。
结果在渡口那边,出现了一位朱弦府鬼修。
刘重润犹豫了一下,还是停下脚步,叹了口气,“马远致,纠缠了这么多年,有意思吗?你有这心思,为何不好好修行,争取早点跻身地仙?”
故意换上一身素雅青衫的鬼修咧嘴笑道:“长公主殿下,明知道陈平安不在青峡岛,都还要走这趟,我心里有数。”
刘重润有些恼火,“滚一边去。”
马远致不敢拦路,乖乖让出道路,任由刘重润径直走向珠钗岛渡船。
就是没能管住一双狗眼,偷偷摸摸瞥了几眼长公主殿下的背影,真是好生养。
刘重润停步转头。
察觉到马远致那恶心的视线。
她厉色道:“你找死?!”
马远致咽了口唾沫,委屈道:“这不是担心长公主殿下,经过这场风波,有无憔悴消瘦了嘛,现在总算放心了。”
马远致趁着这个机会,又往她胸脯那边瞥了眼,峰峦起伏,美不胜收。
刘重润怒道:“狗改不了吃屎的玩意儿!”
马远致幽怨道:“我不许长公主殿下如此糟践自己,殿下便是将我踩在脚下,我也毫无怨言,但是殿下这般说自己,我不答应。在我心中,长公主殿下永远是世间最动人无瑕的的奇女子……”
刘重润才惊觉自己的失言,恼羞成怒之下,一袖拂出,将那位鬼修直接拍出渡口。
马远致稳了稳身形和心神后,百感交集,热泪盈眶,抹了把脸,只觉得这么多年,万般委屈千种辛苦,总算有了些补偿,呢喃道:“长公主殿下,女子脸皮薄,不好意思直接说那些卿卿我我的情话,没有关系,打是亲骂是爱,我还是懂的。”
刘重润上传后,以仙术驾驭渡船,飞快离去。
实在是烦死了那个脑子有坑的驮饭人。
马远致点点头,笑容灿烂,愈发贼眉鼠眼,“长公主殿下,如此娇羞,可是百年不遇的稀罕事儿,看来是真打算对我敞开心扉了,有戏啊,绝对有戏!陈平安,你就等着喝喜酒吧!真是好兄弟!如果不是与我说,跟女子打交道,要多思量一下她们话语的言下之意,我哪里能想到长公主殿下的良苦用心?要我早点跻身金丹地仙,可不就是暗示我一个大老爷们,不许落后她太多吗,可不是担心我对殿下已是金丹,心有芥蒂吗?如果殿下对我不是情意绵绵,岂会如此费劲说话?陈平安,陈先生,陈兄弟!你真是我的大恩人啊!”
在鬼修欢天喜地地大摇大摆离开后。
曾掖有些吃不准鬼修与那位珠钗岛岛主的关系,小声问道:“这位鬼修前辈,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马笃宜嗑着瓜子,一锤定音道:“我要是那位刘岛主,就一巴掌拍死他算数,省得一照面,就给那一双狗眼揩油。”
顾璨笑问道:“你们觉得刘岛主会不会喜欢陈平安?”
曾掖想了想,摇头道:“不太可能吧,她与我们陈先生差了那么多岁数,而且又不经常打交道,刘岛主终究是位道心坚定的金丹修士,即便陈先生很好,我觉得都不像。”
马笃宜嗤笑道:“刘重润喜欢陈先生,又什么奇怪,不过呢,咱们陈先生可不会喜欢一个老婆娘。”
坐在居中小竹椅上的顾璨哈哈大笑。
马笃宜丢了一把瓜子过去,顾璨一躲,结果全砸在了曾掖脑袋上,这还不算,曾掖还要弯腰捡起来,毕竟跟着陈先生那么久,想要不财迷、不抠门都很难。
宫柳岛。
水牢之中。
一身素白麻衣的阶下囚,盘腿坐在一座颇为宽敞的牢狱之中,神色自若。
牢狱之外,站着一位来自桐叶洲的上五境老修士,正是当年与太平山宗主、玉圭宗姜尚真一起,出海斩杀那头大妖的原桐叶宗老祖,只不过如今已经转投玉圭宗,还顺走了桐叶宗祖师堂的一件镇山重宝,差点因此惹来桐叶宗和玉圭宗的一场大战。好在玉圭宗老宗主荀渊,亲自登门,与十一境剑仙的桐叶宗宗主坐下好好谈了一次,谈完之后,桐叶宗没有继续追究,想必玉圭宗是给了补偿的。
老修士名为周峰麓,更是此次玉圭宗下宗选址的话事人,至于是不是可怜马前卒,关键还得看最终下宗宗主的人选,是劳苦功高的他,还是那个已经手握云窟福地的王八蛋姜尚真。
周峰麓之所以没有直接宰掉这个刘志茂,就在于想要捞取更多功劳,好让玉圭宗暗中支持自己上位的一小撮位高权重的老家伙,更能说服那拨倾向于姜尚真的祖师堂老顽固,玉圭宗内部当然不是铁板一块,对于千年以来风头太盛的晚辈姜尚真,不少老人都不顺眼很久了。
这就是周峰麓的机会。
一旦成为下宗首任宗主,那就是玉圭宗一等一的封疆大吏,直接能够在玉圭宗本山祖师堂,占据一席之地,并且座椅都会极为靠前,说不定就是跟姜尚真挨着坐,相信玉圭宗很多不愿姜尚真一家独大的老家伙,乐见其成,既能狠狠打压姜氏的气焰,还能恶心姜尚真。
周峰麓脸色不悦,“刘志茂,这是我第三次找你了,事不过三,懂不懂?”
刘志茂斜眼看他,“我们这些你们谱牒仙师瞧不上眼的野修,野狗刨食惯了,做不来家犬。”
周峰麓冷笑道:“主动联系谭元仪,投靠大骊宋氏,不一样是当人看门狗?”
刘志茂嘿嘿笑道:“为大骊卖命,那也是放养,好过圈养无数,再说了,老子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你们趾高气昂的谱牒仙师。”
周峰麓脸色阴沉,“刘志茂,真以为我不敢杀你?一个元婴地仙,在你们宝瓶洲这么个犄角旮旯,是了不得,可是在我们桐叶洲,真不算什么。上五境修士的消亡,不在少数。每百年之中,不死几个元婴,桐叶洲都觉得不好意思跟别洲大修士打招呼。你们宝瓶洲,行吗?”
刘志茂哈哈大笑,“吓唬我?”
周峰麓摇摇头,“真不是吓唬你,一个人的耐心,是有限的。”
刘志茂扯了扯嘴角,“难道你不知道,我们这些野狗,修行一辈子,就一直是给一次次吓大的,惊吓多了,要么被吓破胆,要么就如我这般,半夜鬼敲门,我都要问一句,是不是来与我做买卖。怎么,你已经是玉圭宗下宗的宗主了,可以一言断我生死了?退一步说,即便给你当上了宗主,难道不应该更加好好掂量,如何对一位元婴野修,物尽其用?万一哪天我突然开窍,答应做你的供奉?你岂不是亏大了?你拘押着我,一座阵法,能耗费几颗神仙钱?这笔账,都算不明白?还怎么当宗主?”
刘志茂浑身窍穴都被水牢一条条脉络缠绕拘束,尤其是温养本命物的关键窍穴,更是被宫柳岛水脉阻塞,他打了个哈欠,“真以为你们这帮外来户,可以在宝瓶洲为所欲为?就冲着你这这么点耐心,我觉得你的宗主宝座,坐不稳,说不得比我这个书简湖江湖君主还惨,椅子还没坐热,就得赶紧起身,乖乖让位了吧。肥水不流外人田,我还真就不信了,玉圭宗舍得将这么大一块肥肉,交给半个外人。”
刘志茂竟然开始教训起了眼前这位战力惊人、又有重宝在手的老修士,“真不是我说你们谱牒仙师,你们啊,只说心性坚韧,真未必比得上我们野修。不就是靠着那些上乘道法和宗门传承,才走得大道无阻吗?将那些道法交给我们,就算我们都从地仙开始起步好了,双方耗费相同的光阴,野修保证能把你们打出屎来。不信?那就试试看?反正你都叛出桐叶宗了,破烂稀碎的祖师堂规矩什么的,算个屁,不如将桐叶宗直达上五境的仙法,传授于我?可是你敢吗?”
牢笼中的刘志茂,笑声肆无忌惮。
谈笑风生。
尽显枭雄气概,当然也有些地痞无赖。
周峰麓摇摇头,“刘志茂,希望下次见面,等到当上了下宗宗主,你还能这么硬气说话。”
刘志茂赶紧道:“别急别急,就算当了下宗宗主,咱们还是可以唠嗑的,我们山泽野修,风骨算个屁,最喜欢见风使舵了。”
周峰麓默不作声,离开水牢。
这个书简湖元婴野修,真是狗肉不上席,杀不得,吃不下,周峰麓下定决心,只要自己成了下宗宗主,当天就宰了刘志茂,不与这野修废话半句。
在周峰麓返回自己府邸后。
宫柳岛的真正主人,刘老成走入水牢底层,一路上玉圭宗修士都假装没看到,既不打招呼,也不去拦阻。
书简湖有三条根本水脉,水运浓厚,其余水脉众多却纤细,零碎杂乱,被剩余千余岛屿势力,瓜分殆尽。
其中一条被宫柳岛独占,水牢阵法,以此作为根本。
这也是能够轻松镇压刘志茂的关键所在。
青峡岛也窃取了大半条水脉,横波府便是阵眼,只可惜已经毁了,水运流散,白白便宜了藩属岛屿的那拨地仙修士,例如田湖君,俞桧。
青冢、天姥和粒粟三座大岛,则一起分去最后一条书简湖根本水脉。
刘老成到了水牢底层后,立即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刘志茂抬起头,皱了皱眉头。
他不如何畏惧那个周峰麓,但是对于刘老成这个书简湖前辈,还是十分忌惮。
因为野修对付野修,永远最为熟稔。
谱牒仙师反而一时半会儿摸不着头脑。
刘老成取出一幅画卷,轻轻一抖,轻轻摊开,从画卷上,走出一位满脸笑意的男子。
他走到牢狱旁,双手负后,弯腰眯眼望向刘志茂,问道:“听说你与陈平安亦敌亦友,模糊不清,且不去说他,不过听刘老成说,你们都认可对方是自己的半个知己?”
这次轮到刘志茂一头雾水,没有回答那个问题,“你是……玉圭宗姜尚真?”
那个男子笑嘻嘻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我再看看要不要回答你的问题,先来后到,还是要讲一讲规矩的嘛。”
刘志茂瞥了眼刘老成,在周峰麓那边,刘志茂经过先前两次“切磋”,大致知道了周峰麓的底线,所以可以一拖再拖,但是面对这个极有可能是姜尚真的玉圭宗本家人,刘志茂一时间心情有些沉重,不敢胡乱开口,思量过后,点头道:“我与陈平安,一辈子做不成朋友,无论是我跻身了上五境,还是他将来有本事与我掰腕子了,说不定还要有一场交手。但是我和陈平安就目前而言,半个知己,可以算是,前前后后,还喝过几场酒。”
那个男人一拍掌,放声大笑道:“就凭这一点,小刘啊,加上我身后的老刘,咱们仨从今儿起,可就是一条蚂蚱上的朋友了!”
刘志茂再次望向刘老成,后者脸色与心境,皆是古井不波,不给刘志茂丝毫提醒。
男人微笑道:“你没有猜错,我就是那个姜尚真,那位姗姗来迟的玉圭宗下宗宗主。”
男人突然抹了把脸,凄凄惨惨戚戚,如女子幽怨道:“我心里苦啊,周峰麓那个臭不要脸的东西,差点坏我好事,如果不是李芙蕖足够聪明,这会儿我就算拼了老命,也要打死那个周峰麓,然后提着老贼的脑袋,去给人低头哈腰赔礼道歉了!一想到这个,我这会儿都想要跑去给李芙蕖好好磕几个头,认了她当干娘又何妨。”
姜尚真轻轻捶打自己心口,满脸悲苦神色,破口大骂道:“我姜尚真,可不是来书简湖擦屁股的啊,头等大事,是要与陈平安叙旧的啊,现在呢,把臂言欢个屁,周峰麓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东西,死不足惜,我不就是在桐叶宗那边摆了几桌子酒宴嘛,可如今都是自己人了,还这么坑我,用心险恶,该死,真是该死……”
刘志茂目瞪口呆。
刘老成也是眼皮子微颤,显然是已经领教过姜尚真,要比好似给天雷劈中的刘志茂略好一些。
姜尚真骤然间收敛言语和笑意,沉默片刻,轻声问道:“刘志茂,我替周峰麓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当玉圭宗下宗的供奉?”
刘志茂犹豫不定。
刹那之间,瞥见刘老成对他轻轻点头。
刘志茂深呼吸一口气,轻轻点头,“可以。”
然后他就发现一片翠绿欲滴的柳叶,恰好悬停在自己眉心处。
姜尚真打了个响指,嬉皮笑脸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刘志茂,从现在起,你就是我下宗供奉的第三把座椅了,刘老成,周峰麓,刘志茂。不过我希望你跻身上五境后,能够帮我宰了那个周峰麓,不管是什么法子,都可以。我现在就可以答应你,周峰麓手上那件玉圭宗的镇山重宝,下宗可以借你使用百年,只要此后功劳足够,再借百年也不难。但是如果你杀人不成反被杀,可怪不得我不帮你收尸。”
刘志茂问道:“跻身上五境一事?”
姜尚真伸出一根大拇指,指向自己,“老子有什么?有钱而已。等你跟我熟了之后,肯定就会忍不住可怜我了,太有钱,真是愁人。”
姜尚真哀叹一声,“别说是你们宝瓶洲穷得叮当响的野修,就是咱们桐叶洲上五境的谱牒仙师,都不知道如我这般有钱的烦恼啊,烦得很。”
刘志茂再次望向刘老成,跟这种人合作,真的不心慌吗?当真不是跟周峰麓乘坐一条船,更稳当些?
刘老成面无表情。
不知是高深莫测,还是在心中骂娘。
需知钱财一事,真是世间所有山泽野修最心痛所在。
春末时分。
夜幕深沉,书简湖一处僻静处,万籁寂静。
有一位老先生站在湖边,一挥袖子,掠出二十四枚竹简,竹简上一个个文字,金光熠熠,光彩如儒家圣贤千古不朽的道德文章,可与日月争辉。
竹简,落入书简湖。
二十四枚竹简,二十四节气。
整座书简湖,只有寥寥三人心生感应,皆有心悸。
姜尚真,刘老成,周峰麓。
但是哪怕他们三人几乎同时掠向空中,环顾四周,仍是无法察觉到半点端倪。
可其实,那位老夫子恰恰就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可即便是三位上五境修士,依旧无法得见。
倒是尚未走出宫柳岛的囚犯刘志茂,没来由想起一件事。
竹简湖,最早曾是一处灵气淡薄的寻常之地,曾经有位从中土游历至此的儒家圣人,得证大道,与天地共鸣,气象万千,湖泊故名书简,灵气盎然,惠泽后世。
老夫子站在湖边,微笑道:“世人都觉得这儿就是一座粪坑,却有人说你们是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那么你们,觉得如何?”
湖水涟漪阵阵,泛起千古浩然正气。
老夫子微笑道:“我这老夫子,不是要你们去感恩那位小夫子,人家不需要,读书人做事情,就是这般,不是做买卖。所以我只是要你们舍身取义,将来再死一次,与我一起,别辜负了这个还有得救的世道。”
老夫子摊开手,上边还留下了四枚竹简,又笑道:“当然了,那个年轻人也说了,自己暂时不是读书人,只是个账房先生,那么我们接下来怎么做,可以商量商量嘛。”
一座宝瓶洲中部的仙家渡口。
今年入夏时分,一位青衫年轻人,牵马而停。
十七岁,去往书简湖,在青峡岛山门口的屋子里边,独自过的大年三十夜。
之后一年的大年三十夜,在石毫国一座客栈,与曾掖、马笃宜围炉夜话。
又一年,在去与曾掖马笃宜碰头的马背上,颠簸中,悠悠然然,一个人过了大年三十夜。
再一年,又去了趟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返程路上,与顾璨和曾掖,还有马笃宜,总算吃了顿能够凑足一张饭桌的年夜饭。
今年,此时此刻,牵马一起走上渡船后,陈平安摸了摸发髻上的玉簪子,原来不知不觉,自己都已经到了儒家所谓的及冠之年。
然后在五月初五这天,陈平安本来打算跟那艘仙家渡船要一桌子丰盛菜肴,只是临时又反悔,仍是拿出干粮就酒,站在窗台那边,眺望云海,算是为自己庆祝生日,甚至连及冠礼也一并给对付过去了,毕竟家中才一人,也无长辈也无宗庙,不用讲究那么多繁文缛节。
只是咽下最后一口干粮和酒水,陈平安刚刚打了个饱嗝,早已收起了刀剑错的他,就觉得背后那把剑仙,蓦然一沉,好像从几斤重的物件,瞬间变成了千百斤重,以至于陈平安一个踉跄后仰,连人带剑一起摔在地上。
只是转瞬之后,鞘内剑仙依旧死气沉沉,没有任何动静,陈平安尝试着坐起身,并无半点异样。
陈平安有些纳闷,生怕有什么算计和玄妙,坐在桌边,拔出剑仙剑,打量了很久,也无古怪。
陈平安就当是这把剑仙在使坏,毕竟这半年来,它经常会有顽劣不堪的时候,例如其中有一次学那剑仙,“御剑”去往云海欣赏日落,它竟然自顾自跑了,害得陈平安直直坠下云海,如果不是还有初一十五,要有大苦头吃,只是跟一把半仙兵,怎么讲道理。在那之后,陈平安就不太敢去云海看风景了。
此刻,剑仙剑从陈平安背后铿锵出鞘,以至于整条仙家渡船都晃动了一下,它悬停在地板上空一尺处。
似乎是主动邀请陈平安踩在上边。
陈平安蹲下身,打商量道:“不使坏?”
剑仙岿然不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讨价还价道:“若是你半路丢下我,我可未必赶得上渡船,那笔神仙钱,你赔我啊?”
剑仙嗖一下返回陈平安背后的剑鞘。
不再搭理陈平安。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一想到先前山巅给一位老先生骗去将近三十枚竹简,点头道:“差点又着了道!我这江湖没白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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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七章 小巷祖宅一盏灯
八 零 电 子 书 w w w . 8 0 8 0 t x t . c o m
这艘仙家渡船不会直达大骊龙泉郡,毕竟包袱斋已经撤离牛角山,渡口差不多已经完全荒废,名义上暂时被大骊军方征用,不过并非什么枢纽重地,渡船寥寥,多是前来龙泉郡游览山水的大骊权贵,毕竟如今龙泉郡百废待兴,又有小道消息,辖境广袤的龙泉郡,即将由郡升州,这就意味着大骊官场上,一下子凭空多出十数把品秩不低的座椅,随着大骊铁骑的势如破竹,囊括宝瓶洲的半壁江山,这就使得大骊本土官员,地位水涨船高,大骊户籍的地方官员,宛如寻常藩属小国的“京官”,如今一旦外放赴任南方各个藩属,官升一级,板上钉钉。
陈平安乘坐的这艘渡船,会在一个名为千壑国的小国渡口靠岸,千壑国多山脉,国力衰弱,土地贫瘠,十里不同俗,百里不同音,是一块大骊铁骑都没有涉足的安详之地。渡口被一座山上洞府掌握,福荫洞的主人,既是千壑国的国师,也是一国仙师的领袖,只不过整座千壑国的谱牒仙师才数十人,千壑国国师也才龙门境修为,门内弟子,小猫小狗三两只,不成气候,之所以能够拥有一座仙家渡口,还是那座福荫洞,曾是远古破碎洞天的遗址之一,其中有几种出产,可以远销南方,不过赚的都是辛苦钱,一年到头也没几颗小暑钱,也就没有外乡修士觊觎此地。
陈平安打算先回趟龙泉郡,再去彩衣国和梳水国走一遭,家乡诸多事宜,急需他回去亲自决断,毕竟有些事情,需要亲自出面,亲自与大骊朝廷打交道,好比买山一事,魏檗可以帮忙,但是无法代替陈平安与大骊签订新的“地契”。
这一路,有点小波折,有一拨来自清风城的仙师,觉得竟有一匹普通马匹,得以在渡船底层占据一席之地,与他们精心饲养调教的灵禽异兽为伍,是一种羞辱,就有些不满,想要折腾出一点花样,当然手法比较隐蔽,所幸陈平安对那匹私底下取名昵称为“渠黄”的心爱马匹,照顾有加,经常让飞剑十五悄然掠去,以免发生意外,要知道这几年一路陪伴,陈平安对这匹心有灵犀的爱马,十分感激。
所以当渠黄在渡船底层受到惊吓之初,陈平安就心生感应,先让初一十五直接化虚,穿透层层甲板,直接到达底层船舱,阻挡了一头山上异兽对渠黄的撕咬。
陈平安随后赶去,却被看守渡船底层的渡船杂役阻拦,陈平安心中了然,伸手抓住那年轻人的肩头,半拖半拽向渠黄所在的地方,当脸色淡漠的陈平安走入其中后,所有灵禽异兽便瑟瑟发抖,匍匐在地,尤其是渠黄附近那头异兽,通体漆黑如墨,唯有四足雪白,如狗,只是体型大如小牛,根据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应该是上古凶兽撵山狗的后裔之一,不然真正的撵山狗,不会出现杂色,不过撵山狗一脉,性情暴戾,这跟搬山猿有些类似。
当那头撵山狗后裔灵兽,见到了陈平安之后,比起船舱内其余那些温驯伏地的灵禽异兽,更加畏惧,夹着尾巴蜷缩起来。
陈平安松开渡船杂役的肩头,那人揉着肩头,谄媚笑道:“这位公子,多半是你家骏马与隔壁那头畜生脾气不合,起了冲突,这是渡船常有的事情,我这就给它们分开,给公子爱马挪一个窝,绝对不会再有意外发生了。”
陈平安瞥了眼渠黄和撵山狗后裔之间的栅栏,空无一物。
牢笼栅栏之间,本该贴有一些低品符箓,一旦灵禽异兽逾越雷池,就会第一时间触发禁制,好让渡船这边出面“劝架”,不过能够被修士带上渡船的飞禽走兽,多有灵性,不会给主人招惹麻烦,不然破财消灾,破的也是修行之人的大道,一旦惹上钱财无法解决的难题,更是祸事。
只不过大概在这头撵山狗后裔的主人眼中,一个会牵马登船的路边货色,惹了又能如何?
陈平安伸出手去,摸了摸渠黄的脑袋,它轻轻踩踏地面,倒是没有太多惊慌。
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渠黄是跟随陈平安见过大世面的。
陈平安收回手,笑道:“你们这是要坏我大道啊?”
渡船杂役愣了一下,猜到马匹主人,极有可能会兴师问罪,只是如何都没有想到,会如此上纲上线。难道是要敲竹杠?
这倒好了。
年轻杂役心中乐不可支,恨不得双方打起来。
反正不管什么来头,不管为何此人能够让那些畜生一头头噤若寒蝉,只要你惹上了清风城修士,能有好果子吃?
清风城的那拨仙师,一直是这艘渡船的贵客,关系很熟稔了,因为千壑国福荫洞的出产,其中某种灵木,被那座仿佛王朝藩属小国的狐丘狐魅所钟情,因此这种能够润泽狐皮的灵木,几乎被清风城那边的仙师包圆了,然后转手卖于许氏,那就是翻倍的利润。要说为何清风城许氏不亲自走这一趟,渡船这边也曾好奇询问,清风城修士哈哈大笑,说许氏会在意这点别人从他们身上挣这点蝇头小利?有这闲功夫,生财有道的许氏子弟,早赚更多神仙钱了,清风城许氏,坐拥一座狐丘,可是做惯了只需要在家数钱的财神爷。
一拨身披雪白狐裘的仙师缓缓走入底层船舱,有些扎眼。
清风城的狐裘,既能在冬日保暖驱寒,亦可在夏日祛暑,无非是一厚一薄,不过入夏时分,身披狐裘,再单薄,还是怎么看怎么别扭,不过这本就是修士行走山下的一种护身符,清风城的面子,在宝瓶洲北方地带,还是不小的。尤其是如今清风城许氏家主,据说得了一桩大机缘,他的道侣,从骊珠洞天帮他获得一件重宝瘊子甲,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家族还拥有一块大骊太平无事牌,清风城许氏的崛起,势不可挡。
陈平安二话不说,依旧是拳架松垮,病秧子一个,却几步就来到了那拨修士身前,一拳撂倒一个,其中还有个圆乎乎脸庞的少女,当场一翻白眼,晕倒在地,最后只剩下一个居中的英俊公子哥,额头渗出汗水,嘴唇微动,应该是不知道是该说些硬气话,还是服软的言语。
陈平安双手笼袖站在他跟前,问了些清风城的内幕。
毕竟清风城许氏也好,正阳山搬山猿也罢,都各有一本旧账摆在陈平安心坎上,陈平安就算再走一遍书简湖,也不会跟双方翻篇。
那位养尊处优的年轻修士,一见亲近之人和贴身扈从都已经倒地不起,也就无所谓面子不面子,风骨不风骨了,竹筒倒豆子,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陈平安问得详细,年轻修士回答得认真。
如教书先生在对学塾蒙童询问课业。
看守底层船舱的渡船杂役,瞅见这一幕后,有些心神恍惚,这算怎么回事?不都说从清风城走出来的仙师修士,个个神通广大吗?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心中盘算不已的杂役,同时随手一掌拍在身后年轻修士的额头上,扑通一声,后者直挺挺后仰倒去。
这叫有难同当。
陈平安看着那个满脸惶恐的杂役,问道:“帮着做这种勾当,能拿到手神仙钱吗?”
年轻杂役摇摇头,颤声道:“没有没有,一颗雪花钱都没有拿,就是想着献殷勤,跟这些仙师混个熟脸,以后说不定他们随口提点几句,我就有了挣钱的门道。”
陈平安问道:“点子是谁出的?”
年轻杂役毫不犹豫道:“是清风城仙师们的主意,我就是搭把手,恳请神仙老爷恕罪啊……”
陈平安轻轻一跺脚,那个年轻公子哥的身体弹了一下,迷迷糊糊醒过来,陈平安微笑道:“这位渡船上的兄弟,说谋害我马匹的主意,是你出的,怎么说?”
那清风城年轻人勃然大怒,坐在地上,就开始破口大骂。
陈平安走出底层船舱,对那个年轻人笑着说道:“别杀人。”
年轻人挣扎着站起身,狞笑着走向那个渡船杂役,“好家伙,敢坑老子,不把你剥下来一层皮……”
年轻人猛然转头望去,船舱门口那边,那个青衫男子正停步,转头望来,他赶紧笑道:“放心,不杀人,不敢杀人,就是给这坏种长点记性。”
陈平安走出船舱。
恶人自有恶人磨。
要说清风城修士,和那个杂役谁更作恶,不太好说。
不过陈平安内心深处,其实更厌恶那个手脚孱弱的渡船杂役,不过在未来的人生当中,还是会拿这些“弱者”没什么太好的办法。反而是面对那些骄纵跋扈的山上修士,陈平安出手的机会,更多一些。就像当年风雪夜,狭路相逢的那个石毫国皇子韩靖灵,说杀也就杀了。说不得以后不说什么皇子,真到了那座无法无天的北俱芦洲,皇帝都能杀上一杀。
陈平安来到渡船船头,扶住栏杆,缓缓散步。
正阳山和清风城,如今混得都挺风生水起啊。
尤其是前者,在宝瓶洲上五境之下第一人的李抟景兵解后,已经越来越强势,风雷园最近百年内,注定会是一段忍辱负重的漫长蛰伏期。若是新任园主剑修黄河,还有刘灞桥,无法迅速跻身元婴境,此后数百年,恐怕就要反过来被正阳山压制得无法喘息。
至于清风城许氏,先前转手贱卖了龙泉郡的山头,明摆着是更加看好朱荧王朝和观湖书院,如今形势明朗,便赶紧亡羊补牢,按照那个年轻修士的说法,就在去年末,与上柱国袁氏搭上了关系,既有长房之外的一门旁支姻亲,许氏嫡女,远嫁大骊京城一位袁氏庶子,清风城许氏还鼎力资助袁氏子弟掌控的一支铁骑。
瞧瞧。
无论敌我,大家都忙。
大道之上,人人争先。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的处境,就有些自嘲。
一举破开纯粹武夫的五境瓶颈,跻身六境,这是在陈平安进入书简湖之前,就可以轻易做到的事情,当时是临近家乡,想要给落魄山崔姓老人瞧瞧,当年被你硬生生打熬出来的那个最强三境之后,靠着自己打了一百多万拳,总算又有了个世间最强五境武夫,想着好让光脚老人之后喂拳之时,稍稍含蓄些,少受些罪。陈平安对于武运馈赠一事,不太上心,就算再有老龙城云海蛟龙那般的机缘,应该还是一拳打退。
不曾想这一拖,又是将近三年光阴。
至于补齐五行本命物、重建长生桥一事,不提也罢,按照阿良的说法,那就是“我有一手西瓜皮剑法,滑到哪里剑就在哪里,随缘随缘”。
陈平安会心一笑。
转过头,看到了那拨前来赔礼道歉的清风城修士,陈平安没理睬,对方大致确定陈平安没有不依不饶的想法后,也就悻悻然离去。
随后渡船主人也来告罪,信誓旦旦,说一定会重罚那个惹事的杂役。
陈平安也没怎么理会,只说吃过了教训就行。
渡船在千壑国那座福荫洞府邸靠岸,若是以往,陈平安也就埋头赶路。但是这一次,陈平安还是去拜访了一趟福荫洞主人,兴许是知晓了渡船上的风波,那位龙门境老修士,堂堂千壑国国师,还是十分热情,陈平安厚着脸皮,问了些洞天福地破碎后的粗略内幕,老修士对此并不陌生,毕竟福荫洞还是小有名气,虽然大小才方圆十余里,秘藏珍宝和仙家遗物,也早早被前辈们一挖而空,洞府灵气,算不得太充沛,后来在机缘巧合之下,老修士才入主此地,作为修道之地,开枝散叶,面对各路访客,自有一套滚瓜烂熟的客套措辞,可以说的细说,不该说的绝对不说。老修士一听说陈平安是大骊人氏,愈发热络,非要挽留陈平安逗留几天,陈平安推脱一番,老修士便送了一只九宫格宝匣作为临别赠礼,由几件福荫洞特产雕琢而成的取巧灵器凑齐九个格子,其实价格不高,千壑国市价,在二十来颗雪花钱左右,对于世俗王朝,当然是天价,可在山上修士眼中,不算什么珍稀重礼。
陈平安收下小宝匣后,回赠了福荫洞一壶蜂尾渡水井仙人酿,龙门境老修士一听说是那座蜂尾渡的酒酿,开怀不已,邀请陈平安下次途径千壑国,不管如何,都要来福荫洞这边坐一坐,如水井仙人酿这般的醇酒,没有,可是千壑国自有些别处没有的独到风光,不敢说让修士流连忘返,若是只看上一遍,绝对不虚此行,他这位就是个笑话的千壑国国师,愿意陪同陈平安一起游历一番。
老修士亲自将陈平安送到千壑国边境,这才打道回府。
身边有位年纪轻轻的嫡传弟子,有些不解,疑惑为何师尊要如此大费周章,龙门境老修士感慨道:“修行路上,只要能结善缘,无论大小,都莫要错过了。”
年轻弟子似有所悟,老修士害怕弟子误入歧途,不得不出声提醒道:“你这般年纪,还是要勤勉修行,潜心悟道,不可过多分心在人情世故上,晓得个利害轻重就行了,等哪天如师父这般腐朽不堪,走不动山路了,再来做这些事情。至于所谓的师父,除了传你道法之外,也要做这些未必就合乎心意的无奈事,好教门内弟子以后的修行路,越走越宽。”
老修士揉了揉弟子的脑袋,叹息道:“上次你独自下山历练,与千壑国权贵子弟的那些荒唐行径,师父其实一直在旁,看在眼中,若非你是逢场作戏,觉着以此才好拉拢关系,实则本心不喜,不然师父就要对你失望了,修道之人,应当知道真正的立身之本是什么,哪里需要计较那些红尘人情,意义何在?切记修行之外,皆是虚妄啊。”
年轻弟子心中惊悚。
老修士笑道:“刚好借此机会,点破你心中迷障。就不枉费师父送出去的二十颗雪花钱了。”
年轻弟子作揖拜礼,“师恩深重,万钧定当铭记在心。”
那位福荫洞山主,抚须而笑,带着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一起行走在视野开阔的山脊小路上。
陈平安负剑骑马,从千壑国北境继续往北。
他当然猜不到自己先前拜访福荫洞府邸,让一位龙门境老修士借机点醒了一位衣钵弟子。
在一个斜风细雨的大暑时分,陈平安一人一骑,递交关牒,顺利过了大骊边境关隘。
这次返回龙泉郡,拣选了一条新路,没有走红烛镇、棋墩山那条线。
这一路,大雨时兴,湿暑之气蒸郁异常,让陈平安差点误以为行走在了书简湖宛如蒸笼的夏日时分。
不过大暑热,秋后凉。
夜间蟋蟀嘶鸣不已。
期间在一处山巅古松下,夕阳西下,见着了个袒胸露腹、手持羽扇的豪迈文士,身边美婢环绕,莺声燕语,更远处,站着两位呼吸绵长的老者,显然都是修行中人。
陈平安牵马而过,目不斜视。
远去山巅之后,陈平安便有些伤感,昔年大骊书生,哪怕是已经能够进入山崖书院求学的士子俊彦,仍是一个个削尖了脑袋去往观湖书院,或是去大隋,去卢氏王朝,总归是大骊留不住人。按照崔东山的说法,那时候的大骊文坛,读书人吵架之前,或是提笔之前,不提几个别国硕儒的名字,不翻几本别国文豪的著作,不找几个别国文坛上的亲戚,都没脸皮开口,没底气下笔。
不知道如今的大骊士林,是如何的光景。
事实上陈平安也不感兴趣。
临近黄昏,陈平安最后途径龙泉郡东边数座驿站,然后进入小镇,木栅栏大门已经不存在,小镇已经围出了一堵石头城墙,门口那边倒是没有门禁和武卒,任人出入,陈平安过了门,发现郑大风的茅屋倒是还孤零零矗立在路旁,相较于附近规划整齐的林立店铺,显得有些扎眼,估计是价钱没谈拢,郑大风就不乐意搬家了,寻常小镇门户,自然不敢这么跟北边那座龙泉郡府和镇上县衙较劲,郑大风有什么不敢的,肯定少一颗铜钱都不行。
陈平安本该一旬后才到小镇,只是后来赶路稍快,就提前了不少时间。
入关之初,通过边境驿站给落魄山寄信一封,跟他们说了自己的大致返乡日期。
陈平安没有先去泥瓶巷祖宅,牵马过石桥,去了趟爹娘坟上,依旧是拿出一只只装满各地土壤的棉布袋子,为坟头添土,清明过去没多久,坟头还有些微微褪色的红色挂纸,给扁平石头压着,看来裴钱那丫头没忘记自己的嘱咐。
这一路行来,多是陌生面孔,也不奇怪,小镇当地百姓,多已经搬去西边大山靠北的那座龙泉新郡城,几乎人人都住进了崭新亮堂的高门大户,家家户户门口都矗立有一对看门护院的大石狮子,最不济也有造价不菲的抱鼓石,半点不比当年的福禄街和桃叶巷差了,还留在小镇的,多是上了岁数不愿搬迁的老人,还守着那些日渐冷清的大小巷弄,然后多出许多买了宅子但是一年到头都见不着一面的新邻居,即便遇见了,也是鸡同鸭讲,各自听不懂对方的言语。
陈平安就这样回到小镇,走到了那条几乎半点没有变的泥瓶巷,只是这条小巷如今已经没人居住了,仅剩的几户人家,都搬去了新郡城,将祖宅卖给了外乡人,得了一大笔做梦都无法想象的银子,哪怕在郡城那边买了大宅子,依旧足够几辈子衣食无忧。顾璨家的祖宅没有售卖出去,但是他娘亲同样在郡城那边落脚,买了一栋郡城中最大的府邸之一,庭院深深,小桥流水,富贵气派。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中掏出一串钥匙,打开院门,让渠黄在那座不大的院子里,松了缰绳,让它自己待着。
陈平安打开房门,还是老样子,小小的,没添补任何大件,搬了条老旧长凳,在桌旁坐了一会儿,陈平安站起身,走出院子,重新看了一遍门神和春联,再跨入院子,看了那个春字。
暮色沉沉。
陈平安坐在桌旁,点燃一盏灯火。
想着再坐一会儿,就去落魄山,给他们一个惊喜。
只是坐了一会儿又一会儿,陈平安还是没有起身,就是想要再坐一会儿。
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从这里开始的。无论走出千万里,在外游历多少年,终究都落在这里才能真正心安。
在爹娘走了后,刘羡阳经常躺在这里的床板上,说着那些憧憬远方的胡话,小鼻涕虫也曾经常在这里埋怨那些大人的不讲理。
父母在不远游,游必有方。父母已不在,更要游必有方。
距离龙泉郡不算近的红烛镇那边,裴钱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坐在一座高高的屋脊上,眼巴巴望着远方,三人打赌谁会最早看到那个身影呢。
落魄山上,光脚老人正在二楼闭目养神。
朱敛又开始反复欣赏那些竹楼上的符箓文字。
女鬼石柔百无聊赖地坐在屋檐下一张竹椅上,到了落魄山后,处处束手束脚,浑身不自在。
披云山之巅。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和那条黄庭国老蛟并肩而立,一个笑容闲适,一个神色肃穆。
俯瞰远处那座小镇。
一条小巷之中,一粒灯火依稀。
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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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八章 入山登楼见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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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镇并无夜禁,夜幕中,陈平安离开泥瓶巷,稍稍绕路,牵马去了趟杨家铺子。
敲门后,是位睡醒惺忪的少年开的门,应该是魏檗书信上说的杨老头新收弟子。
陈平安歉意道:“你师父睡了吗?”
少年打着哈欠,反问道:“你说呢?”
陈平安无言以对。
习惯了书简湖那边的尔虞我诈和咬文嚼字,一时半会儿,还有些不适应。
少年皱眉问道:“找我师父做啥?有病?”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点头道:“确实是看病来了。”
少年皱眉不已,有些纠结。
月色下,视线中的年轻男子,脸颊微微凹陷,形神憔悴,瞧着挺像是个短命鬼,口音倒是家乡这边的人,不过从来没见过。
只是自己师父不爱露面,估计今夜是断然不会做这笔主动送上门的买卖了。何况之前闹出那么大的动静,如今杨家铺子的名声和生意都不太好,跟大一堆街坊邻居结了仇,如今都喜欢往月饼巷那边的一座药铺抓药看病,他跟师姐每天都闲得发慌,师父他老人家也是个跟银子有仇的怪人,从来不在乎杨家铺子的门可罗雀,他家里人都犯嘀咕,去年就想着让他改换门庭,干脆窑务督造署那边当差好了,舅舅都疏通好了门路,只是他自己不太乐意,觉得跟那帮官老爷打交道,每天见着了人就低头哈腰,没劲。
既然杨老头没有现身的意思,陈平安就想着下次再来铺子,刚要告辞离去,里边走出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肌肤微黑,比较纤瘦,但应该是位美人胚子,陈平安也知道这位女子,是杨老头的弟子之一,是眼前桃叶巷少年的师姐,骑龙巷的窑工出身,烧窑有很多讲究,比如窑火一起,女子都不能靠近那些形若卧龙的龙窑,陈平安不太清楚,她当年是如何当成的窑工,不过估计是做些粗话累活,毕竟祖祖辈辈的规矩就搁在那边,几乎人人恪守,比起外边山上约束修士的祖师堂戒律,似乎更管用。
女子嗓音竟然如刀磨石,极为沙哑粗粝,缓缓道:“师父说了,帮不上忙,从今往后,叙旧可以,买卖不成。”
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与你师父说一声,我回头再来拜访。”
女子犹豫了一下,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客人是位纯粹武夫?”
陈平安问道:“你也是?”
女子默不作声。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如今住在哪里?”
女子这才继续开口说话:“他喜欢去郡城那边晃荡,不常来铺子。”
陈平安看了眼她,还有那个睡眼朦胧的桃叶巷少年,笑着牵马离开。
土生土长的两人,如今大概还不清楚,自己的师父到底是谁,这座杨家铺子曾经接待过多少位三教圣人,跟杨老头认了师徒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不知道当年,是不是有人也曾这样看待自己?
少年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对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的师姐埋怨道:“我不喜欢这个病恹恹的家伙,看人的眼神,凉飕飕的。”
年幼时太过贫苦饥寒,少女时又挨了太多苦力活,导致女子直到如今,身材才刚刚与寻常市井少女般杨柳抽条,她不善言辞,也不苟言笑,就没有说话,只是瞧着那个牵马背剑的远去身影。
她是少年的师姐,心情稳重,所以更早接触到一些师父的厉害,不到三年,她如今就已是一位第四境的纯粹武夫,但是为了破开那个最为艰辛的三境瓶颈,她宁肯活活疼死,也不愿意咽下那只瓷瓶里的药膏,这才熬过了那道关隘,师父浑然不上心,只是坐在那边吞云吐雾,连冷眼旁观都不算,因为老人根本就没看她,只顾着自己神游万里。
在她浑身浴血地挣扎着坐起身后,双手掩面,喜极而泣。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老话不会骗人的。
老人斜瞥了眼劫后余生的弟子,在台阶上磕着烟杆,终于说了一句话,“你的心性,韧性,大概只有某个人的一半,很值得高兴?那个人,比你大不了几岁,当年也是龙窑学徒出身,比你还不如,更早无依无靠,万事靠自己。三年破三境,很了不起吗?就这点出息,也想去抢宝瓶洲所剩不多的山巅境?不过我倒是有个建议,下次他再次打散武运馈赠的时候,你就端着碗,跪在地上,去接住他不要的东西好了。连他都比不过,还敢问郑大风那个曹慈是谁?年纪不大,脸皮不薄,我倒是收了个好弟子。要不要我去你那个娘娘腔叔叔的坟头,敬个酒,道声谢?”
师父要么不说话,每次一开口,言语都能让人心肝疼。
她是如此,师弟石灵山也好不到哪里去。唯一的不同,在于师弟私底下敢抱怨,她不敢。
陈平安牵马走到了小镇边缘,李槐家的宅子就在那边,驻足片刻,走出巷子尽头,翻身上马,先去了最近的那座小山包,当年只用一颗金精铜钱买下的真珠山,驱马上丘顶,眺望小镇,深夜时分,也就四处灯火稍亮,福禄街,桃叶巷,县衙,窑务督造署。若是转头往西北望去,位于群山之北的新郡城那边,万家灯火齐聚,以至于夜空微微晕黄光亮,由此可见那边的热闹,想必置身其中,一定是灯火如昼的繁华景象。
真珠山,是西边大山中最小的一座山头,小到不能再小,当初陈平安之所以买下它,理由很简单,便宜,除此之外,再无半点复杂心思。
那会儿还想着要在真珠山打造一座茅屋,如此一来,去小镇也方便些,反正就几步路。从真珠山和泥瓶巷往返一趟,哪怕是徒步行走,话费不了多少功夫。
陈平安坐在马背上,视线从夜幕中的小镇轮廓不断往回收,看了一条出镇入山的路线,年幼时候,自己就曾背着一个大箩筐,入山采药,蹒跚而行,酷暑时分,双肩给绳子勒得火辣辣疼,当时感觉就像背负着一座泥瓶巷祖宅,那是陈平安人生第一次想要放弃,用一个很正当的理由劝说自己:你年纪小,气力太小,采药的事情,明天再说,大不了明儿早些起床,在清晨时分入山,不要再在大太阳底下赶路了,一路上也没见着有哪个青壮男子下地干活……
陈平安轻轻呼出一口气,拨转马头,下了真珠山。
如今入山,大道平坦宽阔,勾连座座山头,再无当年的崎岖难行。
大山绵延,即便通了道路,落魄山位于群山之南,从最东边的真珠山一路行去,依旧需要耗费不少光阴,加上陈平安又走得慢,似乎是想要多看看途径的每座山头风光,经常停歇,不然就是牵马而行,所以等陈平安赶到落魄山地界,已是一天两夜之后,这还是在渠黄脚力远胜寻常马匹的前提之下。
陈平安骑马的时候,偶尔会轻夹马腹,渠黄便会心有灵犀地加重马蹄,在道路上踩出一串马蹄痕迹,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去。
这些年,经常会如此,找些无聊事情做,既是苦中作乐,也是忙里偷闲。
大多时候不言不语的账房先生,落在曾掖马笃宜还有顾璨眼中,很多时候都会有这些古怪的小事情。
会蹲在地上用石子画出棋盘,或是翻来覆去研究那几个围棋定式,或是自己与自己下一局五子棋。
一人一骑,入山渐渐深远。
应该是第一个洞悉陈平安行踪的魏檗,始终没有露面。
要知道如今不单单是龙泉郡,龙须河、铁符江所辖流域,乃至于绣花江、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嫁衣女鬼府邸一带,都隶属于北岳地界,魏檗高居披云山,俯瞰众生,尤其是那些练气士,洞若观火。
不过魏檗没有早早出现,是意料之外,却在情理之中。
早年两人关系不深,最早是靠着一个阿良维系着,后来逐渐变成朋友,有那么点“君子之交”的意思,魏檗可以只凭个人喜好,带着陈平安四处“巡狩”北岳辖境,帮着在陈平安身上贴上一张北岳山神庙的护身符,可是如今两人牵连甚深,趋向于盟友关系,就要讲一讲避嫌了,哪怕是表面功夫,也得做,不然估计大骊朝廷会心里不痛快,你魏檗好歹是我们朝廷尊奉的第一位五岳神祇,就这么与人合起伙来做生意,然后对着大骊宋氏往死里砍价?魏檗就算自己肯这么做,全然不顾及大骊宋氏的脸面,仗着一个已经落袋为安的北岳正神身份,骄纵跋扈,为自己为他人大肆攫取实在利益,陈平安也不敢答应,一夜暴富的买卖,细水流长的友谊,显然后者更加稳妥。
何况魏檗一向深思远虑,谋而后动,值得信赖。
不然陈平安这些年也不会寄那么多封书信去披云山。
在一个拂晓时分,终于来到了落魄山山脚。
山门建造了牌坊楼,只不过还没有悬挂匾额,其实照理说落魄山之巅有座山神庙,是应该挂一块山神匾额的,只不过那位前窑务督造官出身的山神,时运不济,在陈平安作为家业根基所在落魄山“寄人篱下”不说,还与魏檗关系闹得很僵,加上竹楼那边还住着一位高深莫测的武学大宗师,再有一条黑色巨蟒经常在落魄山游曳逛荡,当年李希圣在竹楼墙壁上,以那支小雪锥书写文字符箓,更是害得整座落魄山下坠几分,山神庙受到的影响最大,一来二去,落魄山的山神祠庙是龙泉郡三座山神庙中,香火最惨淡的,这位死后塑金身的山神老爷,可谓处处不讨喜。
魏檗缓缓走下山,身后远远跟着石柔。
陈平安翻身下马,笑问道:“裴钱他们几个呢?”
魏檗幸灾乐祸道:“我故意没告诉他们你的行踪,三个小家伙还以为你这位师父和先生,要从红烛镇那边返回龙泉郡,如今肯定还眼巴巴等着呢,至于朱敛,最近几天在郡城那边转悠,说是无意中相中了一位练武的好苗子,高了不敢说,金身境是有希望的,就想要送给自家少爷返乡回家后的一个开门彩。”
陈平安与魏檗并肩而行,石柔依旧远远跟着,只是跟陈平安相互点了点头,就算是打过了招呼。
陈平安歉意道:“买山一事,一拖再拖,实在抱歉。”
一身白衣的魏檗行走山路,如湖上神人凌波微步,耳边一侧悬挂一枚金色耳环,真是神祇中的神祇,他微笑道:“其实永嘉十一年末的时候,这场生意差点就要谈崩了,大骊朝廷以牛角山仙家渡口,不宜卖给修士,应该纳入大骊军方,以此作为理由,已经清晰表明有反悔的迹象了,最多就是卖给你我一两座靠边的山头,大而无用的那种,算是面子上的一点补偿,我也不好再坚持,但是年关一来,大骊礼部就暂时搁置了此事,正月又过,等到大骊礼部的老爷们忙完事,过完节,吃饱喝足,再次返回龙泉郡,突然又变了口风,说可以再等等,我就估摸着你应该是在书简湖顺利收官了。”
陈平安苦笑道:“半点不顺利。”
魏檗转头看了眼如今的陈平安相貌,哈哈笑道:“瞧得出来,只比俗子转入神道时必经的‘形销骨立’,略好一筹,惨不忍睹。裴钱几个看见了你,多半要认不出来。”
陈平安挠挠头,叹息一声,“即便谈妥了买山一事,书简湖那边我还有一屁股债。”
魏檗微笑道:“终究只是钱财二字上伤脑筋,总好过最初的心境起伏不定、万般我皆错,太多了吧?”
陈平安展颜而笑,点头道:“是这个理儿。”
魏檗突然说道:“我可没钱借你,就一个北岳神灵的空架子,不过你要是能以此拐骗来神仙钱,你只管拿去,挣着了钱,算你本事。”
陈平安轻轻搓手,笑呵呵道:“这哪里好意思。”
魏檗一愣,听口气,不像当年的那个陈平安啊,像是只要自己一个不小心,这家伙就要顺坡下驴,真要扯着北岳正神的虎皮大旗去挣钱?魏檗赶紧一拍陈平安肩膀,笑眯眯道:“不好意思就算了,我哪里好意思让你不好意思,朋友嘛,相互体谅……”
石柔远远跟着两人身后,说实话,先前在落魄山山门口,见着了陈平安的第一面,她真吓了一跳。
几年不见,变化也太大了点。
难道是先后没了隋右边、卢白象、魏羡和朱敛在身边,只能单枪匹马闯荡那座书简湖,然后就给野修无数的书简湖,打出了原形,混得十分凄惨?能够活着离开那块名动宝瓶洲的是非之地,就已经很心满意足?石柔倒也不会因此就小看了陈平安,毕竟书简湖的无法无天,这几年通过朱敛和山岳大神魏檗的闲聊,她多少清楚一些内幕,明白一个陈平安,即便身边有朱敛,也注定没办法在书简湖那边靠着拳头,杀出一条血路,毕竟一个截江真君刘志茂,就够所有外乡人喝上一壶了,更别提后边又有个刘老成重返书简湖,那可是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
陈平安说道:“跟裴钱他们说一声,别让他们傻乎乎在红烛镇干等了。”
魏檗会心一笑,点点头,吹了一声口哨,然后说道:“赶紧回了吧,陈平安已经在落魄山了。”
如有一叶浮萍,在湍急水流中打了个旋儿,一闪而逝。
然后在红烛镇一座屋脊翘檐附近,有魏檗的熟悉嗓音,在裴钱三个小家伙身边响起。
正托着腮帮的裴钱瞪大眼睛,“真的假的?”
躺在屋顶晒太阳的青衣小童揉了揉下巴,“我觉得魏檗是在唬人,吃饱了撑着,逗咱们玩呢。”
坐在裴钱身边的粉裙女童轻声道:“魏先生应该不会在这种事情骗人吧?”
裴钱猛然站起身,双手握拳,轻轻一撞,“我师父真是神出鬼没啊,不声不响就打了咱们仨一个措手不及,你们说厉害不厉害!”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
青衣小童没好气道:“厉害个屁,还咱们在这里白等了这么多天,看我不一见面就跟他讨要红包,少一个我都跟陈平安急眼。”
裴钱转头望向青衣小童,一只小手同时按住腰间刀剑错的刀柄剑柄,语重心长道:“朋友归朋友,可是天大地大,师父最大,你再这么不讲规矩,一天到晚想着占我师父的小便宜,我可就要取你狗头了。”
说得很老气横秋,是裴钱一贯的风格。
大概是年纪不大的关系,有喜欢说些大话怪话,所以很难让人分清楚裴钱到底哪句话是真心话,哪些是可以当做耳旁风的无心之语。
青衣小童白眼道:“就凭你那三脚猫功夫?”
裴钱摇摇头,“我跟老厨子熟啊,请他出手打死你,我再取你狗头,又没说错。”
粉裙女童有些紧张,生怕这两个家伙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
他们俩虽然经常拌嘴吵架,可是真正动手,还真没有过,两个人倒是经常喜欢“文斗”,动嘴皮子,说一些搬山倒海的神仙术法,比拼高下。
青衣小童掂量了一下远游境武夫的分量,以及那个老厨子与裴钱的关系,再就是魏檗那个势利眼,好像对裴钱也很刮目相看,他心中愁苦万分,立即跳起身,只得满脸谄媚道:“裴女侠,咋这么开不起玩笑呢,陈平安是你师父,也是我家老爷啊,一家人和气生财,说什么狗头不狗头的,再说了,我也不是狗啊,我可是道家三掌教都拍过数次肩膀的一条大蛟龙,在咱们骊珠洞天和龙泉郡,谁敢?就凭我这份英雄气概,你就该多敬重我几分,以后莫要再说这种伤和气的气话了,幼稚,不好。”
裴钱一本正经道:“我可没跟你开玩笑,我们江湖人士,一口唾沫一颗钉!”
青衣小童嬉皮笑脸道:“知道啦知道啦。”
粉裙女童松了口气。
还好他们两个没翻脸,不然她真不知道该怎么当和事佬。
三人在红烛镇一座座屋脊上边蜻蜓点水,很快离开小镇,进入山中,一条盘踞在无人处的黑色大蛇游曳而出,腹部碾压出一条深沉痕迹,声势惊人,裴钱率先跃上落魄山黑蛇的头颅,盘腿而坐,将竹刀竹剑叠放在膝盖上。
粉裙女童坐在黑蛇背脊中央。
青衣小童站在黑蛇的尾巴上,一晃一晃,只是当他望向那个黑炭丫头的纤细背影,他心头有些阴霾,先前那一瞬间,自己又感受到了黑炭丫头恍若天生的压迫感。
这种让人不太舒服的感觉,让他很不适应。
第一次察觉到裴钱身上的异样,是在群山之中,他们一起围追堵截那条成了精的乱窜土狗,裴钱浑身草木碎屑,脸上还有被树木枝条钩破的几条小血槽,终于好不容易堵住了那条“野狗”的去路,她对于身上那点不痛不痒的伤势,浑然不觉,眼中只有那条走投无路的野狗,双眼神采奕奕,拇指按住刀柄,缓缓推刀出鞘,她猫着腰,死死盯住那条野狗,竹刀出鞘一寸,眼神便炙热一分。
从那个时候开始,青衣小童就没再将裴钱当做一个不谙世事的小丫头看待。
他甚至还有些疑惑不解,挺正人君子的陈平安,怎么就找了这么个小怪胎当弟子?还是开山大弟子?
棋墩山出身的黑蛇,无比熟稔返乡山路。
裴钱,和青衣小童粉裙女童,三位各怀心思。
裴钱用刀鞘底部轻轻敲击黑蛇头颅,皱眉道:“别偷懒,快一些赶路,不然哪天我学成了疯魔剑法,就拿你来练手。”
“座下”黑蛇只得加快速度。
落魄山那边。
陈平安重返竹楼,百感交集。
一路上,魏檗与陈平安该聊的已经聊完,以缩地成寸的一方山水神祇本命神通,先返回披云山。
石柔看着陈平安登上二楼的背影,犹豫了一下,搬了条竹椅,坐在檐下,很好奇陈平安与那个崔姓老人,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人不像是纯粹武夫,更像是个退隐山林的老儒士,魏檗和朱敛,好像很默契,都没有在她面前多说什么,都当老人不存在。
老人一开始是想要栽培裴钱的,只是随手轻轻一捏筋骨,裴钱就满地打滚了,一把鼻涕一把泪糊了一脸,可怜兮兮望着老人,老人当时一脸自己主动踩了一脚狗屎的别扭表情,裴钱趁着老人怔怔出神,蹑手蹑脚跑路了,在那之后好几天都没凑近竹楼,在群山之中瞎逛,后来干脆直接离开西边大山,去了骑龙巷的糕点铺子,当起了小掌柜,反正就是死活不愿意见到那个老人。在那之后,崔姓老人就对裴钱死了心,偶尔站在二楼眺望风景,斜眼瞥见裴钱,就跟见着了一只雏凤幼鸾成天待在鸡窝里、那小家伙还特别开心,这让一身儒衫示人的老人有些无奈。
陈平安敲门进入。
崔姓老人盘腿而坐,睁开眼睛,打量着陈平安。
陈平安坐在老人对面,背着那把剑仙,腰间悬挂着养剑葫。
老人觉得那把剑有些碍眼,至于那枚养剑葫,还稍微好一些,江湖儿郎,喝点酒,不算什么,“就靠着这些身外物,才得以活着离开那处污秽之地?”
陈平安说道:“不能说‘就’,不过没有这把剑,我还真活不下来。在书简湖青峡岛,差点被一位上五境野修打死。”
老人讥笑道:“人家若是真要杀你,有无这把剑,根本不重要。”
陈平安说道:“在可杀可不杀之间,没有这把剑,可杀的可能性就会很大了。”
老人皱眉不悦。
陈平安缓缓道:“武学路上,当然是要追求纯粹二字,可是如果刻意为了尽善尽美的‘纯粹’,一次次故意将自己置身于生死险境当中,我觉得不好,一次涉险而过,哪怕再有两次三次,可是总有一天,会遇到过不去的坎,到时候死了也就是死了。我觉得练拳的纯粹,要先在修心一事上,比山上修道之人更加纯粹,先做到心境无垢,出拳之时夹杂着诸多身外物,事后才有机会剥除,这是武道纯粹的根本,不然武学道路,本就道阻且长,坎坷难行,更有断头路在前方等着,如果仍是喜欢告诉自己死则死矣,还怎么走得远?”
老人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冷笑道:“怎么,出门在外浪荡几年,觉得自己本事大了,已经有资格与我说些大话屁话了?”
当老人不过是身前向前几分,竹楼二层的屋内,瞬间便是拳意丰沛如洪水,汹涌扑向陈平安。
就连竹楼外的石柔,都察觉到这股洪涝即将决堤的惊人气势。
陈平安坐在原地,岿然不动,身形如此,心境如此,身心皆是。
室内如有迅猛罡风吹拂。
陈平安不断向后倒滑出去,只是依旧腰杆挺直,哪怕背靠墙壁,依旧不改坐姿丝毫。
老人叹息一声,眼中似有怜悯神色,“陈平安,走完了一趟书简湖,就已经这么怕死了吗?你难道就不好奇,为何自己迟迟无法水到渠成破开五境瓶颈?你真以为是自己压制使然?还是你自己不敢去深究?”
陈平安默然无声。
老人看着那个背靠墙壁的枯槁年轻人,“怕死就是怕死,你不敢承认罢了,当然,你自有怕死的万般理由,我不会因此而笑话你半句,不过呢,世事值得玩味处,就在于此,习武也好,修道也罢,可不管你的想法是不是合乎情理,所以你的道理是对的,但是很可惜,你无法用一个于你正确的道理,来说服自己的本心。你如今想要练剑,这个执念越来越深刻。我猜测你在书简湖这几年,经常会有念头,在不经意间起起伏伏,浮光掠影,你却不自知,一个是武夫好像不够强,一个是剑仙实在太潇洒。这是人之常情,你从未见过我的真正出手,但是你却走过了一趟剑气长城,相信亲眼所见的剑仙,不止一两位。”
陈平安欲言又止,似乎想要反驳。
老人笑道:“我当年喂拳,出拳太多,拳拳有分寸,是将你的三境武道之路,打得无比平整,所以你虽然确实遭受太多痛楚折磨,但是路途很……平缓,这自然是我的厉害之处,不伤你体魄本元半点,更不坏你本心丝毫。但是你所见的剑仙风姿,可不会管你一个小武夫的心境,剑意纵横千百里,气冲斗牛开云海,就像随随便便一巴掌,就在你心路上拍出了一个个大窟窿,你又是喜欢自省的半吊子读书人,喜欢有事没事就回头,看看自己走岔了没有,不曾想每次回头,就要下意识看一看那几个窟窿,如凝深渊,如观深井,深坠其中,不可自拔。”
陈平安点头道:“在老龙城,我就意识到这一点,剑修左右在蛟龙沟的出剑,对我影响很大,加上先前魏晋破开天幕一剑,还有老龙城范峻茂飞往桂花岛的云海一剑……”
说到这里,陈平安神色凝重,“可是进入书简湖后,我并非如前辈所说,毫无察觉,事实上恰恰相反,我已经有意识去一点点消弭这种影响。”
老人大笑道:“往水井里丢石子,每次还要小心翼翼,尽量不要在井底溅起水花,你填得满吗?”
陈平安恍然大悟,伸手擦了擦额头汗水,问道:“敢问前辈,那我应该如何做?”
老人冷嘲热讽道:“看来一趟书简湖之行,让你形神憔悴不说,连一颗原本还凑合的脑子也生锈了。”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老人。
老人沉默片刻,“好在有些东西还没丢干净,不然就真没救了。”
老人抬起一只拳头,“习武。”
老人抬起另外一只手,双指并拢,“练剑。”
然后老人手气双手,站起身,居高临下,俯瞰陈平安,道:“即便可以兼得,那么主次怎么分?分出主次,当下又怎么分先后?什么都没想明白,一团浆糊,成天浑浑噩噩,活该你在城门大开的关隘外边绕圈子,还洋洋自得,告诉自己不是打不破瓶颈,只是不愿意而已。话说回来,你跻身六境,确实简单,不过就跟一个人满裤裆屎一样,从屋外进门,误以为进了屋子就能换上一身干净衣衫,其实,那些屎也给带进了屋子,不在身上,还在屋内。你好在误打误撞,总算没有破境,不然就这样从五境跻身的六境,也好意思一身屎尿登上二楼,来见我?”
老人轻轻一跺脚。
陈平安的后背,被扑面而来的剧烈罡风,吹拂得死死贴住墙壁,不得不用手肘抵住竹楼墙壁,再竭力不让后脑勺靠住墙壁。
体内一股纯粹真气若火龙游走窍穴。
老人眯眼望去,依旧站在原地,却骤然间抬起一脚朝陈平安额头那个方向踹出,砰然一声,陈平安后脑勺狠狠撞在墙壁上,体内那股纯粹真气也随之停滞不前,如负重一座山岳,压得那条火龙只能匍匐在地。
老人啧啧道:“陈平安,你真没想过自己为何三年不练拳,还能吊着一口气?要知道,拳意可以在不练拳时,依旧自我砥砺,可是身子骨,撑得住?你真当自己是金身境武夫了?就从来不曾扪心自问?”
陈平安呼吸困难,脸庞扭曲。
早知道这次返回竹楼,有大苦头要吃,只是没想到会这么直截了当。
但是老人的那个问题,让陈平安心中如同“悬崖勒马”,心意骤然停歇如拴马,暂时摒弃老人拳罡带来的压制,静心聚气,聚精会神,去思考这个之前依稀想过却一笔带过的问题。
老人又是抬脚,一脚尖踹向墙壁处陈平安的腹部,一缕拳意罡气,刚好击中那条极其细微的火龙真气。
陈平安隐约间察觉到那条火龙首尾、和四爪,在自己心扉门外,蓦然间绽放出三串如爆竹、似春雷的声响。
老人说道:“显然是有修行之人,以极高明的独到手法,悄悄温养你的这一口纯粹真气,如果我没有看错,肯定是位道家高人,以真气火龙的头颅,植入了三粒火苗种子,作为一处道家的‘天宫内院’,以火炼之法,助你一寸寸打通这条火龙的脊柱关节,使得你有望骨体荣华焕发,先行一步,跳过六境,提前打熬金身境底子,效果就如修道之人追求的金玉形骸。手笔不算太大,但是巧而妙,火候极好,说吧,是谁?”
陈平安一脸茫然。
老人既然已经看出根脚,也就不再为难陈平安,收敛气势,陈平安靠墙而坐,汗流浃背。
最后陈平安灵犀一动,苦笑道:“我曾经见过一位朋友的师父,道号火龙真人,现在想起来,当时离别之情,那位道袍绣有火龙的道人,确实伸出手指,虚点了我几下。”
光脚老人皱了皱眉头,“为何这位老神仙要白白送你一桩机缘?”
修行路上,福祸相依,不可不察。
陈平安抹了把汗水,笑道:“送了那朋友一枚龙虎山大天师亲手篆刻的小印章而已。”
老人点点头,“山巅修士,不愿亏欠,怕沾因果,你这一送,他这一还,就说得通了。”
然后老人突然问道:“而已?”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
老人一脚踹出,陈平安脑门处如遭重锤,撞在墙壁上,直接晕厥过去,那老人连腹诽骂娘的机会都没留给陈平安。
老人嗤笑道:“小小年纪,暮气沉沉,真是欠揍。”
又是一脚,踹得陈平安身体撞向墙壁,坠地后弹了一下,刚因为疼痛而清醒几分,就又因为疼痛而晕厥过去。
从头到尾,老人没有刻意隐藏气机和言语。
竹楼檐下,女鬼石柔坐在翠绿小竹椅上,局促不安,她咽了口唾沫,突然觉得比起一登楼就被往死里打的陈平安,她在落魄山这几年,真是过着神仙日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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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九章 都在有酒的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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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柔猛然站起身,仰头望去,二楼那边,光脚老人手里拎着陈平安的脖子,轻轻一提,高过栏杆,随手丢下,石柔慌慌忙忙接住。
老人说道:“这家伙想得太多,睡得太少。让他先睡个饱,这段时间,让谁都别去吵他。”
石柔赶紧将陈平安放到一楼床铺上,悄然退出,关上门,乖乖坐在门口竹椅上当门神。
老人走下竹楼,来到崖畔,今日云雾浓重,遮蔽视野,画卷壮丽,犹如天风震撼大海潮,身处落魄山高处,如同置身于一座泽国。稍稍左边,有一座毗邻落魄山的山峰,独独高出云海,如仙人踩高跷,老人随手一挥袖,轻易打散整座云海,如开门见山河。
这一幕,看得石柔眼皮子微颤,赶紧低敛视线。
这要是一袖子打在她那副仙人遗蜕上,真不知道自己的魂魄会不会彻底烟消云散。
先前她最害怕的那个崔东山拜访过落魄山,就在二楼,石柔从未见过如此失魂落魄的崔东山,老人坐在屋内,并未走出,崔东山就坐在门外廊道中,也未走入,但是称呼老人为爷爷。
从那一刻起,石柔就知道该如何跟老人打交道了,很简单,尽量别出现在崔姓老者的视线中。
老人驻足远望。
一条腹有金线、生出四爪的巨大黑蛇,从山门那边,沿着宽阔山道,迅猛登山,临近竹楼后,黑蛇死活不敢靠近,裴钱知道它守规矩,也不为难它,飘落在地,躬身前奔,粉裙女童尾随其后,如粉蝶纷飞,极其可爱。青衣小童显得比较无精打采,滑下了黑蛇尾巴,慢悠悠吊在两个家伙的身后,就要见着了陈平安,青衣小童不知为何,还是有些心虚。
裴钱到了竹楼,石柔赶紧将老人言语重复了一遍,裴钱既有失望也有担忧,轻轻走在竹楼门口,试图从绿竹缝隙当中瞧见屋子里边的光景,当然一无所获,她犹不死心,绕着竹楼走了整整一圈,最后一屁股坐在石柔的那条竹椅上,双臂环胸,生着闷气,师父回乡后,竟然不是第一个瞧见她,她这个肩挑重担的开山大弟子,当得不太阔以啊,不太讲究了。
裴钱偷偷丢了个眼神给粉裙女童。
粉裙女童立即心领神会,跑到光脚老人那边,轻声问道:“崔爷爷,我家老爷还好吧?”
老人点头道:“有些麻烦,但是还不至于没办法解决,等陈平安睡饱了之后,再喂喂拳,就扳得回来。”
粉裙女童脸色惨白。
喂拳?
她可知道当年老爷的境遇,真真是怎一个惨字了得。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对话的青衣小童,也神色戚戚然。可怜老爷,才回家就跳进一座大火坑。难怪这趟出门远游,要晃荡五年才舍得回来,换成他,五十年都未必敢回来。
陈平安足足睡了两天一夜才醒来,睁眼后,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走出屋子,发现裴钱和朱敛在门外守夜,一人一条小竹椅,裴钱歪靠着椅背,伸着双腿,已经在酣睡,还流着口水,对于黑炭丫头而言,这大概就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人生无奈。陈平安放轻脚步,蹲下身,看着裴钱,片刻之后,她抬起手臂,胡乱抹了把口水,继续睡觉,小声梦呓,含糊不清。
陈平安站起身,示意朱敛跟上他,两人一起来到崖畔,那边打造了一张刻有棋盘的石桌,和四只篆刻云纹的古朴石凳。
朱敛压低嗓音,轻声笑道:“若是裴钱瞧见了少爷这副模样,可要心疼坏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已经很好了,当初做了最坏的打算,以为七八年内都无法从书简湖脱身。”
朱敛点点头,“虽然不知具体缘由,一些书信往来,老奴不敢在纸上询问,可是能够让少爷这般度日如年,想来是天大的难事了。”
陈平安取出两壶书简湖乌啼酒,跟朱敛一人一壶,轻轻磕碰,陈平安斜靠着石桌,一条胳膊搁在上边,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一言难尽。”
“何谓风骨,无非是能受天磨。”
朱敛转头凝视着陈平安的侧脸,喝了口小酒儿,轻声劝说道:“少爷如今模样,虽然憔悴不堪,可老奴是那情场过来人,晓得如今的少爷,却是最惹妇人的怜惜了,以后下山去往小镇或是郡城,少爷最好戴顶斗笠,遮掩一二,不然小心重蹈紫阳府的覆辙,不过是给街上妇人多瞧了几眼,就凭空招惹几笔风流账、脂粉债。”
久违的溜须拍马。
陈平安伸出手揉着脸颊,笑道:“你是当我傻,还是当那些女子眼瞎啊?”
朱敛唏嘘道:“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少爷你就等着吧,到了山外,迟早要被妇人……”
陈平安连忙摆手,“打住打住,喝你的酒。”
朱敛痛心疾首,“忠言逆耳!”
陈平安微笑不言,借着洒落人间的素洁月色,眯眼望向远方。
虽然当下是望向南方,可是接下来陈平安的新家业,却在落魄山以北。
除了原先包袱斋“安营扎寨”的牛角山,先前见机不妙,打算跳下大骊这条“沉船”的仙家势力,包括清风城许氏在内选中的朱砂山,其余还有螯鱼背、拜剑台、蔚霞峰和灰蒙山等,除了拜剑台位于最西边,形单影只,并且山头不大,其余多是西边群山中靠南位置,恰好与落魄山相距不远,尤其是灰蒙山,占地广袤,先前的那个仙家势力,已经砸下重金,加上大批卢氏遗民的任劳任怨,已经打造出连绵成片的神仙府邸,宛如人间仙境,最后等于是半卖半送,还给了大骊朝廷,不知如今作何感想,想来应该悔青了肠子。
那些大骊宋氏在老龙城赊欠下的金精铜钱,被魏檗牵线搭桥,然后陈平安用来买山,然后就此一笔勾销,也算清爽了。
尤其是那座建造出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即将被陈平安收入囊中,但是必须暂时挂名在魏檗那边,不然名不正言不顺,利益太过巨大,陈平安也会被大骊权贵眼红嫉妒,可是私底下,这股源头活水,里边流着的可是一颗颗神仙钱,陈平安会与魏檗对半分红。
当年帮着顾璨家与人在田间抢水无数次,不曾想如今也能守着这么一块收成惊人的“良田”。
陈平安收回思绪,问道:“朱敛,你没有跟崔老前辈经常切磋?”
朱敛微笑摇头,“老前辈拳头极硬,早已走到我们武夫梦寐以求的武道尽头,谁不仰慕,只不过我不愿打搅前辈清修。”
朱敛身体后仰,转头望向竹楼那边,“我这么说,老前辈不会介意吧?”
寂静无声,没有回应。
朱敛笑道:“老前辈除了偶尔手持行山杖,游历群山,与那披云山的林鹿书院几位老夫子切磋学问,一般不太愿意露面,闲云野鹤,不过如此。”
朱敛记起一事,说道:“我在郡城那边,无意间找到了一棵好苗子,是位从大骊京畿搬迁到龙泉的富家千金,年纪不大,十三岁,跟咱们那位赔钱货,差不多岁数,虽然现在才开始学武,起步有些晚,可是勉强还来得及,我已经跟她的长辈讲清楚,现在只等少爷点头,我就将她领上落魄山,如今落魄山新建了几栋府邸,除了我们自住,用来待人接物,绰绰有余,而且都是大骊出的银子,不用我们掏一颗铜钱。”
陈平安点点头,如今落魄山人多了,确实应该建有这些栖身之所,不过等到与大骊礼部正式签订契约,买下那些山头后,即便刨去租借给阮邛的几座山头,好像一人独占一座山头,同样没问题,真是财大气粗腰杆硬,到时候陈平安会成为仅次于阮邛的龙泉郡大地主,占据西边大山的三成地界,除去小巧玲珑的真珠山不说,其余任何一座山头,灵气沛然,都足够一位金丹地仙修行。
陈平安好奇问道:“你要是愿意领着她登山,当然可以,不过是以什么名分留在落魄山,你的入室弟子?”
若是朱敛在浩然天下收取的首位弟子,陈平安还真有些期待她的武学攀登之路。
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朱敛如今境界最高,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虽说走了捷径,但是陈平安内心深处,觉得朱敛的选择,看似急功近利,实则才是最对的。
朱敛摇头道:“老奴可没兴致给人当师父,让她先当个落魄山的记名弟子吧,以后谁相中了她的根骨资质,只管拿走。老奴所作所为,不过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想着给少爷的落魄山添份人气,不然尽是神怪鬼妖,不太像话,总觉得不利于风水。话说回来,这要是在藕花福地,少女那般天赋的弟子,就像是我去书肆买书的时候,路边捡来的,可是在家乡那边,估摸着能让一箩筐的江湖宗师,争抢得你打我我杀你,脑浆四溅,很江湖了。”
朱敛翘着二郎腿,双指捏住仙家酿酒的酒壶,轻轻摇晃,唏嘘道:“不愧是浩然天下,英才辈出,绝不是藕花福地可以媲美。”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说服的少女家人?穷学文富学武,可不是开玩笑的。”
朱敛呵呵笑道:“事情不复杂,那户人家,之所以搬迁到龙泉郡,就是在京畿混不下去了,红颜祸水嘛,少女性子倔,爹娘长辈也硬气,不愿低头,便惹到了不该惹的地方势力,老奴就帮着摆平了那拨追过来的过江龙,少女是个念家重情的,家里本就有两位读书种子,本就不需要她来撑门面,如今又连累兄长和弟弟,她已经十分愧疚,想到能够在龙泉郡傍上仙家势力,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其实学武到底是怎么回事,要吃多少苦头,如今半点不知,也是个憨傻丫头,不过既然能被我看中,自然不缺灵气,少爷到时候一见便知,与隋右边相似,又不太一样。”
陈平安嗯了一声。
朱敛做事情,还是牢靠的。
朱敛突然转头一声吼,“赔钱货,你师父又要出远门了,还睡?!”
裴钱连人带竹椅一起摔倒,迷迷糊糊之间,瞧见了那个熟悉身影,飞奔而至,结果一看到陈平安那副模样,立即泪如雨水珠子叭叭落,皱着一张黑炭似的脸庞,嘴角下压,说不出话来,师父怎么就变成这样了?这么黑黑瘦瘦的,学她做什么啊?陈平安坐直身体,微笑道:“怎么在落魄山待了三年,也不见你长个儿?怎么,吃不饱饭?光顾着玩了?有没有忘记抄书?”
裴钱一把抱住陈平安,那叫一个嗷嗷哭,伤心极了。
当年就该死皮赖脸跟着师父一起去的,有她照顾师父的饮食起居,哪怕再笨手笨脚,好歹在书简湖那边,还会有个能陪师父说说话、解闷儿的人。
陈平安瞪了眼在一旁幸灾乐祸的朱敛。
朱敛提起酒壶,自己喝了一大口罚酒,然后趁着陈平安轻声安慰裴钱的功夫,朱敛拎着还剩下半壶乌啼酒的小壶,起身离去。
好似要将月色与光阴,都留予那对久别重逢的师徒。
裴钱好不容易才哭着鼻子,坐在一旁石凳上。
个头稍稍长高,但是很不明显,寻常十三四岁的少女,这会儿身段也该如杨柳抽条,脸庞也会长开了。
可裴钱就好像还是那个在红烛镇分别之际的黑炭丫头。
她叽叽喳喳,与师父说了这些年她在龙泉郡的“丰功伟绩”,每隔一段时日就要下山,去给师父打理泥瓶巷祖宅,每年正月和清明节都会去上坟,照看着骑龙巷的两间铺子,每天抄书之余,还要手持行山杖,骑着那头黑蛇,兢兢业业巡视落魄山地界,防止有蟊贼潜入竹楼,更要每天练习师父传授的六步走桩,剑气十八停,女冠姐姐教她的白猿背剑术和拖刀法,更别提她还要完善那套只差一点点就可以登峰造极的疯魔剑法……总之,她很忙碌,一点都没有瞎胡闹,没有不务正业,天地良心!
至于撵狗斗鹅踢毽子这些小事情,她觉得就不用与师父唠叨了,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这些个荡气回肠的事迹、壮举,是她的分内事,无需拿出来显摆。
陈平安耐心听完裴钱添油加醋的言语,笑问道:“崔老前辈没教你什么?”
裴钱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使劲摇头,可怜兮兮道:“老爷子眼界高,瞧不上我哩,师父你是不知道,老爷子很高人风范的,作为江湖前辈,比山上修士还要仙风道骨了,真是让我佩服,唉,可惜我没能入了老爷子的法眼,无法让老爷子对我的疯魔剑法指点一二,在落魄山,也就这件事,让我唯一觉得对不住师父了。”
大概是害怕陈平安不相信,一番言语已经两边讨好的裴钱,以拳击掌,响声清脆,十分恼火道:“是我给师父丢脸了!”
陈平安弯腰前倾,一弹指砸在裴钱额头,疼得裴钱捂住脑袋,倒抽一口冷气。
陈平安笑道:“吃不住苦就老实说,什么眼界高,你唬谁呢?”
裴钱揉了揉微微发红的额头,瞪大眼睛,一脸错愕道:“师父你这趟出门,莫不是学会了神仙的观心术吗?师父你咋回事哩,怎么不管到哪里都能学会厉害的本事!这还让我这个大弟子追赶师父?难道就只能一辈子在师父屁股后头吃灰尘吗……”
陈平安一把拧住这个马屁精的耳朵,“呦,继续编,我看你能编到什么时候。”
裴钱咧嘴笑了起来,只是一看到师父那张脸庞,便又泫然欲泣,连与师父开玩笑的心思都没了,低下头。
陈平安叹了口气,拍了拍那颗小脑袋,笑道:“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很快灰蒙山、朱砂山和螯鱼背这些山头,都是你师父的了,还有牛角山那座仙家渡口,师父占一半,以后你就可以跟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物,理直气壮得收取过路钱。”
裴钱兴致不高,哦了一声。
陈平安双手笼袖,继续远望落魄山以南的夜景,听说天气晴朗的时候,只要眼力够好,都能够瞧见红烛镇和绣花江的轮廓。
裴钱趴在石桌上,手指沿着棋盘刻线轻轻抹过,目不转睛,看着师父。
两两无言。
得了朱敛的消息,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从新建府邸那边联袂赶来,陈平安转过头去,笑着招手,让他们落座,加上裴钱,刚好凑一桌。
粉裙女童飞快跑来,向陈平安作揖行礼,毕恭毕敬道:“老爷。”
青衣小童也有模有样,鞠了一躬,抬起头后,笑脸灿烂,“老爷,你老人家总算舍得回来了,也不见身边带几个如花似玉的小师娘来着?”
粉裙女童怒目相向,“不许胡说八道!”
青衣小童挖着鼻孔,一屁股坐在陈平安对面石凳上,学裴钱趴在桌上,一脸疑惑道:“老爷,你是不是戴了张人-皮面具行走江湖啊?大晚上的,我胆儿小,瞧着老渗人了,赶紧摘下来吧。”
陈平安笑道:“这是不想要红包的意思?”
青衣小童抬起脑袋,左看右看,“不曾想细看之后,老爷愈发有男人味道了。”
陈平安挠挠头,落魄山?改名为马屁山得了。
陈平安随后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件东西,千壑国渡口那位老修士赠送的九宫宝匣,老龙城苻家赔偿的一块老龙布雨玉佩,仅剩一张留在身边的狐皮美人符纸,分别送给裴钱、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
裴钱一打开看到琳琅满目的小物件,玲珑别致,关键是数量多啊。
青衣小童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了那件价值连城的老龙布雨佩。
粉裙女童捻着那张狐皮符纸,爱不释手。
陈平安对她笑着解释道:“以后打扫屋舍,不用你一个人忙活了,灌注灵气后,可以让一位符箓傀儡帮忙,灵智与寻常少女无异,还能与你聊聊天。”
粉裙女童又起身给陈平安鞠躬致谢,一丝不苟。
陈平安也拦不住。
青衣小童突然说道:“是不是贵重了些?”
陈平安打趣道:“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青衣小童哀叹一声,想了想,“不能收,我凑巧听说过这种老龙城玉佩的珍稀,又不是涉及大道的蛇胆石,给我再多,我也来者不拒……”
青衣小童将那块玉佩放在桌上。
陈平安见他眼神坚定,没有执意要他收下这份礼物,也没有将其收回袖中,拿起乌啼酒,喝了口酒,“听说你那位御江水神兄弟来过咱们龙泉郡了?”
青衣小童耷拉着脑袋,“可不是。”
陈平安说道:“也别觉得自己傻,是你那个水神兄弟不够聪明。以后他如果再来,该如何就如何,不愿意见,就随便说个地方闭关,让裴钱帮你拦下,如果还愿意见他,就继续好酒招待着便是,没钱买酒,钱也好,酒也罢,都可以跟我借。”
青衣小童脸色有些古怪,“我还以为你会劝我不见他来着。”
陈平安微笑道:“几百年的江湖朋友,说散就散,有些可惜吧,不过朋友继续做,有些忙,你帮不了,就直接跟人家说,真是朋友,会体谅你的。”
青衣小童嘀咕道:“混江湖,与兄弟说自个儿不行,那多不豪气。”
青衣小童一说完这些,就更心虚了。
陈平安笑道:“行吧,只要是跟钱有关,你就算要还想着在水神兄弟那边,打肿脸充胖子,不行也硬要说行,没关系,到时候一样可以来我这边借钱,保管你还是当年那个阔绰豪气的御江二把交椅。”
青衣小童彻底懵了,顾不得称呼老爷,直呼其名道:“陈平安,你这趟游历,是不是脑瓜子给人敲坏了?”
陈平安安安静静坐在那边,双手笼袖,清风拂面,“哪天等你自己想明白了,兄弟不再是兄弟,即便朋友都做不得了,你最少可以问心无愧,自认从无对不起兄弟的地方。在落魄山,咱们又不是吃不着饭了,那么江湖人身在江湖,只要还有酒喝,钱算什么?你没有,我有。你不多,我很多。”
青衣小童一把抓起那块老龙布雨佩,抹了把脸,什么也没说,跑了。
裴钱和粉裙女童面面相觑。
陈平安其实还有些话,没有对青衣小童说出口。
不管如何,陈平安都不希望青衣小童对他心心念念的那座江湖,太过失望。
魏檗突然出现在崖畔,轻轻咳嗽一声,“陈平安啊,有个消息要告诉你一声。”
陈平安站起身,“怎么说?”
魏檗指了指山门那边,“有位好姑娘,夜访落魄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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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章 水火之争让个道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阮姑娘?”
魏檗微笑点头。
陈平安问道:“这也需要你来提醒?以阮姑娘的脾气,只要登山了,肯定要来竹楼这边。”
魏檗一脸好心被当作驴肝肺的受伤表情。
陈平安气笑道:“我不过是与阮姑娘见一面,虽是夜晚,可众目睽睽之下,你们又没有什么热闹可看,你这位北岳正神,已经空闲到这个份上了吗?”
魏檗一身正气凛然,指了指山门,再点了点陈平安,“如今我北岳辖境,分出了内院外院,内院里边最大的两个地主碰头,我能不上点心?”
陈平安不再理会魏檗,起身去迎接阮秀。
既然知道了她登山拜访,身为落魄山的山主,还是要拿出些待客的礼数。
魏檗没有随行,留在原地,自言自语道:“真没有点什么?这家伙瞧着很光风霁月啊。”
一听说是那位对自己特别和气温婉的青衣姐姐造访,裴钱比谁都开心,蹦跳起来,脚底抹油,飞奔而走,结果一头撞入一道涟漪阵阵的山雾水帘当中,一个踉跄,发现自己又站在了石桌旁边,裴钱左看右看,发现四周泛起一些微妙的涟漪,倏忽变化不定,此起彼伏,她恼火道:“魏先生,你一个山岳神灵,用鬼打墙这种卑劣的小把戏,不害臊吗?”
魏檗无奈道:“你掺和什么?打个比方,你师父困了,想要睡觉,你提个大灯笼在屋子里边逛荡,合适吗?”
裴钱双臂环胸,伸出两根手指揉着下巴,陷入沉思,片刻后,认真问道:“还没有明媒正娶,八抬大轿,就睡觉,不太合适吧?我可听说了,阮师傅如今年纪大了,眼神不太好使,所以不太喜欢我师父跟阮姐姐在一起。不然魏先生你陪着我去逛一逛龙泉剑宗,拉着阮师傅唠唠嗑?明儿天一亮,生米煮成熟饭,不是二师娘也是二师娘了,嘿嘿嘿,师娘与钱,真是越多越好……”
这些当然是裴钱的玩笑话,反正师父不在,魏檗又不是爱告刁状的那种无聊家伙,所以裴钱言行无忌,随心所欲。
不过裴钱在龙泉郡,最喜欢阮秀,是真心的,裴钱是发自肺腑亲近阮秀,不单单是看过了崔东山那幅光阴长河画卷而已,裴钱到了落魄山后,第一眼见到那位扎长马尾的青衣姐姐,就心生欢喜。而当裴钱看着阮秀,就像看到一幅无比“温暖”的画卷,不是崔东山那种让人骨头冒寒气的场景,而是煮海烹湖,天地沸腾,火浆漫天,鲜红一片。
有位女子高坐王座,单手托腮,俯瞰大地,那个面容模糊的阮秀姐姐,另外一只手中,握着一轮好似被她从天幕穹顶摘下的圆日,被她轻轻拧转,仿佛已是世间最浓稠的火源精华,绽放出无数条光线,照耀四方。
只是这个秘密,裴钱连粉裙女童都没有告诉,只愿意以后与师父单独相处的时候,跟他讲一讲。
魏檗头疼。
好在崔姓老人已经走出竹楼,裴钱立即坐回石凳,转头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瓜子,后者赶紧掏出一把,递给自家先生的开山大弟子。她们俩关系好着呢。
裴钱低头嗑着瓜子,对那个光脚老爷子,她还是有些怕,尤其是听过粉裙女童提及当年师父的练拳经历,裴钱差点没做噩梦,所以她宁肯成天在外边晃荡,就怕老爷子一眼看穿她是那千年难遇的练武奇才。
老人对裴钱和粉裙女童说道:“还不回去睡觉?”
裴钱只得拉着粉裙女童一起离开,竹楼不远处,建造了几座不大的府邸,裴钱跟粉裙女童住在一个院子里头,当邻居。
老人望向山门那边,冷笑道:“敢背着一把剑来见我,说明心性还没有变太多。”
魏檗笑问道:“若是陈平安不敢背剑登楼,畏畏缩缩,崔先生是不是就要糟心了?”
老人哈哈大笑,“糟心?不过是多喂几次拳的事情,就能变回当年那个小崽子,天底下哪有拳头讲不通的道理,道理只分两种,我一拳就能讲明白的,此外不过是两拳才能让人开窍的。”
魏檗苦笑道:“崔先生可是世族出身。”
“曾是崔氏家主又如何?我读书读成书院圣人了吗?自己读书不济事,那么教出了圣人子孙吗?”
老人自嘲道:“所以我既清楚读书人的处事不易,更知道读书人的劣根。”
魏檗不再言语。
这位宝瓶洲当下最引人瞩目的山岳神祇,站在崖畔,玉树临风,白衣大袖,飘飘乎出尘。宛如一株玉白灵芝高崖生。
老人问道:“阮邛为何临时改变主意,不收下牛角山包袱斋遗留下来的那座仙家渡口?为何将这等天大便宜转手让给你和陈平安?”
魏檗说道:“还以为崔先生不会在意这些红尘俗事。”
老人扯了扯嘴角,“朱敛这泼皮无赖,跟那几个孩子在这里下五子棋的时候,故意碎碎念叨,也不嫌烦,我好几次差点没忍住,将他一拳打落山崖。”
对于朱敛,魏檗与之相谈甚欢,相见恨晚。
朱敛厉害到了什么程度?厉害到了让魏檗都要由衷认为早认识朱敛几年,他魏檗就可以早几年解开心结,就不会最后一次在棋墩山的小道上,与她擦肩而过,连多看她一眼都不敢。而是应该早早离开棋墩山,去找到她,即便命里注定,双方生生世世无法在一起,可既然他作为山水神祇,长寿如仙人长生,也该每一生一世,更近一些,看着她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而不是躲在棋墩山长吁短叹,年复一年。
至于朱敛为何不愿与崔老先生学拳,魏檗从不过问。
当下魏檗解释道:“关于买山一事,我私底下与阮圣人,有过两场开诚布公的谈话。一方面阮圣人租借了陈平安那几座山头数百年,当时自然是互利互惠,陈平安只留下落魄山和真珠山,便不会风头太盛,免去许多来自大骊京城和别处修士的眼红视线,阮圣人也能壮大山门版图,可是后来陈平安迅猛崛起,已经自保无忧,阮圣人便有些过意不去,觉得当年那桩原本出于好心的契约,是陈平安吃亏了,所以才愿意收了渡口又转手,如此一来,加上我从中斡旋,大骊朝廷,牛角山包袱斋,陈平安,三方都有台阶下。”
魏檗笑道:“毕竟大骊朝廷,还是比较乐意见到我与阮圣人,关系融洽些。”
老人笑容玩味,“至于另一个方面,还是阮邛不希望跟陈平安有太多人情往来的牵扯,买卖做得越公道,陈平安就越没脸皮拐骗他闺女了。”
魏檗对此不予置评。
这都快成了阮邛的心病。
魏檗和老人一起望向山脚一处,相视一笑。
坐镇一方的圣人,沦落至此,也不多见。
魏檗说道:“我去为阮圣人宽宽心。”
老人点点头,“若说市井人家,为人父母,如此劳心,也就罢了,这个风雪庙打铁匠,倒是让我刮目相看。”
魏檗一闪而逝。
在大骊北岳地界,魏檗就是山水之主。
甚至比起圣人阮邛还要更加名正言顺。
即便将来其余大骊四岳确定,魏檗仍是那会儿整座宝瓶洲五岳神祇中最疆土广袤的一位,由于宝瓶洲地理形势,是南北长、东西窄,这就意味着东岳西岳,相较于北岳南岳,会有先天劣势,而大骊根本,还在北方,如今京城,是宋氏龙兴之地,祖宗家业都在北部,这就使得北岳又要稍稍高出南岳一头,因此哪怕一洲大局底定,大骊宋氏未来迁都南移,多半不会一口气迁徙到中部彩衣国梳水国以南,因为那儿还有一座观湖书院,大骊宋氏不至于自断一气,割裂南北。
故而当大骊铁骑的马蹄,踩踏在老龙城的南海之滨,唯一可以与魏檗掰腕子的山岳神祇,就只有中岳了。
落魄山的半山腰。
陈平安与阮秀相逢。
阮秀看着那个停步招手的年轻人,她眨了眨眼眸,快步向前,然后两人并肩登山。
没有什么朋友间久而未见后的些许生疏,水到渠成。
陈平安笑道:“你那晚在书简湖芙蓉山的出手,我其实在青峡岛远远瞧见了,气势很足。”
阮秀微微羞赧,轻声道:“下山历练,跟一帮大骊粘杆郎同行南下,后来见着了一个自称是你学生的崔东山,又一起跑了趟梅釉国。”
陈平安点头道:“后来我和朋友一起游历梅釉国,我还见过你们追杀朱荧剑修的战场,就在春花江那边。”
阮秀没有说话。
什么春花江,全然没印象。
她从来不去记这些,哪怕这趟南下,离开仙家渡船后,乘坐马车穿过那座石毫国,算是见过不少的人和事,她一样没记住什么,在芙蓉山她擅作主张,驾驭火龙,宰掉了那个武运鼎盛的少年,作为补偿,她在北归途中,先后为大骊粘杆郎重新找出的三位候选,不也与他们关系挺好,到头来却连那三个孩子的名字都没记住。倒是记住了绿桐城的好些特色美食小吃。
阮秀突然说道:“北边不远处,我爹刚买下一座金穰山,离着落魄山和灰蒙山不远,我爹打算在那边打造一座新剑炉,山头上连夜赶工,我今夜就去那边逛了逛,然后看到了你们这边云海给人打散的异象,有些担心裴钱,就来看看。”
陈平安忍着笑。
却也没说什么。
别人不知道崔姓老人的武道深浅,神祇魏檗和圣人阮邛,肯定是除了药铺杨老头之外,最知根知底的。
阮邛知道了,往往就意味着阮秀也会知道。
阮秀自己也笑了起来,说谎话,确实不是她所擅长,别别扭扭,爹就从来没有被骗过,喜欢次次当面揭穿,身边这个人,就不会说破。
陈平安没有去往竹楼那边。
而是带着阮秀一路登顶。
陈平安作为落魄山的主人,说来奇怪,竟然还从未去过山巅的那座山神庙。
两人言语,都是些闲聊,鸡毛蒜皮。
例如神仙坟那边的修缮成果,骑龙巷两间铺子的生意,当年陈平安要她照看的一窝鸡,还有那条土狗。
临近山神庙。
陈平安刚要说话。
阮秀停下脚步,转身望向远处,微笑道:“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神色安静,两人所在的台阶在月辉映照下,道路两旁又有古木相依,石阶之上,月色如溪涧流水斜坡而泻,水中又有藻荇交横,松柏影也,这一幕景象,置身其中,如梦如幻。
陈平安坦然道:“好像怎么说都是错,可不说更错,最好是我自作多情了。男人被女子喜欢,没有谁会不高兴,这是人之常情,即便很多男人有了喜欢的姑娘,也故意与其她的好姑娘牵扯不清,我也不好说这些男人就是错了,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以此为乐,甚至觉得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可这不是我陈平安的人之常情,真那么做了,对不起宁姚,也对不起阮姑娘你。不过如果是我误会了阮姑娘,是我多心了,那是最好。可是哪怕被阮姑娘你生气,以后我们连朋友都做不成,我今天还是要把话说清楚,阮姑娘你这些年帮了我很多少忙,我都放在心头,说句不吹牛的话,哪怕是当着宁姚的面,我还是会告诉她,阮姑娘的那些善意,有些感恩,做人不能忘本,再过十年百年,只要是不该忘的,就不能忘记,是能还就要还的。我当然喜欢阮姑娘,可那不是男女情爱,若是反过来,当年我的某些言行举止,仍是害得阮姑娘误会了,错不在你,在我陈平安,如果这样,怎么办呢……”
这番言语,如那溪涧中的石子,没有半点锋芒,可到底是一块生硬的石子,不是那交错飘荡的藻荇,更不是水中嬉戏的游鱼。
阮秀看着那个有些伤心也有些愧疚的年轻男人,她也有些伤心。
怎么好不容易回到了家乡,又要伤心呢?何况还是因为她。
至于什么喜欢情爱之类的,阮秀其实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纠结,至于对错什么,更是想也不想。
我喜欢你,老天爷也管不着拦不住。
我不喜欢你,你是老天爷也没用。
多简单的事情。
这个很懒的姑娘,甚至觉得自己如果真的喜不喜欢谁,跟那个人都关系不大。
但是阮秀没有将这些心里话,告诉陈平安。
大道不争于朝夕。
阮秀安安静静坐在那里,问道:“如果你当年是先见到我,而不是宁姑娘,会怎么样啊?”
陈平安摇摇头,没有任何犹豫,“阮姑娘可以这么问,我却不可以作此想,所以不会有答案的。”
阮秀双手托着腮帮,眺望远方,喃喃道:“在这种事情上,你跟我爹一样唉。我爹犟得很,一直不去寻找我娘亲的转世投胎,说即便辛苦寻见了,也已经不是我真正的娘亲了,何况也不是谁都可以恢复前世记忆的,所以见不如不见,不然对不住始终活在他心里的她,也耽误了身边的女子。”
涉及阮师傅,陈平安就不说话了。
阮秀转头笑道:“这次返回家乡,没有带礼物吗?”
陈平安尴尬道:“哪敢带礼物啊,如果没有把话说清楚,不是会更误会吗?”
陈平安随即释然笑道:“不过以后就可以给阮姑娘你带礼物了。”
阮秀歪着脑袋,笑眯起一双水润眸子,问道:“怎么就把话说清楚啦?”
陈平安一脸呆滞。
赶紧从头到尾重新梳理一遍。
照理说,阮姑娘不喜欢自己的话,以及万一真有一点点喜欢自己,他都算是把话说明白了的。
阮秀笑道:“行了,不就是你不是那种喜欢我,又怕我是那种喜欢你,然后你觉得挺不好意思的,怕说直白了,让我难为情,雪上加霜,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对吧?放心吧,我没事,这个不骗你。我的喜欢,也不是你以为的那种喜欢,以后你就会明白了,或者问问你那弟子崔东山,总之,不耽误我们还是朋友。”
陈平安点点头,阮姑娘说得有点绕,但好像比他说得是要更加透彻些。
阮秀说道:“宁姑娘也喜欢你吗?”
陈平安笑道:“喜欢的。”
阮秀嗯了一声,“陈平安,为什么要想那么多呢,为什么不多为自己想想呢?”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
阮秀拍了拍膝盖,站起身,“行吧,就这样,突然觉得有点饿了,回家吃宵夜去。”
陈平安跟着起身,问道:“不然去我竹楼那边,我有做宵夜的所有家当,咫尺物里边搁放着不少食材,鱼干笋干,火腿咸肉,都有,还有许多野菜,都是现成的,炖一锅,滋味应该不错,花不了多少功夫。”
阮秀微笑道:“我爹还在山脚等着呢,我怕他忍不住把你炖了当宵夜。”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
阮秀走下台阶,转头笑道:“别送了啊。”
陈平安说道:“也要下山,就送到岔路口那边好了。”
两人一起缓缓下山。
阮秀神色自若,如神人夜游林野。
然后两人分道而行,阮秀继续步行下山,陈平安走在去往竹楼的道路上。
陈平安突然想起一句刻在竹简上的美好言语。
星月皎洁,明河在天,四无人声,声在树间。
落魄山外。
魏檗站在阮邛身边。
汉子坐在一块巨石上。
魏檗笑道:“阮先生,真不要看看落魄山那边?若是我在场,不合适,我可以离开的,保证山上山外,我都不见不闻。”
阮邛喝着酒,摇头道:“我还没有那么下作,信不过陈平安,难道信不过自己闺女?”
魏檗无言以对。
你阮邛真要信得过,还偷偷摸摸跑这趟作甚?
阮邛喝着酒。
魏檗就站在一旁陪着。
阮邛问道:“魏檗,你觉得大骊以后谁来当皇帝?”
魏檗不怕有人旁听,在北岳地界,谁敢这么做,那就是嫌命长。
至于杨家药铺那位老前辈,是不会在意这种事情的。
魏檗想了想,说道:“暂时看来,宋和与宋集薪都有可能,当然是宋和可能性更大,朝野上下,根基深厚,更能服众,至于宋集薪,也就礼部有些狗急跳墙了,偷偷往他身上押注了点,但是不管如何,这些都不重要,说来说去,也就是只看两个的决定,那位娘娘说话都没用。我觉得宋长镜和崔瀺,最后都会出人意料的选择。”
阮邛说道:“大骊皇帝走得有点巧了。”
魏檗微笑不语。
阮邛是大骊头等供奉,还是谁都要讨好的宝瓶洲第一铸剑师,好友遍及一洲,“娘家”又是风雪庙,双方关系可一直没断,藕断丝连,欲语还休的,没谁觉得阮邛就与风雪庙关系破裂了,不然那块斩龙台石崖,就不会有风雪庙剑仙的身影,而只会是他阮邛干脆舍弃了风雪庙,直接与真武山对半分。
他魏檗却是大骊宋氏敕封的山水正神,有些大逆不道的僭越言语,还是少说为妙。
说一说两位皇子,无所谓,聊一聊藩王和国师,也还好,可魏檗这个北岳山神之位,是大骊先帝当年亲手钤印,魏檗要念这份情,所以关于宋正醇的生死一事,无论是阮邛提起,还是那条黄庭国老蛟聊到,魏檗一直缄默。
远处,出现一位青衣女子的身影,看似走得不快,身影却如青烟飘荡而至。
阮秀见着了阮邛和魏檗,先对魏檗点头致意,然后望向她爹,“爹,这么巧,也出来散步啊?”
阮邛点点头,随手丢了那只空荡荡的酒壶。
魏檗识趣告辞。
阮邛嘴唇微动,到头来只是又从咫尺物当中拎出一壶酒,揭了泥封,开始喝起来。
阮秀笑道:“方才在落魄山上,我碰到了陈平安。”
阮邛板着脸,“这么巧。”
不愧是父女。
阮秀便挑挑拣拣,将两人的对话给她爹说了一遍。大致意思不变,只是一些个措辞,阮秀稍作更改。
阮邛灌了一大口酒,抹了把嘴,沉声道:“陈平安是个睁眼瞎?我闺女哪里不好了,不喜欢?!谁借给他的狗胆,敢不喜欢?”
阮秀笑眯起眼。
阮邛愤懑异常,又大口喝酒,沉默片刻,“不过这小子,还算是个厚道人,不像很多男人,吃着嘴里的,总惦记着锅里的,这一点,挑不出陈平安半点毛病。”
阮邛突然狐疑道:“秀秀,该不会是这小子走了五年江湖,越来越老奸巨猾了,故意以退为进?好让我不提防着他?”
阮秀眼神有些嫌弃,看着她爹,不说话。
阮邛悻悻然道:“那小子应该不至于这么缺德。”
阮邛奇怪道:“秀秀,你就没半点不开心?秀秀,跟爹说老实话,你到底喜不喜欢陈平安,爹就问你这一次,以后都不问了,所以不许说谎话。”
阮秀笑着抬起双手,使劲摇晃,“没有唉。”
阮邛将信将疑,“如果爹跟陈平安打架,你帮谁?”
阮秀信誓旦旦道:“当然帮爹啊。”
阮邛有些欣慰。
他猛然转头。
阮秀一脸真诚,毫无破绽。
“早点回家。”阮邛这才稍稍放心,拔地而起,化虹而去。
阮秀依旧优哉游哉,一个人行走山林间,最后来到一条溪涧旁边,蹲在那儿,掬起一捧水,水中有明月,碎碎圆圆。
落魄山竹楼那边,陈平安刚想要去石桌那边独坐片刻,就给崔姓老人伸手一抓,扯入二楼屋内。
然后给老人一脚踹在腹部,整个人撞在墙壁上,陈平安单手撑地,身形翻转,刚要落地站定,又给老人一道拳罡砸中额头,竹楼随之一晃,轰然作响。
足可见这一拳的力道之大。
莫名其妙就挨了一顿狠揍的陈平安,用手背抹去嘴角血迹,狠狠骂娘一句,然后怒道:“有本事以五境对五境!”
老人嗤笑道:“行啊,就以五境的神人擂鼓式互换?”
陈平安以六步走桩向前冲出。
老人纹丝不动,甚至一手负后,一手随便伸掌向前,示意陈平安只管先出拳。
陈平安第六步,重重踏地,气势如虹。
然后一个毫无征兆地转折,冲出尚未关闭的二楼竹门,轻喝一声,剑仙飞掠出鞘,踩在剑上,直冲云霄,呼啸远遁。
喂拳,陈平安可以接受。
可是今夜老家伙明摆着是吃错药了,好像将他当做了出气筒,这个不行。
光脚老人没有立即出拳将其打落,啧啧道:“挺滑不溜秋一人,咋的遇上了男女情爱,就这么榆木疙瘩了?小小年纪,就过尽千帆皆不是了?不像话!”
老人心中默默推演片刻,一步来到屋外栏杆上,一拳递出,正是那云蒸大泽式。
本以为逃过一劫的陈平安,原本打算今夜就在天上赏月一宿了,不然这日子没法过。
不曾想连人带剑,一并给老人一拳打落人间。
又给老人随手一巴掌轻轻下按。
如有罡风雄劲如瀑布,从天幕倾泻而下,正好将想要继续踩剑御风的陈平安拍入山林中。
陈平安摔入一条溪涧,溅起巨大水花。
溪水不深,陈平安摇摇晃晃从水中站起身,驾驭剑仙返回背后鞘中。
结果看到蹲在溪边的阮秀,正痴痴望向自己。
陈平安弯着腰,大口喘气,然后抹了把脸,无奈道:“这么巧啊,又见面了。”
阮秀点点头。
陈平安正要说什么的时候。
又给莫名其妙一拳打得摔入树林当中,一个熟悉的嗓音怒吼道:“好小子,就知道你贼心不死,有完没完?!惦念我闺女上瘾了是吧?连苦肉计都用上了?!”
一拳又至。
整条溪水,被那道“过路”的拳罡拦腰斩断。
陈平安只得继续驾驭剑仙出鞘,心意相通,御剑逃遁,堪堪逃过那一拳,此后险象环生。
陈平安连方寸符都用上了,一边仓皇逃命,一边嘀咕道:“再加上个魏檗,又能凑一桌。”
眼角余光处,一颗参天古木之上,一袭白衣飘然而立,微笑道:“这多不好意思。”
魏檗嗓音不大,陈平安却听得真切。
陈平安一头撞入涟漪中,下一刻,已经站在了仙气弥漫的披云山之巅,如释重负,一屁股坐在地上。
还好魏檗没落井下石。
溪涧那边,阮邛轻轻按住阮秀肩头,一闪而逝,返回龙泉剑宗后。
阮邛亲自做了桌宵夜,父女二人,相对而坐,阮秀笑逐颜开。
阮邛心中叹息。
今日伤心,总好过将来死心。
披云山那边。
魏檗笑着弯腰伸手,将精疲力竭的陈平安搀扶起身。
陈平安苦笑道:“今夜就跟做梦似的。”
魏檗笑了笑,伸出手掌。
片刻之后,有夜游于披云山之巅云海的青色鸟雀,倏忽之间,坠于这位神人之手。
魏檗一手托着青雀,另外那只手轻轻挥袖,有一张白云蒲团,在陈平安身后浮现而出。
陈平安在蒲团上,盘腿而坐。
魏檗微微抬起手掌,鸟雀远飞,重返云海。
魏檗轻声道:“陈平安,根据你那几封寄往披云山的书信内容,加上崔东山上次在披云山的闲聊,我从中发现了拼凑出一条蛛丝马迹,一件可能你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怪事。”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奇怪?”
自从与崔东山学了围棋之后,尤其是到了书简湖,复盘一事,是陈平安这个账房先生的日常功课之一。
魏檗举目远眺,云海根本无法遮掩一位山岳神祇的视线,衔接一起的龙须河、铁符江,更远处,是红烛镇那边的绣花江、玉液江,魏檗缓缓道:“阮秀在骊珠洞天得到的机缘,是如镯子盘踞腕上的那条火龙,对吧?”
陈平安点头,这是显而易见的真相。
魏檗又说道:“自从齐先生赠送你山水印后,于蛟龙沟一役,山字印崩毁,仅剩一枚水字印。先是在绣花江畔的那座秀水高风府邸,遇上了一位嫁衣女鬼,之后在桐叶洲,你与那位埋河水神娘娘有缘,青鸾国境内,去往狮子园之前,据说你在一座水神庙内墙上题字。黄庭国紫阳府那边,遇到过居心叵测的白鹄江水神,无论善缘孽缘,依旧是缘,反观山水神祇中的山岳神灵,除了我之外,屈指可数,至少在你心目中,即便路过,都印象不深,对不对?尤其是这几年的书简湖,你在临水而居,多久了?时日不短吧?”
陈平安认真思量一番,点点头。
“难道你忘了,那条小泥鳅当年最早选中了谁?!是你陈平安,而不是顾璨!”
魏檗惨然一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如此‘亲水’,而阮秀?水火之争,难道有比这更天经地义的大道之争吗?”
陈平安愣了愣。
魏檗哀叹一声。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伸手指了指背后剑仙,“放心,真要有一场水火之争,我给阮姑娘让道便是。理由很简单,我是一名剑客,我陈平安的大道,是在武学之路上,仗剑远游,出最硬的拳,递最快的剑,与讲理之人饮酒,对不平事出拳递剑……”
差点就是“形销骨立”的年轻人,数年以来,从未如此神采飞扬,“我希望有一天,当我陈平安站在某处,道理就在某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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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一章 不当那善财童子
魏檗仰头望向天幕,圆月当空。
当初是成为神水国的山岳神祇后,才得知原来在另外一座天下,会三月争辉的奇景,至今魏檗都无法想象,那座天下的天地运转,会因为多出的两轮月亮,生出多少与浩然天下截然不同的大道规矩。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想着要将珍藏在方寸物和咫尺物里边的好些酒,在落魄山寻一处相对山根深厚、水运浓郁的地方,埋入地下。细算之下,酒水种类真不算少。
老龙城桂夫人亲手酿造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书简湖的乌啼酒,埋河水神娘娘赠送的碧游府水花酒,还剩下大半坛,不过如今应该是碧游水神宫了。紫阳府吴懿赠送的老蛟垂涎酒,青峡岛红酥家乡出产的黄藤酒,又名加餐酒,陈平安喝过,醇软,极易入口,当年想到家乡还有裴钱和粉裙女童,逢年过节的时候,她们可以稍稍喝两杯,就在游历途中专程购买了一批老窖藏,反正是市井酒水,并不昂贵。
行走江湖,书箱与剑,酒马相伴,不会寂寞。
已经延后三年的北俱芦洲之行,不能再拖了,争取今年年底时分,先去过了彩衣国和梳水国,见过一些故人朋友,就乘坐一艘跨洲渡船,去往那座剑修如云、以拳讲理的著名大洲。
魏檗收回视线,越过落魄山,棋墩山,一直望向南边的那座红烛镇,作为山岳神祇,观看辖境版图,这点路程,清晰可见,只要他愿意,红烛镇的水神庙,甚至是每位街上行人,皆可纤毫毕现。如今随着龙泉郡的兴盛,作为绣花江、玉液江和冲澹江的三江汇流之地,本就是一处水运枢纽的红烛镇愈发繁荣。
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仙人垂两足,桂树何团团。
这曾是古蜀国流传下来的诗歌残篇,后来成为红烛镇那边的乡谣,无论老幼,所有船家女都爱吟唱这首歌谣。
虽然他如今已经是大骊北岳正神,可是红烛镇敷水湾那边所有船户的“贱籍”,依旧无法更改,除了那位已经身在长春宫修行的女子,世世代代,这么多年了,当年神水国那五姓的后裔,始终无法摆脱贱籍,被“不可上岸”的铁律,钉死在敷水湾内。
魏檗看护着敷水湾五大姓氏那么多年,可是飞黄腾达之后,甚至从来没有跟大骊开口求情的意思。
魏檗成为大骊山岳正神之后,做了不少大事情,更换敷水湾船户版籍,且不说最终成与不成,不过是与大大骊户部和京城教坊司两处衙门,打声招呼的小事情,结果好坏,无非是看礼部尚书和国师崔瀺点不点头,可是魏檗偏偏没有开这个口。
魏檗沉默许久,笑道:“陈平安,说过了豪言壮语,咱们是不是该聊点庶务了。”
先前魏檗去落魄山的山门迎接陈平安,两人登山时的闲聊,是名副其实的闲聊,由于落魄山有一座山神庙坐镇,明摆着是一颗大骊朝廷的钉子,而且大骊宋氏也根本没有任何遮掩,这就是一种无言的姿态。若是魏檗隔绝出一座小天地,难免会有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嫌疑,以山巅那位宋山神生是忠臣、死为英灵的刚直秉性,必然会将此记录在册,传讯礼部。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对此陈平安早有腹稿,问道:“若是与大骊朝廷签订地契顺利的话,以哪座山头作为祖师堂祖山更好?落魄山底子最好,可毕竟太偏,位于最南边。而且我对于地理堪舆一事,十分外行。我如今有两套阵法,品秩……应该算是很高,一座是剑阵,适合攻伐退敌,一座守山阵,适合防御,一旦在山上扎根,极难搬动-迁移,是一开始就将两座护山阵放在同一山头,还是南北呼应,分开来安置打造?不过还有个问题,两座大阵,我如今有阵图,神仙钱也够,但是还欠缺两大中枢之物,所以即便近期能够搭建起来,也会是个空架子。”
魏檗不与陈平安见外,毫无顾忌,直截了当问道:“品秩是怎么个高?有说法?”
陈平安笑道:“我除了郑大风给我的那块玉牌咫尺物之外,其实还有一张得自桐叶宗的梧桐叶,也是咫尺物,只是收到此物的时候,被提醒过,所以这些年从未打开,里边除了桐叶宗掏出来的大把谷雨钱,最关键是搁放着两套护山大阵的珍贵阵图,一套仿造桐叶洲太平山的攻伐剑阵,一套仿制扶乩宗的守山大阵,谷雨钱足够打造出两座阵法的开销,还能够维持两阵运转百年。”
陈平安苦笑道:“只是支撑两座大阵运转的中枢物件,九把上乘剑器,和五尊金身傀儡,都需要我自己去凭机缘寻觅,不然就是靠神仙钱购买,我估摸着就算侥幸碰到了有人兜售这两类,也是天价,梧桐叶里边的谷雨钱,说不定也就空了,即便打造出两座完整的护山大阵,也无力运转,说不定还要靠我自己砸锅卖铁,拆东墙补西墙,才不至于让大阵闲置,一想到这个就心疼,真是逼得我去那些破碎的洞天福地寻觅机缘,或是学那山泽野修涉险探幽。”
陈平安言语之后,看了眼魏檗。
魏檗点头道:“不会有任何窥探。”
陈平安这才取出那张泛黄的梧桐叶,看似寻常,修士若是仔细端倪,就可以发现一张小小梧桐叶,实则玄机重重,气象万千。
陈平安递给魏檗,轻声道:“之所以不敢打开,是里边还藏着两颗杜懋飞升失败后,崩碎坠入桐叶宗的琉璃金身碎块,一块小如拇指,一块大如稚子拳头,相较于杜懋坠入桐叶、宝瓶两洲版图的其它琉璃金身,都算小的。一打开,就等于泄露了天机,说不定就会引来的上五境修士的觊觎。”
魏檗双指捻住那枚梧桐叶,高高举起,眯眼望去,感慨道:“幸好你没有打开,飞升境修士的琉璃金身碎块,实在太过价值连城,莫说是别人,就连我,都垂涎不已,气息浓郁,你瞧瞧,就连这张梧桐叶的脉络,浸染几年,就已经由内而外,渗出金玉色泽,要是打开了,还了得?你要知道很多阴阳家修士,就是靠推衍出来的天机,卖于大修士,赚取谷雨钱,所以你忍着诱惑不看,免去了无数意想不到的麻烦。”
魏檗欣赏了梧桐叶片刻,递还给陈平安,解释道:“这张梧桐叶,极有可能是桐叶洲那棵根本之物上的落叶,都说树大招风,但是那棵谁都不知道身在何处的远古梧桐树,几乎从不落叶,万年长青,聚拢一洲气运,所以每一张落叶,每一截断枝,都无比珍贵,枝叶的每一次落地,对于抓到手的一洲修士而言,都是一场大机缘,冥冥之中,能够获得桐叶洲的庇护,世人所谓福缘阴德,莫过于此。当年在棋墩山,你见过我精心培植的那块小竹园,还记得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了笑。
当然记得,如今陈平安还惦念着再跟魏檗讨要一竿竹子呢,给自己和裴钱都打造一把竹刀,师徒二人,一大一小。如果竹子够大,还可以再给裴钱打造一把竹剑。
与魏檗,陈平安可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魏檗的那片棋墩山竹林,其实只是竹海洞天那享誉九洲的十德竹,十棵仙竹之一奋勇竹的祖宗竹之子嗣而已。
当初给阿良一刀砍去无数,除了被陈平安打造成竹箱和雕刻为竹简,真正的大头,还是落魄山那座竹楼,不过后者的出现,是魏檗自己的意愿。奋勇竹,无比契合兵家圣人的一句谶语,“兵威已振,譬如破竹,数节之后,迎刃而解”,以此竹建楼,对于纯粹武夫和兵家修士,裨益最大。后来李希圣又在竹楼外写满了符箓,光脚老人几乎常年待在竹楼二楼,打坐修行,也就不奇怪了。
回头再看,魏檗算是做了一笔一本万利的好买卖,挣来了个大骊北岳正神。
陈平安是走过书简湖后,才知道原来能够将买卖做得真诚且自然,没有半点市侩和铜臭气息,将生意做成了君子之交,就是为人处世的真正功力和火候。
魏檗可不清楚自己又要割肉,大概这就叫家贼难防。
这位大骊正神,还在那儿给陈平安讲述那张梧桐叶为何珍稀,“一定要收好,打个比方,你行走大骊,中五境修士,有无一块太平无事牌,天壤之别,你将来重返桐叶洲,游历四方,有无这张桐叶在身,一样是云泥之差。如果不是知道你心意已决,桐叶洲那边又有生死大敌,不然我都要劝你绕过桐叶宗,直接去桐叶洲南部碰碰运气。”
“桐叶洲,我暂时是不会去了。至于缘由,不仅仅是杜懋和桐叶宗。”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隋右边去往玉圭宗,将会从纯粹武夫转为剑修、和李芙蕖尾随两事的详细经过,原原本本说给了魏檗听。
桐叶洲的玉圭宗下宗,选址在宝瓶洲的书简湖,如今已是世人皆知的事实。
但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将与荀姓老人、姜尚真的关系道破,毕竟之前来往于披云山和青峡岛的飞剑传讯,陈平安并不放心。
魏檗听完之后,愣了一下,思量片刻,皱眉道:“玉圭宗应该是借此机会,在向中土文庙示好,但是又不愿与文圣一脉撕破脸皮,所以就让从桐叶宗转投玉圭宗门下的那位大修士,当了探路的过河卒,而不是让姜尚真这个自家人,立即赶赴书简湖,杀了你,自有替死鬼,不杀你,有了这番动作,也算对亚圣一脉的陪祀圣人,有了交待,不枉费人家支持玉圭宗创立下宗。而那位桐叶宗祖师堂大修士也不蠢,不愿被借刀杀人、又鬼鬼祟祟推出了元婴修士李芙蕖,李芙蕖虽然境界不如前者,却也不笨,尾随了你一路,才决定现身,与你在梅釉国那边演了一场戏。”
魏檗又将上宗下宗之间的诸多内幕规矩,给陈平安说了一遍。
陈平安终于恍然。
为何玉圭宗会反复无常,从出现在老龙城的那个荀姓老人,再到姜尚真,最后到宫柳岛,都不念半点“香火情”。
原来涉及到了宗门的千秋大业。
陈平安晃了晃养剑葫,唯有叹息,没了喝酒的兴致。
不知道荀姓老人和姜尚真在这场谋划中,各自角色
又是什么。
如今最了解龙泉郡西边群山底细的,肯定就是魏檗,转移山水气运,都不是难事,但是回到陈平安最初的问题,两座护山大阵建在何处,何时破土动工,魏檗神色并不轻松,缓缓道:“两座大阵,品秩极高,耗费更是惊人,既然你当下还缺了关键之物,如果不是很着急的话,我建议你晚一些再做决定,护山大阵一事,是所有修士开创门派的重中之重,等到真正万无一失了,再一鼓作气搭建好阵法,最好不要断断续续。”
魏檗笑道:“反正如今龙泉郡有我在,你那些山头,就暂时都不用担心。实在不行,再加上一个阮圣人嘛。”
陈平安一阵头大。
开过了玩笑,魏檗继续说正事:“精通阵法和机关术的墨家高人,宝瓶洲别的地方不好找,我们大骊刚好有不少。这件事,倒是可以早些准备,省得到时候手忙脚乱,这两座大阵,寻常墨家修士还真不敢接手,必须早点敲定人选,再来凑时间,而不是先定日子再找人。所以你最近就可以找个机会,联系一下那位豪侠,许弱,此人在大骊幕后,分量极重,我都看不出他的深浅。这件事,你不用管,我出面帮你打声招呼,不然你未必找得着许弱。”
魏檗大概是担心陈平安操之过急,一定要赶在去往北俱芦洲之前,建好大阵才好放心远游,便耐心提醒道:“修行路上,大道漫漫,许多机会,要争,有些好事,则是靠等。切不可因为书简湖之行,无比煎熬,度日如年,就觉得世间光阴都是如此……缓慢。”
陈平安点点头,“这个道理,我懂。”
魏檗微笑道:“还好,我还以为要多磨磨嘴皮子,才能说服你。”
陈平安无奈道:“说实话,我确实很想要有个像样的山头,阔绰,气派,我在不在山头上,身在千万里之外,都能安心,那是一件……想一想就很开心的事情。只不过你都这么说了,也就只能憋着,慢慢来吧。”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别好养剑葫在腰间,“魏大山神,不晓得还有没有多余的奋勇竹?一竿就成。”
魏檗笑眯眯问道:“这算不算敲竹杠啊?”
陈平安悻悻然道:“该多少神仙钱就多少,按市价欠着披云山便是,我这不是想着才回来没多久,很快就要离开龙泉郡,有些对不住裴钱,给他做两把竹刀竹剑,作为临别礼物,省得她哭鼻子。”
魏檗伸出一根大拇指,“帮你联系许弱,是一件事。”
再伸出一根食指,“厚脸皮讨要一竿奋勇竹,第二件事。”
魏檗最后伸出中指,“说吧,凑个大三-元。”
“还真有。”
陈平安呵呵笑道:“我如今只剩下一袋子金精铜钱,必须给画卷四人留着,我那件法袍金醴,只要丢入金精铜钱,就可以提升品秩,有人说过,最好是一口气吃出个半仙兵品秩,肯定不会亏本,哪怕我将来跻身了金身境武夫,穿了反而是累赘,大不了转手一卖,就是天价。可是按照现在大骊的说法,是所有金精铜钱的赊欠,在将那些山头卖给我后,就会一笔勾销,我就想着魏大山神能者多劳,再周旋一二,好歹给我挤出几袋子金精铜钱出来,实在不行,就当我跟大骊朝廷欠债嘛。”
魏檗笑容灿烂,问道:“敢问这位陈少侠,是不是不小心将脸皮丢在江湖哪个角落了?忘了捡起来带回龙泉郡?”
陈平安一脸正气道:“瞧你这话说的,伤了感情倒是其次,关键是一点都不神仙风范了,这可要不得。”
魏檗伸手揉着眉心,“陈平安,你其实是朱先生和裴钱的马屁师傅吧?”
陈平安静等下文。
魏檗想了想,“一竿竹子还好说,送你就送你了,就当是我送给那个小丫头的见面礼。可是跟大骊多要几袋子金精铜钱的事情,事情本身,不算大,但临时开价,到底是坏了生意规矩的,所以我得好好想想如何开口。”
陈平安抱拳而笑。
魏檗正色道:“陈平安,别嫌我小题大做,无论是山水神祇,还是山上修士,有些规矩,瞧着越小,越在底层,看似肆意践踏都没有任何后果,但其实你越应该尊重。”
陈平安点点头,“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时候,也曾想过此事,后来游历各处,关于此事,有些心得。”
魏檗这才恢复正常神色,苦兮兮道:“好一个能者多劳。”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笑道:“落魄山又有访客。”
陈平安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心中一紧,害怕是阮邛犹然气不过,直接打上山头了。
魏檗一把按住陈平安肩头,笑道:“一见便知。”
陈平安突然说道:“等会儿。”
魏檗停下动作,一脸悲愤道:“还有事情?陈平安,这就过分了啊?”
陈平安打趣道:“请神容易送神难嘛。”
魏檗双手揉着脸颊,“来吧,大四喜。”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片梧桐叶,然后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块陪祀圣人的玉牌,“吾善养浩然气”。
魏檗瞥了眼玉牌,啧啧道:“这玩意儿,不是一般烫手。”
陈平安先递过去玉牌,笑道:“借给你的,一百年,就当是我跟你购买那竿奋勇竹的价钱。”
魏檗毫不犹豫就拿过玉牌,哈哈笑道:“这感情好。从你回到龙泉郡后,我就开始等你这句话了。有了这块玉牌,我这大骊北岳正神的宝座,就算彻底坐稳了,便是给我半座宝瓶洲,在我辖境内,也能保证山水稳固,绝对撑不坏我魏檗的肚子了。”
陈平安再将梧桐叶放在魏檗手上,“里边那块大一点的琉璃金身碎块,送你了,梧桐叶我不放心带在身上,就留在披云山好了。反正如今不着急打造两座大阵。”
这下子是真正让魏檗出乎意外了,一块大如稚子拳头的琉璃金身碎块,送给自己?
这可是能够让上五境修士都不惜打生打死的世间至宝。
这是魏檗想都不敢去想的事情。
哪怕这些无垢金身的琉璃碎片,对于山水神祇而言,最是裨益,犹胜修士。
魏檗憋了半天,问道:“好事成双,不如将剩余那颗小碎块一并送与我?”
陈平安竖起一根中指。
魏檗如释重负,“看来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不会后悔了。”
魏檗小心翼翼收起梧桐叶,赞了一句陈平安真乃善财童子。
陈平安得意洋洋道:“这叫要想马儿跑,就得给吃草。”
魏檗斜眼看着陈平安,“真不后悔?”
陈平安摇摇头,有些神色恍惚,眺望远方,双手笼袖,尽显疲惫,“书简湖之行,单枪匹马,伸个胳膊走步路,都要战战兢兢,我不希望将来哪天,在自己家乡,也要时时刻刻,万事靠自己,我也想要偷个懒。”
魏檗沉默片刻,笑问道:“那颗琉璃小碎块,原本是想要送给落魄山山神的吧?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拢好关系,不是坏事。”
陈平安嗯了一声,“现在看来可以省下来了。”
魏檗说道:“这就很不善财童子了。”
陈平安没好气道:“我本来就不是!”
魏檗一笑置之。
陈平安想起一事,问道:“对了,如今牛角山有无渡船,可以去往彩衣国一带?”
魏檗点头道:“北岳山神这点面子,还是有的。”
陈平安笑道:“下次我要从披云山山脚开始登山,好好走一遍披云山。”
魏檗说道:“可以顺便逛逛林鹿书院,你还有个朋友在那边求学。”
正是大隋皇子高煊。
陈平安对此人观感不坏。
魏檗感慨道:“积土成山,风雨兴焉。陈平安,你确实可以期待一下未来,山头之内,落魄山,灰蒙山,拜剑台,等等,诸多地盘,会有崔老先生,崔东山,裴钱,朱敛,等等,诸多修士。大骊之内,我魏檗,许弱,郑大风,高煊,诸多盟友。”
陈平安会心一笑。
人生重重磨难过后,往往柳暗花明又一村。
魏檗再次按住陈平安肩头,“别让客人久等了。”
轻轻一推。
陈平安已经从披云山消失。
魏檗独自留在山巅,披云山极高,云海滔滔,仿佛与天等高,与月持平。
举目望去。
风景壮丽。
月下飞天镜,云生结海楼。
陈平安一个踉跄,一步跨出,如同置身于一片琉璃色彩的仙境,出现些许晕眩,定睛一看,已经来到落魄山山脚。
陈平安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当年在藕花福地,这是常有的事。
是“蹚水”之一,水是光阴长河。
地仙修士或是山水神祇的缩地神通,这种与光阴长河的较劲,是最细微的一种。
而是当世的缩地神通,据说相距远古时代仙人、神人的那种移山跨海,已经逊色太多,曾有上古遗篇,曾言“缩地黄泉出,升天朝天阙”,是何等逍遥。这些都是崔东山早年的无心之言,至于崔瀺所谓移山的三山,跨海的四海,陈平安当时没有深思,后来购买了那本倒悬山的神仙书后,才发现浩然天下根本没有三山四海之说,再后来与崔东山重逢于宝瓶洲东南,两人下棋的时候,陈平安随口问及此事,崔东山嘿嘿而笑,只说都是老黄历了,没有聊下去。
陈平安见着了一个身形佝偻的汉子,叼着一根狗尾巴草,
那家伙也看到了陈平安,汉子啧啧道:“可以啊,移山缩地,怎么,是嫌弃那个金脑袋碍眼,干脆自己来当落魄山的山神老爷啦?”
陈平安无奈道:“是魏檗的神通,我可没这本事。”
陈平安身架松垮,自然而然,双手笼袖,“走走?”
郑大风瞥了眼陈平安,几年没见,瘦了估计得有十几二十斤
,个子应该又长了些,不过当下垮着脊梁、双肩,便不显得个子高。
郑大风惊叹道:“看来离开老龙城后,隋右边功力见长。”
陈平安一头雾水,“此话怎讲?”
郑大风语重心长道:“年轻人就是不知节制,某处伤了元气,必然气血不济,髓气枯竭,腰痛不能俯仰,我敢肯定,你最近有心无力,练不得拳了吧?回头到了老头子药铺那边,好好抓几方药,补补身子,实在不行,跟魏檗讨要一门合气之术,以后再与隋大剑仙找回场子,不丢人,男子初出茅庐,往往都不是女子的对手。”
陈平安总算听明白了郑大风的言下之意,就郑大风那脾气,这类调侃,越计较,他越来劲,要是隋右边在这里,郑大风估计要挨上一剑了。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一句道教“正经”上的圣人言语,微笑道:“大道清虚,岂有斯事。”
郑大风对此嗤之以鼻。
陈平安问道:“你师父又收了两个弟子,我见过面了,那女子与你和李二一样,都是纯粹武夫,但是为何那个桃叶巷少年,似乎不是走武道一途?”
郑大风摇头道:“老头子咋想的,没谁知道。我连李二之外,到底还有多少散落各地的师兄师姐,一个都不清楚,你敢信?老头子从来不爱聊这个。”
陈平安问道:“现在是怎么个打算?”
郑大风一脸天经地义道:“这不是废话嘛,瞪大眼睛找媳妇啊,我如今是恨不得大晚上提个灯笼,在大街上捡个娘们回家。你以为打光棍好玩啊?长夜漫漫,除了鸡鸣犬吠,就只有放个屁的声响了,还得捂在被窝里,舍不得放跑了,换成你,不觉得自个儿可怜?”
陈平安抹了把脸,不说话。
郑大风笑问道:“跟你商量个事。”
陈平安好奇道:“你说。”
郑大风指了指身后落魄山山脚那边,“我打算重操旧业,看门,在你这儿蹭吃蹭喝,如何?”
陈平安停下脚步,“不是开玩笑?”
郑大风怒了,“老子赶了一晚上夜路,就为了跑来落魄山跟你开玩笑?”
陈平安笑道:“行啊,回头我让朱敛在山门那边建造一栋宅子。”
郑大风白眼道:“山上也得有一栋,不然传出去,惹人笑话,害我找不到媳妇。”
陈平安环顾四周后,凑近郑大风,与他窃窃私语。
郑大风听完之后,赶紧抹了把口水,贼眉鼠眼笑嘻嘻,“这不太好吧?传出去名声不太好?我还是没有媳妇的人呢。再说了,你都送给了粉裙小丫头,再跟一个小姑娘家家的要回来,这多不合适。”
陈平安说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别眼馋,放着山头不管,成天待在山上逛荡。”
郑大风一把拉住陈平安胳膊,“别啊,还不许我腼腆几句啊,我这人脸皮子薄,你又不是不知道,咋就逛了这么久的江湖,眼力劲儿还是半点没有的。”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算了,粉裙女童那边的狐皮符纸,还是不去要讨要了,回头我找人,帮你找人在清风城那边再买一张。”
郑大风使劲点头,突然琢磨出一点意味来,试探性问道:“等会儿,啥意思,买符纸的钱,你不出?”
陈平安笑道:“出还是我出,就当垫付了你看守山门的银子。”
郑大风急眼了。
陈平安收敛玩笑神色,“你要真想要一个清净的落脚地儿,落魄山之外,其实还有不少山头,灰蒙山,螯鱼背,拜剑台,随便你挑。”
郑大风摇摇头:“看大门,没什么丢人的,如果我真是觉得自己这辈子算是栽了,要躲起来不敢见人,哪里去不得,还跑来龙泉郡做什么?”
郑大风拍了拍陈平安肩膀,缓缓而行,抬头望向落魄山山顶,“这里,有人味儿,我喜欢。当年的小镇,其实也有,只是从一座小洞天降为福地后,没了禁制,千里山河,落地生根,人来人往,鱼龙混杂,就是瞧着热闹而已,反而没了人气。”
陈平安这趟返回龙泉郡,经过小镇,确实有这种感受,只是心中所想,不如郑大风说得这般直接。
郑大风说道:“如果哪天我觉得落魄山也是这么个鸟样了,我会搬走的,到时候别怪我不跟你打招呼。”
陈平安想了想,“不然还是跟我打声招呼再搬?”
郑大风不置可否,突然伸手,拍了拍陈平安后背,“别故意弯着了,累不累。我郑大风便是个驼背,又如何?我长得英俊啊。”
陈平安挤了挤,仍是笑不出来。
郑大风当晚就住在了朱敛那栋院子,这两位同道中人,只要给他们两壶酒,几碟子佐酒菜,估计能聊一宿。
一想到有个朱敛,对于郑大风主动要求在落魄山看门,陈平安就心安几分。
估计朱敛到时候不会少往山脚跑,两个人一旦开始小酌侃大山,估计郑大风都能侃出老子是天庭四门神将的风采吧?
陈平安返回竹楼那边,崔姓老人站在二楼,扯了扯嘴角,转身走入屋子。
陈平安头皮发麻。
仍是登上二楼。
老人在屋内盘腿而坐,调侃道:“不谢我送你一程,让你白白看到了一幅月下美人的旖旎风景?”
陈平安与他相对而坐,板着脸道:“昧良心的话,实在说不出口。”
老人点点头,“可以理解,几年没敲打,皮痒胆肥了。”
陈平安心知不妙。
老人讥笑道:“还跑?就不怕我一拳将你直接打到神秀山?再让阮邛一铁锤把你砸回落魄山?”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
老人从袖中掏出一封信,抛给陈平安,“你学生留给你的。”
陈平安伸手接住信封,老人随手一拳已至,哪怕陈平安其实心生感应,仍是措手不及,砰然一声,倒飞出去,撞在墙壁上。
老人冷笑道:“奇了怪哉,一个五境巅峰的武夫,还不如当年三境武夫来得机敏?难怪只能跟在别人屁股后头吃灰。”
陈平安将那封信收入咫尺物,摘了背后剑仙,脱了靴子,身形佝偻,看似拳架松垮,拳意内敛,实则筋骨骤然舒展,关节如爆竹响动,以至于身上青衫随之一震,四周灰尘砰然散乱起来。
如果朱敛在这里,一定要大吃一惊,然后开始溜须拍马,说一句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因为陈平安这些年“不练也练”的唯一拳桩,就是朱敛独创的“猿形”,精髓所在,只在“天门一开,春雷炸响”。
陈平安如今虽未大成圆满,却也已经极其神似打熬数十年的朱敛。
然后陈平安以一身猿形拳意,摆出一个学自藕花福地国师种秋的校大龙拳架,出拳之姿,却是铁骑凿阵式,“来!有本事只用五境打死我!”
光脚老人缓缓起身。
竹楼一震,四周浓郁灵气竟然被震散不少,一抹青衫身影骤然而至,一记膝撞砸向还在抬头直腰的老人脑袋。
老人轻描淡写伸出一手,按住陈平安膝盖,随手一推,将陈平安甩出去,老人依旧是缓缓起身,在这个过程当中,速度不增一分,不减一毫,就那么站直,气定神闲。
陈平安被摔出去后,却不显狼狈,反而双脚脚尖在那堵竹楼墙壁之上,轻轻一点,飘然落地,皱眉道:“六境?”
老人显然是不屑回答这个幼稚问题。
只见老人略作思量,便与陈平安如出一辙,以猿形拳意支撑神气,再以校大龙拳架撑开身形,最后以铁骑凿阵式开路,微笑道:“不知天高地厚,我来教教你。”
陈平安双膝微蹲,一脚后撤,双手画弧如行云流水,最终由掌变拳,摆出一个老人从未见识过的古怪姿势,“只要是五境,我怕你?!”
老人哦了一声。
一拳递出。
陈平安竟是当场晕厥过去,骂娘的言语,只能出口半句。
因为老人这一拳,分明不是五境境界,别说六境,说不定七境都有了。
老人一手负后,微笑道:“不好意思,没收住拳。”
并非是老人故意戏弄陈平安。
而是天大的实话。
这几年在这栋写满符箓的竹楼,以文火温养一身原本至刚至猛的拳意,今夜又被这小兔崽子拳意稍稍牵引,老人那一拳,有那么点不吐不快的意思,哪怕是在极力克制之下,仍是只能压制在七境上。
老人心中叹息一声,走到屋外廊道。
虽然重归十境三重境中的最后一重,是早晚的事情,但是曾经视为志在必得的武夫十一境,是真不用奢望了。
当初是他自己面对掌教陆沉,放弃了跻身十一境的那一线机会,以此换来两个年轻人的安稳,虽然不后悔,可岂会没有半点遗憾?
老人转头瞥了眼屋内的年轻人,收回视线后,想了想,又过去踹了陈平安一脚,将其打得清醒过来,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人又是一脚踢中他额头,可怜陈平安又晕死过去,老人嘀咕道:“以后要是没本事跻身十一境,看我不打死你。”
老人再次回到廊道,觉得神清气爽了,仿佛又回到了当年将孙子关在书楼小阁楼、搬走梯子的那段岁月,每当那个孙子学有所成,老人便老怀欣慰,只是却不会说出口半个字,有些最真心的言语,例如失望至极,或是开怀至极,尤其是后者,身为长辈,往往都不会与那个寄予厚望的晚辈说出口,如一坛摆放在棺材里的老酒,老人一走,那坛酒也再无机会重见天日。
老人对陈平安如何?
裴钱未必清楚,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也未必真正明白,唯独朱敛知道。
所以朱敛才不会有向老人请教拳法的念头。
珠玉在前。
群山之巅,有一老一少,教拳与学拳,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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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卷 龙抬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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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二章 小街又有雨
(辞旧迎新。)
竹楼这边的动静实在太大,裴钱给惊醒后,立即穿好衣裳,配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冲出门去。
粉裙女童晚于她半步,也打开了屋门,见着了裴钱快步奔出院子的灵巧背影,粉裙女童便瞅出些异样,赶紧掠去,跟上裴钱,果然看到裴钱板着脸,杀气腾腾,一边跑一边嘀嘀咕咕,粉裙女童大致清楚裴钱的脾气,赶紧劝说道:“可别冲动啊,老爷早些年在山上练拳,一直是这样的。”
粉裙女童倒不是不心疼自家老爷,而是知晓轻重利害,不愿意裴钱在竹楼那边吃亏,何况崔老先生,对老爷真没坏心。
裴钱握埋头狂奔,紧行山杖,气呼呼道:“老王八蛋真是要造反,这座山头都是我师父的,竹楼更是我师父的,老家伙死皮赖脸霸占着二楼不说,师父才刚刚上山,就被两三拳打晕过去,一睁眼,不过是与我们聊了会儿,没过多久,就又挨了拳头,现在又来!师父是回家乡享福的,不是给老家伙欺负的!”
裴钱越说越恼火,不断重复道:“气煞我也,气煞我也……”
粉裙女童到底是一条跻身了中五境的火蟒精魅,轻灵飘荡在裴钱身边,怯生生道:“崔老先生真要造反,我们也没辙啊,咱们打不过的。”
裴钱歪头吐了口唾沫,没有放缓脚步,咬牙切齿道:“那就不打架,我跟老王八蛋讲理去!我就不信邪了,天底下还有这样不厚道的客人,欺负我师父好说话不是?我裴钱可不是什么善茬!我是师父的开山大弟子,是崔东山的大师姐!”
粉裙女童倒退着飘荡在裴钱身边,瞥了眼裴钱手中的行山杖,腰间的竹刀竹剑,欲言又止。
裴钱住处附近,青衣小童坐在屋脊上,打着哈欠,这点小打小闹,不算什么,比起当年他一趟趟背着浑身浴血的陈平安下楼,如今竹楼二楼那种“切磋”,就像从边塞诗翻篇到了婉约词,不值一提。裴钱这黑炭,还是江湖阅历浅啊。
郑大风在和朱敛在院中饮酒赏月,不聊陈平安,只聊女人,不然两个大老爷们,大晚上聊一个男人,太不像话。
朱敛聊那远游桐叶洲的隋右边,聊了太平山女冠黄庭,大泉王朝还有一个名叫姚近之的狐媚女子,聊桂夫人身边的侍女金粟,聊那个脾气不太好的范峻茂。
郑大风便聊了已经叛出神诰宗的贺小凉,不幸跌入山下泥泞中的正阳山仙子苏稼,大骊那位身材矮小却风情万种的宫中娘娘,后来扯远了,郑大风还聊到了早年给骊珠洞天看大门那会儿,在小镇上土生土长的出彩女子,有泥瓶巷顾氏,更早几十年,还有杏花巷一位妇人,前些年才当上了龙须河的河婆,成为山水神祇后,得以返老还童,恢复了年轻时候的姿容,长得真是不赖,可就是嘴巴刻薄了点,吵起架来,比他嫂子还要厉害几分。
郑大风抿了口酒,砸吧砸吧嘴,满脸陶醉,“月夜清风,与挚友畅饮,说尤物美妇,真是神仙日子。”
桌上这套青瓷酒具,有些年月了,一看就是小镇一座龙窑烧造出产,几近完美,作为大骊宋氏的御用贡品,按照惯例,稍有瑕疵的次品,一律会被窑务督造官衙署的官吏,严格筛选出来,敲碎后丢在老瓷山,郑大风爱喝酒,脑子又灵光,偷偷弄来些本该搁置在大骊皇宫的瓷器,不难。对于郑大风这些狗屁倒灶的小事,药铺杨老头当年估计都不稀罕搭一下眼皮子。
朱敛正提起酒壶,往空荡荡的酒杯里倒酒,突然停下动作,放下酒壶,却拿起酒杯,放在耳边,歪着脑袋,竖耳聆听,眯起眼,轻声道:“富贵门户,偶闻瓷器开片之声,不输市井巷弄的杏花叫卖声。”
朱敛听过了那一声细微声响,双指捻住酒杯,笑语呢喃道:“小器大开片,仿佛乡野少女,情窦初开,兰花香草。大器小开片,宛如倾国美人,策马扬鞭。”
郑大风听着了这些颇为醋酸的文人措辞,竟是半点不觉得别扭,反而跟着朱敛一起怡然自得。
照理说,一个老厨子,一个看门的,就只该聊那些屎尿屁和鸡毛蒜皮才对。
明月朗朗,清风习习。
对坐两人,心有灵犀。
人间美事,不过如此。
郑大风笑道:“朱敛,你与我说老实话,在藕花福地混江湖那些年,有没有真心喜欢过哪位女子?”
朱敛轻轻放下酒杯,感慨道:“喜欢女子之时,岂可不真心,岂敢不用心。只是家国江湖,处处事事,身不由己,年轻的时候,心比天高,总觉得男女情爱,风流极致犹嫌小。纵横捭阖,功高盖世,力挽狂澜,青史留名,早年在书上一瞧见这些个词,就像……”
郑大风顺嘴接话道:“就跟一条老光棍在深山老林,窥见了美人出浴图,一下子就热血上头了。”
朱敛赶紧给双方倒满酒,就凭这句话,就该满饮一杯。
两人轻轻磕碰,朱敛一饮而尽,抹嘴笑道:“与挚友酒杯磕碰声,比那豪阀女子沐浴脱衣声,还要动人了。”
郑大风问道:“如此天籁,你真听过?”
朱敛点点头,“过眼云烟,俱往矣。”
郑大风心悦诚服,竖起大拇指,“高人!”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实在想不明白,这两个武夫,怎么只要厮混在一起,既不聊武学,也不大碗吃肉,偏偏聊那吃也不能吃、还最耗钱财的女子,女子长得再好看,又能如何?凡俗夫子,即便如花似玉,花能开多久?人老珠黄又需要几年?便是山上女修,再好看,可好看能当饭吃吗?能当神仙钱买法宝吗?青衣小童觉得这两人的江湖,真俗气,太无趣。
关键是郑大风也好,朱敛也罢,分明都是宝瓶洲最出类拔萃的纯粹武夫,既然如此爱慕女子颜色,又偏偏身边一个佳人也无。
世俗江湖,所谓的江湖宗师,哪怕不过六境七境,想要偎红倚翠的话,还不简单?
青衣小童后仰倒去,双手作枕头。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陈平安就能跟他们做朋友。
而且是真正的朋友。
竹楼那边,裴钱见着了站在二楼廊道的光脚老人。
老人笑问道:“怎么,要给你师父打抱不平?”
裴钱眨了眨眼睛,“老先生,咱们都是混江湖的英雄好汉,所以要讲道义,要知恩图报,对吧?”
老人没有说话。
他俯瞰着那个怎么看怎么都是块武运胚子的黑炭丫头,有些纳闷,屋内那小子怎么就舍得不用心雕琢这块绝世璞玉,陈平安这家伙别的不说,眼光还是有点的,不该瞧不出裴钱的天资根骨才对。怎的就由着楼底下这个小惫懒货吃不住疼,就真不去刻苦习武了,成天想着一夜练出绝世剑术,两天练出个天下无敌。
只是小丫头认了陈平安当师父,还算死心塌地,那么老人就不好随便插手,这才是真正的江湖道义。哪怕小黑炭每天游手好闲,暴殄天物,老人也只能等到陈平安返回落魄山,才好说道一二,至于最后陈平安如何对裴钱传授武学,依旧是这对师徒二人的自家事。
老人不说话。
裴钱就越没有底气,打是肯定打不过的,喊上老厨子都么得用,还是怪自己那套疯魔剑法太难练成,否则哪里容得老王八蛋如此嚣张跋扈,早打得他跪地磕头,给自己师父认错了。
只是裴钱今儿胆子特别大,就是不愿转头走人。
粉裙女童扯了扯裴钱的袖子,示意她们见好就收。
裴钱轻轻拍掉粉裙女童的手,昂首挺胸,大声道:“老先生,咱们下五子棋,规矩由我来定,谁赢了听谁的,敢不敢?!”
老人面无表情道:“不敢。”
裴钱愣在当场。
老人突然说道:“是不是哪天你师父给人打死了,你才会用心练武?然后练了几天,又觉得吃不消,就干脆算了,只能每年像是去给你师父爹娘的坟头那样,跑得殷勤一些,就可以心安理得了?”
裴钱眼泪盈盈,紧抿起嘴,伸手死死握住腰间刀柄。
就在此时,一袭青衫摇摇晃晃走出屋子,斜靠着栏杆,对裴钱挥挥手道:“回去睡觉,别听他的,师父死不了。”
裴钱泫然欲泣道:“万一呢?”
陈平安气笑道:“那就上楼,师父让他帮你揉拿筋骨,就跟隋右边当时在老龙城差不多,要不要?我数到三,如果还不回去睡觉,就把你抓上来,想跑都跑不了,以后师父也不管你了,一切交由老前辈处置。”
陈平安刚数了个三。
裴钱就开溜了,一边跑一边嚷嚷道:“没有万一,哪有什么万一,师父厉害着哩。”
老人冷笑道:“良心也没几两。”
陈平安咳嗽几声,眼神温柔,望着两个小丫头片子的远去背影,笑道:“这么大孩子,已经很好了,再奢望更多,就是我们不对。”
老人摇头道:“换成寻常弟子,晚一些就晚一些,裴钱不一样,这么好的苗子,越早吃苦,苦头越大,出息越大。十三四岁,不小了。如果我没有记错,你这么大的时候,也差不多拿到那本撼山拳,开始练拳了。”
陈平安笑道:“反正我才是裴钱师父,你说了不算。”
老人斜眼道:“怎么,真将裴钱当女儿养了?你可要想清楚,落魄山是需要一个无法无天的富家千金,还是一个筋骨坚韧的武运胚子。”
陈平安双手放在栏杆上,“我不想这些,我只想裴钱在这个岁数,既然已经做了许多自己不喜欢的事情,抄书啊,走桩啊,练刀练剑啊,已经够忙的了,又不是真的每天在那儿游手好闲,那么总得做些她喜欢做的事情。”
老人问道:“小丫头的那双眼睛,到底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摇头道:“从藕花福地出来后,就是这样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好像在她眼睛里动了手脚,不过应该是好事。”
老人不是拖泥带水的人,问过了这一茬,不管答案满不满意,立即换了一茬询问,“这次去往披云山,谈心过后,是不是又手欠了,给魏檗送了什么礼物?”
陈平安有些尴尬,没有隐瞒,轻声道:“一块杜懋飞升失败后坠落人间的琉璃金身碎块。”
老人是见过世面的,直接问道:“多大。”
陈平安回答道:“孩子的拳头大小。”
陈平安本以为老人要骂他败家,不曾想老人点点头,说道:“不能只欠魏檗的人情,不然将来落魄山众人,在心境上,被你连累,一辈子寄人篱下,抬不起头来看那披云山。”
老人又问,“知不知道我为何两拳将你打到溪畔的阮秀身前?”
陈平安摇头。
老人说道:“阮秀当年跟随粘杆郎去往书简湖,知道吧?”
陈平安点头道:“差点碰面。”
老人嗤笑道:“那你知不知道她宰了一个大骊势在必得的少年?连阮秀自己都不太清楚,那个少年,是藩王宋长镜相中的弟子人选。当初在芙蓉山上,大局已定,拐走少年的金丹地仙已经身死,芙蓉山祖师堂被拆,野修都已毙命,而大骊粘杆郎却完好无损,你想一想,为何没有带回那个本该前途似锦的大骊北地少年?”
陈平安是真不知道这一内幕,陷入沉思。
老人泄露了一些天机,“宋长镜相中的少年,自然是百年难遇的武学天才,大骊粘杆郎之所以找到此人,在于此人早年破境之时,那还是武道的下三境,就引来数座武庙异象,而大骊向来以武立国,武运起伏一事,无疑是重中之重。虽说最后阮秀帮助粘杆郎找了三位粘杆郎候补,可其实在宋长镜那边,多多少少是被记了一笔账的。”
陈平安疑惑道:“跟我有关?”
老人差点又是一拳递去,想要将这个家伙直接打得开窍。
陈平安心有所动,已经横移出去数步,竟是逆行那撼山拳的六步走桩,并且无比自然。
老人稍稍消气,这才没有继续出手,说道:“你只争最强二字,不争那武运,可是阮秀会这样想吗?天底下的傻闺女,不都是希望亲近的身边男子,尽可能得到万般好处。在阮秀看来,既然有了同龄人,蹦出来跟你争抢武运,那就是大道之争,她是怎么做的,打死算数,斩草除根,永绝后患。”
陈平安神色黯然。
老人一手负后,一手摩挲栏杆,“我不乱点鸳鸯谱,只是作为上了岁数的过来人,希望你明白一件事,拒绝一位姑娘,你总得知道她到底为了你做了哪些事情,知道了,到时候仍是拒绝,与她原原本本讲清楚了,那就不再是你的错,反而是你的本事,是另外一位女子的眼光足够好。可是你如果什么都还不清楚,就为了一个自个儿的问心无愧,看似铁石心肠,实则是蠢。”
老人转头问道:“这点道理,听得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听得明白。”
老人又问,“那该怎么做?”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
老人一挑眉头。
陈平安见机不妙,身形飘荡而起,单手撑在栏杆,向竹楼外一掠出去。
却不是直线轨迹,猛然间使了一个千斤坠,落在地面,同时不惜使出一张方寸缩地符,又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护住自己身后,再驾驭剑仙先行一步,重重踏地,身如奔马,踩在剑仙之上,坚决不御剑去往那视野开阔的云海之上,而是紧贴着地面,在山林之间,绕来绕去,快速远遁。
一气呵成。
显然是早就打好腹稿的逃跑路线。
二楼老人没有出拳追击,道:“若是对待男女情爱,有这跑路本事的一半,你这会儿早就能让阮邛请你喝酒,大笑着喊你好女婿了吧。”
夜幕中,寅时末。
天即将亮。
陈平安独自坐在临近落魄山山巅的台阶上。
一身酒气的朱敛拾阶而上,坐在陈平安脚边的台阶上,转头笑道:“少爷,有家不得回,确实惨了些。”
陈平安叹了口气,“是我自找的,怨不得别人。”
朱敛问道:“天快亮了,如果少爷不困,不如我们一起去趟龙泉新郡城?去接了那位如今算是半个落魄山子弟的外乡少女,实不相瞒,老奴这副尊荣,是好说歹说,磨破了嘴皮子,才让他们相信自己是落魄山的山上人,说话还算做得准,但是那户人家也提了要求,希望落魄山的主事人,能够露一面,不然他们不敢就这样让那少女离家入山。所以说还是得少爷你亲自出马。”
陈平安点头笑道:“行啊,刚好会路过北边那座风凉山,我们先去董水井的馄饨铺子瞧瞧,再去那户人家接人。”
朱敛呵呵笑道:“那咱们还可以路过龙泉剑宗的祖山呢。”
陈平安一脚轻轻踹去,朱敛不躲不闪,硬挨了一下,哎呦一声,“我这老腰哦。”
陈平安站起身,吹了一声口哨,声响悠扬。
那匹并未拴起的渠黄,很快就奔跑而来。
陈平安没有翻身上马,只是牵马而行,缓缓下山。
他习惯了与渠黄相依为命、游历四方而已。
陈平安问道:“郑大风睡了?”
朱敛搓手笑道:“未必,估计大风兄弟这会儿还躺在被窝里,看我借给他的一本神仙书吧。”
陈平安黑着脸,后悔有此一问。
赶紧转移话题,“那郡城少女姓甚名甚?”
朱敛答道:“岑鸳机。”
陈平安说道:“挺怪的一个名字。”
朱敛继续道:“这么一位豆蔻少女,身材高挑,比老奴还要高不少,瞧着纤细,实则仔细观察之后,就发现腴瘦得当,是天生的衣裳架子,尤其是一双长腿……”
陈平安无奈道:“你是给落魄山挑弟子,还是给自己挑媳妇?”
朱敛喟叹道:“老奴是有心杀贼惜无力啊。”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一个远游境武夫,你自己信吗?”
朱敛改口道:“那就是老当益壮,有力杀贼,没奈何洁身自好,无心杀贼?”
陈平安说道:“以后她到了落魄山,你和郑大风,别吓着她。”
朱敛笑道:“少爷未免太小瞧我和大风兄弟了,我们才是世间顶好的男儿。”
陈平安停步不前,将咫尺物交给朱敛,“我自己去郡城那边接人,地址我记得。将咫尺物交给郑大风,他晓得开山之法,本就是他送给我的,我并未重新炼化,这里边的酒水,还有一些草书字帖,以及许多小件的古董珍玩,各自应该埋在何处,放在何地,你朱敛是行家,与郑大风一起谋划谋划,我信得过你们的眼光。”
朱敛接过了那块咫尺物素白玉牌,只得转身登山,好心提醒道:“接到了岑鸳机,少爷不用着急赶路,适宜踏秋,赏景缓行,莫要错过了沿途景色。就是……小心阮师傅误会了少爷。”
陈平安刚想要让朱敛陪在身边,一起去往龙泉郡城,佝偻老人如一缕青烟,转瞬间就已经消逝不见。
陈平安牵马下山,忧心忡忡。
随后一人一骑,跋山涉水,只是比起当年跟随姚老头风餐露宿,上山下水,顺利太多。除非是陈平安故意想要马背颠簸,拣选一些无主山脉的险峻小路,不然就是一路坦途。两种风景,各自得失,入眼的画面是好了还是坏了,就不好说了。
在一天黄昏中,陈平安牵马来到风凉山的半山腰,找到了那家馄饨铺子,见着了身材愈发高大的董水井。
董水井满脸笑意,也无太多热闹寒暄,只说稍等,就去后厨亲手烧了一大碗馄饨,端来桌上,坐在一旁,看着陈平安在那边细嚼慢咽。
陈平安笑着感慨道:“如今就只能希冀着这馄饨味儿,不要再变了,不然庄稼地无人耕作,小镇的熟面孔越来越少,陌生的邻居越来越多,处处起高楼,好也不好。”
董水井笑着不说话。
除了齐先生之外,李二,还有眼前这个年轻人,是少数几个早年真正“看得起”他董水井的人。
尤其难能可贵的事情,还在于陈平安当初与林守一相伴远游,董水井则主动选择放弃了去大隋书院求学的机会,照理说陈平安与林守一更加亲近,可是到了他董水井这边,相处起来,还是两个字而已,真诚,既不故意与自己拉拢关系,刻意热情,也从不为之疏远,看轻了他满身铜臭的董水井。
董水井会珍惜的。
陈平安依旧像上次返乡,与董水井相聚时差不多,聊了山崖书院那拨人的近况,也说些自己远游别洲的趣闻。
董水井也说了自己在风凉山和龙泉郡城的事情,久别重逢,双方的故人故事,都在一碗馄饨里边了。
听说陈平安要去龙泉郡城,得知陈平安还是第一次去那边,董水井便打算稍早打烊,关了铺子,只是一想到有可能会有香客赶夜路下山,就将钥匙交给店里伙计,这才陪着陈平安一起离开风凉山,往北边的郡城行去,那边,灯火辉煌如昼,远远望去,就是歌舞升平的盛世景象。
董水井便问了大骊铁骑南下,宝瓶洲中部的形势。
陈平安一一说了。
董水井轻声道:“大乱之后,商机蛰伏其中,可惜我本钱太少,在大骊军伍中,也谈不上什么人脉,不然真想往南边跑一趟。”
陈平安想了想,“在书简湖那边,我认识一个朋友,叫关翳然,如今已是将军身份,是位相当不错的世家子弟,回头我写封信,让你们认识一下,应该对胃口。”
董水井直截了当道:“行啊,若是真做成了买卖,就从我那边,抽一成给你。”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董水井笑道:“还担心你会拒绝。”
陈平安也笑了,“那以后还怎么与你做朋友?”
董水井犹豫了一下,“如果可以的话,我想参与经营牛角山包袱斋留下来的仙家渡口,如何分成,你说了算,你只管使劲压价,我所求不是神仙钱,是那些跟随乘客走南闯北的……一个个消息。陈平安,我可以保证,为此我会尽力打理好渡口,不敢丝毫怠慢,无需你分心,这里边有个前提,若是你对有个渡口收益的预估,可以说出来,我如果可以让你挣得更多,才会接下这个盘子,如果做不到,我便不提了,你更无需愧疚。”
陈平安思量一番,“行,那我先与人商量一下,回头报个价给你,在商言商,不会跟你客气。”
董水井微笑道:“已经跟我很客气了。”
陈平安沉默片刻,递给董水井一壶寥寥无几珍藏在方寸物当中的酒水,自己摘下养剑葫,各自饮酒,陈平安说道:“其实当年你没跟着去山崖书院,我挺遗憾的,总觉得咱们俩最像,都是穷苦出身,我当年是没机会读书,所以你留在小镇后,我有些生气,当然了,这很不讲理了,而且回头来看,我发现你其实做得很好,所以我才有机会跟你说这些心里话,不然的话,就只能一直憋在心里了。”
董水井喝了口酒,“我知道自己的斤两,读书凑合,不算太差,可是绝对比不上林守一,不如做点自己擅长的事情。”
陈平安笑道:“你们俩都这么喜欢李槐的姐姐啊。”
董水井脸色微红,不知是几口酒喝的,还是如何。
董水井喝了一大口酒,小声道:“有一点我肯定现在就比林守一强,如果将来哪天李柳,我和林守一,两个她都瞧不上,到时候林守一肯定会气个半死,我不会,只要李柳过得好,我还是会……有些开心。当然了,不会太开心,这种骗人的话,没必要瞎扯,胡说八道,就是糟蹋了手中这壶好酒,但是我相信怎么都比林守一看得开。”
陈平安点点头。
董水井提起手中酒壶,“很贵吧?”
陈平安笑道:“真是不便宜。”
董水井小喝了一口,“那就越来越好喝了。”
陈平安哈哈大笑,“像我!”
两个出身类似的同乡人,就这样一路闲聊,徒步而行,一路往北。
到了龙泉郡城南门那边,有城门武卒在那边查看版籍,陈平安随身携带,只是不曾想那边见着了董水井后,董水井不过是象征性拿出户籍文书,城门武卒的小头目,接也没接,随便瞥了眼,笑着与董水井寒暄几句,就直接让两人直接入城了。
陈平安看在眼中,没有说话。
显然董水井比自己想象中,混得更好一些。
郡守吴鸢,国师崔瀺的弟子,寒族出身的官场俊彦。窑务督造官,曹氏子弟。县令,袁氏子弟。风凉山之巅的山神庙神祇,龙泉郡城几位腰缠万贯的富豪。
与董水井这个卖馄饨起家的年轻人,竟然都熟稔。
董水井将陈平安送到那户人家所在的街道,然后双方分道扬镳,董水井说了自家地址,欢迎陈平安有空去坐坐。
陈平安看着年轻人的高大背影,沐浴在晨曦中,朝气勃勃。
根据董水井的说法,龙泉郡城,如今只需要看住在哪条街巷上,就可以大致看出家底的深浅了。
陈平安所在这条街道,名为嘉泽街,多是大骊寻常的殷实人家,来此购买宅邸,地价不低,宅子不大,谈不上实惠,难免有些打肿脸充胖子的嫌疑,董水井也说了,如今嘉泽街北边一些更富贵气派的街道,最大的大户人家,正是泥瓶巷的顾璨他娘亲,看她那一买就是一片宅子的架势,她不缺钱,只是来得晚了,好些郡城寸土寸金的风水宝地,衣锦还乡的妇人,有钱也买不着,听说如今在打点郡守府邸的关系,希望能够再在董水井那条街上买一栋大宅。
妇人曾经带着那几位婢女,去风凉山那边烧香拜神,路过了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听说董水井曾经也上过学塾后,便与年轻人聊了几句,只是言语之中的倨傲,董水井一个做生意的,什么样的客人没见过,开门迎客百样人,自然不以为意,但是气坏了店里的两个活计,董水井也就任由妇人显摆她的风光,还反过来询问董水井在郡城是否有落脚地儿,若是攒了些银子,说是她与郡守府关系很熟,可以帮忙问问看。董水井只说有了住处,反正他一人吃饱全家不愁的,宅子小些没关系,妇人的眼神,当时便有些怜悯。
后来太守府一位管着一郡户籍的实权官员,亲自登门,问到了董水井这边,能否卖出那栋闲置的大宅子,说是有位顾氏妇人,出手阔绰,是个冤大头,这笔买卖可以做,可以挣不少银子。董水井一句已经有京城显贵瞧上了眼,就婉拒了那位官员。可卖可不卖,董水井就不卖了。
顾氏妇人,想必如何都想不到,怎的她明明出了那么高的价钱,也买不着一栋空着的宅子。
如今在龙泉郡城,董水井家底越来越厚,人脉越来越宽,但是很奇怪,“董半城”的名声反而越来越小,短短一两年,好像郡城就没了这么一号大地主。
其实这才能够说明,董水井是真有钱了。
在规模不大的那栋宅子那边,陈平安与门房禀明情况,说自己从落魄山来的,叫陈平安,来接岑鸳机。
门房将信将疑,陈平安只得递出那份通关文牒,但是没有交给门房,只是摊开了一些,给门房看清楚了姓名籍贯,不然其余那些两洲诸国的钤印官印,太吓人。
门房这才去禀报。
很快四人一起赶来大门这边。
见到了在门外牵马而立的陈平安,他们赶紧跨过门槛。
三男一女,中年人与他两儿一女,站在一起,一看就是一家人,中年男子也算一位美男子,兄弟二人,差着约莫五六岁,亦是十分英俊,按照朱敛的说法,其中那位少女岑鸳机,如今才十三岁,可是亭亭玉立,身段婀娜,瞧着已是十七八岁女子的模样,眉眼已开,容颜确实有几分相似隋右边,只是不如隋右边那般清冷,多了几分天然妩媚,难怪小小年纪,就会被觊觎美色,连累家族搬出京畿之地。
陈平安再次自报名号,用大骊官话,而不是龙泉当地方言。
那位中年男子作揖道:“岑正拜见落魄山陈仙师。”
直腰后,男子道歉道:“事关重大,岑正不敢与家族他人,擅自提及仙师名讳。”
陈平安摇头道:“无妨。”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少女,“可有言语要与家人说?到了落魄山后,你便不可能随随便便,下山入城。哪怕是书信往来,也会有些山头规矩要讲。所以你有话要说,我可以等你说完。”
岑鸳机摇摇头。
陈平安牵马转身,“那就走了。”
既没有登门喝口热茶,也没有给岑家男人吃什么定心丸,陈平安就这样带着少女离开街道。
到了另外一条街道,陈平安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让少女看着马匹,在门外等候。
少女默默点头,这座府邸,名为顾府。
如今在龙泉郡城名气挺大,听说是一位极有钱的妇人,并且在大骊靠山极大。
门房一听说“陈平安”三个字,赶紧领着貌不惊人的青衫年轻人,直接入了府。
陈平安见到了那位养尊处优的妇人,喝了一杯茶水,又在妇人的挽留下,让一位对自己充满敬畏神色的原春庭府婢女,再添了一杯,缓缓喝尽茶水,与妇人详细聊了顾璨在书简湖以南大山中的经历,让妇人宽心许多,这才起身告辞离去,妇人亲自送到宅子大门口,陈平安牵马后,妇人甚至跨出了门槛,走下台阶,陈平安笑着说了一句婶婶真的不用送了,妇人这才罢休。
一男一女渐渐远去,妇人看了眼那个不知根脚的少女背影,似有所悟,转头瞥了眼身后大门那边,她从青峡岛带回的貌美婢女,姗姗而行,走回大门,拧了婢女耳朵一下,笑骂道:“不争气的玩意儿,给一个乡野少女比了下去。”
妙龄婢女其实姿色颇为出彩,便有些无辜。
陈平安带着名为岑鸳机的京畿少女,一路往南返回群山,一路上并无言语交流。
少女其实一直在偷偷观察这个朱老神仙嘴中的“落魄山山主”。
只是她看来看去,也没看出门道。
便有些失望。
本以为是位仙风道骨的老神仙,不然就是位名士风流的儒雅男子。
哪里想到,会是个形神憔悴的年轻人,瞧着也没比她大几岁嘛。
一路上,陈平安走在前边,松开马缰绳,反复思量着崔东山留给自己那封信的内容。
事关重大,加上有些事情,顺着某条脉络,能延伸出去千万里,以至于他全然忘记了身后还跟着位脚力不济的少女。
等到陈平安回过神,他们已经身在大山中,才过转头去,看到一瘸一拐而行的少女,眉头紧蹙,但是从头到尾,都没有吭声。
陈平安停步转身,歉意道:“对不起,想出神了。”
岑鸳机抿起嘴唇,仍是一言不发。
她心中愤愤,想着这个家伙,肯定是故意用这种蹩脚法子,以退为进,故意先糟践自己,好假装自己与那些登徒子不是一类人。
她一定要多加小心!到了落魄山,尽量跟在朱老神仙身边,莫要遭了这个陈姓年轻人的毒手!
只要见到了老神仙,她应该就安全了。
陈平安见她不说话,只得问道:“会骑马吗?”
她摇头。
会也不骑!天晓得这个看似憨厚实则油滑的浪荡子,是不是借此机会,偷看一些男子都想看到的画面?
山上人,真是城府深沉,比京畿那些心计肤浅的色胚子,实在是道行高深太多了。
少女不断告诫自己,岑鸳机,你一定要小心啊。
陈平安哪里想到这个少女,想岔了十万八千里,便说道:“那咱们就走慢点,你要是想要休息,就告诉我一声。”
瞧瞧,先做恶人,再来柔情,环环相扣,层出不穷的手段。
少女愈发肯定,这个家伙,怎么看怎么都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总觉得少女看自己的眼神,有些古怪深意。
转过身,牵马而行,陈平安揉了揉脸颊,怎的,真给朱敛说中了?如今自己行走江湖,务必小心招惹风流债?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犹豫要不要先让岑鸳机独自去往落魄山,他自己则去趟小镇药铺。
一见到那人喝酒,少女环顾四周,四下无人的荒郊野岭,她有些欲哭无泪,该不会是这个家伙要打着醉酒的幌子,做那歹事吧?
陈平安吃一堑长一智,察觉到身后少女的呼吸絮乱和步伐不稳,便转过头去,果真看到了她脸色惨白,便别好养剑葫,说道:“停步休息片刻。”
岑鸳机一看到那家伙喝过了酒,放好了酒葫芦,果然就要出手了。
她一下子哭出声,掉头就跑,晃晃悠悠,慌不择路。
陈平安挠挠头,喃喃道:“走到一半,想家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只得牵马缓行,总不能将她一个人晾在深山中,就想着将她送出大山以外的官道,让她独自回家一趟,什么时候想通了,她可以再让家人陪伴,去往落魄山便是。
陈平安刚要提醒她走慢些,结果就看到岑鸳机一个身形踉跄,摔了个狗吃屎,然后趴在那边嚎啕大哭,反复嚷着不要过来,最后转过身,坐在地上,拿石子砸陈平安,大骂他是色胚,不要脸的东西,一肚子坏水的登徒子,她要与他拼命,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陈平安蹲在远处,捂着额头。
陈平安站起身,轻轻跺脚,无奈道:“魏檗,帮个忙!我知道你在看着这边,看笑话看够了吧?”
转瞬之间。
一袭白衣、耳垂金环的魏檗潇洒出现,山间清风流转萦绕,衣袖飘摇如水纹。
陈平安再也不看那个少女,对魏檗说道:“麻烦你送她去落魄山,再将我送到真珠山。这匹渠黄也一并带到落魄山,不用跟着我。”
魏檗忍着笑,打了两个响指。
陈平安独自一人,已经来到真珠山之巅。
魏檗则陪着那个伤心至极的少女来到落魄山的山脚,那匹渠黄率先撒开蹄子,登山。
一身泥土的少女惊魂不定,还有些晕眩,弯腰干呕。
魏檗看也不看她一眼,抬头望向落魄山高处,微笑道:“岑鸳机,能够把陈平安当做浪荡子,你也算独一份了。”
少女后退几步,小心翼翼问道:“先生你是?”
寻常人,哪里有资格知晓一位大骊山岳正神的名讳。
魏檗却笑而不语,率先登山。
少女犹豫了一下,拉开一段距离,默默跟在这位白衣神仙的身后。
到了朱敛和郑大风的院子,魏檗幸灾乐祸,将此事大略说了一遍,郑大风捧腹大笑,朱敛抹了把脸,悲从中来,觉得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了。
岑鸳机见着了那位最熟悉的朱老神仙,才放下心来。
只是不知道为何,三位世外高人,如此神色各异。
陈平安走下真珠山,去了小镇,这次总算没有吃闭门羹,被那个名为石灵山的少年领着走到了后院。
杨老头坐在台阶那边,抽着旱烟,依旧是在那儿吞云吐雾。
陈平安没来由想,老人这般场景,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了?
当年自己选中落魄山后,为何说及姚老头后,眼前这位老人,会流露出那副模样神色?
陈平安心间有太多问题,想要跟这位老人询问。
因为杨老头必然知道答案,就看老人愿不愿意说破,或者说肯不肯做买卖了。
但是到最后,陈平安开口所说,不过是一句:“郑大风以后怎么办?”
杨老头淡然道:“等等看。”
陈平安不再言语,只是安静坐着。
老人也不赶人。
最后下起了蒙蒙细雨,很快就越下越大。
陈平安跟那个不情不愿的药铺少年,借走了一把雨伞。
陈平安站在药铺门口的屋檐下,驻足看了许久的冷清街道,然后一步跨出,走入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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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三章 十年之约已过半
离开了杨家药铺,去了趟那座既未毁弃也无启用的老旧学塾,陈平安撑伞站在窗外,望向里边。
耳畔似有琅琅书声,一如当年自己年幼,蹲在墙根旁听先生讲课。
离开了学塾,去了龙尾溪陈氏创立的新学塾,远比旧学塾更大,陈平安在牌坊楼外停步,转身离开。
走过家乡俗称螃蟹坊的那处地方,陈平安仰头望去,绕行一圈,四块圣人亲笔的匾额,儒家的当仁不让。佛家的莫向外求,道家的希言自然,兵家的气冲斗牛。
骊珠洞天破碎下坠后,被大骊朝廷以秘术,层层拓印,剥离了所有曾经蕴含字中的精气神,这几桩机缘,又不知花落谁家。
期间仰头看着那个“希”字,想到崔东山在信上所说,陈平安眼神晦暗不明,思绪悠悠。
之后经过了那座铁锁井,如今被私人购买下来,成为禁地,已经不许当地百姓汲水,在外边围了一圈低矮栅栏。
陈平安便想起了得到铁链的蜂尾渡青年,宫柳岛刘老成的弟子,一个身材高大、性情温和的黑衣青年,不单单是自己如此觉得,就连裴钱都觉得那个青年是个好人,想必真是好人了。后来陈平安之所以胆敢涉险登上宫柳岛,多亏了他,总觉得能教出这么个弟子的野修刘老成,不至于坏到烂肚肠,事实证明,陈平安赌对了,不过与刘老成的勾心斗角,每每事后想起,仍是会让陈平安心有余悸。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不知为何,此时此刻站在围栏外看着那口水井,有点像是当初在倒悬山,远远看着那道去往剑气长城的“天门”,那里有一个坐在石碑顶部的抱剑汉子,一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陈平安远游各地,觉得唯一能够跟脚下这座小镇比拼藏龙卧虎的地方,估计就只有倒悬山了,作为浩然天下最大的一座山字印,正是道老二的通天大手笔。
陈平安仰头望天。
收回视线后,去远远看了几眼分别供奉有袁、曹两姓老祖的文武两庙,一座选址在老瓷山,一座在神仙坟,都很有讲究。
陈平安没有靠近祠庙,尤其是那座他打小就不怎么去的老瓷山,相距极远,不过在修缮一新的神仙坟那边,陈平安逛了很久,许多菩萨、天官神像都已让大骊的能工巧匠,修旧如旧,一尊尊一座座,重新树立起来,不过尚未彻底完工,还有许多匠人在高高的木架上忙碌。
据说大骊朝廷打算还要继续扩建文武庙,然后将佛家菩萨、道教天官各自安置在一座祠庙内,到时候此地的文武庙,虽是县城祠庙,却会是整个大骊最恢宏壮观的文武庙,届时必然会香火鼎盛,络绎不绝的达官显贵,前来烧香敬神。
最早其实是陈平安托付阮秀帮忙,出钱做此事,修缮神像,搭建屋棚,不过很快就被大骊官府交接过去,此后便不允许任何私人插手,其中三尊原本倒塌的神像,陈平安当年还丢入过三颗金精铜钱,陈平安虽然如今急需此物,却没有半点想要追寻线索的念头,若是还在,就是缘分,是三份香火情,若是给稚童、村民无意间撞见了,成了他们的意外之财,也算缘分。不过陈平安觉得后者的可能性更大,毕竟前些年当地百姓,上山下水,翻箱倒柜,刮地三尺,就为了寻觅祖传宝贝和天材地宝,然后拿去牛角山包袱斋卖了换钱,再去龙泉郡城买豪门大宅,增添丫鬟仆役,一个个过上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舒坦日子。
陈平安没觉得他们这般做,就是错了,只是觉得即便要卖,也该晚一些出手,价格只会更高,同样是一件仙家器物,晚卖几年,翻几番都有可能。
牛角山包袱斋为何要与清风城许氏一样,当初主动撤出龙泉郡,放弃一座耗资巨大的仙家渡口,白白为大骊宋氏作嫁衣裳?
陈平安一开始,是觉得包袱斋押注错了,押注在了朱荧王朝身上,现在看来,极有可能是当初低价收购了太多的小镇宝贝,所赚神仙钱,已经多到了连包袱斋自己都觉得过意不去的地步,所以当宝瓶洲中部形势明朗后,包袱斋就权衡利弊,用一座仙家渡口,为各处铺子,向大骊铁骑换取一张护身符,又等于和大骊宋氏多续上了一炷香火,长远来看,包袱斋说不定还会赚更多。
陈平安觉得自己这个想法,多半就是真相了。
与官家做偏门生意,来钱快,却也快,终非正道。至于如何做不偏财的买卖,如今陈平安自然也不清楚,想必老龙城孙嘉树、珠钗岛刘重润这几位,比较清楚里头的规矩,将来有机会可以问一问。
神仙坟格局变了许多,故地重游,许多想去的地方去不成,以往去不得的地方,却已经有了凉亭、观景台。
陈平安在一座翘檐小亭子中歇脚。
匠人的众多帮手当中,夹杂着不少当年迁徙到龙泉郡的卢氏遗民,陈平安当年见过许多刑徒,因为落魄山建造山神庙和烧香神道,就有刑徒的身影,比起当年,如今在神仙坟忙碌打杂的这拨遗民,多是少年和青壮,依旧言语不多,只是身上没了最早的那种心死如灰,大概是年复一年,便在苦日子里边,各自熬出了一个个小盼头。
于禄,谢谢,一位卢氏王朝的亡国太子,一位山上仙家的天之骄子,不能说是漏网之鱼,其实是崔瀺和大骊娘娘各自拣选出来的棋子,一番幕后交易往来,结果就都成了如今大隋山崖书院的学子,于禄跟高煊关系很好,有点难兄难弟的意思,一个流亡他乡,一个在敌国担任质子。
至于谢谢,前些年确实是给崔东山欺负得惨了。
但是就像崔姓老人不会插手他陈平安和裴钱的事情,陈平安也不会仗着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就指手画脚。
如何对他人给予善意,是一门大学问。
不是“我觉得”三个字,就可以弥补所有因为好心办坏事带来的后果。
当初与马苦玄厮杀的地方,格局大变,外人已经无法涉足。魏檗提过一嘴,神仙坟和老瓷山两地,白天随便游览,并无禁忌,只是晚上阴阳家和墨家大修士就会出现,设置阵法,负责牵连山根水运,到时候就不适合夜游了。
没能重返那处与马苦玄拼命的“战场遗址”,陈平安有些遗憾,沿着一条经常会在梦中出现的熟悉路线,缓缓而行,陈平安走到半路,蹲下身,抓起一把泥土,停留片刻,这才重新动身,去了趟并未一起搬去神秀山的铸剑铺子,听说是位被风雪庙驱逐出门的女子,认了阮邛做师父,在此修行,顺便看守“祖业”,连握剑之手的大拇指都自己砍掉了,就为了向阮邛证明与以往做了了断。陈平安沿着那条龙须河缓缓而行,注定是找不到一颗蛇胆石了,机缘稍纵即逝,陈平安如今还有几颗上等蛇胆石,五颗还是六颗来着?倒是普通的蛇胆石,原本数量众多,如今已经所剩不多。
陈平安没有就此就此返回落魄山,而是跨过那座早已拆去桥廊、恢复原貌的石拱桥,去找那座小庙,当年庙内墙壁上,写了许多的名字,其中就有他陈平安,刘羡阳和顾璨,三人扎堆在一起,写在墙壁最上头的一处空白处,梯子还是刘羡阳偷来的,木炭则是顾璨从家里拿来的。结果走到那边,发现供人歇脚的小庙没了踪迹,好像就从未出现过,才记起好像已经被杨老头收入囊中。就是不知道这里头又有什么名堂。
回到龙须河畔,陈平安顺流而下,对面的道路,已经拓宽为龙泉郡驿路之一,曾是陈平安第一次出门远游的离乡之路,最早的时候,身边就只跟着一个红棉袄小姑娘。
他一路照顾着小姑娘,走过青山绿水。
可事实上,何尝不是小姑娘默默支撑着泥腿子少年小师叔的心境,才让他能够远游他乡,一直没有放弃。
陈平安路过一座被大骊朝廷纳入正统的水神祠庙,几无香火,名分也怪,好像只是有了金身和祠庙,连别国地方上的淫祠都不如,因为连一块像样的匾额都没有,到现在都没几个人搞清楚,这到底是座河神庙,还是座神位垫底的河婆祠,倒是再往下那条铁符江的江神庙,建造得无比壮观,小镇百姓宁肯多走百余里路途,去江神娘娘那边烧香祈愿。当然还有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听小镇老人讲,祠庙那位娘娘塑像,长得实在是太像杏花巷一个老婆姨年轻时候的模样了,老人们,尤其是街巷老妪,一有机会就跟晚辈使劲念叨,千万别去烧香,容易招邪。
陈平安没有走入祠庙,继续往下,打算一直走到那座铁符江江神庙。
铁符江如今是大骊头等江河,神位尊崇,故而礼制规格极高,比起绣花江和玉液江都要高出一大筹,如果不是龙泉如今才是郡,不然就不是郡守吴鸢,而是应该由封疆大吏的刺史,每年亲自来此祭奠江神,为辖境百姓祈求风调雨顺,无旱涝之灾。反观绣花、玉液两条江水,一地太守亲临河神庙,就足够,偶尔事务繁忙,让佐属官员祭奠,都不算是什么冒犯。
陈平安走远之后,他身后那座没有匾额的祠庙内,那尊香火凋零的泥塑神像,涟漪阵阵,水雾弥漫,露出一张年轻妇人的容颜,她唉声叹气,愁眉不展。
香火几无,让她忍不住怨天尤人,只是骂了会儿,就没了以往在杏花巷骂人的那份心气,真是饿治百病。
陈平安加快步伐,越走越快。
最后终于开始六步走桩,已经足足三年放下撼山谱三个拳桩没有练习,略微生疏。
依照崔姓老人的行家说法,如今陈平安的身体状况,有好有坏,好的是武夫体魄,在书简湖沉寂三年,根本底子,依旧无碍。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凌空三次“指点”,裨益极多,不然估计陈平安真要走着进入青峡岛,躺着离开书简湖。
只是修道一途,可谓命途多舛。碎去那颗金身文胆后,后遗症极大,当初打造五行之属的本命物,作为重建长生桥的关键,
品秩越高,戚戚相关,崩坏之后,那就是爬得越高摔得越重。这一点,类似崔姓老人所说一次次亲眼目睹的剑仙风采,会在陈平安心境上戳出了一个个大窟窿,碎后重建,难上加难。所以赶紧炼化第三件本命物,就成了燃眉之急。
所以崔东山在留在竹楼的那封密信上,改变了初衷,建议陈平安这位先生,五行之土的本命物,还是选取当初陈平安已经放弃的大骊新五岳土壤,崔东山并未细说缘由,只说让先生信他一次。作为大骊“国师”,一旦吞并整座宝瓶洲,成为大骊一国之地,选取哪五座山头作为新五岳,自然是早就胸有成竹,例如大骊本土龙泉郡,披云山晋升为北岳,整座大骊,知晓此事之人,连同先帝宋正醇在内,当年不过一手之数。
中岳正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不但如此,那尊迫于大势,不得不改换门庭的山岳大神,依旧得以维持祠庙金身,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一洲中岳。作为回报,这位“原封不动”的神祇,必须帮助大骊宋氏,稳固新河山的山水气运,任何辖境之内的修士,既可以受到中岳的庇护,但是也必须受到中岳的约束,不然,就别怪大骊铁骑翻脸不认人,连它的金身一起收拾。
墨家豪侠许弱,亲自负责此事,坐镇山岳祠庙附近。
届时阮邛也会离开龙泉郡,去往新西岳山头,与风雪庙相距不算太远。新西岳,名为甘州山,一直不在当地五岳之类,此次算是一步登天。
而一拨大骊头等供奉,皆是金丹、元婴这类地仙修士,会去往名为碛山的那座新东岳,一同巡视边境,防止在各地负隅顽抗的亡国修士,渗入其中,不惜性命,也要破坏当地山水。
至于南岳,范峻茂,会是那边的山岳正神。
关于大骊新南岳的选址,崔东山卖了一个关子,说先生可以拭目以待,到时候就会明白何谓“积土成山”了。
所以崔东山在信上坦言,他会借此机会,早早从其余新四岳的山根上刨土,读书人的事,能叫偷吗?再说了,即便先生最终仍是不愿选取山岳五色壤,作为下一件本命物,一箩筐一箩筐的珍稀土壤,最少也该装满一件方寸物,这就是好大一笔小暑钱,趁着如今看管不严,不要白不要,至于北岳魏檗那边,反正先生你与他是穿一条裤子的,客气作甚?
陈平安不知不觉就已经到了那座气度森严的江神庙。
此处香火不断太旺盛,比不得埋河水神庙,大半夜还有千余香客在外等候,苦等入庙烧香,毕竟龙泉郡一带,百姓还是少,等到龙泉由郡升州,大骊朝廷不断移民来此,到时候完全可以想象这座大骊江神庙的热闹场景。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步入其中,古柏郁郁,多是从西边大山移植而来。
到了主殿那边,陈平安跨过门槛,抬头望向那座彩绘泥塑神像,高四丈,栩栩如生,彩带萦绕,似要飞升。
金身神像的高矮,很大程度就意味着一位神祇,在一国朝廷内的山水谱牒位次的前后。
像先前陈平安路过的那座祠庙,神像高不过一丈余。
陈平安知道此间密事。
这位江神娘娘本名杨花,曾是大骊娘娘的贴身侍女,怀抱一把金色长穗的古剑,只是后来不知为何,舍了人身,死而为神,成为这条江水的神灵,她在水中承受巨大痛苦,自塑神祇金身的时候,曾经引来异象,金身品秩极高,使得大骊朝廷极其重视,先是将河升江,再将这位水神娘娘直接提拔到江神中的最高位。
陈平安既没有请香烧香,也没有做出任何礼敬举动,待了片刻,就离开大殿,走出占地广袤的祠庙,原路返回。
从头到尾,江神庙气象寂然,唯有香火袅袅。
陈平安这次没有劳驾魏檗,等到他徒步走回落魄山,已是第二天的暮色里,期间还逛了几处沿途山头,当年得了几袋子金精铜钱,阮邛建议他购买山头,陈平安独自带着窑务督造署绘制的堪舆图,走遍群山,最后挑中了落魄山、真珠山在内的五座山头。如今想来,真是恍若隔世。
陈平安登山后,先去了趟竹楼,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总不能每天都躲着老人,再说了,老人真要揍他,也躲不掉。
陈平安在一楼写了几封信,打算分别寄去山崖书院、青峡岛刘志茂和顾璨、梳水国宋雨烧所在山庄,其中寄给顾璨的那封信,还要帮忙捎话给珠钗岛刘重润。至于寄给刘志茂的飞剑传讯,则提了一下春庭府女官红酥的处境。
刘志茂大难不死,如今不但已经安然走出宫柳岛水牢,重返青峡岛,并且摇身一变,与刘老成一样,成了玉圭宗下宗的供奉,并且排名第三。当年对青峡岛落井下石的书简湖诸多势力,估计要吃不了兜着走。至于青峡岛内的弟子、供奉,估计更要吃挂落,例如那个万般谋划都以师父刘老成必死作为前提的聪明人,素鳞岛金丹修士田湖君。
所以老话说的做人留一线,还是很有道理。
最后一封信,是写给桐叶洲太平山钟魁的,需要先寄往老龙城,再以跨洲飞剑传讯。其余书信,牛角山渡口有座剑房,一洲之内,只要不是太偏僻的地方,势力太弱小的山头,皆可顺利到达。只不过剑房飞剑,如今被大骊军方牢牢掌控,所以还是需要扯一扯魏檗的大旗,没办法的事情,换成阮邛,自然无需如此费劲,说到底,还是落魄山未成气候。
写过一封封书信,找到裴钱和朱敛,让他们送往牛角山。
裴钱兴致勃勃。
就想要喊上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起赶路,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嘛。
只是却被陈平安喊住了他们,裴钱只好与老厨子一起下山,不过问了师父能否牵上那匹渠黄,陈平安说可以,裴钱这才大摇大摆走出院子。
本来以为自己只有下次闯荡江湖,才能跟师父讨要一匹小毛驴儿,不曾想如今就能骑上高头大马了,不如以后就别混江湖了吧,骑马在落魄山周边逛荡,不也算走江湖?还不用碰着那么多不喜欢的坏人,饿了就能跑回落魄山,不愁吃不愁穿,这样的江湖,小归小,可她很中意唉。
郑大风已经不在山上,说是去龙泉郡城那边结几笔账,然后就来落魄山住下了,估计郑大风是跟酒楼客栈欠了一屁股债,这不跟朱敛借了钱,至于还不还,什么时候还,天晓得。
那个名叫岑鸳机的少女,当时站在院子里,手足无措,满脸涨红,不敢正视那个落魄山年轻山主。
陈平安自然不会介意那点误会,说实话,起先一番自作多情,误以为朱敛一语中的,不曾想很快给天真少女当头一棒,陈平安还有点失落来着。
倒不是陈平安真有花花肠子,而是世间男子,哪有不喜欢自己模样周正、不惹人厌?
陈平安也没有故意冷落岑鸳机,再次将先前龙泉郡城岑家门口的言语说了一遍,既然到了落魄山,要在这里习武,规矩必须得有,最好先与朱敛一一问清楚,然后只要在规矩之内,再做什么说什么,便没了忌讳,而且即便将来受了责罚,觉得自己没有错,也不用担心,可以直接找他陈平安讲道理,绝对不会有人拦阻,只要她讲得对,陈平安就认她的理。
岑鸳机迷迷糊糊,点了点头,还是不说话。
她既宽心又忧心,宽心的是落魄山不是龙潭虎穴,忧心的是除了朱老神仙,怎的从年轻山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再到那对青衣、粉裙小书童,都与岑鸳机心目中的山上修道之人,差了很多。唯一一个最符合她印象中仙人形象的“魏檗”,结果竟然还不是落魄山上的修士。
至于那个名叫石柔的老头子,不爱说话,更是古怪,瞧着就渗人。
岑鸳机心中叹息,不管了,还是安心习武吧。
陈平安带着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一起走向竹楼那边的崖畔石桌。
粉裙女童坐在陈平安身边,位置靠北,如此一来,便不会遮挡自家老爷往南眺望的视野。
青衣小童坐在陈平安对面,一伸手,粉裙女童便掏出一把瓜子,与最喜欢嗑瓜子的裴钱相处久了,她都有些像是卖瓜子的小贩了。
陈平安正色说道:“你们始终没个正式的名字,也不是个事儿。以后落魄山可能会有个门派,说不定连祖师堂都会有。不过你们的本命名字,你们还是自己藏好,我这些年都没问你们,以后也不会,落魄山就算日后成为了真正的修行山头,同样不会跟你们索要,我现在就可以把话撂在这里,以后谁嘴碎,拿着个说事,你们跟我说,我来跟他聊。但是将来可以记录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终归得有,所以你们有没有喜欢的化名?”
山川湖泽的精怪妖物,所谓的本命姓名,必须小心翼翼篆刻在心湖、心扉、心田某处。
尤其是化作人形之后,这个名字必不可少,等于是“昭告天下”,如同立国的国号。
山上秘传,若是精怪妖物不愿被“记录在册”,就会被浩然天下的大道所排挤,坎坷不断。许多远离人间的山泽精怪,不谙此道,之所以成道极难,修行路上没有人告知此事,导致百年千年,始终无名无姓,跌跌撞撞,破境缓慢,不被浩然天下认可,是根本原因之一。
只是一旦真名被修士掌握,精怪妖物就等于被拿捏住一个大把柄。
所以陈平安从未询问过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的本命真名。
陈平安突然笑了,自信满满道:“你们如果自己想不好,没关系,我来帮你们取名字,这个我擅长啊。”
原本还在摇头晃脑嗑瓜子的青衣小童,给雷劈了似的,丢了瓜子在桌上,双手撑在石桌上,哀嚎道:“使不得啊!我可以自己慢慢想名字啊,老爷你已经如此辛苦了,就别再劳心了……”
就算是最亲近陈平安的粉裙女童,粉扑扑的可爱小脸蛋儿,都开始脸色僵硬起来。
陈平安看了眼青衣小童,又看了眼粉裙女童,“真不用我帮忙?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儿,别后悔啊。”
青衣小童赶紧揉了揉脸颊,嘀咕道:“他娘的,劫后余生。”
粉裙女童怕自家老爷伤心,就假装没那么开心,绷着粉嫩小脸儿。
陈平安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我返乡路上,琢磨出了好些个名字,不然你们先听听看?”
青衣小童泫然欲泣:“老爷啊,我听说读书人的学问,用掉一点就少一点,四把剑,初一十五,降妖除魔,老爷你的学识、才情应该已经用得差不多了啊,就省着点用吧。”
青衣小童一头磕在石桌上,装死,只是实在无聊,偶尔伸手去抓起一颗瓜子,脑袋微微歪斜,偷偷嗑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行吧,什么时候后悔了,就跟我说。”
青衣小童脸贴着桌面,朝粉裙女童做了个鬼脸。
粉裙女童掩嘴而笑。
陈平安笑脸温柔,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返乡路上,陈平安骑马而行,翻看着一枚枚竹简,仔细浏览上边的美好文字,就为了给这两个小家伙取个好听的名字。
可惜了,英雄无用武之地。
聊完了正事,两个小家伙起身告辞后,跑得飞快。
陈平安哑然失笑。
坐在原地,桌上还剩下青衣小童没吃完的瓜子,一颗颗捡起,独自嗑着瓜子。
自己与大骊宋氏签订山头契约一事,朝廷会出动一位礼部侍郎。
陈平安拍拍手,掏出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有些犹豫。
魏檗说过,福禄街李氏虽然底蕴不浅,可是李氏老祖当初强行破开金丹瓶颈,一举跻身元婴,耗费了大量家底。而且这位相对外边修士而言“极其年轻”的元婴修士,在骊珠洞天的禁制破开后,习惯了早年那种小天地,当年的惠泽,如今重归大天地,反而是祸事了,根基太浅,境界太高,以至于形成了海水倒灌的险峻形势,需要消耗神仙钱来筑造堤坝,防止阴煞浊气源源不断的侵袭。
除此之外,李氏如今在大骊京城那边接手了一栋落魄王侯子孙的大宅子,诸如此类,开销极大,所以李家现在是真缺银子。
最早小镇上的福禄街、桃叶巷那四大姓十大族,已经大变样。
一些已经迁了出去,然后就杳无音信,一些已经就此沉寂,不知是蓄势,还是在不为人知的幕后谋划中伤了元气,而一些当年不在此列的家族,例如出了一个长眉儿的桃叶巷谢氏,由于蹦出个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老祖宗,如今在桃叶巷已经是首屈一指的大族。
二楼那边,老人说道:“明天起练拳。”
陈平安应了一声,站起身,去了竹楼后边的小池塘,池水清澈见底,魏檗开辟出这方小塘后,源头活水,可不简单,直接来自披云山,之后就将那颗金莲种子丢入其中。
陈平安蹲在一旁,伸手轻轻拍打地面,笑道:“出来吧。”
一个莲花小人儿破土而出,身上没有半点泥泞,咯咯而笑,拽着陈平安那袭青衫,一下子坐在了陈平安肩头。
陈平安已经跟魏檗说过,让他帮着照看莲花小人儿。魏檗当时眼神恍惚,只是点头。
看了一会儿小池塘,当然没能看出一朵花来。
陈平安站起身,带着莲花小人儿走向一楼,这里算是陈平安的正式住处。
许多物件,都留在这边,陈平安不在落魄山的时候,粉裙女童每天都会打扫得纤尘不染,而且还不允许青衣小童随便进入。
陈平安坐在桌旁,蓦然而笑,当下依旧青衫,那就再做一回账房先生?仔细盘点一下如今的家当?
莲花小人跳到桌上,开始跑来跑去,查看那些桌上物件和书籍,是不是摆放整齐了,瞅得一丝不苟,稍有不齐整,就要轻轻搬动,小家伙十分忙碌。
陈平安突然瞥见桌上的一只印章盒,打开后,里边是一方私章,数次游历,都未随身携带,误打误撞,大概算是落魄山如今的镇山之宝了。
陈平安高高举起印章,篆刻着三个字。
陈十一。
陈平安就一直这么看着那三个古篆小字。
陈平安将这枚印章横放在桌上,下巴枕在叠放双臂上,凝视着印章底部的篆文。
陈平安坐起身,手腕拧转,驾驭心神,从本命水府当中“取出”那枚本命物的水字印,轻轻放在一旁。
两枚印章,终于都不再形只影单了。
陈平安重新趴在桌上,自言自语道:“希望有朝一日,当有人以不讲理与我讲理之时,先问过我的拳与剑,答不答应。只是如今拳法也不高,剑术也不成,十年之约已经过半了,怎么办呢?”
就在此刻,背后鞘内剑仙,如点睛之龙,作壁上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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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四章 出拳并无区别
(提一下,剑来已经在kindle上架了,本来就习惯kindle阅读的朋友,可以在那边看书,其余的朋友,不用多此一举。ps:剑来在纵横的高定是40000,均订接近35000,24小时接近30000。感谢大家这一年半来的相伴,剑来最少最少还要再写一年半。)
竹楼一楼,已经摆放了一排博古架,木色素雅,错落有致,格子多,宝贝少。
陈平安就想要从方寸物和咫尺物当中取出物件,装点门面,结果陈平安愣了一下,照理说陈平安这么多年远游,也算见识和经手过不少好东西了,可貌似除了陆台购自扶乩宗喊天街然的所赠之物、吴懿在紫阳府馈赠礼物,再加上陈平安在池水城猿哭街购买的那幅仕女图,以及老掌柜当彩头赠送的几样小物件,似乎最后也没剩下太多,家底比陈平安自己想象中要薄一些,一件件宝贝,如一叶叶浮萍在水中打个旋儿,说走就走,说没就没。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石毫国和梅釉国边境上的那座关隘,“留下关”,名为留下,可其实哪里留得住什么。
有些是暂借别人,例如在魏羡身上的祖宗甘露甲“西嶽”,卢白象腰间的狭刀停雪,隋右边背后的痴心剑,魏檗手上的“吾善养浩然气”玉牌,顾璨那边的两座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等等。
更多是直接送出手了,比如彩衣国胭脂郡得来的那枚城隍显佑伯印,落魄山众人,山崖书院众人,谁没得到过陈平安的赠礼?不说这些熟人,就算是石毫国的狗肉铺子,陈平安都能送出一颗小暑钱,以及梅釉国春花江畔山林中,陈平安更是既掏钱又送药。更早一些,在桂花岛,还有为了喂养一条年幼小蛟而洒入水中的那把蛇胆石,不计其数。
陈平安自嘲道:“送人之时唯豪气,事后想起心肝疼。”
想了想,陈平安揉了揉下巴,暗自点头道:“好诗!”
莲花小人儿原本坐在桌上休憩,听到陈平安的言语后,立即后仰倒去,躺在地上,仅剩一条小胳膊,在那儿使劲拍打肚皮,笑声不断。
看着小家伙活波可爱的模样,陈平安也挺开心的。
在落魄山,这会儿只要不是马屁话,陈平安都觉得悦耳动听。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着小家伙的咯吱窝,小家伙满地打滚,最后仍是没能逃过陈平安的戏耍,只好赶紧坐起身,正襟危坐,鼓着腮帮,仅剩一条胳膊,轻轻晃动,伸手指了指书桌上的一叠书,似乎是想要告诉这位小夫子,书桌之地,不可嬉戏。
陈平安笑着停下动作。
从方寸物和咫尺物中取出一些家当,一件件放在桌上。
如今家当只是比预期少,陈平安的家底还是相当不错了,又有山头进账不说,当下就背着一把剑仙,这可不是老龙城苻家剐下的蚊子腿肉,而是实打实的一件半仙兵。
那件从蛟龙沟元婴老蛟身上剥下的法袍金醴,本就是海外修道的仙人遗物,那位不知名仙人飞升不成,只得兵解转世,金醴没有随之灰飞烟灭,本身就是一种证明,所以得知金醴能够通过吃下金精铜钱,成长为一件半仙兵,陈平安倒是没有太大惊讶。
一条残缺不全的核桃手串,每颗核雕,都相当于寻常金丹地仙的致命一击。
一袭淡薄青衫法袍,品秩并未到达法宝,只是陈平安很喜欢,总觉得那件法袍金醴的白衣胜雪,太扎眼。
核桃串子和青衫法袍,去往北俱芦洲的时候,也都要随身携带。
桌上物件众多。
两枚印章还是摆在最中间的地方,被众星拱月。
陈平安开始默默算账,欠债不还,肯定不行。
朱敛曾经说过一桩经验之谈,说借钱一事,最是友谊的验金石,往往很多所谓的朋友,借出钱去,朋友也就做不得了。可总归会有那么一两个,借了钱会还,朱敛还说还钱分两种,一种是有钱就还上了,一种暂时还不上,说不定却更可贵,就是暂时还不上,却会次次打招呼,并不躲,等到手头宽裕,就还,在这期间,你若是催促,人家就会愧疚道歉,心里边不埋怨。
朱敛说最后这种朋友,可以长久往来,当一辈子朋友都不会嫌久,因为念情,感恩。
当时陈平安笑着问朱敛,是不是打算借钱?而且一时半会儿不会还我?
朱敛低头哈腰,搓着手,说少爷真是学究天人,未卜先知。
佝偻老人果真厚着脸皮跟陈平安借了些雪花钱,其实也就十颗,说是要在宅子后边,建座私家藏书楼。
陈平安当然借了,一位远游境武夫,一定程度上涉及了一国武运的存在,混到跟人借十颗雪花钱,还需要先唠叨铺垫个半天,陈平安都替朱敛打抱不平,不过说好了十颗雪花钱就是十颗,多一颗都没有。
陈平安要求以后朱敛造好了藏书楼,必须是落魄山的禁地,不许任何人擅自出入。
朱敛答应下来。陈平安估摸着龙泉郡城的书肆生意,要红火一阵了。
莲花小人儿还在那边摆弄着物件们,将它们一件件摆放得齐齐整整,陈平安都不知道小家伙这个习惯到底是随谁。
陈平安由着它忙碌,自顾自打着算盘。
青峡岛密库房,珠钗岛刘重润,都是欠了钱的。
但是真正的大头支出,注定是和顾璨联手筹办的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真要放开手脚,可以成为两个无底洞,绝对不是几颗谷雨钱的事情。
若是寻常小国君主、富豪设置大醮、道场,所请道人高僧,多半不是修行中人,即便有,也是屈指可数,故而开销不算太大,
几万两到几十万两,都能办上一两场,哪怕是需要耗费五十万两白银,折算成雪花钱,就是五颗小暑钱,半颗谷雨钱。在宝瓶洲任何一座藩属小国,都是几十年不遇的盛举了。
可一旦涉及修道之人,尤其是聘请地仙坐镇,要与各地著名的道观寺庙的老神仙们打交道,人家即便宅心仁厚,菩萨心肠,笑着说一个“随便”,一句“看着给”,那陈平安和顾璨掏银子的时候,真敢“随便”了?而且陈平安在离开书简湖之前,就与顾璨商量过,两场法事,宜大不宜小,而且必须确保没有沽名钓誉之辈,借机浑水摸鱼,不然就不是浪费神仙钱的事情,而是耽误了那些阴灵鬼物的阴德福报和投胎转世。
所以在两年内,顾璨要接连举办两场法事,那会是一场极其耗费心力、考验眼力、需要相当耐心的事情。
这也是陈平安对顾璨的一种磨砺,既然选择了改错,那就是走上一条极其艰辛坎坷的路途。
当年在书简湖南边的群山之中,妖魔横行,邪修出没,瘴气横生,可是比这更难熬的,还是顾璨背着的那只下狱阎罗殿,以及一场场送行,顾璨中途有两次就差点要放弃了。
改错,不是一句我知道错了,然后就云淡风轻,走点远路,砸点神仙钱钱,就可以心安理得,好像做了件多了不起的壮举、善举。
天底下从来没有这样的好事!
不过陈平安其实心知肚明,顾璨并未从一个极端走向另外一个极端,顾璨的心性,仍然在游移不定,只是他在书简湖吃到了大苦头,差点直接给吃饱撑死,所以当下顾璨的状态,心境有些类似陈平安最早行走江湖,在模仿身边最近的人,不过只是将为人处世的手段,看在眼中,琢磨之后,化为己用,心性有改,却不会太多。
顾璨大体上还是那个顾璨。
只是更懂得规矩二字的分量而已。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把剑仙挂于壁上。
陈平安来到屋外檐下,跟莲花小人儿各自坐在一条小竹椅上,普通材质,这么些年过去,早先的翠绿颜色,也已泛黄。
陈平安坐在那里,开始打盹,竹楼内外,春暖夏凉,一年四季,便是身体孱弱的凡俗夫子,在这边久坐,都不用担心着凉或是中暑,比崔东山在山崖书院的那栋院子,还要仙气。
明天又要练拳了。
迷迷糊糊当中,好似在远方,一处人心鬼蜮的污秽之地,依稀看到了开出一朵花,摇曳生姿。
陈平安没有就此醒来,而是沉沉酣睡过去。
莲花小人儿坐在隔壁椅子上的边缘,扬起脑袋,轻轻摇晃双腿,看到陈平安脸上带着笑意,似乎梦见了什么美好的事情。
旭日东升,很快就朝霞万里。
竹楼一震,坐在椅子上睡了一宿的陈平安陡然醒来。
直接脱了靴子,卷了袖管裤管,登上二楼。
来到二楼屋外,陈平安略作停顿,视线低敛,转头望去。
当时崔东山应该就是坐在这边,没有进屋,以少年容貌和性情,终于与自己爷爷在百年后重逢。
两人对坐,到底说了什么,无人知晓。
陈平安刚要跨步走入屋内,突然说道:“我与石柔打声招呼,去去就来。”
光脚老人置若罔闻,盘腿而坐,闭目凝神。
陈平安跃下二楼,也没有穿上靴子,兔起鹘落,很快就来到数座宅邸毗邻而建的地方,朱敛和裴钱还未归来,就只剩下深居简出的石柔,和一个刚刚上山的岑鸳机。没见着石柔,倒是先看到了岑鸳机,高挑少女应该是刚刚赏景散步归来,见着了陈平安,扭扭捏捏,欲言又止,陈平安点头致意,去敲开石柔那边宅子的大门,石柔开门后,问道:“公子有事?”
陈平安点头说道:“裴钱回来后,就说我要她去骑龙巷看着铺子,你跟着一起。再帮我提醒一句,不许她牵着渠黄去小镇,就她那忘性,玩疯了什么都记不得,她抄书一事,你盯着点,再就是如果裴钱想要上学塾,就是龙尾溪陈氏开办的那座,如果裴钱愿意,你就让朱敛去县衙打声招呼,看看是否需要什么条件,如果什么都不需要,那是更好。”
石柔答应下来,犹豫了一下,“公子,我能留在山上吗?”
陈平安笑道:“如果你实在不愿意跟外人打交道,也可以,但是我建议你还是多适应龙泉郡这座小天地,多去文武庙走走看看,更远一点,还有铁符江水神祠庙,其实都可以看看,混个熟脸,总归是好的,你的根脚底细,纸包不住火,即便魏檗不说,可大骊能人异士极多,迟早会被有心人看穿,还不如主动现身。当然,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你最后怎么做,我不会强求。”
石柔有了些笑脸,点头道:“那奴婢试试看。”
陈平安无奈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你千万别自称奴婢了,别人看你看我,眼神都会不对劲,到时候说不定落魄山第一个出名的事情,就是说我有怪癖,龙泉郡说大不大,就这么点地方,传开之后,咱俩的名声就算毁了,我总不能一座一座山头解释过去。”
石柔忍着笑,“公子心思缜密,受教了。”
陈平安更无奈了,赶紧摆手,“落魄山不缺你的马屁。”
石柔自然而然,掩嘴而笑。
陈平安心中哀叹,返回竹楼那边。
因为宅子不远处,一个看似散步实则偷偷打量这边的少女,都已经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岑鸳机蹑手蹑脚,赶紧溜走,总觉得瞧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真相,关上门后,岑鸳机轻轻拍着胸脯,喃喃道:“别怕别怕,这样倒好了,多半不会对你心怀不轨。”
少女心中悲苦,本以为搬家逃离了京畿家乡,就再也不用与那些可怕的权贵男子打交道,不曾想到了小时候无比憧憬的仙家府邸,结果又碰上这么个年纪轻轻不学好的山主。到了落魄山后,关于年轻山主的事情,朱老神仙不爱提,任由她旁敲侧击,尽是些云遮雾绕的好话,她哪敢当真,至于那个名叫裴钱的黑炭丫头,来无影去如风,岑鸳机想要跟她说句话都难。
二楼内。
当陈平安站定,光脚老人睁开眼,站起身,沉声道:“练拳之前,自我介绍一下,老夫名为崔诚,曾是崔氏家主。”
陈平安有些意外。
这还是老人第一次自报名号。
老人缓缓道:“君子崔明皇,之前代替观湖书院来骊珠洞天讨债的年轻人,按照族谱,这小子应当喊崔瀺一声师伯祖。他那一脉,曾是崔氏的偏房,如今则是嫡长房了,我这一脉,受我这莽夫连累,已经被崔氏除名,所有本脉子弟,从族谱除名,生不同祖堂,死不共坟山,豪门世族之痛,莫大如此。之所以沦落至此,因为我曾经神志不清,流落江湖市井百余年光阴,这笔账,真要清算起来,用武夫手段,很简单,去崔氏祠堂,也就是一两拳的事情。可若是我崔诚,与孙儿崔瀺也好,崔东山也罢,只要还自认读书人,就很难了,因为对方在家规一事上,挑不出毛病。”
陈平安点头,表示理解。
藕花福地的光阴长河当中,松籁国历史上,曾有一位位极人臣的权势高官,因为是庶出子弟,在生母的灵位和族谱一事上,与地方上的家族起了纠纷,想要与并无官身的族长兄长商量一下,写了多封家书回乡,措辞诚恳,一开始兄长没有理睬,后来大概给这位京官弟弟惹烦了,终于回了一封信,直接驳回了那位首辅大人的提议,信上言语很不客气,其中有一句,便是“天下事你随便去管,家务事你没资格管”。那位高官到死也没能得偿所愿,而当时整个官场和士林,都认同这个“小规矩”。
那么为何崔诚没有现身家族,向祠堂那些蝼蚁递出一拳,那位藕花福地的首辅大人,没有直接公器私用,一纸公文,强行按牛喝水?
明明可以做到,却没有将这种看似脆弱的规矩打破?
陈平安略作思量。
这大概就是崔诚能够今日有身前无人的境界,那位首辅能够身居庙堂之高,双方的根本脉络之一。
当陈平安一旦下定决心,真的要在落魄山开创门派,说复杂无比复杂,说简单,也能相对简单,无非是务实在物,燕子衔泥,积少成多,务虚在人,在理,慢而无错,稳得住,往上走。
都需要陈平安多想,多学,多做。
崔诚突然说道:“崔明皇这个小子,不简单,你别小觑了。”
陈平安有些无言以对。
他有什么资格去“小觑”一位书院君子?
观湖书院那位贤人周矩的厉害,陈平安在梳水国山庄那边已经领教过。
而桐叶洲钟魁当年同样是书院君子。
崔明皇,被誉为“观湖小君”。
是宝瓶洲书院最出类拔萃的两位君子之一。
本该按照与那位既是大骊国师也是他师伯祖的约定,崔明皇会光明正大离开观湖书院,以书院君子的身份,出任大骊林鹿书院的副山主,而披云山这座书院的首任山主,本该是以黄庭国老侍郎身份现世的那条老蛟,再加上一位大骊本土硕儒,一正两副,三位山主,皆是过渡,等到林鹿书院获得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头衔,程水东就会卸任山主一职,大骊老儒更无力也无心争抢,
崔明皇就会顺水推舟,成为下一任山主。
如此一来,观湖书院的面子,有了。实惠,自然仍是大半落在崔瀺手中,早就与之密谋的棋子崔明皇,得了梦寐以求的书院山主后,心满意足,毕竟这是天大的殊荣,几乎是读书人的极致了,何况崔明皇只要身在大骊龙泉,以崔瀺的算计能力,任你崔明皇还有更多的“志向高远”,多半也只能在崔瀺的眼皮子底下教书育人,乖乖当个教书匠。
只是后来形势变化莫测,许多走向,甚至出乎国师崔瀺的预料。
例如那座大骊仿造白玉京,差点沦为昙花一现的天下笑谈,先帝宋正醇更是身受重创,大骊铁骑提前南下,崔瀺在宝瓶洲中部的诸多谋划,也拉开序幕,观湖书院针锋相对,一鼓作气,派遣多位君子贤人,或是亲临各国皇宫,斥责人间君王,或是摆平各国乱局。
尤其是打醮山跨洲渡船在朱荧王朝境内的坠毁,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横空出世,向朱荧背后的观湖书院施压,不但惹来一洲修士的众怒,如此一来,观湖书院就跟大骊宋氏也算彻底撕破了脸皮,崔明皇就只能滞留于书院,无法出任林鹿书院的副山主。据说这位君子这些年在书斋内潜心学问,未有丝毫的虚度光阴,书院上下,对其赞誉有加。
陈平安有些奇怪。
这次练拳,老前辈似乎很不着急“教他做人”。
以往皆是直来直往,拳拳到肉,好像看着陈平安生不如死,就是老人最大的乐趣。
今天竟然是以闲聊作为开头,并且没少聊。
崔诚不是那种别扭的性情,虽然不太符合自己的脾气,可还是第二次主动提及了裴钱的习武一事,问道:“就这么想要给裴钱一段无忧无虑的岁月?”
委实是裴钱的资质太好,糟践了,太可惜。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大人的某句无心之语,自己说过就忘了,可孩子说不定就会一直放在心头,更何况是前辈的有心之言。”
崔诚皱了皱眉头。
话里有话。
自然是埋怨他早先故意刺裴钱那句话。这不算什么。但是陈平安的态度,才值得玩味。
陈平安似乎在刻意回避裴钱的武道修行一事。说句好听的,是顺其自然,说句难听的,那就是好像担心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当然,崔诚熟悉陈平安的秉性,绝不是担心裴钱在武道上赶超他这个半吊子师父,反而是在担心什么,比如担心好事变成坏事。
崔诚不悦道:“有话直说,”
陈平安欲言又止。
崔诚呵呵笑道:“这会儿不说也行,我自有手段打得你主动开口。”
陈平安倒也硬气,“怎么个打法?若是前辈不顾境界悬殊,我可以现在就说。可如果前辈愿意同境切磋,等我输了再说。”
崔诚说道:“那你现在就可以说了。我这会儿一见你这副欠揍的模样,就手痒,多半管不住拳头的力道。”
陈平安心中骂娘不已。
这次返乡,面对朱敛“喂拳”一事,陈平安内心深处,唯一的凭仗,就是同境切磋四个字,希冀着能够一吐恶气,好歹要往老家伙身上狠狠锤上几拳,至于此后会不会被打得更惨,无所谓了。总不能从三境到五境,练拳一次次,结果连老人的一片衣角都没有沾到。
陈平安叹了口气,将那个古怪梦境,说给了老人听。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与人吐露此事。
老人沉默不语。
陈平安问道:“老前辈能否帮着解梦?或是按照我们家乡老话,梦境是反着来的?”
老人嗤笑道:“好嘛,又是个要不得的大心结,一个是怕死,一个怕自己本事不济,怎么,陈平安,走了远路,胆子越来越小了?”
陈平安摇头道:“正因为见过世面更多,才知道外边的天地,高人辈出,一山还有一山高,不是我瞧不起自己,可总不能妄自尊大,真以为自己练拳练剑勤勉了,就可以对谁都逢战必胜,人力终有穷尽时……”
老人一脸嫌弃,冷笑道:“愚不可及!”
陈平安真诚求教,“前辈请讲。”
老人瞬间起身,陈平安依旧是心有感应,手脚却慢于心,一如当年烧瓷拉坯,手心不一,只能经常出错。
起身不是陈平安太“慢”,实在是一位十境巅峰武夫太快。
陈平安只得抬起双臂,挡在身前,仍是给崔诚一记膝撞砸在额头,整个人高高飞起,撞在墙壁上,一摔而下,又给老人一脚踹中腹部,踢得直接砸在天花板上,重重坠地,最后被老人一脚踹中额头,陈平安身躯瞬间倒滑出去,撞在墙根那边,大口呕血,毫无还手之力。
真是记仇。
以膝撞偷袭,这是之前陈平安的路数。
崔诚双臂环胸,站在屋子中央,微笑道:“我那些金玉良言,你小子不付出点代价,我怕你不知道珍贵,记不住。”
陈平安站起身,吐出一口血水。
崔诚问道:“如果冥冥之中自有定数,裴钱习武懈怠,就躲得过去了?唯有武夫最强一人,才可以去跟老天爷掰手腕!你那在藕花福地逛荡了那么久,号称看遍了三百年光阴流水,到底学了些什么狗屁道理?这也不懂?!”
陈平安根本不用眼睛去捕捉老人的身形,刹那之间,心神沉浸,进入“身前无人,只顾自己”那种玄之又玄的境界,一脚重重踏地,一拳向无人处递出。
可是这一拳给崔诚随手撇开,胸前仿佛被一记重锤砸中,陈平安后背紧贴墙壁,手肘抵住,加上松垮拳架的骤然发力,如弓弦紧绷后的陡然发力,以比倒退速度更快的身形,掠向老人,不曾想就像自己撞到枪口上去,给老人一手臂甩中脖颈,直接将陈平安摔在了地板上,力道之大,以至于陈平安身体在地上弹了数次,直到被老人一脚踩中额头。
老人低头看着七窍流血的陈平安,“有点小意思,可惜气力太小,出拳太慢,意气太浅,处处是毛病,拳拳是破绽,还敢跟我硬碰硬?小娘们耍长槊,真不怕把腰肢给拧断喽!”
陈平安双手一拍地面,身形倒转,双脚朝天,脑袋滑出老人的脚底板,以手撑地,猛然旋转,堪堪躲过老人轻描淡写的一记鞭腿。
不料老人微微抬袖,一道拳罡“拂”在以天地桩迎敌的陈平安身上,在空中滚雪球一般,摔在竹楼北侧门窗上。
老人没有追击,随口问道:“大骊新五岳选址一事,有没有说与魏檗听?”
陈平安挣扎着起身,摇头,“有想过说,只是考虑过后,还是算了,大骊头等机密要事,不敢随便泄露,跟魏檗朋友归朋友,总不能卖了自己学生来换人情。何况如今魏檗树大招风,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妙。”
崔诚依旧站在原地,点头道:“自家事,事情可做不可做的事情,可以做做看。说是非,话可说不可说的时候,最好就别说了。”
陈平安心中默默记住这两句老人老话,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千金不换。
崔诚一声暴喝,“对拳之时,也敢分心?!”
陈平安看似分心,实则以剑气十八停秘术,化用在纯粹真气的转换上,硬生生熬出半口真气,挨了老人一拳后,竟是忍着魂魄身处的剧痛,咬紧牙关,轰然出拳,拳变双指,只差一寸,就能戳中老人的眉心处。
老人伸手握住陈平安的两根手指,一拽再一踹,打得陈平安整个人腾空,然后挪出数步,转变方位,如蹲马步,再肩头倾斜,撞向落地的陈平安,砰然一声,陈平安再次跟竹楼墙壁过意不去,最后只能瘫靠着墙壁,是真站不起来了,那半口真气,本就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的拼命路数,何况对上老人后,只有自损八百。
老人揉了揉下巴,笑道:“有一说一,如今的你,不算一无是处,当年打熬三境底子的时候,你出拳就只有憨傻二字可以形容,可没有今天这份脑子,看来拳头挨得多了,脑子也会变得灵光。”
陈平安面无表情,抹了把脸,手上全是鲜血,相比当年身躯连同魂魄一起的煎熬,这点伤势,挠痒痒,真他娘的是小事了。
陈平安背靠着墙壁,缓缓起身,“再来。”
老人笑问道:“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你如此怕死,是有钱了就惜命,不愿意死,还是觉得自己不能死?”
陈平安趁机转换一口纯粹真气,反问道:“有区别吗?”
老人一拳已至,“没区别,都是挨揍。”
裴钱和朱敛去牛角山送完信后,她刚跟那匹渠黄混得很熟了,与它商量好了以后双方就是朋友,将来能不能白天闯荡江湖、晚上回家吃饭,还要看它的脚力济不济事,它的脚力越好,她的江湖就越大,说不定都能在落魄山和小镇往返一趟。至于所谓的商量,不过是裴钱牵马而行,一个人在那儿絮絮叨叨,每次问话,都要来一句“你不说话,我就当你答应了啊”,最多再伸出大拇指称赞一句,“不愧是我裴钱的朋友,有求必应,从不拒绝,好习惯要保持”。
看得朱敛一脸从碗里夹出颗苍蝇屎的表情。
结果一回落魄山,石柔就将陈平安的叮嘱说了一遍。
裴钱只好与渠黄依依惜别,跟着石柔一起下山去往小镇。
在那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如今除了做糕点的老师傅,依旧没变,那还是加了价钱才好不容易留下的人,此外店里伙计已经换过一拨人了,一位少女嫁了人,另外一位少女是找到了更好的营生,在桃叶巷大户人家当了丫鬟,十分清闲,经常回来铺子这边坐一坐,总说那户人家的好,是在桃叶巷拐角处,对待下人,就跟自家晚辈亲人似的,去那边当婢女,真是享福。
还有一位妇人,家里翻出了两件世世代代都没当回事的祖传宝,一夜暴富,搬家去了新郡城,也来过铺子两次,其实是跟那位“名不正言不顺”的阮秀姑娘炫耀来着,相处久了,什么阮师傅的独女,什么遥不可及的龙泉剑宗,妇人都感触不深,只觉得那个姑娘对谁都冷冷清清的,不讨喜,尤其是一次小动作,给那阮秀抓了个正着,十分尴尬,妇人便腹诽不已,你一个黄花大闺女,又不是陈掌柜的什么人,啥名分也没有,成天在铺子这儿待着,假装自个儿是那老板娘还是怎么的?
相比香味弥漫的压岁铺子,裴钱还是更喜欢附近的草头铺子,一排排的高大多宝格,摆满了当年孙家一股脑转手的古董杂项。
不过当年阮秀姐姐当家做主的时候,高价卖出些被山上修士称为灵器的物件,之后就不怎么卖得动了,主要还是有几样东西,给阮秀姐姐偷偷封存起来,一次偷偷带着裴钱去后边库房“掌眼”,解释说这几样都是尖儿货,镇店之宝,只有将来碰到了大主顾,冤大头,才可以搬出来,不然就是跟钱过不去。
裴钱当时就乐了,这是意外之喜啊,顿时笑得合不拢嘴,当时阮姐姐看着她的模样,大概是觉得好玩,就拿了块糕点送给裴钱。那还是阮秀第一次分糕点给她,之后裴钱正要开口讨要,阮秀只要有,都不会拒绝。
今天,裴钱端了条小板凳放在柜台后边,站在那里,刚好让她的个头“浮出水面”,就像……是柜台上搁了颗头颅。
至于裴钱,觉得自己更像是一位山大王,在巡视自己的小地盘。
石柔站在裴钱一旁,柜台确实有点高,她也只比踩在板凳上的裴钱稍微好点。
石柔有些奇怪,裴钱明明很依赖那个师父,不过仍是乖乖下了山,来这边安安静静待着。
石柔忍不住问道:“裴钱,不担心你师父练拳出了纰漏吗?”
裴钱还纹丝不动站在原地,目不转睛,像是在玩谁是木头人的游戏,她只是嘴唇微动,“担心啊,只是我又不能做什么,就只好假装不担心、好让师父不担心我会担心啊。”
石柔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按照那个郑大风的口头禅,就是脑壳疼。
裴钱叹了口气,依旧目视前方,“石柔姐姐,你觉得一个人,住在别人家里,那个人又不是你的什么朋友,那你需要给钱不?”
说得拗口,听着更绕。
石柔疑惑道:“说什么呢?”
裴钱叹了口气,“石柔姐姐,你以后跟我一起抄书吧,咱俩有个伴儿。”
石柔哭笑不得,“我为啥要抄书。”
裴钱一本正经道:“抄书使人聪明啊。”
石柔后知后觉,终于想明白裴钱那个“住在别人家里”的说法,是暗讽自己寄居在她师父赠送的仙人遗蜕当中。
石柔伸出手指,想要学陈平安轻弹小丫头的额头。
结果装木头人看着前方的裴钱闪电躲开,然后恢复原样,从头到尾都没有瞥石柔一眼,裴钱埋怨道:“别闹,我在用心想师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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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有没有陈平安的落魄山
竹楼二楼。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拳撑在膝盖上,气喘吁吁,满脸血污,地板上滴答作响。
所幸竹楼无比玄妙,本身就相当于一张涤尘祛秽符,不用担心会影响到竹楼的“清雅”。
不过听说粉裙女童经常提着小水桶,来二楼这边擦拭地板,日复一日,因此她也是唯一能够进入二楼的“外人”。
喂拳告一段落。至于所谓教拳和切磋,真相如何,看一看狼狈不堪的陈平安,气定神闲的光脚老人,一清二楚。
可陈平安还是觉得有些古怪,不比当年老人的打熬筋骨,陈平安从头到尾只能受着,如今再次学拳,似乎更多还是磨砺技击之术,再就是有意无意,帮助他巩固那种“身前无人”的拳意,老人偶尔心情好,便念叨几句还挺押韵的拳理,至于时不时就给一拳撂倒的陈平安能否听到,分心听到了,又有无本事记在心头,老人可不在乎。
这会儿陈平安忍不住问道:“怎么不需要锤炼肉身体魄和三魂六魄了?”
崔诚嗤笑道:“教了稚童拿筷子夹菜吃饭,已是少年岁数了,还需要再教一遍?是你痴傻至此,还是我眼瞎,挑了个蠢货?”
陈平安欲言又止,将信将疑,习武之人,锤炼“纯粹”二字,照理说每一境都需要,跟练气士得了仙家秘术后,讲究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还不太一样。
崔诚似乎不愿在此事上就趁,问道:“听说你以前经常让朱敛以金身境,与你捉对厮杀?”
陈平安点点头,“应付得很艰难。”
崔诚摇头道:“火候差了太远,朱敛不敢杀你,你又明知朱敛不会杀你,好似一双痴男怨女的打情骂俏而已,你挠我一下,我摸你一回,岂能真正裨益武道。”
陈平安听得头皮发麻。
崔诚说道:“从明天起,把朱敛喊来二楼,我来盯着你们的相互喂拳。”
陈平安疑惑道:“不也一样?”
崔诚冷笑道:“一样?朱敛胆敢没有杀心,不敢杀你,我就一拳打死他,你觉得还能一样吗?记住了,好好与朱敛说清楚,别不当回事,我可不想到时候对着一具尸体,重复这番言语。”
陈平安笑了笑,“前辈对朱敛还是看上眼了?”
崔诚扯了扯嘴角,“什么时候把这家伙的一身机灵劲和富贵气都打没了,打得点滴不剩,才能勉强入我法眼。”
陈平安摇头道:“我跟金身境的朱敛切磋,从来没有一次能够重伤他,每次他都犹有余力,只要听他喂拳后的马屁,就知道了。”
崔诚笑呵呵道:“你没有,我有。”
陈平安会心一笑。
天底下不怕吃苦的人,多了去,吃了苦就一定有回报的好事,却不多。
虽然陈平安不知道为何朱敛在落魄山待了三年,始终没有跟老人学拳,但是只要老人开了这个口,对于自身拳架与武道境界两个瓶颈都极难破开的朱敛而言,就是天大的好事。几乎所有事情,陈平安都会跟当事人商量,从无执意对方一定要如何做,隋右边去不去玉圭宗,石柔愿不愿意接受仙人遗蜕,皆是如此,但是朱敛登上二楼习武一事,万一朱敛不知为何,不太情愿,陈平安也会多劝,多磨一磨。
崔诚突然说道:“念着身边人的好,自然是不错。可是你要记住,习武登顶,拳出无敌,终归是一件很……孤单的事情。两者,你要拎清楚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曾观棋,悟出了一门纸上谈兵的剑术,就是讲切割与圈定,在书简湖靠这个,走过很多难关……”
不等陈平安说完自己的肺腑之言,老人啧啧道:“不愧是背着剑仙剑的剑客啊,学拳平平,练剑竟是如此天资卓绝……看来是给我耽误了你成为大剑仙,这可如好是好?”
陈平安心知不妙,就要拍掌地面,让自己以坐姿倒滑出去,好躲避老人那不讲理的泄愤出拳。至于起身躲避,是想也不用想。
果不其然。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老人一跺脚,竹楼为之震撼而晃,身体刚刚后仰几分的陈平安,竟是整个人弹向空中,高大身影转瞬即至,若是铁骑凿阵式也就罢了,被一拳打晕,疼痛只在刹那间,可老人显然没打算就这么放过陈平安,是陈平安最熟悉不过、最喜欢拿来对敌的神人擂鼓式,之后足足十四拳,陈平安如柳絮飘荡,飘来荡去,始终没能落地。
可怜陈平安坠落之际,就是晕厥之时。
给神人擂鼓式砸中十数拳的滋味,尤其是还是此拳老祖宗的崔诚使出,真是能让人欲仙欲死。
陈平安即便晕死过去,已经完全失去神智,可是身体竟然依旧在满地打滚。
老人观看片刻,点点头,似乎比较满意,这意味着这小子的拳意真正“活”了。
真正的武道宗师,梦寐酣睡之时,即便遇到顶尖刺客,只需要感知到一丝杀气,依旧可以牵动拳意,起身出拳毙敌于瞬间,即是此理。
可是老人仍是没有放过陈平安,以脚尖踹中陈平安体内那条若火龙游走的纯粹真气,一脚将其精准拦腰打断。
如一支精骑的凿阵,硬生生凿穿了战场敌方的步阵。
陈平安的身躯处处关节,顿时如爆竹炸响,如沙场点兵鸣金之声,由于老人罡气点到即止,“骑军”凿阵而过,并无滞留,故而陈平安的纯粹真气很快就聚拢。
老龙城一役,杜懋本命之物的吞剑舟,当初一击就戳穿了陈平安腹部,之所以对陈平安产生后患无穷的病症,就在于很难消弭,不会退散,会持续不断蚕食魂魄,而老人这次出脚,却无此弊端,所以江湖传闻“止境武夫一拳,势大如潮水摧城,势巧如飞剑穿针眼”,绝非夸大之词。
武夫一口纯粹真气的藕断丝连,却依旧不伤“纯粹”二字,就是金身、远游、山巅这炼神三境的看家本领之一。
而金身境之下的武夫,真气一断则全断,换新气就是露破绽,如何能够与大修士长久厮杀?
不过这种喂拳方式,并非适用所有晚辈武夫。
就像寻常人捧碗接饭,碗饭滚烫如火炭,摔了碗不说,还会烫伤手心。
落魄山的岑鸳机也好,杨家药铺的窑工女子也罢,也算武学天才,但注定就要受不住这份打熬。
只不过她们自有自己的武学机缘便是了,武道一途,看似是一条羊肠小道,可一样各有各的独木桥可走。
女子习武,有利有弊,崔诚曾经游历中土神洲,就亲眼见识过不少惊才绝艳的女子宗师,例如一个巧字,一个柔字,登峰造极,饶是当年已是十境武夫的崔诚,同样会叹为观止,而且比起男子,经常阳寿更长,武道走得更加久远。
崔诚人生中有几桩大遗憾,其中一件,就是不曾与中土那位女子武神对敌。
就只能希冀着脚下这个小子,别让自己失望了。
不是老人瞧不起世间豪杰女子,可是四座天下的武道山巅,让一个女子独占了,俯瞰群雄,总归是让老人心里有些不得劲儿。
至于陈平安暂时逊色于那个名为曹慈的同龄人,老人反而半点不急。
陈平安最出彩之处,在于韧、悟二字,韧性好,悟性高。那曹慈是千年不遇的武运天才又如何,让他先到了九境十境又如何?终究还是要在十一境这道天险关隘,乖乖等着宿敌来争一争。当然,如果陈平安走得太慢,也不成,说不定曹慈就要转头去与他师父争了,若是如今她已是传说中的十一境了,那曹慈就会是与那个喜欢在云海钓鲸的老家伙,抢上一抢。
事不过三。
真正站在了另外一座高山之巅的修道之人,不会眼睁睁看着一位接着一位的纯粹武夫,纷纷为那断头路架起长桥的。
当年道家掌教陆沉来竹楼见自己,将他崔诚拉入陆沉坐镇的天地中去,难道就为了好玩?
崔诚叹息一声,蹲下身,伸出拇指,轻轻帮陈平安擦拭脸上的血迹。
吃苦一事,确实比自己孙子当年强上太多。
豪门贵子,品行好一点的,经世济民,青史留名,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性情差的,嬉戏人生,觉得生来享福就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寒庶出身,有抱负的,光宗耀祖,没本事的,戾气十足,无论如何,都更吃吃得住苦。
老人坐在陈平安身边,轻轻拂袖,竹门大开,山上清风,不请自来。
陈平安的呼吸已经趋于平稳。
纯粹武夫的休养生息,讲究一个深睡如死。
陈平安这些年在书简湖,就最缺这个。
事实上在老人眼中,陈平安几次远游,都欠缺了睡意沉稳的美觉,唯有练习剑炉立桩的时候,稍稍好些,不然弓弦紧绷,不被在江湖上给人打死,武学之路也会瑕疵横生。但是老人依旧没有点破,就像没有点破武道每境最强的武运馈赠一事,有些坎,得年轻人自己走过,道理才懂得深刻,不然就算至圣先师坐在眼前唾沫四溅,苦口婆心,也未必管用。
崔诚举目远眺,自言自语道:“不过话说回来,世族也是从寒族爬起来的,只是权贵之家,害怕那句君子之泽五世而斩,贫苦人家,则担心那句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儿打地洞。落魄山一旦以后有了自己的门派,忧患之处,会与许多世族豪阀和仙家府邸不太一样,不是争执谁对谁错,而难在谁更对。那种麻烦,说小极小,说大,可就比天大了,就看你陈平安到时候能否服众了,那种心境上的磨砺,与书简湖面对亲近之人的大错特错,会是两种风景。”
崔诚转头望向酣睡之中的年轻人,笑道:“怕死是好事,年纪轻轻,千万别死,大好河山,光是一座浩然天下就有九洲,你小子如今才看过了多少?”
老人似乎突然心情大好,笑了起来,“以五境对五境,当然还是我胜,可难免要挨你小子好多拳,如此一来,胜也是输了,要我面子往哪儿搁?”
老人哈哈大笑,“小兔崽子,走了几趟远路又如何,你还嫩得很呢。”
笑过之后,老人沉声道:“也该破境了。你只要别被那曹慈拉开两境差距,死死咬住,将来总有一天,莫说是找回场子,连赢三场,只要被你追上然后赶超,到时候就是赢他三十场都没问题!”
老人突然有些神色郁郁,虽然这小子的未来成就,值得期待,可一想到那会是一个极其漫长的历程,老人心情便有些不痛快,转过头,看着那个呼呼大睡的家伙,气不打一处来,一袖子拂过去,怒骂道:“睡睡睡,是猪吗?滚起来练拳!”
陈平安被那阵罡风吹得翻滚出去,撞在墙壁上,迷迷糊糊清醒过来,崔诚已经站起身,脸色阴沉,一步跨出,一脚重重踩下。
陈平安一个侧向翻滚,这才堪堪躲过那一脚。
崔诚开口道:“什么时候能够从容对付一个金身境武夫,在生死之战当中,输得不至于太惨,你才可以下山,那之后是去宝瓶洲中部见朋友,还是去北俱芦洲浪荡,都随你,可要是做不到,就老老实实留在这栋竹楼享福吧,不然也是给人送去一身家当,这样连小命也一并送出去的善财童子,想做一做?”
陈平安摇头道:“不能死!”
崔诚问道:“凭什么?凭你陈平安的性命比别人更金贵?”
陈平安沉声道:“凭教我拳的前辈,姓崔名诚!”
老人愣了愣,轻轻点头,欣慰道:“这句话倒真不是什么马屁话,就冲这句漂亮话大实话……不赏一记老拳,都对不起你陈平安!”
老人身形与气势,如山岳压顶,陈平安眼前一黑,便一拳给打得当场晕死过去。
老人一脚跺下,瘫软在地的陈平安一震而起,在空中刚好惊醒过来,老人一腿又至。
又是毫无悬念的晕厥。
如此反复。
陈平安叫苦不迭,疲于应付。
老人则是乐此不疲。
贴衣发劲,击响见物。
自然不是寻常江湖把式,追求自家拳谱上所谓的“练拳不出响,行船没有桨”,实在是崔诚袖中拳罡太盛,每次出拳太畅快。
最后老人一记鞭腿,扫中陈平安脖颈,陈平安旋转数圈后,落地后,踉跄数步,但是力道大不如之前,所以并未倒地不起。
以倒行六步走桩的拳架,辅以猿形拳意,躬身后退数步,陈平安没有丝毫懈怠,死死盯住老人。
被打得惨了,其实拳架也好,拳意也罢,都在晃。
可是陈平安身上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意思”,始终岿然不动,如老僧入定。
崔诚笑道:“行了,今天到此为止。再敲打下去,你小子的骨头就要散架。”
陈平安一动不动。
崔诚点头道:“不错,可以少挨一拳。自己走下楼去吧。老规矩,在药水桶里浸泡着,切记,不同以往,不可以让水凉透,什么时候你能够以真气煮沸药水,才可以离开,不然就乖乖留在水桶里边,就当练习凫水好了。魏檗已经备好了药材,下了楼,让粉裙小丫头烧水去。”
陈平安这才撑着一口气,出了屋子,跌跌撞撞走下楼,走楼梯的时候,不得不扶着栏杆,颇有年少时入山烧炭、上山不累下山难的感觉。
粉裙女童已经在楼下开始烧水。
趁着空隙,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一楼屋内,而是去了崖畔石桌那边坐着,练习剑炉立桩。
等到粉裙女童来打招呼,才起身去往屋内。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换上了一身素雅青衫,正是紫阳府吴懿所赠之一。
粉裙女童熟门熟路忙碌起来,收拾残局。
陈平安坐在檐下的竹椅上,笑了笑,朝她道了一声谢,小丫头展颜一笑,好似她做这些杂务,比修道破境更有成就感。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背靠着椅背,双腿伸出。
原来不挨揍,就是神仙日子。
远处朱敛带着少女岑鸳机缓缓而来。
陈平安转头望去。
朱敛拿了竹椅坐在一旁,岑鸳机束手束脚站在这位老神仙身后。
朱敛微笑道:“少爷,岑鸳机习武一事,有无个章程?”
陈平安无奈道:“你来领着她入门就行了,要不要那师徒之名,是你的事情。”
朱敛赶紧摇头道:“这哪里成啊,老奴与人打生打死还算凑合,教人拳法,远远不如少爷,为人师一事,少爷年轻,却已经有那大家风范……”
岑鸳机心中哀怨。
可惜朱老神仙这般英雄好汉,竟然沦落到给这位年轻山主当奴做仆。
陈平安轻声问道:“郑大风有没有想法?”
朱敛遗憾摇头,“那大风兄弟,如今一门心思扑在如何打造山门茅屋的事情上,既要瞧着好看,不能丢了落魄山的面子,又不能耗钱,让少爷你白白破费银子,大风兄弟实在是无法分心。”
陈平安有些头疼。
崔诚走出二楼,“先练个二十万遍撼山拳的走桩,再来谈学武。”
陈平安有些犹豫。
朱敛则觉得可行,转头对岑鸳机笑道:“真是天大福气,这个拳桩可是世间罕有的绝学,大巧若拙,蕴含无穷拳意。岑丫头,从今天起,就必须心无旁骛,一遍遍走桩了。”
朱敛转头,笑嘻嘻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六步走桩,你又是教不得。”
朱敛愧疚道:“老奴走桩,走得再正,也不够风流倜傥,难免给人鸭子走路的嫌疑,说不定要害得岑鸳机小觑了这绝世拳桩,少爷来走,那就是行云流水,酣畅淋漓,让人如沐春风……”
陈平安实在受不了这家伙的溜须拍马,便将崔诚那番话大略说了一遍,只不过略去了金身境之类的说法,朱敛苦兮兮皱着脸,一言不发。
陈平安忍着笑。
朱敛带着岑鸳机打道回府。
一路上,岑鸳机发现老神仙好像心情很沉重。
当时在岑府,老神仙坦诚相见,说过自己是一位即将跻身金身境的六境武夫,还说她以后成就,有望武夫第七境。
难不成那个喜欢躲在竹楼内的高大老人,是位金身境大宗师?不然一口一个打死朱老神仙,也太不要脸皮了。
朱敛一本正经教了岑鸳机六步走桩,重复了三次,岑鸳机就已经极其形似。
朱敛只说要她勤勉走桩,赶紧打完二十万遍,必须快而稳。
再就是以后每天都会为她演练三次,让岑鸳机在旁观摩,免得走了岔路。
岑鸳机斗志昂然,向朱敛承诺,一定不会偷懒。
朱敛背负双手,走出院子。
其实对岑鸳机的第一场考验,已经悄然拉开序幕。
只是少女浑然不觉而已。
接下来就看岑鸳机何时才能走完二十万遍走桩,以及在走桩期间,多久才能从形似到神似,神似之后,拳意又有几分,或是她会不会为了一味求快而松了拳架,不知不觉就走了捷径,聪明反被聪明误,早早将自己的武学之路,走到自家断头路的尽头。
岑鸳机的习武,悟性,韧性,心性,届时都将一览无余。
而岑鸳机未来成就,到底是本就是囊中之物的金身境,还是那有些希望的远游境,甚至是原本可能性微乎其微的山巅境,其实都在这二十遍六步走桩之中了。
这大概是就是所谓的三岁看老。
这一切,不过是光脚老人的一句话。
朱敛其实不是特别愿意掺和到陈平安和崔姓老人的喂拳中去。
会耽误他下山挑书买书藏书啊。
接下来半旬,朱敛多次被打了个半死,陈平安更好不到哪里去。
但是不比陈平安是靠咬牙坚持,一开始不太上心的朱敛,到最后竟是挨揍上瘾了,不愧是藕花福地那个想要一人宰掉九个的武疯子,接下来的练拳一事,竟是都要超出了崔诚的预料,朱敛一个远游境,变着法子挑衅崔诚这位十境巅峰的止境宗师,结果就像崔诚所说,朱敛是不能真杀陈平安,但是他可以逼着他下死手,反正有他一旁看着,出不了纰漏,可当朱敛摆出一心求死、你不打我你就不是高手的无赖架势,他崔诚难道就能真杀了朱敛?还不是只能次次打个朱敛半死不活?
这段时日,是陈平安练拳以来最痛快的。
当然朱敛跟他切磋的时候,是真心狠手辣了。
可是每当陈平安奄奄一息躺在角落,看着朱敛给老人打得那叫一个凄惨,立即就觉得自己其实算幸运的了。
不过朱敛拳至尽兴之时,那种近乎“走火入魔”却依旧心境剔透无垢的忘我状态,确实让陈平安大开眼界。
想必每次收官,崔诚都故意不让他晕死过去,也有让自己观战的念头。
如果不是年龄悬殊,还有朱敛无比坚持的主仆之分,两人真是一双难兄难弟了。
这天深夜时分,两人坐在石桌旁。
朱敛瞥了眼竹楼,跃跃欲试,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朝那边破口大骂,以便讨一顿饱拳吃吃。
陈平安无言以对。
自己最多不过是还算吃苦,这朱敛则是吃苦方是真正享福。
朱敛感慨道:“老前辈纯粹以金身境,打我一个远游境,一样打得我哭爹喊娘,少爷当年以五境,硬扛我的金身境出手,前辈与少爷,不愧都是世间罕有的天才。”
陈平安提醒道:“别扯上我。”
朱敛突然正色道:“老前辈用心良苦。”
陈平安点头道:“是希望我知道,对待习武一事的态度,世间还有朱敛你们这样的存在,我陈平安这点毅力,根本不算什么。”
朱敛一脸愧疚道:“每次出拳打在少爷身上,痛在老奴心坎啊。”
陈平安气笑道:“你可拉倒吧。”
朱敛叹了口气,“岑鸳机走桩一事,还是慢了。”
陈平安点点头,没有为岑鸳机刻意说什么好话,不过还是说了句公道话,“总不能奢望人人学你。便是我当年,也是为了吊命才那般刻苦。”
朱敛摇头道:“少爷别这么说,不然对不住活命无碍之后,之后少爷打得那一百多万拳。”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法子,既可以不影响岑鸳机的心境,又可以以一种相对顺其自然的方式,拔高她的拳意?”
朱敛点头道:“倒是有一个法子,就是少爷的牺牲会比较大。”
陈平安好奇道:“说说看。”
朱敛神色扭捏,压低嗓音道:“少爷可以假装是那见色起意的无良山主,但是武道境界又不至于太高,她在某个月黑风高夜,一番挣扎之后,在少爷你即将得手之时,老奴凑巧出现,帮着她磕头求情,少爷碍于颜面,暂时愤懑离去,只是跨出门槛的时候,回首望去床榻一眼,眼神犹有不甘,然后老奴就宽慰她一番,好教岑鸳机觉得只要她更加用心练拳,就能够早些打赢了少爷,免去那骚扰之苦……”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好几口酒压惊。
最后问道:“你我位置怎么不换一下?”
朱敛无奈道:“岑鸳机又不是真傻,不会相信的。而且小姑娘一旦真相信了,恐怕就算拼死也要偷跑下山了。”
陈平安又问道:“我就奇怪了,岑鸳机怎么就觉得你是好人,我是坏人来着?”
朱敛想了想,“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请那把剑仙出鞘,将朱敛砍个半死。
朱敛不再开玩笑,舔着脸跟陈平安讨要一壶酒喝,说是身为忠心耿耿的老仆,忍着肚子里的酒虫造反,在埋酒那会儿,仍是没敢私藏几坛好酒,这会儿悔青了肠子。陈平安让他滚蛋。
朱敛知道是真没戏了,微笑道:“少爷,你还这么年轻,对待男女之事就如此古板,会不会过于迂腐无趣了些?哪个好男儿,没几个红颜知己?”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双手笼袖,望向远方,轻声道:“以后行走四方,如果真有女子喜欢我,我未必拦得住,可我这辈子能不能只喜欢一个人,是做得到的,也必须做到。”
朱敛挠挠头,没有说话。
陈平安等了半天,转头打趣道:“破天荒没个马屁话跟上?”
朱敛摇摇头,喃喃道:“世间唯有痴情,不容他人取笑。”
陈平安有感而发,“不是痴情人,说不出这种人。”
朱敛一拍桌子,道:“果然少爷才是深藏不露的高人,这等马屁,了无痕迹,老奴逊色远矣!”
陈平安有些牙痒痒,皮笑肉不笑道:“朱敛你等着,等我哪天跟你同境了,走着瞧。”
朱敛点头道:“说不定就是明天的事儿,简单得很。”
瞧着朱敛那一脸老奴有半个字假话就给雷劈的表情,陈平安给噎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沉默片刻。
陈平安问道:“看得出来,裴钱和两个小家伙很合得来,只不过我这些年都不在家里,有没有什么我没有瞧见的问题,给遗漏了,但是你又觉得不合适说的?如果真有,朱敛,可以说说看。”
朱敛摇头笑道:“在少爷这边,无话不可说。”
陈平安哀叹一声,有些无奈,伸手指了指朱敛,表示自己无话可说了。
“如今落魄山人还是少,问题不多。一些家外事务,大的,少爷已经自己办了,小的,例如每年给当年那些救济过少爷的街坊邻里,报恩馈赠一事,当年阮姑娘也订了章法,加上两间铺子,老奴接手后,不过就是按部就班,并不复杂。许多户人家,如今已经搬去了郡城,发迹了,一些便好言拒绝了老奴的礼物,但是次次登门拜年,还是客客气气,一些呢,便是有了钱,反而愈发人心不足,老奴呢,也顺着他们的狮子大开口,至于那些如今尚且穷困的门户,老奴钱没多给,但是人会多见几次,去他们家中坐一坐,时不时随口一问,有何急需,能办就办,不能办,也就装傻。”
朱敛娓娓道来。
如果了解朱敛在藕花福地的人生,就会知道朱敛处理俗世庶务一事,大到庙堂沙场,小到家长里短,信手拈来,举重若轻。
朱敛笑眯起眼,望着这个习惯了想这想那想所有人的青衫年轻人,“此外便是有些小问题,我不方便代替少爷去说、去做的,等到少爷到了落魄山,便烟消云散了,这是真心话。所以少爷,我又有一句真心话要讲了,不管离家多远,游历如何艰辛,一定要回来,落魄山,不怕等。”
陈平安点点头。
朱敛微笑道:“这就很够了。少爷将来远游北俱芦洲,无需太担心落魄山,有崔老前辈,有老奴,如今又有大风兄弟,少爷不用太担心。”
陈平安还是点头,随后好奇问道:“为何石柔如今对你,没了之前的那份戒备和疏远?”
朱敛讪笑道:“有可能是石柔瞧着老奴久了,觉得其实相貌并非真的不堪入目?毕竟老奴当年在藕花福地,那可是被誉为谪仙人、贵公子的风流俊彦。”
陈平安瞥了眼朱敛,摇头道:“反正我是看不出来。”
朱敛双手笼袖,眯眼而笑,笑得肩膀抖动,似乎在缅怀当年豪情,“少爷你是不知道,当年不知多少藕花福地的女子,哪怕只是见了老奴的画像一眼,就误了终身。”
陈平安笑问道:“你当年,比得上如今少年容貌的崔东山吗?”
朱敛想了想,一本正经道:“实不相瞒,绝非老奴自夸,当年风采犹有过之。”
陈平安感慨道:“那真的很欠揍啊。”
朱敛笑道:“所以老奴才要跑去学武嘛,不然得担心哪天屁股不保。”
陈平安愣了一下,才领悟到朱敛的言下之意,陈平安没有转头,“这话有本事跟老前辈说去。”
朱敛偷着乐呵,摆手道:“那就是真找死了。”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卢白象,隋右边,魏羡三人,如今怎样了。”
朱敛神色略带讥讽,不过语气淡漠:“各奔前程罢了。一个不如一个。”
陈平安笑道:“背地里告刁状?”
朱敛嘿然一笑,“少爷洞察人心,神人也。”
陈平安突然说道:“朱敛,如果哪天你想要出去走走,打声招呼就行了,不是什么客气话,跟你我真不用客气。”
朱敛摇头道:“少爷的好意,心领了,但是老奴是真不愿意出远门,在藕花福地,走得够多了,为家为国,为孝为忠,很累人。再说了,最后一程江湖路,尤其是南苑国那场天下十人之争,就是为我自己走的,这辈子怎么都该无怨无悔了。自知者少苦,知足者常乐……少爷,这句话,说得还不错吧,能不能刻在竹简上?”
陈平安一开始听得很认真,结果朱敛自己最后一句话破功了,陈平安黑着脸站起身,去往一楼屋子。
朱敛站起身,目送陈平安离去,关门后,这才重新坐回位置。
佝偻老人独自远眺夜景。
山中松子簌簌落,月下草虫切切鸣。
真乃人间止境也。
夫复何求。
片刻之后。
这位心止如水的远游境武夫,环顾四周,四下无人,偷偷从怀中摸出一本书籍,蘸了蘸口水,开始翻书,秋夜月明读禁书,也是人生一大快事嘛。
第二天陈平安没有去二楼被喂拳。
因为大骊朝廷的礼部侍郎到了披云山,要与大骊宋氏正式签订山头买卖的契约了。
魏檗亲自来到落魄山,然后带着陈平安去往那座林鹿书院,那位老侍郎和相关官员已经在那边等候。
陈平安对那位大骊高官并不陌生,当年骊珠洞天下坠扎根后,与那位老侍郎有过数面之缘。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来到这座大骊规格最高的新书院。
由于是被魏檗直接拽到书院一处僻静处,省去了许多穿廊过栋的路途。
阮邛没在,这位坐镇此地的兵家圣人已经秘密离开,是龙泉剑宗的金丹地仙董谷代替前来,持有他师父的一方私人印章,是圣人信物,绝非寻常物件,由此可见,阮邛对于这位精怪出身的弟子,信任有加。
一张桌上,除了一张最重要的盟约总契,还摆着一张张山头地契。
原属包袱斋的牛角山,清风城许氏的朱砂山,距离落魄山最近、占地极其广袤的灰蒙山,螯鱼背,蔚霞峰,位于群山最西边的拜剑台,总计六座大小不一的山头,都将划入陈平安名下。
契约上的签名、钤印之人,除了陈平安,还有那位同时怀揣着大骊朝廷玉玺和礼部官印的老侍郎,再就是董谷手中的阮邛印章,还有摘下那枚金色耳环的魏檗,耳环摘下后,不知是魏檗施展了何种神通,变作了一枚实心圆印。
还有两位书院副山主,只是凑热闹而已。
一位享誉文坛的大骊硕儒,据说龙泉郡文武庙匾额和许多楹联,都是出自这位名士之手。
另外一位,还是熟人。
当年款待陈平安一行人的黄庭国老儒士,真实身份,则是一条活了无数岁月的老蛟,更是紫阳府开山鼻祖吴懿的父亲。
龙泉郡太守吴鸢,袁县令,曹督造官,三位年轻官员,今天也尽数到场了。
而董谷身边,还站着一个年轻人,谢家长眉儿,出身桃叶巷的谢灵。
照理说谢灵即便是阮邛的弟子,一样不该出现在此地。
只是人家的老祖宗,实在是名声太大,天君谢实。
所以当谢灵出现后,在场众人,大多都假装没看到,而老侍郎甚至还主动与这个天生异象的年轻人,客套寒暄了几句。
谢灵应对得体,既无倨傲,也无羞涩,与老侍郎聊完之后,年轻人继续沉默,只是当陈平安这位正主终于出现后,谢灵多看了几眼泥瓶巷出身的家伙。
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陈平安。
如今在龙泉郡的山上,已经很出名。
一个已经硬碰硬斩杀金丹剑修的修道奇才,一个收拢仙家山头如买入几亩农田的大地主。
不过有小道消息说,马苦玄和陈平安不太对付,传言早年在神仙坟,大打出手过。
谢灵便很奇怪,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活下来的。
需知真武山马苦玄,一直是他默默追赶的对象。
而他谢灵,不但有个道法通天的老祖宗,曾经还被掌教陆沉青眼相加,亲自赐下一件几近仙兵的玲珑宝塔。
所以谢灵的视线,从少年时起,就一直望向了宝瓶洲的山巅,偶尔才会低头看几眼山下的人事。
其实还有个刘羡阳,当年因祸得福,大难不死,还被带去了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求学,肯定也会有不错的机缘和前程,可毕竟路途遥远,消息不畅,而且想来在短时间内,仍是很难混得太过风生水起,三教百家的修行,越是出身正宗学脉,越是难以破境神速,虽然大道可以走得更高更远,但是在前期,往往不如旁门左道的天才弟子,那么修行路上一日千里。
至于书简湖那个叫顾璨的小家伙,据说惨淡至极,还失去了那条真龙后裔,估计算是大道崩坏了。
当年骊珠洞天五桩机缘,顾璨是五人当中最早失去的一个可怜虫。
外边的事情。
谢灵不太感兴趣,有些即便师兄董谷和师姐徐小桥说了,他也当做耳旁风。
陈平安今天一袭青衫,头别白玉簪子,别养剑葫,背了一把剑仙。
寻常人眼中的那份神色憔悴,反而无形中减去了几分“嘴上无-毛办事不牢”的印象。
站在一众人当中,不说什么鹤立鸡群,最少不会被任何人夺了光彩,哪怕陈平安并未刻意去追求什么,只是言语温和,神色从容,与那些人一一应酬过去,例如与老蛟叙旧,说黄庭国那山崖石刻,说老蛟山林府邸的伙食。与书院大儒说他曾经拜读过著作,说以后有机会还会专程拜访书院,讨教学问疑惑。
老侍郎笑看着一切。
这位算是位列庙堂中枢的从三品高官,清贵且实权,老人对陈平安,当然是有印象的,第一次见面是当年在阮圣人的铸剑铺子,寒酸少年竟然站在了阮秀身边,双方竟然还是朋友,并且双方都不觉得突兀。
在官场上炼就一副火眼金睛的老侍郎,当时就记住了陈平安这个少年。
魏檗今天始终站在陈平安身边,便是龙泉剑宗的董谷,一看就是沉默寡言的性情,都主动与陈平安聊了几句。
签订契约一事,原本并不繁琐,大概因为还有朝廷名为“笔贴”记录官在旁,又有魏檗和阮邛参与这场盛会,礼部侍郎便多加了几个锦上添花的步骤,显得更加隆重一些,当然一定合乎大骊礼制。
从头到尾,并无波折,一行人相谈甚欢,并无酒席庆祝,终究是在林鹿书院,而且身为大骊礼部侍郎,事务繁忙,今年他又是负责大骊官员地方评的主持人,所以马上要去往牛角山,乘坐渡船返回京城,便率先离去。
最后陈平安和魏檗站在林鹿书院一处用以观景的凉亭内。
陈平安没有询问高煊的事情,不合适,毕竟是大隋送来大骊的质子。
魏檗笑问道:“在看什么呢?”
陈平安收回视线,笑道:“没什么。”
站在这座崭新且恢弘的林鹿书院,望向那座既然已无人教书、便也无人读书的老旧学塾,其实只能依稀看到小镇轮廓,本就看不真切。
魏檗提醒道:“接下来还会有些应酬,留在这边的仙家势力,近期肯定都要陆续拜访落魄山,你做好准备。”
陈平安笑道:“如今对于这些人情往来,不算陌生了,应付得过来。”
魏檗打趣道:“耽搁了练拳,不会觉得有一丝烦躁?”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世事洞明皆学问,只要有用,又避无可避,不如一早就调整好心态。”
魏檗问道:“为何要侧面了解董水井的事情?是信不过这个人?”
陈平安哑然失笑,赶紧摇头,也没有对魏檗藏掖什么,“没有,我与董水井是朋友。只是买卖一事,涉及到另外一个朋友。既然是买卖,就不能偏袒什么,万一我与他们都是朋友,可朋友之间,却不对路,给我硬拗着扭在了一起,到时候一桩原本三方互利的好事,就因为我在某些事情上的拎不清,失去两个朋友,就太可惜了。”
陈平安已经打算写信给池水城关翳然,大致说了自己有一个朋友,同乡人,叫董水井,是做生意的,为人厚道,不失机敏。但是在信上也会与关翳然坦言,若是为难,或是当下不适宜出风头,不是挣钱的时候,就千万别勉强。而且离开龙泉郡之前,多半会收到关翳然的回信,所以陈平安还会再找一次董水井,再将话语讲得透彻一些,哪怕有些话,可能不算好听,该讲还是得讲。
陈平安感慨道:“在这种事情上,我是吃过苦头的。”
魏檗点点头,关于风雷园刘灞桥和老龙城孙嘉树一事,陈平安与他大致讲过。
陈平安笑了笑,有些由衷的喜悦,“有了这么多山头,就可以做很多事情了。”
魏檗玩笑道:“比如这一座灰蒙山让谁当山大王,那一座朱砂山谁来占着修行?”
陈平安微笑道:“想一想就很开心。”
魏檗没有说什么。
一座座山头都是陈平安名下的家产了,该如何安置,都是陈平安自己的计较。
魏檗想起一事,“近期我的北岳地界,会举办我上任后的第一场规神灵夜游宴,四面八方的神祇,都需要离开辖境,赶来朝拜这座披云山,你要是感兴趣,到时候我可以把你带来披云山。”
陈平安仔细翻阅过那本倒悬山神仙书,知道此事由来。
各国山岳正神,地位尊崇,而且神位、谱牒品秩最高的正统江神,也注定不会高过五岳大神,按照浩然天下的礼制,辖境内的山水神灵,都会定时觐见山岳正神。从最底层的土地公,河伯河婆,等等,到类似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杨花,再往下,就是绣花江,冲澹江,玉液江,这些江水正神,以及落魄山、风凉山的山神,再加上各地文武庙和各级城隍阁的神灵,都需要在某一天,纷纷离开山水地界,携带礼物,礼敬魏檗这位山岳正神。
到时候龙泉郡城和县城,就应该要实行夜禁。
这是一种传承已久的规矩,每三十年,或是一甲子,长则百年,作为一方主宰的山岳正神祠庙,都会举办一场夜游宴。
其实还有一种情况,也会出现类似盛举,就是有修士跻身上五境,数千里之内,山水神祇,不分国界,往往都会主动前去礼敬仙人。
神灵夜游,数目众多,动辄百余位,各显神通,故而被山上修士誉为一幅“神灵朝仙图”。
陈平安婉言拒绝了魏檗的好意,“那一天,我在落魄山看着就行了。”
魏檗也不坚持。
陈平安没有立即赶回落魄山,今儿就让朱敛“独自享福”好了。
他也想忙里偷闲一回,顺便捋一捋许多杂乱思绪。
魏檗便陪着陈平安站在这儿赏景。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北方,一路往北,跨海之后,就是北俱芦洲了。
魏檗笑道:“当时着急赶路,没去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或是扶摇洲?会不会有遗憾?”
陈平安苦笑道:“实在是顾不上。说不上什么遗憾。”
魏檗干脆挪步坐在了栏杆上,“听说两个洲的书院圣人最当不得,分别是北俱芦洲,扶摇洲,一个是忙着劝架,一个是忙着擦屁股,都不得清闲,无法安心做学问。”
魏檗转过头,“对了,你去过桐叶洲,是什么印象?除了比宝瓶洲大上许多之外,还有什么感觉?”
陈平安想了想,“兴许是版图太大了,很多地方都很闭塞,而且各地灵气,多寡悬殊,容易出大山头,规模巨大的仙家洞府,像桐叶宗,玉圭宗,太平山,扶乩宗,个个都是庞然大物,我们宝瓶洲恐怕也就神诰宗,能够与这些大山头抗衡。不过桐叶洲也有许多一辈子不知修士为何的小国,灵气稀薄,是名副其实的无法之地。”
魏檗点点头,笑问道:“那你知不知道,浩然天下九洲,除去中土神洲是特例,其余八洲,每一洲气运,其实是相同的。”
陈平安摇头不知,很快就有些疑惑。
魏檗心领神会,解释道:“别看宝瓶洲小,也没出过太多的本土大修士,却是典型的为他人作嫁衣裳,若是追本溯源,按照世俗王朝所谓的‘版籍’来算,其实不差的,只说骊珠洞天走出去的修士,就有桃叶巷的谢实,你们泥瓶巷的曹曦,再来说小一辈的,刘羡阳,赵繇,不就往外边跑了,对吧?就是因为留不住人,就显得宝瓶洲格外寒酸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先前桐叶洲大乱,我估计扶摇洲好不到哪里去,而且妖族在桐叶洲的千年经营,虽说害得桐叶洲元气大伤,尤其是太平山和扶乩宗,最伤亡惨重,可好歹已经掀了个底朝天,我在倒悬山那会儿,就知道南婆娑洲、桐叶洲和扶摇洲皆有重宝现世,听说扶摇洲本就是九大洲当中,山下最乱的一个,如今山上也跟着乱,无法想象,那边的书院圣人、君子是怎样的焦头烂额。”
扶摇洲,如陈平安通过神仙书所知,确实就是一个字,乱。如果将整个扶摇洲视为一个王朝,经过五百年来的不断兼并,形成了以十数个大王朝为首的‘藩镇割据势力’。
打来打去,英雄豪杰,风起云涌,乱世奸臣,乱世砥柱,层出不穷。而且扶摇洲的修士,最喜欢下山“扶龙”,
所以也被中土神洲讥笑为水桶洲,因为最“摇”晃。
至于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
文脉兴盛,武运昌隆。
是中土神洲修士眼中,极少数瞧得上眼的别洲“藩属”。
而且,婆娑洲还出了一个肩挑日月的醇儒陈淳安。
只是这些天下格局、大势,闲聊一番,也就只是这样了。
陈平安会担心这些看似与己无关的大事,是因为那座剑气长城。魏檗会担心,则是身为未来一洲的北岳正神,无远虑便会有近忧。
陈平安笑道:“我先回了,不过不是落魄山,是小镇那边,我去看看裴钱,将我送到真珠山就行。”
魏檗点点头,轻轻拂袖,将陈平安送往真珠山。
敕风驱日月,缩地走山川,水是掌心纹,呼吸震天雷。
即是神灵。
陈平安离开后。
魏檗独自坐在凉亭栏杆上,飞禽走兽,云海山风,生灵死物,仿佛皆是无比温顺。
突然笑了起来。
因为想起了方才的一桩小事。
那个谢家长眉儿,私底下找到了陈平安,打过招呼后,笑着问了一句,“你就不好奇为何秀秀姐没来披云山?”
秀秀姐。
一个很有讲究的称呼。
结果陈平安微笑着回了一句,“我跟阮姑娘熟悉,跟你不熟。”
差点让谢灵那个福缘深厚的小家伙憋出内伤。
什么言语,都不如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让人哑巴吃黄连。
恐怕就连路边的瞎子都看得出来,谢灵对自己这位大师姐是十分爱慕的。
就更别提龙泉剑宗的弟子了。
只不过谢灵修行天赋好,机缘大,到底是江湖经验不足,还自以为没几人看出他的那点小心思。
然后碰到了陈平安,虽然两人年纪相差没几岁,可是论人心拿捏,可不就像是一位下五境修士被一位上五境修士随便欺负嘛。关键这还是谢灵自找的,从见面起,就在那使劲打量陈平安。
陈平安见着了阮邛,当然只能躲,可见着了你谢灵,会怕?
魏檗伸了个懒腰,转头遥遥望向大骊京畿北方的长春宫。
不知道那儿,今年的桂花开了没有。
会不会又有女子折了桂枝,拎在手中,行走在山野小路上。
身边会不会有她这辈子心仪的男子。
如果有,希望是个品学兼优的读书人。
魏檗点点头。
还是朱敛说得好,若是手无缚鸡之力的读书人,套麻袋一顿打,最没有后顾之忧,如果是修道之人,多少会麻烦些嘛。但是没关系,如果他魏檗不好下手,他朱敛作为自家兄弟,代劳便是,这类事情,手持麻袋,蒙了面皮敲闷棍,是行走江湖必须精通的一门傍身绝学,他朱敛很拿手。
人生得此挚友,真乃幸事也。
魏檗没来由想起了陈平安返回落魄山后的所作所为,点点滴滴。
魏檗叹息一声,喃喃道:“明明已经拥有这么大一块地盘,还觉得住着竹楼一楼的小屋子,就已经很够了?”
魏檗随即释然。
安身之地,可小。安心之地,需大。
于芥子之地寻觅大自由。
魏檗双手撑在栏杆上,轻轻哼唱着一句从裴钱那边学来的乡谣,吃臭豆腐呦。
魏檗突然有些多年不曾有的嘴馋。
不知道陈平安这家伙会不会待到入冬时分,到时候山中竹林有了冬笋,就挖上几颗,带着去竹楼那边,听朱敛说其实陈平安的乱炖手艺,相当不错。
而魏檗还不清楚,当年少年陈平安带着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远游求学,唯一一次觉得委屈,就是那帮没良心的小家伙,竟然嫌弃他的手艺,煮出来的那一锅鱼汤,远远不如老蛟府邸的那一大桌子山野清供。这可是陈平安至今未曾解开的心结,之后独自远游,风餐露宿,只要每次得闲,可以稍稍用心对付一餐伙食,都会较劲。
手艺自然而然也就好了。
小镇那边。
陈平安一跨过门槛,结果就看到搁在柜台上的那颗脑袋,关键是裴钱那一双眼眸一动不动,大白天都瞧着渗人,陈平安哭笑不得,快步走过去就是一板栗。
裴钱双手抱着脑袋,哀怨道:“师父,我没偷懒也没贪玩哩。”
陈平安伸手去扯她的耳朵。
裴钱立即正色道:“师父,我错了!”
陈平安点点头,这才收手。
裴钱这才笑嘻嘻道:“师父,现在可以告诉我,错哪儿吧?”
陈平安微笑道:“没事,师父手痒。”
石柔忍着笑。
裴钱转头瞪眼道:“石柔姐姐,你怎么回事?!怎么还偷着乐呵上了?你晓不晓得,你这种人混江湖,就是第一个被打死的。”
石柔笑眯眯道:“我本来就死了啊。”
裴钱气呼呼道:“那我就一拳把你打得活过来!”
石柔抬了抬下巴,示意裴钱你师父还在这儿呢。
裴钱立即头也不转,就对石柔笑呵呵道:“江湖上哪里可以随便打打杀杀,我可不是这种人,传出去坏了师父的名声。”
陈平安自己拿了块糕点放在嘴里,含糊咬着,也给裴钱石柔各自挑了一块,来到柜台,递给她们。
裴钱咬了一口,笑容灿烂,“哇,今儿糕点特别好吃唉。”
石柔小口咬着糕点,很大家闺秀了,只是她以杜懋形貌,做此娇柔举动,不比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来得让人舒坦。
陈平安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难怪店铺生意如此冷清,你们俩领不领工钱的?如果领的,扣一半。”
裴钱眼神示意石柔姐姐该你出马了。
对付师父,她可不擅长。
石柔嫣然一笑。
陈平安毛骨悚然,改口道:“得嘞,不扣了。”
裴钱抬起手掌,石柔犹豫了一下,很快与之轻轻击掌庆祝。
陈平安无奈道:“我去另外那家铺子瞧瞧。”
裴钱赶紧跳下小板凳,绕出柜台,嚷着要给师父带路。
其实都在骑龙巷,就隔着几步路。
石柔看着一大一小走出铺子的背影,她也笑了起来。
直到这一刻,她才意识到,原来落魄山有没有陈平安在,似乎确实不太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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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六章 收武运吃珠子
窄窄的骑龙巷是一条斜坡,还有条长长的阶梯,草头铺子就在台阶底下,与压岁铺子,两家铺子都是当年那个扎羊角辫小女孩,石嘉春家的祖业,后来小丫头没有跟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去往大隋书院求学,也没有像董水井这样留在小镇,而是跟随家族,搬去了大骊京城,就将两间铺子卖了,后来在阮邛的帮忙下,辗转到了陈平安手上。陈平安每次返乡,董水井还能见着,石嘉春却在当年那次分开后,再没有见过了。
草头铺子最早在石家手上,售卖杂物,其中也搁放了许多老物件,算是骊珠洞天最早的一处当铺了,后来搬迁的时候,石家拣选了些相对顺眼的古董珍玩,半数留在了铺子,由此可见,石家即便到了京城,也会是大户人家。一开始陈平安得了铺子后,尤其是知道那些物件的值钱后,第一次回到骊珠洞天那会儿,还有些愧疚,良心不安,总想着不如干脆关了铺子,哪天石家返回小镇探亲,就按照原价,将铺子和里边的东西原封不动,还给石家,只是当时阮秀没答应,说买卖是买卖,人情是人情,陈平安虽然答应下来,可心里边总归有个疙瘩,只是如今与人做惯了生意,便不作此想了,但是如果石家舍得脸皮,派人来讨回铺子,陈平安觉得也行,不会拒绝,只是以后双方就谈不上香火情了,当然,他陈平安的香火情,值得了几个钱?
铺子里边只有一个伙计看顾生意,是个老妇人,性情淳朴,据说阮秀在铺子当掌柜的时候,经常陪着唠嗑。
陈平安自然认得妇人,出身杏花巷,按照小镇攀扯来蔓延去的辈分,哪怕岁数差了将近四十岁,也只需要喊一声陈姨,不过也算不得什么真正的亲戚。
老妇人虽然上了岁数,但是做了一辈子的庄稼活,身体硬朗着呢,即便如今儿女都搬去了龙泉郡城,去住了几次,实在熬不出那边的宅子大,冷冷清清,连个吵架拌嘴的熟人都找不着,硬是回了小镇,儿女孝顺,也没辙,只是听说儿媳就有些闲话,嫌弃婆婆在这边丢人现眼,如今家里都买了好几个丫鬟,哪里需要一大把年纪的婆婆,跑出来挣那几颗铜钱,尤其是那个铺子的掌柜,还是当年是泥瓶巷最没钱的一个晚辈。
陈平安带着裴钱到了铺子,一进门就喊了陈姨,问了身体如何,这些年庄稼地还做吗,收成如何。
然后陈平安跟老妇人聊了好一会儿天,都是用小镇方言。老妇人健谈,聊到陈年旧事,再看着如今已经大出息了的陈平安,老妇人情难自禁,眼眶湿润,说陈平安娘亲若是瞧见了如今的光景,该有多好,一辈子光顾着吃苦了,没享着一天的福气,最后一年,下个床都做到,连那个冬天都没能熬过去,老天爷不开眼啊。说到伤心处,老妇人又埋怨陈平安的爹,说人好又有什么用,也是个作孽的,人说没就没了,连累媳妇儿子苦了那么多年。只是说到最后,老妇人轻轻拍了一下陈平安的手,说也别怨你爹,就当是你们娘俩上辈子欠他的,这辈子还清了旧账就好,是好事,说不定下辈子就该团圆,一块儿享福了。
陈平安陪着这位陈姨乖乖坐在长凳上,给老妇人干枯的手握着,听着牢骚,不敢还嘴。
裴钱端了根小板凳,坐在不远处,轻轻嗑着瓜子,安安静静看着有些陌生的师父。
裴钱学各地言语都极快,龙泉郡的方言是熟稔的,所以两人闲聊,裴钱都听得懂。
师父好像与老人聊着天,既伤心又开心唉。
而且裴钱也很奇怪,师父是一个多厉害的人啊,不管见着了谁,都几乎从不会如此……恭敬?好像絮絮叨叨的老妇人不管说什么,都是对的,师父都会听进去,一个字一句话,都会放在心头。而且当下师父的心境,十分祥和。
其实在师父下山来到铺子之前,裴钱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只是师父要在落魄山练拳,她不好去打搅。
所以她就待在压岁铺子那边,踩在小板凳上发呆,一直闷闷不乐来着,实在提不起半点精神气儿,像以往那般出去四处逛荡。一想到小镇上那几只大白鹅,又该欺负过路人了,裴钱就更加火大。
因为前些天她听到了小镇市井许多的碎嘴闲话。
其实前些年,裴钱也有听到,只是零零碎碎,裴钱当时觉得自己是江湖人了,气量该大度些,便没当场收拾他们,只是偷偷记在了一部小账本上,悄悄藏在小竹箱的最底下,哪天在哪里,听到了哪个小崽子龟孙儿老婆姨的哪些话。
可是当师父返回落魄山后,最近的坏话,尤其多,有不少吃饱了撑着竟然没被撑死的闲汉子,还有约莫与师父同龄的早年相熟之人,以及些长舌妇,聚在多是街巷拐角处的地方,一起嚼舌头。
多是发生在泥瓶巷的陈年旧事,以及陈平安当龙窑学徒的一些风言风语。
喜欢将陈平安小时候的那些可怜事,拿来当笑话讲,这都不算过分的,还有些更恶心人的话语,将师父的朋友刘羡阳,邻居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以及顾璨娘亲那个寡妇,甚至连阮秀姐姐都给拿出来编排是非,比如说师父当年是靠着对阮秀献殷勤,才能够有今天的风光,还说与顾璨娘亲有一腿,所以才会经常给那个寡妇帮忙,经常向宋集薪借钱还不还,太多了。
裴钱都牢牢记住了,每次返回压岁铺子,背着石柔,将压箱底的账本拿出来,落笔的时候,咬牙切齿,所以墨迹特别重。如果不是师父如今就在落魄山,裴钱早就出手了,管你是几岁的小屁孩,还是几十岁的婆姨老妪。
后来石柔有天察觉到了端倪,便开解裴钱,说市井坊间也好,庙堂江湖也罢,有几人是真正见得别人好的,有肯定有,却少。当面见着了,奉承你,说你的好话,转过头去,在背地里嚼舌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结果裴钱当时顶了一句,说我无所谓,说我师父,不行!
石柔觉得棘手,真怕裴钱哪天没忍住,出手没个轻重,就伤了人。
所以这次陈平安来到铺子,她其实想要将此事说一嘴,只是裴钱黏着自己师父,石柔暂时没机会开口。
只是当裴钱今天见着了师父,听着那个老妇人有些烦人的念叨。
突然之间,生气还说生气,委屈还是委屈,不过没那么多了。
尤其是裴钱又想起,有一年帮着师父给他爹娘坟头去祭奠,走回小镇的时候,半路遇见了上山的老妇人,当裴钱回头望去,老妇人好像就是在师父爹娘坟头那边站着,正弯腰将装着糯米糕、熏豆腐的盘子放在坟前。
裴钱嗑着瓜子,咧嘴一笑。
就不把糟心事说给师父听了。
再就是以后对这位师父都要喊陈姨的老婆婆,平日里多些笑脸。
出了草头铺子,陈平安没有直接把裴钱送回压岁铺子,而是带着裴钱开始逛街,沿着骑龙巷那条台阶,一直走上去,然后绕路,走过大街小巷,去了刘羡阳家的祖宅,开了门,陈平安拿起扫帚开始清扫,裴钱对这里不陌生,当年在红烛镇分开,师父给了他一串钥匙,其中就有这儿,隔三岔五,就要跟着粉裙女童,一起来打扫一遍,那次离别,师父还专门叮嘱她不许乱动屋子里边的东西,当时她还有些小伤心来着,便询问粉裙女童有没有给师父这般说过,粉裙女童一犹豫,裴钱就知道没有了,便蹲坐在门槛上,惆怅了很久,由着粉裙女童独自忙活去,裴钱说自己翻看了黄历,今天她没力气。
今儿不一样了,师父扫地,她不用翻黄历看时辰,就晓得今儿有浑身的气力,跑去灶房那边,拎了水桶抹布,从还剩下些水的水缸那边勺了水,帮着在屋子里边擦桌凳橱窗。陈平安便笑着与裴钱说了许多故事,早年是怎么跟刘羡阳上山下水的,下套子抓野物,做弹弓、做弓箭,摸鱼逮鸟捕蛇,趣事多多。
裴钱在陈平安不说话的时候,闲来无事,就念叨一篇类似公序乡约、治家祖训的东西,朗朗上口,就连陈平安都不知道她是从哪儿学来的,而且背诵了下来。
“鸡鸣即起,洒扫庭院,内外整洁。关锁门户,亲自检点,君子三省……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器具质且洁,瓦罐胜金玉。施恩勿念,受恩莫忘。守分安命,顺时听天。”
陈平安听着她的背诵声,没有多问,只是看着在那儿一边劳作一边摇头晃脑的裴钱,陈平安满脸笑容。
忙完之后,一大一小,一起坐在门槛上休息。
裴钱问道:“师父,你跟刘羡阳关系这么好啊?”
陈平安点头道:“那可不,师父当年就是刘羡阳的小跟班,后来还有个小鼻涕虫,是师父屁股后头的拖油瓶,我们三个,当年关系最好。”
裴钱转头看着瘦了许多的师父,犹豫了很久,还是轻声问道:“师父,我是说如果啊,如果有人说你坏话,你会生气吗?”
陈平安笑道:“当面说我坏话,就不生气。背后说我坏话……也不生气。”
裴钱疑惑道:“师父唉,不都说泥菩萨也有三分火气吗,你咋就不生气呢?”
陈平安拍了拍裴钱的小脑袋,“因为生气没有用啊。”
裴钱递了一把瓜子给师父,陈平安接过手后,师徒二人一起嗑着瓜子,裴钱闷闷道:“那就由着别人说坏话啊?师父,这不对唉。”
陈平安慵懒坐在那儿,嗑着瓜子,望向前方,微笑道:“想听大一点的道理,还是小一些的道理?”
裴钱笑道:“都想听。”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先说一个大道理。既是说给你听的,也是师父说给自己听的,所以你暂时不懂也没关系。怎么说呢,我们每天说什么话,做什么事,真的就只是几句话几件事吗?不是的,这些言语和事情,一条条线,聚拢在一起,就像西边大山里边的溪涧,最后变成了龙须河,铁符江。这条江河,就像是我们每个人最根本的立身之本,是一条藏在我们心里边的主要脉络,会决定了我们人生最大的悲欢离合,喜怒哀乐。这条脉络长河,既可以容纳很多鱼虾啊螃蟹啊,水草啊石头啊,但是有些时候,也会干涸,但是又可能会发洪水,说不准,因为太多时候,我们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所以你刚背诵的文章里边,说了君子三省,其实儒家还有一个说法,叫做克己复礼,师父后来阅读文人笔札的时候,还看到有位在桐叶洲被誉为千古完人的大儒,专门打造了一块匾额,题写了‘制怒’二字。我想如果做到了这些,心境上,就不会洪水滔天,遇桥冲桥,遇堤决堤,淹没两岸道路。”
裴钱问道:“那小的呢?”
陈平安笑道:“小道理啊,那就更简单了,穷的时候,被人说是非,唯有忍字可行,给人戳脊梁骨,也是没法子的事情,别给戳断了就行。若是家境富裕了,自己日子过得好了,别人眼红,还不许人家酸几句?各回各家,日子过好的那户人家,给人说几句,祖荫福气,不减半点,穷的那家,说不定还要亏减了自家阴德,雪上加霜。你这么一想,是不是就不生气了?”
裴钱双臂环胸,皱紧眉头,使劲思考这个小道理,最后点点头,“没那么生气了,气还是气的。”
陈平安笑道:“生气是人之常情,但是生了气,你不依仗本事动手打人,没有以大错对付别人的小错,这就很好了。”
裴钱雀跃道:“师父,我听了那么多坏话,就没有动手打人!一次都没有!”
陈平安点头道:“那师父对你口头嘉奖一次。”
裴钱笑嘻嘻道:“师父,给几颗铜钱,打赏一颗也行哩。”
陈平安笑着摇头,“那可不行,做事需要讲究盈亏,做人可不能如此。既然跟了我这么个师父,就得吃这份苦头。”
裴钱笑道:“这算什么苦头?”
陈平安转头望去,看到裴钱嗑完后的瓜子壳都放在一直手心上,与自己如出一辙,自然而然。
陈平安将自己手心的瓜子壳倒在裴钱手心,说道:“总有一天,你会遇到些人,只要你随手将瓜子壳丢在小巷子的地上后,就对你指指摘摘,这些人,分两种,一种是出身世族豪门,从未在泥泞里摸爬滚打过,一种是你离开了骑龙巷、而他们却注定一辈子只能留在骑龙巷的人。你以后在江湖上,要更小心后者。因为前者是傲慢,后者却是心坏。”
裴钱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随手丢把瓜子壳,还要给人骂?满地的鸡粪狗屎,不去骂?什么世道!”
陈平安没有去说两种更极端的“因果”,例如文章圣人身上的道德瑕疵,穷凶极恶之徒偶然的良善之举。
与裴钱说这些,还早,也太大,不会让裴钱变得更讲理,只会成为裴钱的负担。
而且陈平安也不希望裴钱变成第二个自己。
所以陈平安尽量让自己琢磨出来的一些个道理,说与裴钱听的时候,是碗小米粥,是个馒头,怎么吃都吃不坏,哪怕吃多了,裴钱也就是觉得有点撑,觉着吃不下了,也可以先放着,余着。在裴钱这边,陈平安希望自己不是递去一碗苦药,一碗烈酒,或是过于辛辣的一碟菜。
陈平安笑道:“之所以跟你说这个,就是怕你以后又要一个人躲起来生闷气,只是想让你知道,世上就是有这么些人。而且这些你未必喜欢的人,在某件事上做得不合你心意,可其它地方,可能就会做得比你更好。所以,我们先去尽量更多了解这个世道。”
裴钱挠挠头,“师父,脑壳疼唉。”
陈平安摸了摸她的脑袋,“知道个大致意思就成了,以后自己行走江湖,多看多想。该出手的时候也别含糊,不是所有的对错是非,都会含糊不清的。”
裴钱怯生生道:“师父,我以后行走江湖,如果走得不远,你会不会就不给我买头小毛驴啦?”
陈平安笑道:“当然不会。”
裴钱这才放心。
那就好,可以回落魄山赶上吃饭。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打算第一次游历江湖,走多远?”
裴钱如临大敌,眼珠子急转,只是想不出好点子,又不愿意跟师父撒谎,就有些手足无措。
陈平安无奈道:“好歹走到红烛镇吧?”
裴钱如释重负,还好,师父没要求他跑去黄庭啊、大骊京城啊这么远的地方,保证道:“么的问题!那我就带上足够的干粮和瓜子!”
陈平安一板栗砸下去。
裴钱赶紧忍着疼,不忘捂住手,免得那些瓜子壳掉在地上。
陈平安站起身,锁了门,带着裴钱一起离开巷子。
在路边随便捡了根树枝。
四下无人的时候,陈平安笑着要裴钱来一场“天女散花”。
裴钱小鸡啄米,捂着双手里边的瓜子壳,“师父,我开始了啊!”
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持树枝,点点头。
裴钱轻喝一声,高高抛出手中的瓜子壳。
陈平安人未动,手中树枝也未动,只是身上一袭青衫的袖口与衣角,却已无风自摇晃。
陈平安一步踏出,原地瞬间只留下一抹青色残影。
一颗颗瓜子壳被“剑尖”一点,纷纷砰然碎裂。
当陈平安重新站定,方圆一丈之内,落在裴钱眼中,好像挂满了一幅幅师父等人高的出剑画像。
裴钱以拳击掌,“师父,你这套惊天地泣鬼神的绝世剑术,比我的疯魔剑法还要强上一筹!了不得,了不得!”
陈平安丢了树枝,笑道:“这就是你的疯魔剑法啊。”
裴钱眨了眨眼睛,“天底下还有不会打到自己的疯魔剑法?”
陈平安忍俊不禁,想了想,难得有些玩心,笑道:“看好了,还有一招。”
裴钱立即深呼吸一口气,双掌缓缓向下,摆出一个气沉丹田的架势,“师父请出招!”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的树枝,双指并拢,身形一个骤然拧转向前,大袖飘摇,地上那根树枝如飞剑被以气驾驭,画弧而掠,当陈平安站定后,手指向一处,“走你!”
那根树枝如一把长剑,直直钉入远处墙壁上。
裴钱捧腹大笑。
师父这不还是学她嘛。
哪有师父偷学弟子的看家本领唉。
陈平安哈哈大笑,带着蹦蹦跳跳的裴钱返回骑龙巷,裴钱突然跑回去,从墙壁上拔出那根树枝,说这把神兵利器,她要好好珍藏起来。
把裴钱送到了压岁铺子那边,陈平安跟老妇人和石柔分别打过招呼,就要返回落魄山。
裴钱说要送送,就一起走在了骑龙巷。
陈平安到了巷子口子上,让裴钱回去吧。
裴钱一溜烟跑回去,到了铺子门口,看到师父还站在原地,就使劲摇手,看到师父点头后,她才大摇大摆走入铺子,高高举起手中的那根树枝,对着站在柜台后的石柔笑道:“石柔姐姐,瞧得出来是啥宝贝不?”
石柔看着神采奕奕的黑炭丫头,不晓得葫芦里卖什么药,摇摇头,“恕我眼拙,瞧不出来。”
裴钱眼神怜悯,哀叹道:“石柔姐姐,这都瞧不出来,就是一根树枝嘛。”
石柔哭笑不得。
她敢肯定自己如果说是树枝,裴钱又有其它说法。
小巷尽头。
在裴钱身影消失后,陈平安继续前行,只是突然回首望去。
当年在另外一条小街上,也曾有一大一小并肩而行,只是相较于他和裴钱的师徒名分,那一次,什么都没有,只有下着雨。
陈平安就这样看着小巷,好像看着当年那“两人”朝自己缓缓走来。
“陈平安,赤子之心,不是一味单纯,把复杂的世道,想得很简单。而是你知道了很多很多,世事,人情,规矩,道理。最终你还是愿意坚持当个好人,哪怕亲身经历了很多,突然觉得好人好像没好报,可你还是会默默告诉自己,愿意承受这份后果,坏人混得再好,那也是坏人,那终究是不对的。”
“听得懂吗?”
“齐先生,听得懂!”
“做得到吗?”
“现在不敢说做得到。”
“没关系,慢慢来。”
此时此刻。
换成了自己身穿一袭青衫的年轻人,突然说道:“道理之外,走得已经很慢了,不能再慢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
选址建造在神仙坟那边的大骊龙泉郡武庙。
神像震动。
不仅如此,神仙坟的许多菩萨、天官神像都开始摇晃起来。
龙泉郡家家户户的大门上,只要是武门神,皆金光熠熠。
小镇武庙内那尊巍峨神像似乎正在苦苦压抑,竭力不让自己金身离开神像,去朝拜某人。
不合礼制!
不顺本心!
但是武庙之内,一股浓郁武运如瀑布倾泻而下,雾霭弥漫。
而老瓷山的文庙神像,亦是怪事连连。
若说龙泉郡武庙圣人是震撼和不甘,心生感应的文庙圣人就更是惊悚和不解了。
披云山,与落魄山,几乎同时,有人离开山巅,有人离开屋内来到栏杆处。
魏檗刹那之间出现在光脚老人身边。
魏檗亦是疑惑,轻声问道:“这是?”
崔诚板着脸道:“纯粹武夫的五境破境而已,芝麻绿豆的小事情,不值一提。”
魏檗无奈,那你崔诚这位十境武夫,倒是把嘴角的笑意给彻底压下去啊。
崔诚突然神色肃穆起来,自言自语道:“小子,千万别怕闹大,武夫也好,剑修也罢,无论你再怎么讲理,可这份心气总得有吧?”
魏檗有些头疼。
崔诚皱眉道:“愣着作甚,帮忙遮掩气机!”
魏檗赶紧一挥袖子,开始流转山水气运。
崔诚突然爽朗大笑起来,一巴掌拍在栏杆上。
魏檗也已经听说骑龙巷尽头那边的“言语”,愣愣无语,这还是印象中的那个陈平安?
小巷尽头。
陈平安背后那把剑仙已经自行出鞘,剑尖抵住地面,刚好竖立在陈平安身侧。
陈平安睁眼后,手心放在剑柄上,望向远处,微笑道:“这份武运,要不要,那是我的事情,如果不来,当然不行!”
心意微动。
剑仙返回鞘内。
当陈平安言语落定。
神仙坟内,从武庙内平地生出一条粗如水井口的璀璨白虹,掠向陈平安这边,在整个过程当中,又有几处生出几条纤细长虹,在空中汇合聚拢,巷子尽头那边,陈平安不退反进,缓缓走回骑龙巷,以单手接住那条白虹,来多少收多少,最终双手一搓,形成如一颗大放光明的蛟龙骊珠,当光亮如琉璃的珠子诞生之际,陈平安已经走到压岁铺子的门口,石柔好似被天威压胜,蹲在地上瑟瑟发抖,唯有裴钱愣愣站在铺子里边,一头雾水。
陈平安跨过门槛,掌心托着那颗缓缓转动的光彩珠子,走到裴钱身前,弯腰笑道:“接住。”
裴钱伸出双手。
她那一双眼眸,仿佛福地洞天的日月争辉。
陈平安将那颗武运凝聚而成的珠子放在裴钱手心,一闪而逝。
天地归于寂静。
裴钱突然打了个饱嗝,呆呆道:“师父,这是啥?”
陈平安笑道:“师父的道理之一。”
裴钱抹了把嘴,拍了拍肚子,笑容灿烂道:“师父,好吃唉,还有不?”
陈平安再次弯腰,一把扯住裴钱的耳朵,笑问道:“你说呢?”
裴钱嘿嘿一笑,“可以有,没有的话,也么的关系。”
陈平安刚要说话,好似给人一扯,身形消散,来到落魄山竹楼,看到老人和魏檗站在那边。
魏檗笑吟吟抱拳道:“可喜可贺。”
崔诚面无表情道:“马马虎虎。”
陈平安心中稍定,看来确实可以动身去往彩衣国和梳水国了。
这会儿去,刚好可以吃上老嬷嬷的一碗冬笋炒肉,再请宋老前辈吃上一顿火锅。
结果没等陈平安乐呵多久,老人已经转身走向屋内,撂下一句话,“进来,让你这位六境大宗师,见识见识十境风光。见过了,养好伤,哪天能下床走路了,再动身不迟。”
魏檗二话不说就跑路了。
只留下一个悲从中来的陈平安。
裴钱其实没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在师父莫名其妙来了又走了,她双手负后,走到柜台后,看着那个还抱头蹲在地上的女鬼,裴钱跳上小板凳,有些无聊,从袖子里拿出一张黄纸符箓,拍在自己额头上,然后转头对石柔说道:“胆小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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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七章 飞鸟一声如劝客
今天朱敛的院子,难得热闹,魏檗没有离开落魄山,而是过来这边跟朱敛下棋了。
桌上摆放着两只精美棋罐,是陈平安在远游过程里,淘来的宫廷御制物件,价格倒不算捡漏,不过瞧着就讨喜,回了落魄山,就送给了朱敛,魏檗精于此道,便常来找朱敛对弈,朱敛当年喜欢看隋右边和卢白象下棋,假装自己是半只臭棋篓子,实则棋力相当不俗,这都不是什么藏拙,归根结底,还是朱敛从来不曾将隋、卢二人视为同道中人,不过想必他们二人,看待朱敛,更是如此。
郑大风虽说在老龙城那边伤了体魄根本,武道之路已经断绝,但是眼力和直觉还在,猜到多半是陈平安这家伙惹出的动静,所以屁颠屁颠从山脚那边赶过来。
青衣小童和粉裙女童在一旁观战,前者给老厨子瞎支招,朱敛也是个全无胜负心的,青衣小童说下在哪里,还真就捻子落子在那边,自然从均势变成了劣势,再从劣势变成了败局,这把恪守观棋不语真君子的粉裙女童看急了,不许青衣小童胡说八道,她身为芝兰曹氏藏书楼的文运火蟒化身,开了灵智后,数百年间无所事事,可不就是成天看书解闷,不敢说什么棋待诏什么国手,大致的棋局走势,还是看得真切。
岑鸳机走完拳桩的休息间隙,也过来凑热闹,她对那位神人气度的魏先生,观感很好,没办法,魏先生长得实在是太好看了,岑鸳机这份亲近,非男女爱慕之情,岑鸳机只是觉得哪怕多看他一眼,自己都是赚的,就当是欣赏美景嘛,养眼!
这位少女大概不知道,这座落魄山,除了年轻山主比较古怪吓人,她最信赖的朱老神仙,根本不是什么六境巅峰武夫,而是一位实打实的远游境武夫,而那个比朱老神仙还佝偻驼背的汉子,所谓的大风兄弟,曾经是位山巅境的武夫,至于竹楼那个光脚老人,更是传说中的止境武夫。八,九,十,都全了。
在青衣小童的帮倒忙之下,朱敛毫无悬念地输了棋,粉裙女童埋怨不已,青衣小童瞥了眼给屠了大龙的凄惨棋局,啧啧道:“朱老厨子,棋输一着,虽败犹荣。”
朱敛点点头,抬起手臂,道:“确实如此,下回咱哥俩再接再厉,兄弟齐心,其利断金。”
青衣小童眉开眼笑,在朱敛抬手后,赶紧给朱敛揉着手臂,“老厨子,你可能不清楚,我这手,是有仙气的!对吧,魏檗?”
遥想当年,他可是两巴掌拍在了掌教陆沉的肩膀上,这要是传到了那座白玉京,管你是什么仙人天君,谁敢不伸出大拇指,夸他一句英雄好汉?!
魏檗微笑道:“又皮痒了?”
青衣小童翻了个白眼。
青衣小童对于魏檗这位不讲义气的大骊北岳正神,那是毫不掩饰自己的怨念,他当年为了黄庭国那位御江水神兄弟,尝试着跟大骊朝廷讨要一块太平无事牌的事情,处处碰壁,尤其是在魏檗这边更是透心凉,所以一有下棋,青衣小童就会站在朱敛这边摇旗呐喊,不然就是大献殷勤,给朱敛敲肩揉手,要朱敛拿出十二分功力来,恨不得杀个魏檗丢盔弃甲,好教魏檗跪地求饶,输得这辈子都不愿意再碰棋子。
总之有他在场,朱敛与魏檗的对弈,是跟清闲雅致半点不沾边的。
朱敛突然说道:“你俩真决定了?”
青衣小童鼻孔朝天,冷哼一声,“再不抓紧,就得遭了陈平安的毒手!”
粉裙女童轻轻点头。
原来他们如今都有了自己的名字,不是本命名字,而是按照陈平安的说法,以后有可能需要放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
青衣小童给自己取名为陈灵均,粉裙女童则是陈如初。
郑大风调侃道:“陈灵均,什么个玩意儿?!我看叫你小青青得了,喊着还顺口。”
青衣小童跟郑大风也不客气,“大风兄弟,你懂个屁。”
郑大风笑呵呵道:“我懂你。”
青衣小童怒道:“别叨叨,有本事我们在棋盘上见真章!”
魏檗讥笑道:“自取其辱。”
郑大风跃跃欲试,搓手道:“小赌怡情,来点彩头?不过你棋力高,让先还不成,让子才行,就让我两子吧,不然我不跟你赌。”
青衣小童将信将疑,皱了皱眉头,“让两子?这不是瞧不起你大风兄弟嘛,让一子如何?”
魏檗哈哈大笑。
朱敛一拍额头,郑大风挖了个这么明显的坑,还使劲往里边跳。
郑大风忍着笑,不打算欺负这个愣头愣脑的小家伙,摆手道:“算了,以后再说。”
郑大风的棋力如何,很简单,朱敛和魏檗对弈,郑大风帮谁谁胜。
也许不能说郑大风是什么大智若愚,可要说当年骊珠洞天最聪明的人当中,郑大风肯定有资格占据一席之地。
青衣小童瞥了眼粉裙女童,后者轻轻摇头。
他这才恍然大悟,他娘的郑大风这家伙也挺鸡贼啊,差点就坏了自己的一世英名。
岑鸳机默默离去,继续去练拳。
她在白天,就会拣选落魄山上的青山绿水,独自一人,六步走桩。
在夜幕中,则会留在院子里,最少离着朱老神仙的住处近些,不用太担心给人轻薄的时候,叫天天不灵叫地地不应。
青衣小童看了眼天色,打算去小镇铺子找裴钱耍去,粉裙女童跟着与朱敛他们作揖拜别,要青衣小童等等她,她兜里瓜子不够了。
在岑鸳机和两个小家伙走后,郑大风说道:“这一破境,就又该下山喽。年轻真好,怎么忙碌都不觉得累。”
朱敛笑道:“大风兄弟也年轻的,人又俊,就是缺个媳妇。”
郑大风伸手虚按了两下,“朱老哥,这种大实话,莫挂嘴边,容易招人恨。”
“我看陈平安这么着急远游,你们俩功劳不小。”
魏檗笑着站起身,“我得忙活那场夜游宴去了,再过一旬,就要闹哄哄,麻烦得很。”
小院重归安静。
朱敛开始收拾棋局,郑大风坐在原先魏檗位置上,帮着将棋子放回棋罐。
朱敛说道:“猜猜看,我家少爷破境后,会不会找你聊聊?如果聊,又怎么开口?”
郑大风道:“多半是要去山脚找我的,想着宽我的心,省得我心里头别扭嘛,不过应该不会多聊,大概就是陪我喝酒。其实我倒是希望这小子找也不找我,你说这会儿落魄山才几个人?就这么劳心劳力,以后真要人多了,有了个山头门派,他顾得过来?还要不要修行了?朱老哥,劝人一事,你最擅长,你有机会找陈平安交交心。”
朱敛收拾着棋子,惆怅道:“难。”
郑大风没来由说了一句,“魏檗下棋,分寸感好,疏密得当。”
朱敛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郑大风幸灾乐祸道:“陈平安这一破境,药铺里边,我那个心气高的师妹,估计又要遭罪了。”
朱敛笑了笑,略带遗憾道:“岑鸳机也好不到哪里去。”
郑大风贼兮兮道:“当时在披云山,陈平安如果真是那么说的,谢家长眉儿才是最糟心的那个。”
朱敛点头道:“在藕花福地那里,稍微大一点的江湖门派,有几个男人,年轻时候没被师姐师妹伤透过心,看来浩然天下也差不多。”
郑大风不知为何,想起了老龙城的灰尘药铺,在那儿光阴悠悠,无事翻翻书,晒晒日头。
双手抱住后脑勺,郑大风想起某个天真无邪的少女,像喝了一大坛子药酒,苦得不行,又忍不住不喝。
只是最后思绪流转,当他顺便想起那个经常在自己眼光逛荡的女子,吓得郑大风打了个哆嗦,咽了口唾沫,双手合十,如同在跟人道歉,默念道:“姑娘你是好姑娘,可我郑大风真真无福消受。”
朱敛望向竹楼那边。
郑大风问道:“打个赌?陈平安是横着还是竖着出来的?”
朱敛微笑道:“我家少爷武功盖世,英明神武……自然是横着离开屋子的。”
郑大风无奈道:“那还赌个屁。”
但是最终出乎朱敛和郑大风所料,陈平安是安然无恙地走出了竹楼。
然后陈平安在崖畔石桌那边坐了一宿,直到天明,才回了一楼呼呼大睡。
此后两天,朱敛继续去二楼享福,陈平安果真去找了郑大风,只是没见到郑大风,稍稍犹豫之后,陈平安就返回了山上。
然后牛角山渡口剑房那边,陆续收到寄给陈平安的飞剑传讯。
先是青峡岛刘志茂的回信,说了春庭府的红酥,如今已经不在府上当女官了,重新去了朱弦府当门房,刘老成对此只说顺其自然,青峡岛只保证她这辈子的无灾无厄就可以了。再就是横波府开始重建,但是章靥吃错了药,竟然离开了青峡岛,只跟他讨要了一块末等供奉玉牌,以及一部仙家秘籍和一件法宝,然后就跑去鹘落山那个籍籍无名的小门派,隐姓埋名,给人当起了客卿。最后刘志茂给了陈平安两个选择,当初他承诺安然度过难关后,便会有重礼馈赠,所以陈平安要么等着他,让人带着礼物拜访龙泉郡,要么就干脆将欠着青峡岛密库房的两笔账结清了。
陈平安飞剑回信,简明扼要,就三个字,两清了。
至于素鳞岛田湖君这拨人的下场,陈平安没有问。
第二封信,来自珠钗岛刘重润,告诉陈平安一件秘事,那位金丹地仙的老嬷嬷,本就金丹腐朽,只靠这一口气强撑着,心弦紧绷太久了,等到书简湖大局已定,珠钗岛非但没有遭难,反而获利极多,那根心弦骤然松懈,大忧大喜过后,彻底油尽灯枯,在今年的入秋时分,就已经逝世了。刘重润在信上坦言,老嬷嬷劝她别斤斤计较那点水殿秘藏丹药的钱财了,所以她希望与陈平安再做一笔买卖,珠钗岛也要学一学那高高在上的玉圭宗,将一部分修士弟子迁徙到一洲最北方的大骊王朝龙泉郡,远离是非,安心修道,所以陈平安不管是租借一块风水宝地,还是卖给珠钗岛,尽管开价,她就算砸锅卖铁,也会答应下来,肯定一颗铜钱不少他陈平安的。
陈平安回信一封,也很直截了当,说自己不卖山头,但是可以租借。不过哪怕她到信后立即动身赶来大骊,他那会儿多半已经离开龙泉郡,她只要找到落魄山一个叫朱敛的人,商议此事即可。
顾璨也寄来了信。
大致说了曾掖和马笃宜如今的修行进展,以及第一场周天大醮预计所需的神仙钱,各个环节,各需多少,写得清清楚楚。
陈平安回信一封,说是第一笔神仙钱,会让人帮忙捎去书简湖,让他们三个安心游历,再就是忍不住多提醒了一些琐碎事情,写完信一看,陈平安自己都觉得确实絮叨了,很符合当年那个青峡岛账房先生的风格。
去牛角山寄信之前,陈平安瞥了眼墙角那只竹箱,里边还搁放着一只从书简湖带回来的炭笼。
然后是关翳然的来信,这位出身大骊最顶尖豪阀的关氏子弟,在信上笑言让那位龙泉郡的董半城来池水城的时候,除了带上他董水井独家酿造、远销大骊京畿的米酒,还得带上你陈平安的一壶好酒,不然他不会开门迎客的。
陈平安得了这封信后,就去了趟风凉山,找到董水井,吃了一大碗馄饨,聊了此事,该说的话,不管好听不好听,都按照打好的腹稿,与董水井挑明了。董水井听得认真,一字不漏,听得觉得是关键的地方,还会与陈平安反复验证。这让陈平安更加放心,便想着是不是可以与老龙城那边,也打声招呼,范家,孙家,其实都可以提一提,成与不成,到底还是要看董水井自己的本事,不过思量一番,还是打算等到董水井与关翳然见了面,再说。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
陈平安离开风凉山后,回到落魄山,凑巧远远看到沿着山路走桩的岑鸳机。
陈平安没打招呼,怕一抬手,一出声,又给这位姑娘想多了。
不曾想看似目不斜视、却以眼角余光看着年轻山主的岑鸳机,在陈平安故意在道路另外一边登山后,她松了口气,只是如此一来,身上那点若隐若现的拳意也就断了。
陈平安忍不住停下脚步,转头对她轻声说道:“岑姑娘,练拳养意一事,最忌讳断了一口纯粹真气外显的那根线……”
岑鸳机伸出一只手,放在身后,似乎是想要尽量遮掩她的婀娜身段,大概觉得这个动作的意图,太过明显,担心惹恼了那个管不住眼神的年轻山主,她便缓缓侧过身,紧抿起嘴唇,既不说话,也不看他。
陈平安无可奈何,只好默默转身登山。
到了竹楼外,听动静,朱敛在屋内应该是正在倾力出拳,以远游境艰难对峙崔诚的金身境。
时不时竹楼就会轰然震动。
陈平安坐在石桌那边,都想要嗑瓜子了。
黄昏时分,裴钱和正式取名为“陈灵均”和“陈如初”的两个小家伙,一起回到落魄山。
石柔说她就在那边帮着看铺子好了,便没有跟着回来。
粉裙女童坐在桌旁,低着脑袋,有些愧疚。
青衣小童大大咧咧坐在陈平安对面,笑问道:“老爷,你觉得我这新名儿咋样?牛不牛气?霸不霸气?”
陈平安笑着点头,“很不错。”
然后转头对粉裙女童说道:“你的也很好。”
粉裙女童这才抬起头,腼腆一笑。
她之所以取这个名字,就像希望自己和老爷的关系,一直这么好,长长久久,一如初见。
裴钱却不太满意两个家伙的自作主张,埋怨道:“师父,家有家法,山有山规,我觉得他们就是欠收拾,算了,陈初见不说她了,傻乎乎的,情有可原,可是陈灵均这家伙,师父你是不知道,到了小镇压岁铺子那边,恨不得把桌子凳子啊都给刻上他的名字。”
青衣小童双臂环胸,“这么敞亮的名儿,要不是你拦着,只要给我写满了铺子,保管生意兴隆,财源广进!”
陈平安气笑道:“你少给我整幺蛾子。”
青衣小童突然有些无精打采起来。
陈平安想了想,“是不是因为黄庭国的一些山水神祇,也会参加这场夜游宴?”
青衣小童嗯了一声,张开双臂,趴在桌上。
粉裙女童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陪着裴钱一起嗑瓜子。
陈平安说道:“我回头跟魏檗打声招呼,让你去披云山,待在他身边,一起参加这场宴会。”
青衣小童抬起头,满脸迷糊问道:“你为啥要白白浪费这么个人情,我就算装了回英雄好汉,又不是真的,只要一给人求着办事,就会立马露馅。”
陈平安微笑道:“山人自有妙计,可以让你出了风头,又不用烦心,只需要喝酒就行了。”
青衣小童不太相信,“不骗我?”
陈平安伸手抓了把瓜子,“不信拉倒。”
青衣小童蹦跳起来,绕到陈平安身后,嬉皮笑脸道:“老爷,肩膀酸不酸?”
陈平安说道:“肩膀不酸,脑壳疼。”
青衣小童悻悻然收手,难得会有难为情的时候,随便找了个由头,去找那头黑蛇撒欢去了,美其名曰帮着老爷巡狩各大新山头。
裴钱转头看了眼青衣小童的背影,叹了口气,“长不大的孩子。”
粉裙女童嘴角刚刚翘起,就给裴钱一瞪眼,吓得赶紧绷紧小脸蛋。
陈平安笑道:“怎么都姓陈,是谁的主意?”
粉裙女童指了指青衣小童离去的方向,“他的。”
陈平安有些意外。
粉裙女童笑问道:“老爷,本来打算给我们取名什么名字?可以说吗?”
裴钱抢过话头,“你叫小迷糊蛋儿,他叫大傻蛋儿,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弹了一颗瓜子,击中裴钱额头。
在裴钱揉额头的时候,陈平安笑眯起眼,缓缓道:“本来打算给他取名‘景清’,清澈的清,谐音青色的青,他喜欢穿青色衣服嘛,又亲水,而水以清澈为贵,我便挑了一句诗词,才有了这么个名字,取自那句‘景雨初过爽气清’,我觉得这句话,兆头好,也勉强算有些文气。你呢,就叫‘暖树’,来自那句‘暖律潜催,幽谷暄和,黄鹂翩翩,乍迁芳树。’我觉得意境极美。两个人,两句话,都是首尾各取一字,善始善终。”
粉裙女童泫然欲泣。
似乎觉得老爷的取名,更好。
陈平安连忙安慰道:“你们现在的名字,更好啊。”
粉裙女童一言不发站起身,与陈平安作揖拜别,然后走了,肯定是去自己住处偷偷哭鼻子了。
陈平安抬起手,出声挽留,竟是没能留下这个娇憨丫头。
陈平安瞪了眼在那儿没心没肺狂嗑瓜子的裴钱,“还不去跟着?!”
裴钱哦了一声,追上了更希望自己名字是陈暖树的粉裙女童。
陈平安叹了口气。
这事闹的,早知道就不显摆自己肚子里那点可怜的墨水了。
陈平安拍拍手,站起身,准备去趟披云山,跟魏檗说下关于青衣小童的事情,求人办事,总得有点诚意,再者也想好好逛一逛林鹿书院,看能否“凑巧”遇到高煊。
但是清风拂面。
一袭白衣已经站在陈平安身旁。
这位不速之客,一屁股坐在石凳上,开始嗑瓜子。
这大概能算是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陈平安玩笑道:“既要炼化那件东西,又要忙着夜游宴,还天天往我这边跑,真把落魄山当家了啊?”
魏檗摆摆手,“不耽误。我跟你不一样,你是能忙绝不闲着,我是能闲着绝不忙。”
不等陈平安开口,魏檗说道:“陈灵均的事情,交给我好了。”
陈平安说道:“谢了。”
魏檗笑容玩味。
陈平安笑道:“就是跟你客气客气。”
魏檗问道:“什么时候动身?”
陈平安有些惋惜,“实在是不能再拖了,只能错过这场夜游宴。”
魏檗淡然道:“没关系,可以隔个十年,我就再办一场。”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别!我担不起这份骂名。这种宴席,大骊朝廷跟着兴师动众不说,还要那些山水神祇和各路英灵,自个儿掏腰包,准备贺礼。稍微泄露出去一点风声,我以后就别想在龙泉郡待下去了。”
魏檗摇头道:“跟你关系不大。”
陈平安望向魏檗。
魏檗微微点头。
陈平安也就不再说什么。
因为这意味着那块琉璃金身碎块,魏檗可以在十年内炼制成功。
魏檗可以凭此契机,有望跻身上五境,只需要“有望”两个字,就可以在声势上,稳稳压过那先前那五尊大骊山岳正神,到时候就会更加名正言顺,大骊朝野和山上,自然再无半点异议。
山岳正神,统辖地界山水,本就类似圣人坐镇小天地,可以天然拔高一境。
若是给魏檗真的破开瓶颈,跻身玉璞境,意义之大,影响之深远,更是不可估量!
陈平安觉得除了那块千载难逢的金身琉璃碎块,魏檗能够解开那个心结,或是某种新的期待,也至关重要。
魏檗站起身,“陈平安,谢了。”
不等陈平安说话,魏檗就笑眯眯补上一句:“与你客气客气。”
一闪而逝。
陈平安抬头望天,不知不觉,已是月明星稀。
常时爱缩山川去,有夜自携星月来。
魏檗便是如此神仙逍遥。
真是羡慕。
之后几天,好像约好了一样,落魄山来了一拨拨访客。
都是邻近山头势力的修士,或者是留在仙家府邸里边修行,或是在这边以便更好联络大骊宋氏,多是金丹地仙,最不济也是龙门境修士。
陈平安如今的待人接物,不敢说有多滴水不漏,终究能算是不会出大的纰漏了。
但是之后来了两拨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的客人,熟人,也可以说是朋友。
分别从南北而来。
从大骊京城来的,是师徒一行三人。
找到了压岁铺子,刚好石柔在那边,结果双方都心怀戒备,相互试探了一番,后来石柔便回了趟落魄山,将消息禀告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带着石柔下山,去往小镇,身边当然跟着裴钱这个跟屁虫。
到了骑龙巷铺子那边,对方师徒差点没认出陈平安。
陈平安倒是半点不觉得陌生,那位目盲老道,还是老样子,背着把自己削砍出来的桃木剑,腰悬一串银色铃铛的,道袍老旧,脚踩草鞋,就这副模样,当然很难有生意主动送上门。
老道士道号玄谷子,会些道门雷法,带着两个“捡来”弟子的云游四方,不过当年在嫁衣女鬼那边,没讨到半点便宜,差点就身死道消了。跟陈平安他们也算一场共患难,离别之际,目盲道人赠送了一幅师门祖传的搜山图,陈平安则送了那个扛幡子的跛脚少年一颗蛇胆石。
绰号酒儿的圆脸小姑娘,她的鲜血,可以作为符箓派极为罕见的“符泉”,所以脸色常年微白。
只是如今“小跛子”的个头,已经与青壮男子无异,酒儿小姑娘也高了许多,圆乎乎的脸蛋也瘦了些,脸色红润,是位苗条少女了。
李宝瓶上次在山崖书院,还跟陈平安聊起了酒儿,说很想念她。当年红棉袄小姑娘和酒儿小姑娘,很投缘。
小跛子和酒儿都没敢认陈平安。
一方面是约莫七年没见,陈平安从手持柴刀开路的草鞋少年,变成了如今青衫负剑的年轻人,再就是哪怕在落魄山修养得当,还是略显消瘦,只是脸颊凹陷没像书简湖那般吓人了,不然老道人的两位弟子更不敢认。
总算确定了陈平安的身份。
目盲道人开怀不已,陈平安笑着问了他们有无吃饭,一听没有,就拉着他们去了小镇如今生意最好的一栋酒楼。
酒桌上,老道人抿了口酒,抚须笑道:“陈公子,阮小姐为何如今不在铺子里边了?”
当年离别,陈平安让他们来小镇的时候可以找骑龙巷和阮秀,只不过当时老道人没想要在小镇落脚儿,还是告辞离去,想要在大骊京城有一番大作为,搏一搏大富贵,没奈何在卧虎藏龙的大骊京城,师徒三人那点道行,老道人又不愿泄露弟子酒儿的根脚,故而根本闯不出名堂,混了这么些年,不过是挣了些真金白银,几千两,搁在市井坊间的寻常人家,还算一笔大钱,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几颗雪花钱算什么?实在是令人心灰意冷。在此期间,老道人又断断续续听到了龙泉郡的事情,当然不是通过那仙家客栈的神仙邸报,住不起,买不起,都是些零零碎碎的风闻,一个个无需花钱的小道消息。
结果老道人拼凑出一个让师徒三人面面相觑的真相,那个当年在铺子待客的阮秀,极有可能就是圣人阮邛的独女!一开始是老道人既没脸皮返回小镇,也不怎么敢,毕竟小跛子来路不正,就又在京城耗了几年,如今是真待不下去了,这才想要回龙泉郡碰碰运气,不曾想运气不错,把正主儿陈平安给碰着了。
只是人心似水,双方本就是一场可有可无的萍水相逢,目盲道人也吃不准能否留在今非昔比的小镇上,就算留下了,真有锦绣前程?毕竟这么多年过去,天晓得陈平安变成了什么性格脾气,所以目盲道人看似喝酒尽兴,将当年那桩惨事当趣事来说,实则内心打鼓,不断默念:陈平安你赶紧主动开口挽留,哪怕是一个客气的话头都行,贫道也就顺着竿子往上爬了。我就不信你一个能够跟圣人独女攀扯上关系的年轻人,会吝啬几颗神仙钱,真舍得给那位你我皆高不可攀的阮小姐看轻了?
只可惜从头到尾,叙旧喝酒,都有,陈平安唯独没有开那个口,没有询问老道人师徒想不想要在龙泉郡逗留。
裴钱跟陈平安坐在一条长板凳上,几乎不说话。
陈平安当时介绍她身份的时候,是说弟子裴钱,裴钱差点没忍住说师父你少了“开山大”三个字哩。
石柔没跟他们一起来酒楼。
由于陈平安的不谙世情,目盲老道人又委实是想给自己留下点脸皮,竟是酒足饭饱,就只好告别。
双方站在酒楼外的大街上,陈平安这才说道:“我如今住在落魄山,算是一座自家山头,下次老道长再路过龙泉郡,可以去山上坐坐,我未必在,但是只要报上道号,肯定会有人接待。对了,阮姑娘如今常驻神秀山,因为她家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和本山,就在那边,我这次也是远游返乡没多久,不过与阮姑娘闲聊,她也说到了老道长,并未忘记,所以到时候老道长可以去那边看看聊聊。”
目盲道人笑逐颜开,说一定一定。
陈平安对那个当年就印象极好的小跛子和酒儿少女,微笑道:“一路保重。希望我们下次重逢,不用如此之久。”
扛着大幡的小跛子点点头。
酒儿微笑点头。
裴钱抱拳,老气横秋道:“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双方就此告别,老道人带着两个弟子离开小镇,往红烛镇那边缓缓而去。
陈平安站在原地。
裴钱轻声问道:“师父?”
陈平安揉了揉她的脑袋,说道:“师父内心当然愿意留下他们三个,但是讨生活不容易,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往往不会太珍惜。如果这点面子都拉不下来,说明不是真的必须要留在龙泉郡谋生。而且一旦留下来,那就意味着是一件长久事,朝夕相处,越是起头的时候,越捣不得浆糊,还不如一开始就双方心里有数,不然到最后我觉得是好心,对方觉得不是好事,双方各有各的理儿,那还怎么能够做到君子绝交,不出恶声?”
陈平安叹了口气,“当然,也有可能是师父想错了,所以师父会让魏檗盯着点,若是对方真有难言之隐,无法开口,或是真遇上了过不去的坎,走投无路了,却不想连累我,到了那个时候,师父就派你出马,去把请他们回来。”
裴钱点点头,听不听明白不重要,反正师父都是对的,只是她又有疑惑,问道:“师父故意跟他们聊了秀秀姐姐,这是为啥?”
陈平安微笑道:“师父还是希望他们能够留下来啊。”
裴钱一头雾水,使劲想着这个老费劲的事儿,仍是没能整明白里边的弯弯绕绕,最后哀叹一声,不想了,今天翻了黄历,不宜动脑子。
裴钱突然压低嗓音道:“那个老道长的双眼,好像是给他肚子里边乱跑的一丢丢雷光给炸瞎的。”
陈平安点点头,“雷法被誉为万法之首,只是我们宝瓶洲除了神诰宗和几个大仙家外,所谓的五雷正法,都是旁门左道中又属于很支离破碎的传承,所以修炼此法,就会有反噬,时间长了,或是生机衰竭,大道崩坏,或是剑走偏锋,以某一处窍穴作为消灾之地,例如眼睛失明,也有烂肚肠的,或是腐蚀某件本命物,诸多种种,修行旁门雷法之人,大多下场不好。”
裴钱咋舌。
陈平安说道:“修行之事,可不都是享福。”
裴钱使劲点头,“所以我不修行,只习武!”
陈平安一扯她的耳朵。
裴钱哀嚎道:“师父,我一定更加勤勉走桩!多吃苦!”
陈平安随后带着裴钱去了趟老旧学塾。
陈平安站在窗外,裴钱踮起脚跟,将脑袋“搁放”在窗台上,望着里边。
陈平安问道:“想的怎么样了,你要不要去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学塾?”
裴钱一动不动,闷闷道:“如果师父想让我去,我就去呗,反正我也不会给人抱团欺负,不会有人骂我是黑炭,嫌弃我个儿矮……”
陈平安哭笑不得,语气温和道:“你要真不想去,以后就跟着朱敛在山上读书,跟郑大风也行,其实郑大风学问很高。但是我建议你不管现在喜不喜欢,都去学塾那边待一段时间,说不定到时候拽你都不走了,可如果到时候仍是觉得不适应,再返回落魄山好了。”
裴钱问道:“我去学塾能刀剑错不?”
陈平安摇头道:“不行,读书就得有读书的样子。”
这事情没得商量。
他这个当师父的,再宠溺裴钱,该有的规矩,绝对不能少。
一个孩子天真无邪,童心童趣,做长辈的,心里再喜欢,也不能真由着孩子在最需要立规矩的岁月里,信马由缰,无拘无束。
裴钱不说话。
陈平安说道:“这事不急,在师父下山前想好,就行了。”
裴钱还是一动不动,“我如果去学塾,师父能不离开吗?”
陈平安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望向这座旧学塾里边,默不作声。
孩子小小的忧伤,往往如风似雾。
等到陈平安给裴钱买了一串糖葫芦,然后两人一起走回落魄山,一路上裴钱就已经欢声笑语,问东问西。
目盲道人心情大好,私底下与小跛子和酒儿说,咱们只需要再在外边逛个一年半载,就可以回龙泉郡出人头地了。
在师徒三人离开龙泉郡没多久,落魄山就来了一对游历至此的男女。
或是徒步游历名山大川,或是乘坐仙家渡船,走了五六年,他们总算是从宝瓶洲东南部的青鸾国,走到了一洲最北的大骊王朝。
青鸾国狮子园,读书人柳清山。
倒悬山师刀房女冠,柳伯奇。
一把随身悬佩的法刀,名为獍神。在倒悬山师刀房排名第十七。本命之物,仍是刀,名为甲作。
陈平安跟柳伯奇,算是不打不相识,当然关系好不到哪里去,不算朋友。
见到了柳清山,自然相谈甚欢。
相较于狮子园那边柳伯奇的跋扈横行,在落魄山,柳伯奇还是收敛了许多。
一是如今陈平安瞧着愈发古怪,二是那个名为朱敛的佝偻老仆,更加难缠。第三点最重要,那座竹楼,不但仙气弥漫,极其出彩,而且二楼那边,有一股惊人气象。
柳伯奇这一点好,不扭捏,我比你形势强,那我就不跟你半点客气,若是风流轮流转,她倒也没有任何心里不痛快,她认。
陈平安领着两人逛了落魄山,去了山巅的祠庙。
柳清风说他们这次来,除了来看陈平安之外,再就是想要近水楼台先得月,好好看看那场声势壮大的神灵夜游宴,当然林鹿书院肯定是要去的。
陈平安当然答应下来,说到时候可以在披云山的林鹿书院那边,给他们两个安排适宜观景的位置。
柳清风比起当年在狮子园书斋,名士风流之外,又多了几分豪杰气,是好事。
豪杰未必圣贤,可哪个圣贤不是真豪杰?
一天过后,陈平安就发现有件事不对劲,柳伯奇竟然见着朱敛后,一口一口朱老先生,而且极为真诚。
在不是通过魏檗、而是与黄庭国老蛟开口相求,将柳清风安置在林鹿书院后,陈平安和朱敛先返回落魄山,路上询问此事。
朱敛呵呵一笑,“老奴就是随口一说,扯了句书上言语,柳伯奇便领情了。”
陈平安愈发好奇,“怎么说?”
朱敛随便指了一座青色郁郁的山头,“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看我应如是。”
陈平安一愣之后,大为拜服。
柳伯奇这婆娘可不就是只吃这一套吗?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朱敛肩膀,“老江湖!”
朱敛正色道:“哪里哪里,雏凤清于老凤声。”
陈平安突然有些感慨,下了山,尤其是去了北俱芦洲,大概又要有好几年,听不着落魄山的马屁声了。
陈平安是一天大晚上,悄悄去的牛角山仙家渡口。
裴钱其实知道,只是假装不知道,而且比起第一次长久分别的那种魂不守舍,如今裴钱觉得其实还好,就是师父这一走,她心里就空落落的。
她第一次真正去翻了黄历,发现师父离开落魄山的日子,宜远游。
柳清风和柳伯奇暂住在林鹿书院。
夜游宴即将举办。
而在红烛镇那边,又有一场重逢。
当年的红棉袄小姑娘和酒儿小姑娘,又见面了。
原来大隋山崖书院安排了一场负笈游学,也是来观摩这场大骊北岳夜游宴的,正是茅小冬带头,李宝瓶,李槐,林守一,于禄,谢谢,都在其中。
目盲道人依旧没敢顺水推舟,沾着弟子酒儿的光,跟随书院众人一起返回龙泉郡。
毕竟那位山崖书院茅圣人,身份太吓人。
在棋墩山之巅。
一位身材修长的红衣少女,怔怔出神。
她已经不再是小姑娘了。
这些年,她气质浑然一变,书院那个风风火火的红衣小宝瓶,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学问越来越大,言语越来越少,当然,模样也长得越来越好看。
头顶有飞鸟掠空声,她仰头望去。
书上怎么说来着?
过鸟一声如劝客,仙人呼我云中游。
斜风细雨。
宝瓶洲中部彩衣国,临近胭脂郡的一座山坳内,有一位青年青衫客,戴了一顶斗笠,背剑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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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八章 御剑去往祖师堂
(嘿,意外不意外。)
青衫背剑的年轻剑客,这次游历彩衣国,依旧是走过那片熟悉的低矮山脉,比起当年跟张山峰一起游历,好似生机断绝的鬼蜮之地,如今再无半点阴煞气息,不说是什么灵气充沛的山水形胜之地,终究青山绿水,远胜往昔。凭着记忆一路前行,终于在夜幕中,来到一处熟悉的古宅,还是有两座石狮子坐镇大门,并且略有变化,如今悬挂了春联,也张贴上了彩绘门神。
敲门过后,耐心等待。
一位上了岁数的老婆婆弯着腰,手持一盏灯笼,有些吃力地打开大门,见着了那个摘下斗笠、笑脸灿烂的年轻男子,个儿挺高,就是有些瘦,还背着把剑,瞧着像是位远游至此的外乡游侠儿。
老妪脸色惨白,大晚上的,委实吓人。
她尽量不吓着访客,毕竟如今宅子已经渡过难关不说,还因祸得福,便无需故意吓退凡俗夫子了,免得他们被牵连。
老妪轻声问道:“这位公子,可是要借宿?”
年轻人笑道:“不但要借宿,还要讨酒喝,用一大碗冬笋炒肉做下酒菜。”
老妪愣了愣,然后一下子就热泪盈眶,颤声问道:“可是陈公子?”
来者正是独自南下的陈平安。
陈平安微笑道:“老嬷嬷如今身体可好?”
老妪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好像是怕这个大恩人见了面就走,手持灯笼的那只手轻轻抬起,以干枯手背擦拭泪水,神色激动道:“怎么这么久才来,这都多少年了,我这把身子骨,陈公子再不来,就真撑不住了,还怎么给恩人下厨烧菜,酒,有,都给陈公子余着呢,这么多年不来,年年余着,怎么喝都管够……”
陈平安将那顶斗笠夹在腋下,双手轻轻握住老妪的手,愧疚道:“老嬷嬷,是我来晚了。”
老妪赶紧转头喊道:“老爷,夫人,陈公子来啦,真的来了。”
当年为了给妻子续命而不惜沦为伥鬼的男子,杨晃,身穿一袭儒衫,与一位神色光彩的妇人快步赶来门口。
夫妇二人,见着了陈平安,就要跪地磕头。
千言万语,都无以报答当年大恩。
陈平安想要去阻拦两人,却被老嬷嬷死死攥紧手臂,显然是一定要陈平安受此大礼。
陈平安只得作罢。
杨晃和妻子莺莺站起身。
老嬷嬷这才松开手。
杨晃和妻子相视一笑。
曾经的少年郎,好似眨眼功夫,如今竟是一位年轻公子了,就是瞧着有些清瘦憔悴,不过更像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仙了,真好。
一行人走入宅子,陈平安自然而然帮着老婆婆关上大门,杨晃和妻子更是会心一笑,给抢了本分事的老妪还有些埋怨,说这些不用花费几两气力的粗活儿,哪里需要劳驾陈公子。
老妪说要去灶房生火,做顿宵夜。陈平安说太晚了,明天再说。老妪却不答应,妇人说她也要亲手炒几个小菜,就当是招待不周,勉强算是给陈公子接风洗尘。
杨晃拉着陈平安去了熟悉的厅堂坐着,一路上说了陈平安当年离去后的情景。
都是好事。
当年差点坠入魔道的杨晃,现在得以重返修行之路,虽然说大道被耽搁之后,注定没了锦绣前程,但是现在比起先前人不人鬼不鬼的伥鬼,实在是天地之别。需知杨晃原本在神诰宗内,是被当做未来的金丹地仙,而被宗门重点栽培,后来经此变故,为了一个情关,主动舍弃大道,此间得失,杨晃甘苦自知,从无后悔便是。
至于原本被“拘押”在绣楼上的妻子,更是得以恢复容颜,并且修行路上,比丈夫杨晃还要幸运,还破了一境,于是如今已经能够将本体真身滞留后院绣楼,以阴神夜游,便是春游踏秋都无碍,与世俗妇人并无两样,再不用日日夜夜饱受天地罡风吹拂、神魂激荡的煎熬。
杨晃问了一些年轻道士张山峰和大髯刀客徐远霞的事情,陈平安一一说了。
陈平安也问了些胭脂郡城太守以及那个官宦子弟刘高华的近况,杨晃便将自己知道的都讲了一遍,说刘太守前几年高升,去了彩衣国清州担任刺史,成了一位封疆大吏,可谓光耀门楣,再就是他的女儿,如今已经是神诰宗的嫡传弟子,刘郡守能够升任刺史,未必与此没有关系。
至于刘高华,这些年里,还主动来了宅子两次,比起以前的浪荡,喜欢借口纵情于山水,不愿意考取功名,如今收了性子,只不过先前一场会试成绩不佳,还只是个举人身份,所以第二次来宅子,喝了不少愁酒,牢骚多多,说他爹发话了,若是考不中进士,娶个媳妇回家也成。
陈平安还问了那位修道之人渔翁先生的事情,杨晃说巧了,这位老先生刚刚从京城游历归来,就在胭脂郡城里边,而且听说收取了一个名叫赵鸾的女弟子,资质极佳,不过福祸相依,老先生也有些烦心事,据说是彩衣国有位山上的仙师领袖,相中了赵鸾,希望老先生能够让出自己的弟子,许诺重礼,还愿意邀请渔翁先生作为山门供奉,只是老先生都没有答应。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到这里,问道:“这位仙师,风评如何,又是什么境界?”
杨晃虽说成为伥鬼那么多年,伤了魂魄根本和修道根基,可毕竟是一位从神诰宗走出来的天之骄子,加上如今再无丝毫负担,故而论及彩衣国的一国仙师执牛耳者,仍是谈不上有什么忌惮,笑道:“大概是因为前几年跻身了龙门境,所以就有些得意忘形,山门上下,跟着浮躁起来,又大肆收取新进弟子,良莠不齐,本来还算口碑不错的门派,不比当年了。”
陈平安点点头,“明白了,我再多打听打听。”
杨晃笑道:“我这些说法,本就是道听途说而来,做不得准。”
酒菜端上桌。
酒是花费了很多心思的自酿醇酒,菜肴也是色香味俱全。
妇人和老嬷嬷都落座,这栋宅子,没那么多古板讲究。
兴许是想着陈平安多喝点,老嬷嬷给老爷夫人都是拿的彩衣国特色酒杯,唯独给陈平安拿来一只大酒碗。
杨晃又毕恭毕敬起身,给陈平安敬酒,妻子莺莺和老嬷嬷一并起身。
陈平安只得手持酒碗,跟着起身,无奈道:“再这样,我下次真不敢来做客了。”
杨晃一饮而尽后,玩笑道:“等恩公下次来了再说。”
陈平安一口喝完碗中酒水,老妪急眼了,怕他喝太快,容易伤身子,赶紧劝说道:“喝慢点,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
陈平安笑道:“老嬷嬷,我这会儿酒量不差的,今儿高兴,多喝点,大不了喝醉了,倒头就睡。”
老妪一边给陈平安碗里倒酒,一边依旧念叨道:“酒量再好,还是要喝慢些,喝慢些,就能多喝一些。”
陈平安点头道:“好,那我喝慢点,听老嬷嬷的。”
陈平安大致说了自己的远游历程,说离开彩衣国去了梳水国,然后就乘坐仙家渡船,沿着那条走龙道,去了老龙城,再乘坐跨洲渡船,去了趟倒悬山,没有直接回宝瓶洲,而是先去了桐叶洲,再回到老龙城,去了趟青鸾国后,才回的家乡。其中剑气长城与书简湖,陈平安犹豫之后,就没有提及。在这期间,拣选一些趣闻趣事说给他们听,杨晃和妇人都听得津津有味,尤其是出身宗字头山头的杨晃,更知道跨洲远游的不易,至于老妪,可能不管陈平安是说那大千世界的无奇不有,还是市井小巷的鸡毛蒜皮,她都爱听。
这一晚陈平安喝了足足两斤多酒,不算少喝,这次还是他睡在上次借宿的屋子里。
第二天陈平安多是陪着老嬷嬷晒太阳,闲聊。本该第三天就该动身启程的陈平安,又给老嬷嬷极力挽留,多待了一天。
拂晓时分,秋雨绵绵。
陈平安又戴上斗笠,在古宅门口与三人告别。
拗不过老嬷嬷说秋雨瞅着小,其实也伤身子,一定要陈平安披上青蓑衣,陈平安便只好穿上,至于那枚当年泄露“剑仙”身份的养剑葫,自然是给老妪装满了自酿酒水。
离别之前,老嬷嬷又站在屋檐下,握住陈平安的手,“别嫌老嬷嬷话多嘴碎,以后就不愿意来了。”
陈平安轻声道:“怎么会,我好酒又嘴馋,老嬷嬷你是不知道,这些年我想了多少次这儿的酒菜。”
老嬷嬷低头抹泪,“这就好,这就好。”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轻声告辞,缓缓离去。
走出去一段距离后,年轻剑客蓦然之间,转过身,倒退而行,与老嬷嬷和那对夫妇挥手作别。
老嬷嬷喊道:“陈公子,下次可别忘了,记得带上那位宁姑娘,一起来这儿做客!”
陈平安微微脸红,高声道:“好嘞!”
雨幕中,竹斗笠,青蓑衣,年轻人的背影渐渐远去。
老妪感伤不已,杨晃担心她耐不住这阵秋雨寒气,就让老妪先回去,老妪等到彻底看不见那个年轻人的身影,这才返回宅子。
妇人莺莺嗓音轻柔,轻轻喊了一声:“夫君?”
然后她便有些羞愧,没有继续说下去,而是致歉道:“夫君莫怪莺莺俗气市侩。”
她心中那个念头,随即烟消云散,喃喃道:“哪里好让陈公子分心这些琐事,夫君做得好,半点不提。我们确实不该如此人心不足的。”
杨晃握住她的一只手,笑道:“你也是为我好。”
妇人突然心情好了起来,笑道:“夫君,好人一定会有好报,对吧?”
杨晃说道:“别的好人,我不敢确定,但是我希望陈平安一定如此。”
妇人莺莺嫣然一笑,“突然觉得陈公子只是来家中做客喝酒,就很开心了。”
杨晃嗯了一声,感慨道:“入秋时节,却如沐春风。”
雨幕中。
陈平安稍稍绕路,来到了一座彩衣国朝廷新晋纳入山水谱牒的山神庙外,大踏步走入其中。
秋收时节,又是一大早,在一座淫祠废墟上建造出来的山神庙,便没有什么香客。
陈平安摘了斗笠,甩了甩雨珠,跨过门槛。
不再刻意遮掩拳意与气机。
本地山神立即以现出金身,是一位身材魁梧披甲武将,从彩绘神像当中走出,惴惴不安,抱拳行礼道:“小神拜见仙师。”
陈平安微笑道:“多有叨扰,我来此就是想要问一问,附近一带的仙家山头,可有修士觊觎那栋宅子的灵气。”
既不是彩衣国官话,也不是宝瓶洲雅言,而是用的大骊官话。
如今熟稔大骊官话,是所有宝瓶洲中部山水神祇必须该有的,山神笑容尴尬,正要酝酿一番得体的措辞,不曾想那个气象吓人的年轻剑仙,已经重新戴上斗笠,“那就有劳山神老爷照拂一二。”
这尊山神只觉得鬼关门打了个转儿,立即沉声道:“不敢说什么照拂,仙师只管放心,小神与杨晃夫妇可谓邻居,远亲不如近邻,小神心里有数。”
陈平安抱拳离去前,笑着提醒道:“就当我没来过。”
这位被彩衣国朝廷正统敕封,负责坐镇这块风水宝地的新山神,赶紧点头,心中了然。
如果不够聪明,光靠生前功勋和死后阴德,是没本事争抢到这块香饽饽的,神祇统辖一地山水,实则与官场攀爬无异。
陈平安离开山神庙。
山神在大殿内缓缓徘徊,最后打定主意,那栋宅子以后就不去招惹了,灵气再多,也不是他可以分一杯羹的。
陈平安去了彩衣国胭脂郡,在城门那边递交关牒,是一份让魏檗弄来的崭新户籍谱牒,当然还是大骊龙泉郡人氏。
一路询问,总算问出了渔翁先生的宅子所在地。
是一条唯有雨声的静谧小巷。
陈平安叩响门环。
很快走出一位神色木讷的瘦高少年,见到了陈平安后,少年犹豫不决,似乎不敢确定陈平安的身份。
陈平安笑着打招呼道:“赵树下。”
少年惊喜道:“陈先生!”
陈平安点点头,打量了一下高瘦少年,拳意不多,却纯粹,暂时应该是三境武夫,但是距离破境,还有相当一段距离。虽然不是岑鸳机那种能够让人一眼看穿的武学胚子,但是陈平安反而更喜欢赵树下的这份“意思”,看来这些年来,赵树下“偷学”而去的六步走桩,没少练。
少年正是当年那个手持柴刀死死护住一个小女孩的赵树下。
赵树下关了门,领着陈平安一起走入宅子后院,陈平安笑问道:“当年教你那个拳桩,十万遍打完了?”
赵树下有些赧颜,挠头道:“按照陈先生当年的说法,一遍算一拳,这些年,我没敢偷懒,但是走得实在太慢,才打完十六万三千多拳。”
陈平安问道:“可曾有过对敌厮杀?或是高人指点。”
赵树下摇头道:“不曾。”
陈平安释然,若是赵树下有过多场生死一线的磨砺,拳意娴熟,打磨得没了棱角,出拳就会越来越快,这么多年下来,怎么都不该只有十六万拳,可如果没有,那就只能是缓缓出拳,滴水穿石,拳桩自然很难走得快起来。但是这种慢,陈平安不担心,拳意在身,就像老嬷嬷递过来的那碗酒,只要端得平,酒水怎么都跑不掉,点点滴滴,拳意都在身上。可如果是心思懈怠,那拳意就会轻浮,酒水四溅,浑然不觉,以后就很难熬过三境的那道大关隘,武夫破三境瓶颈,从炼体三境跻身炼气三境,极难,陈平安吃过大苦头,朱鹿当年就是自己熬不过去,靠着杨家药铺的药膏才堪堪破境,而杨老头新收的女弟子,就是全靠自己熬过去,然后同样是女子武夫,却有了云泥之别的武学前程。
赵树下带着陈平安到了僻静后院,儒衫老人和一位眉眼灵秀的少女并肩站在檐下。
赵树下笑道:“陈先生来了!”
陈平安摘了斗笠,抱拳笑道:“见过渔翁先生。”
然后望向岁数刚刚能算是少女的赵鸾,“鸾鸾,好久不见。”
满头白发的老儒士一时间没敢认陈平安。
变化是在太大了。
虽说确实一别很多年,可老儒士还是很难将眼前这个身材修长、容貌清雅的年轻男人,与当初那个竹箱少年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倒是当年那个“鸾鸾”,满脸泪水,哭哭笑笑的,嗓音微颤喊了一声陈先生。
对于陈平安。
她如何感激和想念都不为过。
这些年来,便一直想着那个他,心心念念,修行路上的所有枯燥、磨难和委屈、开心,她都会想起当年那个人。
哥哥赵树下总喜欢拿着个笑话她,她随着年纪渐长,也就越来越隐藏心思了,省得哥哥的调侃越来越过分。
赵树下性情沉闷,也就在无异于亲妹妹的鸾鸾这边,才会毫无掩饰。
四人一起坐下,在古宅那边重逢,是喝酒,在这边是喝茶。
茶水中孕育着丝丝缕缕的灵气,这也是为了赵鸾的修行,修道之人,天赋越好,行走越顺,衣食住行,越是消耗金山银山。
当年一起在胭脂郡城内斩妖除魔的渔翁先生,姓吴,名硕文,是位儒家老修士。陈平安对其唯有敬重,不然也不敢将赵树下和鸾鸾托付给老人。
看得出来,老儒士对待鸾鸾和赵树下,确实不负所托。
而且陈平安这些年也有些过意不去,随着江湖阅历越来越厚,对于人心的险恶越来越了然,就越知道当年的所谓善举,其实说不定就会给老儒士带来不小的麻烦。
只要涉足山上修行。
就一样是身不由己。
不在江湖,就少了许多极有可能涉及生死大事的争执和较劲,不在山上,即是不幸,因为一辈子无法领略证道长生路途上,那一幅幅光怪陆离的精彩画卷,无法长寿不逍遥,但何尝不是一种安稳的幸运。
而且赵鸾的天赋越好,这就意味着老儒士肩上和心头的负担越大,如何才能够不耽误赵鸾的修行?如何才能够为赵鸾求来与之资质相符的仙家术法?如何才能够保证赵鸾安心修道,不用忧愁神仙钱的耗费?
以前,陈平安根本想不到这些。
唯有行过万里路,见过百种人千件事,才可以真正知晓当一个“好人”的不容易,对于世间无数苦难,才能够更多感同身受。
所以在进入彩衣国之前,陈平安就先去了一趟古榆国,找到了那位早已结下死仇的榆木精魅,古榆国的国师大人。
因为担心这位身居高位的精怪,还会去找那栋古宅的麻烦。当年梳水国那场刺客偷袭,让陈平安记忆深刻。
到了人家地盘的京城重地,很简单,陈平安找上门,见了面,三拳撂倒。
打得对方伤势不轻,最少三十年勤勉修炼付诸流水。
再问他要不要继续纠缠不休,有胆子派遣刺客追杀自己。
以书生面貌示人的古榆国国师,当时已经满脸血污,倒地不起,说不敢。
毕竟当时两把飞剑,一口悬停在他眉心处,一口飞剑剑尖直指心口。
陈平安这才离去。
并且故意在古榆国京城大门口外的一座茶水摊子上,陈平安就坐着那里,等待那位国师的后手。
但是没有。
陈平安这才去往彩衣国。
陈平安喝了口热茶,开门见山道:“吴先生,听说彩衣国有修士想要收取鸾鸾为弟子?”
吴硕文点了点头,忧心忡忡道:“若是那位大仙师真有心传授仙法给鸾鸾,我便是再不舍,也不会坏了鸾鸾的机缘,只是这位大仙师之所以执意鸾鸾上山修道,一半是看重鸾鸾的资质,一半……唉,是大仙师的嫡子,一个品行极差的浪荡子,在彩衣国京城一场宴会上,见着了鸾鸾,算了,这般腌臜事,不提也罢。实在不行,我就带着鸾鸾和树下,一起离开宝瓶洲中部,这彩衣国在内十数国,不待了便是。”
陈平安问道:“那座仙家山头与父子二人的名字分别是?距离胭脂郡有多远?大致方位是?”
吴硕文虽然疑惑不解,仍是一一说清楚,其中那座朦胧山,距离胭脂郡一千两百余里,当然是徒步而行的山水路途。
陈平安喝过了一碗茶水,起身笑道:“那我就先去趟朦胧山祖师堂,回来再叙,不用太久。”
吴硕文起身摇头道:“陈公子,不要冲动,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朦胧山的护山大阵以攻伐见长,又有一位龙门境神仙坐镇……”
陈平安神色从容,微笑道:“放心吧,我是去讲理的,讲不通……就另说。”
有些话,陈平安没有说出口。
当下能讲的道理,一个人不能总憋着,讲了再说。例如朦胧山。那些暂时不能讲的,余着。比如正阳山,清风城许氏。总有一天,也要像是将一坛老酒从地底下拎出来的。
至于如何讲理,他陈平安拳也有,剑也有。
去了那座仙家祖师堂,唯独不用如何磨嘴皮子。
先前在落魄山竹楼,见过了崔诚所谓的十境武夫风采,也听过了老人的一个道理,就一句话。
与讲理之人饮醇酒,对不讲理之人出快拳,这就是你陈平安该有的江湖,练拳不光是用来床上打架的,是要用来跟整个世道较劲的,是要教山上山下遇了拳就与你磕头!
陈平安对前半句话深以为然,对于后半句,觉得有待商榷。
只是当时在竹楼没敢这么讲,怕挨揍,那会儿老人是十境巅峰的气势,怕老人一个收不住拳,就真给打死了。
吴硕文显然还是觉得不妥,哪怕眼前这位少年……已经是年轻人的陈平安,当年胭脂郡守城一役,就表现得极其沉稳且出彩,可对方毕竟是一位龙门境老神仙,更是一座门派的掌门,如今更是攀附上了大骊铁骑,据说下一任国师,是囊中之物,一时间风头无两,陈平安一人,如何能够单枪匹马,硬闯山门?
江湖上多是拳怕少壮,可是修行路上,就不是如此了。能够成为龙门境的大修士,除了修为之外,哪个不是老狐狸?没有靠山?
赵树下倒是没太多担心,大概是觉得教他拳法的陈先生,本事再大都不过分。
而赵鸾甚至比师父吴硕文还要着急,顾不得什么身份和礼数,快步来到陈平安身边,扯住他的衣角,红着眼睛道:“陈先生,不要去!”
陈平安看了看老儒士,再看了看赵鸾,无奈笑道:“我又不是去送死,打不过就会跑的。”
赵鸾一下子就眼泪决堤了,“陈先生方才还说是去讲理的。”
陈平安哑口无言,给赵树下使了个眼色,想让他帮着安慰赵鸾,不曾想这个愣小子也是个不开窍的,只是嘿嘿笑着,就是站着不挪步。
陈平安叹息一声,“那就重新坐下喝茶。”
赵鸾当下泪眼比那座常年水雾弥漫的朦胧山还要朦胧,“当真?”
陈平安点点头,她这才松开陈平安的衣角,怯生生走回原位坐下。
吴硕文也落座,劝说道:“陈公子,不着急,我就当是带着两个孩子游历山川。”
陈平安问道:“那吴先生的家族怎么办?”
吴硕文说道:“想必一位龙门境修士,还不至于如此厚颜无耻。”
陈平安望向吴硕文。
吴硕文低头喝茶。
老儒士心中唯有叹息,他又如何不知道,所谓的远游,只是好让鸾鸾和树下不用心怀愧疚。
陈平安轻轻放下手中茶杯。
一瞬间。
屋内已经没了陈平安的身影。
吴硕文手持茶杯,目瞪口呆。
赵鸾和赵树下更是面面相觑。
只见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院中,背后长剑已经出鞘,化作一条金色长虹,去往高空,那人脚尖一点,掠上长剑,破开雨幕,御剑北去。
老儒士回过神后,赶忙喝了口茶水压压惊,既然注定拦不住,也就只好如此了。
赵鸾眼神痴然,光彩照人,她赶紧抹了把眼泪,梨花带雨,真真动人也。也难怪朦胧山的少山主,会对年纪不大的她一见钟情。
赵树下挠挠头,笑呵呵道:“陈先生也真是的,去人家祖师堂,怎么跟着急出门买酒似的。”
在一个多雨水的仙家山头,正午时分,大雨滂沱,使得天地如深夜沉沉。
故而那一抹金色长线从天际尽头的出现,就显得极为扎眼,何况还伴随着轰隆隆如雷鸣的破空声响。
对朦胧山修士而言,瞎子也好,聋子也罢,都该清楚是有一位剑仙拜访山头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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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九章 剑气如虹人在天
动静太大,来势汹汹,关键是对方这副架势,可不像是来朦胧山叙旧的道上朋友。
尴尬的是,朦胧山似乎真没有如此剑仙风采的朋友。
朦胧山毫不犹豫就开启了护身阵法,以祖师堂作为大阵枢纽,本就大雨磅礴的黑幕景象,又有白雾从山脚四周升腾弥漫,笼罩住山头,由内往外,山上视野反而清晰如白昼,由外向内,寻常的山野樵夫猎户,看待朦胧山,就是白茫茫一片,不见轮廓。
不但如此,有数缕长达十数丈的白光,从山巅祖师堂向外掠出,在山雾雨幕当中穿梭不定。
严阵以待。
许多朦胧山掌权修士都已离开各自府邸,前往祖师堂碰头,内心深处,自然希冀着那位气势如虹的御剑仙人,是友非敌。
朦胧山,掌门修士吕云岱,嫡子吕听蕉,在彩衣国都是鼎鼎有名的人物,一个靠修为,一个靠老爹。
父子身边,聚拢着数十位朦胧山享誉一国的老修士、祖师堂嫡传弟子和客卿供奉,大多心情沉重。
众人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一条金色长线,越来越往朦胧山靠近。
总不能出去跟人打招呼?
天底下既是最穷也是最富的剑修,作为山上四大难缠鬼之一,而且位居榜首,就难缠在杀力大,出剑快不说,还跑得快,不过需要明白一件事,这种跑得快,绝大多数是杀人之后。
若说以往,朦胧山兴许畏惧依旧,却还不至于这般如丧考妣,实在是形势不饶人,山下庙堂和沙场的脊梁骨给打断了,山上修士的胆子,差不多也都给敲碎了个稀巴烂。邻近山头的抱团御敌,与山水神祇的呼应驰援,或是擅自动用山下兵马的鼓吹造势,都成了过眼云烟,再也做不得了。
毕竟如今变了天。
许多千百年来雷打不动的仙家规矩,突然就不管用了。
由于如今时不时就要跟大骊本土修士打交道,彩衣国十数国的山上洞府,才发现自己的境界和势力,简直都是纸糊的。
大骊铁骑那么一南下,可是戳破了许多的绣花枕头。
如今山上山下,几乎人人皆是惊弓之鸟。
沙场上,彩衣国先前所谓的兵马战力冠绝一洲中部诸国,古榆国的重甲步卒,松溪国的轻骑如风,梳水国的擅长山地战事,在真正面对大骊铁骑后,要么一兵未动,要么不堪一击,事后联系更南边石毫国、梅釉国等朱荧王朝藩属国的死战不退,大多给苏高山、曹枰两支大骊铁骑带来不小的麻烦,反观彩衣国在内十数国,边军疲软不堪,便成了一个个天大的笑话,据说梳水国还有一位原本功勋卓著的成名武将,惨败后,说是他的兵法其实全部学自大骊藩王宋长镜,奈何学艺不精,这辈子最大的希望就是能够面见一回宋长镜,向这位大骊军神虚心请教兵法精髓,于是便有了一桩认祖归宗的“美谈”。
只是大哥莫笑二哥,彩衣国也好不到哪里去,号称甲兵最盛的彩衣国在这场战事中,一仗没打不说,此外彩衣国皇室一直喜欢对外宣称,有金丹地仙坐镇京城,经常散布些云里雾里的消息,藏藏掖掖,让人吃不准真假,所以以往彩衣国修士素来希望居高临下看待其余十数国山头。
只是当大骊铁骑兵锋所至,古榆国好歹象征性在边境,调动万余边军,作为一股精锐野战实力,与一支大骊铁骑硬碰硬打了一架,当然结果毫无悬念,大骊铁骑的一根手指头,都比古榆国的大腿还要粗,古榆国为此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彩衣国见机不妙,竟是比古榆国还要更早投诚,大骊使节尚未入境,就派遣礼部尚书为首的使者车队,主动找到大骊铁骑,自愿成为宋氏藩属。这不算什么,大骊随之检索各国各山的诸多谱牒,世人才发现古榆国竟然水颇深,隐匿着一位朱荧王朝的龙门境剑修,给一拨大骊武秘书郎联手绞杀,厮杀得荡气回肠,反倒是彩衣国,如果不是吕云岱破境跻身了龙门境,稍稍挽回颜面,不然观海境就已是一国仙师的领头羊,除了古榆国朝野上下,瞧不起软蛋彩衣国,隔壁梳水国的山上修士和江湖豪杰,也差点没笑掉大牙。
吕云岱是一位身穿华服的高冠老人,卖相极佳。
吕听蕉则是一位眼眶微微凹陷的俊俏公子,皮囊不错,加上佛靠金妆人靠衣装,身穿一袭上品灵器的雪白法袍,名为“芦花”,而立之年,瞧着却是弱冠之龄,不管是靠神仙钱砸出来的境界,还是靠资质天赋,好歹明面上也是位五境修士,加上喜好游历山水,经常与彩衣国权贵子弟呼朋唤友,所以在彩衣国,不算差了,所以在世俗王朝,确实够得上年轻有为、风流倜傥这两个说法。
但是在真正的修道之人眼中,尤其是彩衣国屈指可数的中五境神仙、五岳神祇看来,这个吕听蕉,自然不算什么,问道之心不坚,喜好渔色,将大把光阴挥霍在山下的脂粉堆里,不成事,吕云岱以后若是真想要将朦胧山全盘交到儿子手中,说不定就会是一场内讧。
不过近些年有个小道消息,悄悄流传,说是朦胧山之所以顺利傍上大骊宋氏一位实权武将,有望成为下任彩衣国国师,是吕听蕉帮着父亲吕云岱牵线搭桥,若是属实,那可就是真人不露相了。
一位垂垂老矣、手持拐杖的老修士轻声问道:“掌门,恕老朽老眼昏花,瞧不出来者的真实境界,可是……传说中的地仙?”
吕云岱神色坦然,笑着反道:“地仙剑修?”
老修士似乎觉得自己太吓唬自己,既有阵法庇护,更在自家祖师堂大门口,不该如此乱了分寸,悻悻然道:“那也太惊世骇俗了,想必不会如此。”
一位腰悬古剑的貌美妇人冷笑道:“便是中五境的过路剑修又如何,还敢硬闯朦胧山阵法不成?真当我们朦胧山是软柿子,任人拿捏?!”
吕听蕉瞥了眼妇人高耸如山峦的胸脯,眯了眯眼,很快收回视线。这位女子供奉境界其实不算太高,洞府境,但是身为修道之人,却精通江湖剑师的驭剑术,她曾经有过一桩壮举,以妙至巅峰的驭剑术,伪装洞府境剑修,吓跑过一位梳水国观海境大修士。实在是她太过脾气火爆,不解风情,白瞎了一副好身段。吕听蕉惋惜不已,不然自己当年便不会知难而退,怎么都该再花费些心思。不过彩衣国形势大定后,父子谈心,父亲私底下答应过自己,只要跻身了洞府境,父亲可以亲自做媒,到时候吕听蕉便可以与她有道侣之实,而无道侣之名。说白了,就是山上的纳妾。
一位天赋不错的年轻嫡传修士轻声问道:“那些眼高于顶的大骊修士,就不管管?”
虽然今晚跻身此列,能够站在此处,但辈分低,所以位置就比较靠后,他正是那位佩剑洞府境妇人的高徒,背了一把祖师堂赠剑,因为他是剑修,只是如今才三境,几乎耗尽师父积蓄、竭力温养的那把本命飞剑,才有个剑胚子,如今尚且孱弱,所以眼见着那位剑仙裹挟风雷气势而来的风采,年轻修士既向往,又嫉妒,恨不得那人一头撞入朦胧山护山大阵,给飞剑当场绞杀,说不定剑仙脚下那把长剑,就成了他的私人物件,毕竟朦胧山剑修才他一人而已,不赏给他,难道留在祖师堂吃香灰不成?
天幕尽头的那条金线,越来越清晰可见。
对方御剑破空,雷声滚滚,声势实在太大,以至于牵连震动了朦胧山的山水灵气,那六把护阵飞剑竟是有些微微颤抖,原本按照天上星斗运行的严密轨迹,竟是开始絮乱起来。
吕云岱轻声道:“若是愿意止步在阵法之外,就还好,多半不是寻仇来了。”
众人点头附和。
那个手持拐杖的老朽修士,尽量睁大眼睛远眺,想要分辨出对方的大致修为,才好看菜下碟不是?只是不曾想那道剑光,极其扎眼,让堂堂观海境修士都要感到双眼酸疼不已,老修士竟是差点直接流出眼泪,一下子吓得老修士赶紧转头,可千万别给那剑仙误认为是挑衅,到时候挑了自己当杀鸡儆猴的对象,死得冤枉,便赶紧换成双手拄着龙头红木拐杖,弯下腰,低头喃喃道:“世间岂会有此凌厉剑光,数十里之外,便是如此光彩夺目的气象,必是一件仙家法宝无疑了啊,帮主,不然咱们开门迎客吧,免得画蛇添足,本是一位过路的剑仙,结果咱们朦胧山凑巧开启阵法,于是视为挑衅,人家一剑就落下来……”
越活越胆小的老修士,絮絮叨叨,嗓音细若蚊蝇,耳力差一点的,根本听不见。
吕云岱身为龙门境修士,一国修士的领袖人物,当然将自家师叔那番试图两边讨好的言辞,清晰入耳,笑道:“洪师叔,对方就是冲着咱们朦胧山来的,这一点毋庸置疑。”
那位洪师叔尚且无法直视那道金色剑光,更别提少山主吕听蕉、洞府境妇人和她的得意高徒一行人。
最后也就只剩下吕云岱能够凝望剑光。
吕云岱既像是提醒众人,更像是自言自语道:“来了。”
那道映照得天地雨幕如白昼的璀璨剑光,越是临近朦胧山,就越是风驰电掣,御剑而来的那位不知名剑仙,显然不将一座护山阵法放在眼中,没有半点凝滞和犹豫,剑光骤然间愈发大放光明,这一刻,就连吕云岱都不得不眯起眼,避开那抹炸裂开来的绚烂剑光。
一剑就破开了朦胧山攻守兼备的护山阵法,刀切豆腐一般,笔直一线,撞向山巅祖师堂。
那六把为朦胧山立下汗马功劳的的护山飞剑,竟是根本来不及拦阻,而且好似先天畏惧剑仙脚下长剑,晃晃悠悠,摇摇欲坠。
最可怕之处,在于御剑破开阵法之后,那条从天际蔓延到朦胧山的金色长线,依旧没有就此消逝。
这份剑气之长,剑意之盛,简直骇人听闻。
风雨被一人一剑裹挟而至,山巅罡风大作,灵气如沸,使得龙门境老神仙吕云岱之外的所有朦胧山众人,大多魂魄不稳,呼吸不畅,一些境界不足的修士更是踉跄后退,尤其是那位仗着剑修资质才站在祖师堂外的年轻人,如果不是被师父偷偷扯住袖子,恐怕都要摔倒在地。
这个时候,朦胧山才得以看清楚那位不速之客的尊荣,一袭青衫,身材修长,年纪轻轻。
只见那人飘然落地,脚下长剑随之掠入背后剑鞘,一气呵成,行云流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前行,瞥了眼还算镇定的吕云岱,以及眼神游移的白衣吕听蕉,微笑道:“今儿拜访你们朦胧山,就是告诉你们一件事,我是你们彩衣国胭脂郡赵鸾的护道人,懂了吗?”
手拄拐杖的洪姓老修士深居简出,早已认命,交出所有权柄,不过是仗着一个掌门师叔的身份,老老实实安享晚年,根本不理俗事,这会儿赶紧点头,管他娘的懂不懂,我先假装懂了再说。
精通剑师驭剑术的洞府境妇人,口干舌燥,明显已经生出怯意,先前那份“一个外乡人能奈我何”的底气和气魄,此刻荡然无存。
她身后那位与访客“同为剑修”的得意弟子,更是连正视敌人的勇气都没有。
吕云岱眯起眼,心中有些疑惑,脸上依旧带着笑意,“剑仙前辈此话怎讲?”
双方相距不过二十步。
陈平安笑道:“你们朦胧山倒也有趣,不懂的装懂,懂了的装不懂。没关系……”
略作停顿,陈平安视线越过众人,“这就是你们的祖师堂吧?”
吕云岱内心犹在权衡,却是勃然大怒的脸色,“这位前辈,真要蛮不讲理,什么都没有说清楚,就想着以势压人?”
陈平安微微转头,吕云岱这副嘴脸,实在骗不了人,陈平安很熟悉,色厉内荏是假,先占据道德大义是真,吕云岱真正想说却不用说出口的话语,其实是如今的彩衣国山上,归大骊管辖,要自己好好掂量一番,如今大半个宝瓶洲都是大骊宋氏版图,任你是“剑修”又能嚣张几时。
陈平安便以大骊官话对吕云岱说道:“我是大骊人氏,所以你们的靠山,如果不幸刚好是大骊铁骑的话,可就未必管用了。当然,信不信随你们,而且我跟大骊朝廷的关系,其实比较一般。”
吕听蕉心中骂娘。
你这虚虚假假的言语,就自家朦胧山上那一大帮子墙头草,还能有个屁的同仇敌忾,众志成城。
他吕听蕉在修行一事上,确实废物,外界传言,半点不假,其实父亲对此也无可奈何。但他的志向,本就不在山上证道长生,太遥不可及了,可退而求其次,当个不用亲自打打杀杀的掌门山主,吕听蕉自认绰绰有余。
陈平安接下来的言语,很开门见山,事实上准确说来是推门而入,见着了朦胧山,“我作为赵鸾的护道人,这趟拜访朦胧山,不与你们废话,只问你们父子,以后还要不要一个觊觎赵鸾的修道资质,一个贪图小姑娘的美色。你们只需要说,是,或者不是。”
吕云岱沉下脸。
他这辈子最烦这种直截了当的行事作风。
吕听蕉正要说话回旋一二,尽量为朦胧山扳回一点道理和颜面。
不料那个青衫剑客已经笑道:“最后一次提醒你们,你们那些油滑措辞和所谓的道理,什么不过是你吕云岱笃定赵鸾是修道的良才美玉,朦胧山必然以礼相待,倾心栽培,绝无非分之想,若是她实在不愿意上山,也不会强求,更不会拿吴硕文的亲人要挟,而且退一步说,窈窕淑女君子好逑,吕听蕉如今反正对赵鸾并无任何实质冒犯,如何能够定罪,又有大骊规定山上不可擅自启衅,不然就会被追责,这些乌烟瘴气的,我都懂。你们很空闲,可以耗着,我很忙。所以我现在,就只问你们先前那个问题,回答我是,或者不是。”
陈平安从袖子里伸出手,揉了揉脸颊,自嘲道:“不行,这个打架爱唠叨的习惯不能有,不然跟马苦玄当年有什么两样。”
陈平安静等片刻。
点点头,陈平安说道:“那我明白了。”
陈平安伸出手。
背后鞘内剑仙铿锵出鞘,被握在手中。
轻描淡写向前挥出一剑。
出手随意,手中那把剑仙蕴含的剑气,可不随随便便。
朦胧山祖师堂一分为二。
不过总算没有全然倒塌。
厮杀经验老道一点的,都没敢转头。
只有像三境年轻剑修这样的山上雏儿,才会动作略显僵硬地转过头去,去看那一剑的结果。
陈平安抬臂绕后,收剑入鞘。
就在此时,吕云岱似乎察觉到什么端倪,想要涉险确定一二,所以一只手掌在大袖内微动。
朦胧山山巅轰然一震,却不是建筑恢弘的祖师堂那边出了状况,而是那位青衫剑仙的原地,大地碎裂,但是已经不见了人影。
在吕云岱想要有所动作的一瞬间,陈平安另外一只藏在袖中的手,早已捻出方寸符。
二十步距离。
你们朦胧山修士,个个挺豪气啊,就这么大摇大摆,跟一个天天与远游境宗师几乎算是换命厮杀的纯粹武夫,靠这么近?
龙门境修士的体魄,就这么坚不可摧吗?
砰然一声巨响过后。
陈平安已经站在了吕云岱先前位置附近,而这位朦胧山掌门、彩衣国仙师领袖,已经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七窍流血,摔在数十丈外。
陈平安视线所及,连同洪姓老修士和吕听蕉在内,全都开始后退。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早已跃跃欲试的飞剑初一十五,先后掠出,两缕流萤划破长空,分别钉入吕云岱的双掌,响起一阵哀嚎。
在陈平安看来,想必是这位龙门境修士在彩衣国顺风顺水惯了,太久没有吃过苦头,才如此经不住这类小伤的疼痛。
所以才会跟裴钱差不多?
陈平安望向吕听蕉,问道:“你也是正主之一,所以你来说说看。”
吕听蕉惶恐不安道:“既然剑仙前辈是那赵鸾的护道人,我们朦胧山修士,无论是谁,以后只要见着了赵鸾,就一定绕道而行!”
陈平安笑道:“你现在肯定口服心不服,想着还有杀手锏没拿出来,没事,我会在彩衣国胭脂郡等你们几天,要么来人,要么来信,总归给我个有诚意的答复,不然又得我回一趟朦胧山。”
陈平安瞥了眼那座还能修补的祖师堂,眼神深沉,以至于背后剑仙剑,竟是在鞘内欢快颤鸣,如两声龙鸣相呼应,不断有金色光彩溢出剑鞘,剑气如细水流淌,这一幕,古怪至极,自然也就更加震慑人心。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说道:“别耽误我修行!”
陈平安转过身去,一步跨出,身形如一缕青烟掠出了山巅,一个下坠,剑仙出鞘,然后骤然拔高,直冲云霄。
朦胧山修士眼中,那位剑仙不知使了何种手段,一把把护山阵法的攻伐飞剑,七零八落,狼狈至极。
这位一剑破开朦胧山阵法的陌生青衫客,御剑而来,御剑而返。
剑仙已去,犹有丝丝缕缕的刺骨剑气,萦绕在祖师堂外的山巅四周。
三境剑修的那位年轻俊彦,一屁股坐在地上,大汗淋漓。
洞府境妇人赶紧将他搀扶起来,她亦是满脸尚未褪去的仓皇神色,但依然安慰这位寄予厚望的得意弟子,压低嗓音道:“别伤了剑心,千万别乱了心神,赶紧安抚那把本命飞剑,不然以后大道之上,你会磕磕碰碰的……但是如果能够压得下来那份慌张和震颤,反而是好事,师父虽非剑修,但是听说剑修降服心魔,本就是一种砥砺本命飞剑的手段,自古就有于心湖之畔磨剑的说法……”
弟子眼神恍惚,好在给师父点醒,这才没有浑浑噩噩,连温养飞剑的本命窍穴内异象都不去管,年轻剑修赶紧以朦胧山祖师堂嫡传口诀,心中默念,运转灵气,尽量平稳心境。
这对师徒已经无人在意。
因为所有人都围拢在了掌门吕云岱那边,吕云岱脸色惨淡如金箔,但是并未如何伤及根本,悉心调养几年便可恢复巅峰,这才是不幸中的万幸,若是刚刚跻身龙门境,就给打得跌回观海境,再加上祖师堂被一劈为二,意味着的那份无形命理气数,那朦胧山就真要惊吓得肝胆欲裂了。
吕云岱挥手道:“你们都先回去,关于今日风波,我们明天在祖师堂……在我雾霭府上议事。”
众人纷纷退去,各怀心思。
吕听蕉陪着父亲一起走向祖师堂,护山阵法还要有人去关闭,不然每一炷香就要耗费一颗小暑钱。
道路上,有一条一指宽的线,一直蔓延出去,然后就将眼前这座朦胧山祖师堂给一分为二了。
吕云岱在祖师堂大门外停步,问道:“你看出什么了吗?”
吕听蕉摇摇头。
吕云岱语气平淡,“那么重的剑气,随手一剑,竟有如此齐整的剑痕,是怎么做到的?一般而言,是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无疑了,但是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事实证明,此人确实不是什么金丹剑仙,而是一位……很不讲不通常理的修行之人,身手是位武学宗师,气势却是剑修,具体根脚,目前还不好说,但是对付我们一座只在彩衣国作威作福的朦胧山,很够了。听蕉,既然与大骊那位马将军的关系,早年是你成功拉拢而来,所以现在你有两个选择。”
马听蕉苦笑道:“请爹明言。”
吕云岱捂住心口,咳嗽不断,摆摆手,示意儿子不用担心,缓缓道:“其实都是赌博,一,赌最好的结果,那个靠山是大骊上柱国姓氏之一的马将军,愿意收了钱就肯办事,为我们朦胧山出头,按照我们的那套说法,雷厉风行,以规矩二字,迅速打杀了那个年轻人,到时候再死一个吴硕文算什么,赵鸾便是你的女人了,我们朦胧山也会多出一位有望金丹地仙的晚辈。如果是这么做,你现在就跟姓洪的下山去找马将军。二,赌最坏的结果,惹上了不该招惹、也惹不起的硬钉子,咱们就认栽,火速派人去往胭脂郡,给对方服个软认个错,该掏钱就掏钱,不要有任何犹豫,首鼠两端,犹豫不决,才是最大的忌讳。”
吕听蕉神色苦涩,“涉及到门派存亡,以及我们吕氏祖师堂的香火,爹,是不是由你来拿主意?”
吕云岱摇头道:“我如今看不清形势了,就像当初你被我拒绝,只能背着朦胧山,只靠自己去押注大骊武将,结果如何,整座朦胧山都错了,唯独你是对的,我觉得现在的大乱之世,不再是谁的境界高,说话就一定管用。所以爹愿意再相信一次你的直觉。赌输全输,赌大赢大。输了,香火断绝,赢了,你才算与马将军成为真正的朋友,至于以前,不过是你借势、他施舍而已,说不定以后,你还可以借机攀附上那个上柱国姓氏。”
吕听蕉轻声道:“如果那人真是大骊人氏?”
吕云岱嗤笑道:“自己人又如何?咱们那洪师叔,对朦胧山和我马家就忠心耿耿了?他们大骊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就和和气气了?那位马将军在军中就没有不顺眼的竞争对手了?杀一个不守规矩的‘剑仙’,以此立威,他马将军就算在彩衣国站稳了,并且从几位品秩相当的数位‘监国’袍泽当中,脱颖而出,不一样是赌!”
吕听蕉试探性问道:“听父亲的口气,是倾向于第一种选择?”
吕云岱叹了口气,自己这个儿子,除了资质平平、修道无望之外,再一个缺点就是心眼太多,太聪明,更多时候当然是好事,可在某些时刻就难说了,可以锐意进取,也可以审时度势,但是人一聪明,往往就怕死,很怕担责任。吕云岱当初为何要憋着一口气,拼了性命也要破境跻身龙门境,就是担心以后吕听蕉无法服众,吕氏一脉,在朦胧山大权旁落,例如那个拥有剑修弟子的妇人,或者是突然哪天对权位又有了兴趣的洪师叔,当下许多新进的供奉客卿,好些可都不是省油的灯,不然此次出现在祖师堂外的人数,应该多出七八人才对。
吕云岱突然吐出一口淤血,瞧着吓人,其实算是好事。
心胸仿佛随之开阔几分,体内气机也不至于那般凝滞不灵。
吕云岱蓦然间瞪大眼睛,一掠至山崖畔,凝神望去,只见一把袖珍飞剑悬停在崖下不远处,一张符箓堪堪燃烧殆尽。
吕云岱一跺脚,终于开始手忙脚乱,极有可能是一张子母回音符!即便不是,世间符箓千百种,多半是类似功效的符纸了。
那厮真真用心险恶!
果不其然,山水阵法之外的雨幕中,剑光破阵又至。
那个刚刚走回自家府邸大门的拐杖老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以表敬意。
洞府境妇人好不容易让弟子心神稳固,结果当那雷鸣与剑光重返朦胧山后,发现年轻弟子已经呼吸大乱,脸色比挨了一拳两飞剑的掌门还要难看。
佩剑妇人一咬牙,按住佩剑,掠回山巅,想着与那人拼了!
若是这位弟子坏了大道根本,从此剑心蒙尘,再无前程可言,她难道以后还真要给那马听蕉当暖床小妾?!
朦胧山之顶。
青衫年轻人,再次落在山巅后,一拍养剑葫后,偷偷藏匿于山崖外的飞剑初一掠回葫芦中。
这一次长剑根本就懒得回鞘了,缓缓抬升位置,最终悬停在陈平安身侧,刚要可以轻松伸手握住,剑尖直指祖师堂之前的吕云岱。
陈平安微笑道:“马将军是吧?不与我与你们父子一同前往拜访?”
双袖鼓荡不已,言语说得和颜悦色,可是气势一点不轻巧,尤其是那把剑尖,竟有金色剑气凝聚出一颗水珠,滴在地上,迅速扩散,光晕耀眼。
没来由记起先前那句“不要耽误我修行”,吕听蕉腿一软。
吕云岱双手抱拳,作揖到底,“剑仙前辈,我们认输,心悦诚服!前辈若是不信,我吕云岱可以去祖师堂,以三滴心头血,点燃三炷香,以列祖列宗的名义对天发毒誓。”
陈平安沉默片刻,终于开口,“那也得有座祖师堂,才能烧香不是?”
吕云岱自从跻身中五境以来,第一次如此感到恐惧。
祖师堂可从来不是什么可有可无的存在,是所有山上仙家洞府的半条命!
吕听蕉更是神色变幻不定,想要破解当下这个死局。
陈平安突然死死盯住吕云岱,问道:“马听蕉的一条命,跟朦胧山祖师堂的存亡,你选哪个?”
吕听蕉心焦如焚,跪在地上,满脸泪水,求饶道:“爹,这是恶毒的离间计!不要轻易听信啊……”
吕云岱与陈平安对视一眼,不去看儿子,缓缓抬起手。
动作如此明显,自然不会是什么破罐子破摔的举措,好跟那位剑仙撕破脸皮。
吕听蕉心头巨震,一个翻滚,向后疯狂掠去,竭力逃命,身上那件芦花法袍帮了不小的忙,速度之快,不输一位观海境修士。
哪怕逃出生天的机会极小,可马听蕉总不能束手待毙,而且还是在祖师堂外,给父亲活活打死。
父亲的枭雄心性,他这个当儿子岂会不知,真的会通过杀他,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不济也要以此渡过眼前难关。
再者,马听蕉心存一丝侥幸,只要逃出了那位剑仙的视野,那么他父亲吕云岱就有可能失去出手的机会了,到时候就轮到心狠手辣的父亲,去面对一位剑仙的秋后算账。
陈平安瞥了眼已经被吕云岱远远锁定气机的吕听蕉,面无表情道:“吕云岱,去祖师堂烧香吧,此事就此揭过。修道之人,还是要讲一讲阴德福报的,在事更在心。”
吕云岱赶紧缩手,转过身,大踏步走向祖师堂,忍下心中悲苦,撤去了山水阵法,面对那些灵牌和挂像,滴出三点心头血,默默点燃三炷秘制神香,以传闻能够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仙家秘术,按约行事,祭奠先祖,手持清香,朗声发下毒誓。
当那个洞府境妇人来到山巅。
刚好耳畔是那朦胧山祖师堂的发誓。
她眼中,则是看到那位头别玉簪、腰别葫芦的青衫剑仙,山雨阵阵,吹拂得年轻人发丝与衣袖飘摇不已。
那人向后倒掠而去,轻轻踩在如影随形的脚下剑仙之上,一抹金光,在朦胧山的上空划出一个大圈,往南而去。
如那远古仙人执笔在人间画了一个大圈。
不光是这位心神摇曳的妇人,几乎所有朦胧山修士,心中都有一个类似念头,激荡不已。
剑仙之姿,无以复加。
可是在远方,一人一剑迅猛破开整座雨幕和厚重云海,骤然间天地光明,大日高悬。
陈平安从站姿变成一个微微悬空的奇怪坐姿,与剑仙也有气机牵引,故而能够坐稳,但绝不是剑修御剑的那种心意相通,那种传说中剑仙仿佛“勾连洞天”的境界。
是撼山谱上的一个新拳桩,坐桩,名为尸坐。
因为拳谱上记载,上古神灵盘踞天庭如尸坐。
陈平安能够“御剑”远游,其实不过是站在剑仙之上而已,要饱受罡风吹拂之苦,除了体魄异常坚韧之外,也要归功这个不动如山的坐桩。
崔诚曾说拳桩是死的,不算高明,就看练拳之人的心境,能不能生出气魄来,养出气势来,一个普普通通的入门拳桩,也可直通武道尽头。
大日照耀之下。
青衫剑客坐在那把剑仙之上,人与剑,剑与心,清澈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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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章 没见过半仙兵?
天微微亮,彩衣国胭脂郡城门那边,一伙远游而来的江湖豪侠,骑马等待门禁开放,其中一位梳水国大名鼎鼎的武林名宿高坐马背,手心缓缓摩挲着一块羊脂玉手把件,闲来无事,环顾四周,瞧见远处走来一位风尘仆仆的年轻游侠,神色疲惫,但是眼神并不浑浊,老者心想年轻人应该是位练家子,不过看脚步深浅,身手不会太高。老人便继续视线游曳,看了些妇人少女,只可惜大多是村野女子,肌肤枯燥,姿色平平,便有些失望,希望入城之后,胭脂郡的女子,可别都是如此啊。
青衫年轻人看了眼人头攒动的城门外,便干脆走向一座早点摊子,已经没有椅凳可坐的落脚地儿,仍是跟摊主要了份白糖油糕,一碗白米粥,接过了糕点米粥,摊主本想提醒一声记得还碗筷,只是瞥见了客人背后的长剑,便将话语咽回肚子,江湖人,客气些。年轻游侠儿结账后就蹲在路边,油糕就粥,就算是解决了一顿早餐,只是吃喝极慢,等到背剑的年轻人将碗筷还给摊主,城门那边已经放行,便站在路边等着。
老人收起手中那块美玉不雕的手把件,忍不住又瞥了眼那个江湖晚辈,会心一笑,自己这般岁数的时候,已经混得不再如此落魄了。
陈平安没有理睬那个老人的审视视线,跟随着人流递交关牒入城,不是陈平安不想御剑返回那栋宅子,实在是精疲力竭,从胭脂郡到朦胧山往返一趟,再撑下去,就不是什么苦练尸坐拳桩,而是一具尸体从天而降了,虽然这个坐桩只要坐得住,就能够裨益魂魄,但是魂魄受益,体魄肉身受损,伤及元气,水满器碎裂,就成了过犹不及。
不过以后以尸坐之姿御剑远游,确实是个好法子。
但是在宝瓶洲可以如此作为,一旦到了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则未必可行,毕竟在那边,一个看人不顺眼,就只需要这么个看似荒诞滑稽的理由,便可以让双方出手打得脑浆四溅。
陈平安没有直接去往渔翁先生的宅子,而是先去了趟城隍阁,但是一问才知道城隍老爷已经换了,不再是那位金城隍沈老爷。陈平安叹息一声,这不算彩衣国朝廷过河拆桥,胭脂郡是一国重地,沈温金身消亡后,必然需要新城隍继承神位,负责监察一郡山水。
陈平安便没有进去,而是循着当年走过的一条路线,来到一座依旧僻静的土地庙,庙太小,并无庙祝,即便来此烧香祈福,也是自带香火。当年就是在这里,自己与胭脂郡金城隍沈温作最后的道别。
陈平安一思量,跨过门槛,趁着四下无人,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炷香,香味清新,是真正的山上物,莫说是点香驱蚊,于市井坊间辟邪消煞,都可以。
当年青鸾国水神庙那边,去狮子园半路上,那位递香人追上自己一行人,转交了庙祝赠送的一只竹制香筒。事后清点,装了足足二十四支珍稀水香,这次下山,将大部分水香都留在了落魄山,但是带了香筒,只装了三炷香,以备不时之需,不曾想现在就用上了。敬香一事,山水神祇之间,有些犯忌讳,可是在城隍阁、文武庙这些地方,山香水香,都无妨。
陈平安轻轻捻动香头,无火自燃。
陈平安站定,举香过顶,心中默默言语。
最后将三炷香插入一只铜炉,又闭眼片刻,这才转身离去。
回到了那栋小巷宅子外,陈平安再次叩响门环。
这次开门的不是赵树下,而是赵鸾,见着了陈平安,小姑娘的眼神幽幽,好像会说话。
渔翁先生吴硕文和赵树下站在院内影壁那边。
陈平安与裴钱和粉裙女童相处久了,本想揉揉脑袋就对付过去,突然想起这个鸾鸾,到底是少女岁数和模样了,只好笑道:“没事了,朦胧山那边的修士,还算讲理。鸾鸾,以后就跟在师父身边安心修道。”
赵树下偷偷一握拳,表示庆贺。
果然,教了自己拳法的陈先生,无所不能!
吴硕文虽然一肚子疑问,但是不好当着两个孩子的面询问什么,就只是对着陈平安笑着点头致意,然后一起走回后院厅堂。
不过这次赵树下和赵鸾依旧是喝茶,用以缓缓滋补魂魄。
而陈平安则主动拿出两壶乌啼酒,与渔翁先生一人一壶。
吴硕文遗憾道:“可惜鸾鸾和树下如今年纪还太小,不能喝酒。”
吴硕文只是喝了一口,就舍不得再喝,笑道:“留着,我先留着,以后两孩子大了些,喝酒成了合乎情理的事情,我再拿出来。”
陈平安赶紧又拿出一壶乌啼酒,起身放在吴硕文身前,无奈道:“吴先生骗酒喝的本事,真是不小,只管喝,酒水我还有。”
吴硕文半点不客气,喝着陈平安的酒,半点不嘴软,“陈公子,可莫要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啊。”
陈平安笑着举起酒壶,吴硕文亦是,算是碰杯了,各自饮酒。
陈平安没打算细说朦胧山之行的过程,但是望向那位心情大好的渔翁先生,轻声道:“吴先生,朦胧山一事,彻底了结,若是还不放心,那就先去远游各国山河,也不差。毕竟树下和鸾鸾如今也到了开阔眼界的时候,多看看外边的天地,哪怕是积攒些江湖经验,终归是好事。”
吴硕文点点头,“可以。”
陈平安小口喝着酒,脸上带着笑意,跟吴硕文拉家常,询问了一些彩衣国和梳水国的庙堂江湖形势,偶尔看一看似乎有些眼馋纯酿的少年,以及时不时偷瞄自己一眼的小姑娘,陈平安的心境,重归祥和,就像从一把尺子的两端,重新落回了中间位置。
其实第一次在屋内,赵树下对于喝茶一事,十分熟稔,并无半点拘谨陌生,显然是喝习惯了的。
这才是最让陈平安钦佩吴硕文之处。
赵鸾有修道资质,这就已经无形中与赵树下有了天壤之别,而且赵鸾修行天赋极好,这就意味着按照常理,当年那个需要赵树下拼命保护的赵鸾,根本不用几年,就可以让只会憨傻练拳的赵树下,修行路上,很快连她的背影都看不见了。吴硕文当然清楚这一点,但是这种消耗神仙钱的仙家茶水,依旧是赵鸾喝,赵树下就一样有的喝,绝无亲疏、高低之别。
这哪里是将兄妹二人当入室弟子栽培,分明是当自家儿女养育了,说句难听的,许多门户之中的父母,对待亲生子女,都未必能够如此毫无偏私。
陈平安觉得这位修为不高的老儒士,就是真正的仁人君子之风。
恰恰如此,乌啼酒也不敢多送。
原本想好了要做的一些事情,亦是思量再思量。
比如以后赵鸾修行路上的神仙钱,该不该给?怎么给?给多少?吴先生会不会收?怎样才会收?便是收了,如何让吴先生心里全无疙瘩?
这般兜兜转转,陈平安也觉得确实就像马笃宜所说,做事太不爽利,只是一时半会儿,改不过来。
陈平安突然歉意道:“吴先生,有件事要告诉你们,我可能今天再教树下几个拳桩,最晚在夜禁之前,就要动身去往梳水国,会走得比较急,所以就算吴先生你们打算先去梳水国游历,我们还是无法一起同行。”
吴硕文嗯了一声,“修行路上,不可被红尘俗事耽搁过多,这非贬义说法,实在是至理。”
陈平安站起身,一边卷起袖管,一边对赵树下说道:“走,到院子,教你一门炼气的口诀,一个立桩和一个拳架,就这三样东西,别嫌少。”
吴硕文为了避嫌,毕竟无论是拳法口诀,还是修道口诀,便是同门之间,也不可以随便听取,他就想要拉着赵鸾离去,可是一向乖巧懂事的小姑娘却不愿意离开。
老先生有些懵。
陈平安也察觉到屋子里边的情况,犹豫了一下,笑道:“没事,旁听无碍,但是容我多嘴一句,千万不要外泄,只准我们四人知道。”
吴硕文叹了口气,摇摇头,独自离去。
赵鸾双手托着腮帮,坐在无门槛那边,轻声道:“陈先生,你只告诉我哥哥口诀好了,我不会偷听的,就是看你们打拳而已。”
陈平安确实担心那道剑气十八停的口诀,会与赵鸾当下修行的秘法相冲,所以就以聚音成线的武夫路数,将口诀说给赵树下,重复了三遍,直到赵树下点头说自己都记住了,陈平安这才开始传授少年一个剑炉立桩,以及一个种秋校大龙、杂糅朱敛猿形意后的新拳架,加上六步走桩,都是武学根本,不管如何勤学苦练都不过分,相信还有吴先生在旁盯着,赵树下不至于练武伤身。
陈平安不但亲自演练立桩与拳架,而且与赵树下讲解得极为耐心细致,一步步拆开,一句句讲明,再收拢起来,说清楚拳桩与拳架的各自宗旨大纲,最后才讲延伸出去的种种玄妙微意,娓娓道来,循序渐进。若有赵树下不懂的地方,就如拳法揉手切磋,反复阐述当下步骤。
赵树下自然不笨,怎么比起曾掖要好不少。
曾掖那个榆木疙瘩,都能够让陈平安耐心如此之好的人,都要忍不住挠头,恨不得学竹楼老人喂拳的路子,不懂?一两开窍!不够?那就两拳!
赵鸾托着腮帮,望着院子里的两个人,嘴角挂满了笑意。
其实修行路上,自己也好,哥哥赵树下也罢,其实师父都一样,都会有好多的烦恼。
例如自己会害怕许多外人视线,她胆子其实很小。比如哥哥见到了那些年同龄的修道中人,也会羡慕和失落,藏得其实不好。师父会经常一个人发着呆,会忧愁油米柴盐,会为了家族事务而愁眉不展。
赵鸾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姑娘了。
院子那边,比当年更像是一位读书人的陈先生,仍然卷着袖管,给哥哥传授拳法,他走那拳桩或是摆出拳架的时候,其实在她心目中,半点不比先前那种御剑远游差。
可是与陈先生重逢后,他明显还是把她当个孩子,她很开心,也有点点不开心。
午饭是赵树下下厨,陈平安也帮了忙。
师父训了一句陈先生君子远庖厨,但是饭菜可没少吃,酒也没少喝,喝得满脸通红。
下午,陈先生仍是不厌其烦,陪着哥哥练拳,一遍遍演示。
临近黄昏的时候。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对赵树下笑道:“好了,到此为止。记住,六步走桩不能荒废了,争取一直打到五十万拳。按照我教你的法子,出拳之前,先摆拳架,觉得意思不到,有丁点儿不对劲,就不可出拳走桩。然后在走桩累了后,休息的间隙,就用我教你的口诀,练习剑炉立桩,咱俩都是笨的,那就老老实实用笨法子练拳,总有一天,在某一刻,你会觉得灵光乍现,哪怕这一天来得晚,也不要着急。”
陈平安抹下袖管,轻轻抚平,然后拍了拍赵树下的肩膀,道:“好了,就说这么多。”
赵树下擦了擦额头汗水。
赵鸾已经站起身。
陈平安说道:“我去跟吴先生聊点事情,然后就走了。”
找到了正在屋内练字的吴硕文,陈平安叹了口气,打算实话实说,事到临头,酝酿好的腹稿都没啥用处,“吴先生,鸾鸾是你的弟子,照理说我不该指手画脚,但是鸾鸾如今正值修道的关键,练气士早一天跻身洞府境都是天大的好事,所以我准备了一笔神仙钱……”
吴硕文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只得硬着头皮说道:“还有几张符箓,打算作为临别赠礼。当然,还有一部抄录的手稿剑术正经,连同一把购自仙家铺子的法剑,名渠黄,当然是仿品,品秩不算高,一并送给树下,作为防身之用。只是树下练剑一事,我希望吴先生帮我把把关,觉得何时练拳小成了,再将剑术正经和渠黄仿剑交给赵树下。实不相瞒,如果吴先生答应,我很想要把树下收为记名弟子,以后如果有缘,树下又愿意,吴先生也不反对,我与树下再成为正式的师徒。”
吴硕文伸手示意陈平安落座,等到陈平安坐下,这才微笑道:“怎么,担心我抹不开面子?那你也太小看树下和鸾鸾在我心目中的分量了吧?”
吴硕文感慨道:“树下还好,无需我做太多,事实上我也做不了什么。所以你愿意收他为记名弟子,再看些年,决定是否正式收入门下,当然是树下他天大的幸运,我没有任何异议。可是说实话,领着鸾鸾这个丫头修行,我真可谓捉襟见肘,一文钱难道英雄汉,就是这个理儿。并非是向你邀功,或是诉苦,这些年来,为了不耽误鸾鸾的修行,光是与山上朋友借钱,就不是几次了。”
老先生唏嘘不已,然后哈哈笑道:“与你自曝家丑,说了这些,是不是可以放心送我们师徒二人神仙钱了?多送些也无妨,我这把老骨头,与人打生打死没本事了,扛些神仙钱在身,还是不难的。”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本手稿剑术正经,一把渠黄剑,三张金色材质的符箓,然后掏出一把神仙钱,轻轻搁放在书桌上。
吴硕文一开始还是抚须而笑,等到看清楚那些神仙钱后,沉默许久,终于忍不住问道:“你是在山上开钱庄的?小暑钱也就罢了,为何还有三颗谷雨钱?!”
陈平安一脸错愕道:“这也嫌少?真要我砸锅卖铁啊?”
吴硕文哭笑不得,没料到陈平安会如此“耍无赖”,老人将三颗谷雨钱拣选出来,斩钉截铁道:“拿回去,这个真不用,将来鸾鸾跻身了洞府境,你再多送几颗,我都不拦着,如今不行。”
陈平安也没有坚持。
陈平安收起原本作为此次下山、压箱底家当的三颗谷雨钱,抱拳告辞道:“吴先生就不用送了。”
吴硕文站起身,“那就只送到屋门口,这点礼数总得有。”
出了屋子,来到院子,赵鸾已经拿好了陈平安的斗笠。
赵树下笑道:“我和鸾鸾把陈先生送到城门口那边。”
陈平安接过斗笠,摇头道:“不用,我打算快些赶路。”
赵树下挠挠头。
赵鸾怯生生道:“那就送到宅子门口。”
陈平安笑着点头。
吴硕文走回屋内,看着桌上的物件和神仙钱,笑着摇头,只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老先生看到那三张金色符纸,便释然。
还是当年那个人嘛,不过是从少年变成了年轻人而已。
吴硕文抚须而笑:“托鸾鸾的福,这辈子总算是见过一颗以上的谷雨钱喽。”
宅子外边。
陈平安戴上斗笠,准备直接御剑远去,前往梳水国剑水山庄,在那边,还欠了顿火锅。
赵树下还好,对于离别,并没有太过流于表面的感伤。
一直与陈平安聊天。
小姑娘却一言不发。
赵树下像是突然想起一事,说先回了,让鸾鸾自己与陈先生告别。
陈平安哑然失笑,你小子的聪明劲儿,是不是用错了地方?
赵鸾低着头。
仿佛不开口说话,就不用离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轻轻拍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喊了声鸾鸾。
赵鸾抬起头,脸微微红。
陈平安又不傻。
小姑娘看自己的眼神,不一样。
有些时候,喜欢两个字,哪怕嘴上不说,也会在眼睛里写着。
所以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鸾鸾,我与你说些心里话,就当是一个我们之间的小约定,行不行?”
赵鸾有些慌张,但是又有些期待。
陈平安笑道:“你喜欢我,对吧?”
赵鸾一下子涨红了脸。
陈平安微笑道:“我也喜欢你,但是呢,不太一样,因为我已经心里有了喜欢的姑娘了。不过你现在,还是可以喜欢我,我觉得这不一定就是错的,只管喜欢你心目中的那个陈平安、陈先生便是了。但是我希望在将来,你又长大了一些,可能是三年,五年,或者更久一些,十年,也许就会在某天遇上一个你觉得很好的少年,或是年轻人,那会儿,别怕,很认真想过之后,如果你发现自己其实真的喜欢他,就千万不要错过他,好不好?”
赵鸾眨了眨眼睛。
陈平安笑道:“好,不说话就当你答应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走了。”
剑仙出鞘,御剑而去。
赵鸾仰起头。
一颗脑袋悄悄在大门那边探出来。
只是少年不知道,自己身后还站着一个人。而且明显比他经验老道多了,老儒士已经悄然转身。
赵鸾转过头,结果刚好看到了师父的背影和赵树下的脑袋。
赵鸾脑袋低垂,双手捂着脸庞,飞快跑进宅子。
赵树下一边跟着赵鸾跑,一边言之凿凿道:“鸾鸾,我可一句话都没听着!不然我跟你一个姓!”
前边传来一个嗓音,“师父才是真没看见听着什么,身为儒家门生,自当非礼勿视,非礼勿闻,可是树下嘛,就未必了,师父亲眼瞧见,他撅着屁股竖起耳朵听了半天来着。”
赵树下一个急停,毫不犹豫就开始往大门那边跑,鸾鸾每次只要给说得恼羞成怒,那下手可就没轻没重了,他又不能还手。
云海之上,陈平安抹了把汗水,只觉得比跑了两趟朦胧山还累。
朱敛真是欠削,戴了顶斗笠有屁用啊。
只是埋怨过后。
陈平安以坐桩,坐在剑仙之上,会心而笑。
说到底,还是将鸾鸾当做了小姑娘来着,喜欢谁,就像馋嘴的孩子,会喜欢一串糖葫芦,一块糕点,喜欢岂会不是真喜欢,但其实并不是真正的男女之情而已,更多还是依赖,信任,以及当年那场机缘巧合之下的悲欢相通吧。
而这样被喜欢,干净单纯,又有什么不好的呢。
哪怕将来不被喜欢了,小姑娘有了真正心仪的男子,其实又是另一种美好。
陈平安朗声道:“走!去往更高处!”
脚下那把剑仙,却是一个急急下坠。
在彩衣国和梳水国接壤边境的一条山野小路上。
一袭青衫缓缓而行,背着一只大竹箱,手持一根随便劈砍出来的粗糙行山杖,已经步行百余里山路,最终在夜幕中走入一座破败古寺,满是蛛网,佛家四大天王神像依旧一如当年,摔倒在地,依旧会有一阵阵穿堂风时不时吹入古寺,阴气森森。
年轻人生起一堆篝火,然后闭上眼睛,打着瞌睡,似乎是担心书上的精魅鬼怪会出现,想睡就不敢真正睡去。
约莫子时过后,又有莺莺燕燕的欢声笑语响起,由远及近。
好似负笈游学的青衫书生,低着头,嘴角翘起,只是抬起头向外张望的时候,已经是一副茫然和惊讶的模样。
古寺占地规模颇大,故而篝火离着大门不算近。
有三位身穿彩裙的曼妙女子,有一位杏眼圆脸的豆蔻少女,有一位梳高椎髻的高挑女子,约莫二十来岁,还有一位鬓蓬松如“闹花”而髻光润的丰腴妇人,她们嬉戏打闹,其中那位美妇人某处风景,尤其颤颤悠悠,一起笑着如彩蝶“飘进”进了古寺,然后见着了那位瞪大眼睛的年轻人,她们竟是有些怯意,羞赧停步,聚在一起,放慢了脚步,相互推搡着走向篝火和读书人。
美妇人好像胆大些,蹲下身,伸手烤火取暖,直直看着那个年轻人,
高挑女子站在一旁,冷眼俯视,似乎在确定这个年轻人,会不会是个危险的浪荡子。
杏眼少女最羞怯,侧身而立,双手十指交错,低头凝视着那双露出裙摆的绣花鞋鞋尖。
妇人突然愣了一下。
因为那个年轻读书人突然笑了起来,似乎绷不住先前那份“假正经”神色了。
这位一直蹲着的丰腴妇人,她竟是直接从呼之欲出的雪白胸脯之中,掏出了一块绣帕,轻轻扇风,嗓音柔腻道:“公子热不热?奴家可是突然觉得身上衣裳有些厚呢。”
陈平安一直伸手靠近火堆,笑道:“如果觉得热,还用烤火吗?”
妇人哑然,然后抛了一记妩媚白眼,笑得花枝乱颤,“公子真会说笑,想来一定是个解风情的男子。”
陈平安笑呵呵道:“那你就多笑会儿。”
如此一来,风韵妖娆的美妇人笑了会儿,便很快笑不出来了,只是不愿就这么败下阵来,舔了舔嘴角,眯眼笑道:“公子相貌真俊,中看,话也中听,就是不知道中不中用?”
陈平安依然笑道:“大婶你也挺会说笑。”
妇人笑脸僵硬起来。
故意以此面貌、故地重游的陈平安,再次打量了三人一番,最终望向那个最胆小的少女,开口笑道:“行了,我知道你们的底细,先前我们打过交道。”
三位女子,丰腴妇人茫然哀怨,以绣帕覆盖胸脯风光,高挑女子皱眉,少女置若罔闻,依旧自顾自羞涩难当。
陈平安往篝火里加了一根枯枝,依旧笑望向那个脚穿绣花鞋的少女,真不知道她是不长记性,还是实在喜欢洁净,绣花鞋也好,裙摆也罢,依旧是走了山路不沾染丝毫尘土,缓缓道:“不记得了?那我帮着你回忆一下,大概七年前,有四个外乡人就坐在我这里,一个大髯豪侠,一个年轻道士,一个斯文书生,一个寒酸少年……嗯,后来在剑水山庄,我们又见过一次面。”
杏眼少女不再侧身,面对陈平安,掩嘴而笑,“如何会记不得,那次可是在你们和宋老王八蛋手上吃了大亏的,如今奴家一想起这桩惨事,这小心肝儿还疼得厉害呢,你们这些臭男人啊,一个个不晓得怜香惜玉,将我那两个可怜丫鬟,说打杀就打杀了,如果我没有看错,公子你就是当年那个出手最辣手摧花的少年郎吧?哎呦呦,真是越长大越俊俏啦,不晓得这次大驾光临,图个啥?”
她双手负后,绕着篝火走了半圈,始终与陈平安保持一定距离,“怎么,该不会是公子不比当初年少无知,而是开始晓得女子的滋味,尝过了人间女子,有些腻歪了,便想要来此尝个鲜?试试看咱们这些鬼魅美人的床笫功夫?”
陈平安摆摆手,“不敢,我可是知道夫人喜欢吃爆炒心肝,最好是修道之人,因为没有土腥味。”
陈平安看了眼古寺门口那边,“看来当年被宋老前辈祭剑之后,一口气斩杀了你麾下不少伥鬼阴物,现在你已经没了当年的声势。”
那位杏眼少女撇撇嘴,伸出一只绣花鞋,轻轻拨弄着火堆,“说吧,你这次诱使我们露面,想做什么?”
陈平安问道:“剑水山庄一役过后,原先的梳水国四煞,伤亡惨重,死的死,跑的跑,还有……算了,不说这些,这都是我早就知道的,不过在彩衣国那边,我听说后来很快又有了新的梳水四煞,其中有些是旧山头顺势上位的?”
她蹲下身,叹了口气,“死翘翘了两个,没享福的命,都是给大骊一个叫什么武秘书郎的修士,随手宰掉的。还剩下个,最早就是跑腿打杂被人找乐子的,差点没吓得直接搬家,我好说歹说才劝他别挪窝,人挪活,鬼活了还是鬼吗,亏得听我的劝,他是发达了,可我却悔青了肠子,前些年兵荒马乱的,那家伙一下子就生意兴隆起来,聚拢了一大拨凶戾伥鬼,兵强马壮,又从不去触大骊蛮子的霉头,日子过得那叫一个痛快,还得了个让我眼红的朝廷敕封,不但再也不提什么梳水国四煞的名号了,差点连我都给那头畜生掳了去当压寨夫人,这世道呦,人难活,鬼难做,到底要闹哪样嘛。”
陈平安虽然一直盯着她,其实眼角余光也在打量着两头女鬼。
少女模样的她,在梳水国属于道行不浅的鬼魅,不过这对于当下的陈平安而言,不重要。
重要的是当年梳水国老剑圣宋雨烧面对她,翻出老黄历,说了一句“宜斋戒,宜求财”,然后女鬼掏出一颗小暑钱,宋老前辈竟然就放过了她。
一开始陈平安真以为是老黄历的缘故,是这位在梳水国凶名赫赫的女鬼那晚上运气好,后来与宋老前辈去小镇酒楼吃火锅的时候,聊起,才知道原来梳水国四煞当中,这头女鬼是身世和作风最复杂的一个,属于那种杀了不冤枉、不杀也未必全是坏事的鬼魅。
陈平安叹了口气,“说吧,这些年你害死了多少阳间男子?”
她白眼道:“说甚残害,话真难听,你情我愿的,他们得了男女之欢,我这些姐妹们得了阳气,不用沦为厉鬼,永世不得超生,皆大欢喜。当然了,真遇上了那些你们这些修士不稀罕搭理、官府管不过来的家伙,我呢,也就不介意炒上几盘爆炒心肝了。”
陈平安不置一词,似乎想起了一些旧事。
她双手负后,啧啧道:“真没认出你,你要不说,打死我都认不出,当初你瞧着是挺黑不溜秋一少年啊,都说女大十八变,你们男人也一样?”
陈平安像是玩笑道:“既然打死了都认不出来,那我可以考虑不打死你。”
她瞥了眼这家伙身上的青衫,突然来气了。
转头瞪了眼那个高挑女子,“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还跟那个穷书生勾勾搭搭,是不是想着他有朝一日,帮你脱离苦海?信不信今晚我就将你送到那头畜生手上,人家现在可是堂堂正正的山神老爷了,山神纳妾,即便比不得娶妻的风光,也不差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杏眼少女双眼漆黑,浑身煞气萦绕,一双微微露出的绣花鞋更是猩红色彩缓缓流转,如鲜血流淌在鞋面上。
高挑女鬼神色惶恐,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浑身颤抖。
一旁丰腴妇人满脸讥讽,兴许讥讽之中,亦有几分嫉妒。
陈平安瞥了眼寺门那边,对三头女鬼挥挥手,“你们走吧。”
片刻之后。
杏眼少女模样的女鬼眉头紧皱,对那两位所剩不多的身边“丫鬟”沉声道:“你们先走!从后门那边走,直接回府邸……”
就在此时,一阵夹杂有金光点点的浓郁黑风滚滚涌入寺庙,一位上半身裸露的魁梧大汉,有两根獠牙从嘴边露出,现身后,大踏步前行,哈哈大笑道:“走?我看谁都别走了!等这一天,可是好些日子了,一网打尽。你个小娘皮,真是难抓,老子几次派人当鱼饵,你竟然都没上钩,今儿怎么忍不住啦,有胆子跑出老巢了?真以为从你这边挑个腿长的小妾,就能填饱老子的肚子?你知不知道,老子偏偏最好你这一口?”
当这位身高一丈的魁梧大汉出现后,古寺内顿时腥臭刺鼻。
古寺四周,鼓噪不已。
显然这头当了山神的精魅,伺机而动,有备而来。
陈平安无奈道:“这位就是山神老爷吧,不忙着收拾我,反正跑是跑不掉了。你们大可以先叙旧,该下聘下聘,该纳妾纳妾。”
那位昔年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如今砸了大把神仙钱、总算得了个山神诰封的魁梧山怪,嘴角习惯性流着哈喇子,果真不再理睬这个看着就是个三脚猫武夫、或是个不入流小修士的年轻人,转头看着那个身材矮小、腰肢纤细的杏眼少女,然后招了招手,那位丰腴美妇立即掠向他,被他一把抱住,妇人依偎在这位山神老爷的胸口“山林”当中,咯咯直笑,没敢望向自家主人的少女,而是狠狠盯着那个满脸错愕的高挑女鬼,“身在福中不知福的贱货,凭什么你能被纳妾,还敢拒绝这等美事?!”
山怪笑声震天响,“今晚过后,都是自家人,床上床下都是姐妹,莫要因为几句言语伤了感情,你跟她,各有各的好,老爷都会疼惜的。”
他抹了把嘴,然后随意擦在怀中妇人的胸脯上,“老爷以后对你们三人,绝对不像对待山下那些柔弱女子,再说了,她们也委实是经不起折腾,可恨死了都无法做成鬼,不如你们幸运,不然你们还能多出些姐妹,老爷那座山神祠庙,该有多热闹?”
最后他收起了那块交给妇人女鬼的绣帕,就是靠着这个,他才能够“捕风”而来,将那个垂涎已久的狡诈小婆娘堵在这里,否则在她府邸那边,就算好不容易攻破了,也要得不偿失,说不定还会两头落空,需知他如今野心极大,是奔着梳水国的五岳正神去的,哪怕成了大骊宋氏的藩属国,以后五岳神祇的地位大不如从前,可瘦死骆驼比马大,在这梳水国一亩三分地,别说是乡野女子和几头艳美女鬼,便是以往想也不敢想的河婆,与那品秩更高的女子水神,又算什么东西?勾勾手指的事情。
陈平安又往火堆里添了一把柴火,即便动作轻柔,还是有些响动。
那位山神明摆着并不像表面那样粗犷鲁莽,第一时间就盯住了那个陌生面孔的远游书生。
陈平安笑道:“抱歉,你们继续。”
山野精怪出身的新晋梳水国山神,暂时压下心头古怪和狐疑,对那个杏眼少女笑道:“韦蔚,你就从了我吧?如何?我又不会亏待你,名分有你的,保管是山神娶亲的规格,八抬大轿娶你回山,甚至只要你开口,便是让县城城隍开道,土地抬轿,我也给你办成!”
名为韦蔚的女鬼高高抬起一只脚,晃了晃绣花鞋,“瞧见没,多干净,你再撒泡尿照照自己?”
山怪一把推开怀中美妇,掏了掏裤裆,嘿嘿笑道:“我就喜欢你这脾气,没法子,只好运用山神神通,先抢亲办了正事,将来再补上娶亲仪式了,可莫怨我,是你自找苦吃,就你这欠抽的脾气,中意归中意,到了床榻上,不好好磨一磨你,以后还怎么过日子?!”
韦蔚拍了拍胸脯,“呦,你可吓着我了。”
那个站在她身边的高挑女鬼,天人交战之后,走出一步,“我愿意当你的小妾,你能不能放过我家主人?”
韦蔚神色不悦,一袖子打得这头女鬼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看力道和架势,会直接破墙而出。
魁梧山怪扯了扯嘴角,一跺脚,山水迅猛流转。
高挑女鬼如同撞在一堵铜墙铁壁之时,狠狠跌落在地,身上那件以障眼法生就的华美彩衣,随着灰烟飘摇,其中有些灰烬散落,她蜷缩在墙角,伸手遮掩身上的一部分春光流泻。
山怪冷笑道:“韦蔚,今时不同往日了,还不肯认命吗?真当老子还是当年那个任你调笑的大傻子?!你知不知道,你当初每调笑我一句,我就在心中,给你这个小娘们记了一鞭子!我接下来一定会让你知道,什么叫打是亲骂是爱!”
他伸手一招,手中浮现出一根如浓稠水银的灵动长鞭,其中那一条纤细如发丝的金线,却彰显着他如今的正统山神身份。
韦蔚没有转头,只是指了指身后的那个青衫书生,“你个毛都没褪干净的脏畜生,瞧见没,是我刚打算收入帐内的情郎,今儿老娘一头鬼魅,要在一座古寺内与一位读书人殉情,不亏!”
陈平安笑道:“不许临死还拉我下水啊,做鬼如此不厚道,难怪今夜有此劫难。”
韦蔚冷笑不已,不再理睬身后那个必死无疑的可怜家伙。
在这座山头,山神意味着什么,不言而喻。
先前那一巴掌拍下去,已经很对得住那个光长腿不长脑子的婢女了,为了个婢女,说些什么我韦蔚愿意跟那畜生走、只求放过婢女之流的傻话,绝无可能,她韦蔚又不是什么菩萨心肠,至于身后那个要死不死自己送上门、害得自己沦落至此的年轻人,她更不会管他,活该他今夜一起死在这里,殉情,殉个屁的情,老娘几百年风光日子,就这么没了,那畜生不杀他,她自己都想一巴掌拍死他,省得给那些山中精怪剥皮抽筋下油锅,还得谢她给了个痛快死法。
陈平安突然问道:“这位山神老爷,你能够被敕封山神,是走了大骊铁骑某位驻守文官的路子,还是梳水国官员收了银子,给帮着通融的?”
那头山怪阴恻恻笑道:“等你死了,万一还能够成为伥鬼,再告诉你。”
韦蔚畅快大笑道:“就他也敢找大骊蛮子?估计如今一听到大骊两个字,就要三条腿发软吧。”
陈平安点头道:“原来如此。”
山怪厉色道:“韦蔚!你等着,不出十天,老子非要让你戒掉那个磨镜子的可怜癖好!”
墙角那边的高挑女鬼,还有那位美妇女鬼,都有些神色古怪扭捏。
韦蔚倒是全然无所谓,开始琢磨着如何将以卵击石的下场,尽量争取变成一个玉石俱焚。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拍了拍衣衫。
差不多可以了。
运气不错,还有一头自己找上门的梳水国四煞之一。
不过看先前黑烟气势与长鞭的那丝金线,应该是金身尚且不稳,香火不足的缘故。
陈平安弯腰去翻书箱。
山怪皱了皱眉头。
韦蔚也忍不住后掠数步,这才转头望去,不知道那个当年一样背着竹箱上山入寺的家伙,到底想要做什么。
只见那人试图将那把原本搁放在书箱内的长剑,背在身后。
看到韦蔚的探询视线后,陈平安笑道:“一把半仙兵啊,以前没见过?跋山涉水,没点傍身的宝贝,怎么行。”
韦蔚给这个家伙的大言不惭气笑了,笑眯眯点头:“见过见过,见过几十上百件半仙兵呢。”
山怪一下子放下心来,真正的得到修士,哪里需要装神弄鬼,虚张声势。
陈平安环顾四周,“这一处佛门清净地,僧人经书已不在,可兴许佛法还在,所以当年那头狐魅,就因为心善,得了一桩不小的善缘,跟随那个‘柳赤诚’行走四方,那么你们?”
看着那个背剑年轻人的讥讽笑意。
韦蔚没来由有些心慌。
陈平安手腕一抖,竹箱凭空消失,被收入方寸物当中。
手腕一拧,手中又多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扶了扶。
不知为何,那头已被纳入一国山水谱牒的神祇山怪,竟是不由自主地双膝发酸,一身本命神通竟然仿佛如被无上仙法压胜,彻底运转不灵。
只是比起当年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
在落魄山竹楼练拳之后,陈平安开始神意内敛。
虽未完全能够收放自如,却也不会像之前那么随意外泻,而自己浑然不觉。
不然这趟古寺之行,陈平安哪里能够见到韦蔚和两位婢女阴物。
下一刻。
女鬼韦蔚瞪大一双漂亮的杏眼。
不知何时,那个青衫年轻人已经站在了魁梧山神一剑之外的地方。
刚好一剑的距离。
因为那人不知怎么就已经拔剑出鞘了,剑尖上挑,刺入那头山怪的下颚,竟是直接将其挑离地面。
一位山神的金身,开始当场碎裂出无数条细缝。
陈平安微微仰头,“当年杀了头为祸一方的黄鳝河妖,就有因果业障缠身,那么杀一位山水正神,应该只多不少。”
韦蔚破天荒有些不知所措。
只觉得天地寂静,唯有那个青山剑客的话音,悠悠响起。
“没关系,这份因果,我接了。”
女鬼韦蔚甚至不知道,那个人是什么时候走的,过了许久,才稍稍回过神来,能够动一动脑子,却又开始发呆,不知为何他没杀自己。
当然到最后也不知道那把剑,到底是不是真的一把半仙兵。
古寺内,反而是那个丰腴女鬼,开始跪地砰砰磕头求饶。
高挑女鬼则战战兢兢来到韦蔚身边,颤声说道:“主人一直入神想事情,那位仙师喊了一声没反应,便要奴婢转告主人,说以后这座古寺,咱们就别再来了,假若能够多积攒些阴德,不是什么坏事,说不定古寺这边的菩萨,都看着呢。”
韦蔚也察觉到自己的怪诞境地,强行运转术法,好似强行从泥泞中拔出双脚一般,这才恢复神智清明,大口喘气,身为女鬼,都出了一身虚汗,她的衣裙和绣花鞋,不比身边的婢女丫鬟,可不是使了那类粗劣的障眼法。
韦蔚瞥了眼本该躺着一具山怪身躯却空荡荡的地面,连血迹都没有,皱眉问道:“那个人呢?”
高挑女鬼摇头道:“说完就走了。”
韦蔚刚想要一脚踹得那个磕头贱婢灰飞烟灭,只是猛然间收回绣花鞋,恼火道:“留你一命!回府受罚!”
她大手一挥,“走,赶紧走!”
只是离开破败古寺之前,她在门槛那边停步转身,双手合十,这位从不信佛的女鬼恶煞,竟然低头呢喃道:“菩萨保佑,菩萨保佑……”
最后韦蔚瞥了眼那堆尚未熄灭的篝火,一团光亮。
她们就此掠去,打道回府。
在韦蔚三头女鬼离去后。
一袭青衫竟然没过多久,就重新返回了古寺,摘了斗笠,依旧对着那对篝火,偶尔添加枯枝,如同守夜。
期间起身一次,然后站在寺内一处,闭着眼睛,以虚握长剑之姿势,轻轻向前挥剑一次。
天微微亮。
他走出寺庙大门,来到崖畔,缓缓走桩。
出完拳后站定,转头一笑。
陈平安收回视线,举目远眺。
天高地阔,风景如画。
相信明一年春,又会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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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一章 听说你要问剑
铁符江畔,几位高冠大袖的老夫子带头走在前方,身后是儒衫的年轻男女,显然皆是儒家门生。
队伍如同一条青色长蛇,人人高声朗诵劝学篇。
江水潺潺,书声琅琅。
队伍中,有位身穿红衣的年轻女子,腰间别有一只装满清水的银色小葫芦,她背着一只小小的绿竹书箱,过了红烛镇和棋墩山后,她曾经私底下跟茅山主说,想要独自返回龙泉郡,那就可以自己决定哪里走得快些,哪里走得慢些,只是老夫子没答应,说跋山涉水,不是书斋治学,要合群。
期间经过铁符江水神庙,大骊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杨花,一位几乎从不现身的神灵,破天荒出现在这些书院子弟眼中,怀抱一把金穗长剑,目送这拨既有大隋也有大骊的读书种子。照理说,如今山崖书院被摘掉了七十二书院的头衔,杨花身为大骊名列前茅的山水神祇,完全无需如此礼遇。
可搬迁到大隋京城东华山的山崖书院,曾是大骊所有读书人心中的圣地,而山主茅小冬如今在大骊,依旧桃李盈朝,尤其是礼、兵两部,更是德高望重。
而杨花曾经还是那位宫中娘娘身边捧剑侍女的时候,对于仍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仰慕已久,还曾跟随娘娘一起去过书院,早就见过那位身材高大的茅老夫子,所以她才有今日的现身。
在铁符江和龙须河接壤处的那处瀑布,早有人等候已久。
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几位山主,还有龙泉郡太守吴鸢,袁县令,曹督造,都位列其中。
还有一位李氏老人,正是福禄街李氏家主,李希圣、李宝箴、李宝瓶三兄妹的爷爷。元婴境修为的老人,如今已是大骊头等供奉,只是一直没有对外宣扬而已。
大骊宋氏当年对于掌握了绝大多数龙窑的四大姓十大族,又有不为人知的特殊恩赐,宋氏曾与圣人签订过密约,宋氏准许各个家族中“截留”一到三位修道之才的本命瓷,在历代坐镇此地圣人的眼皮子底下,准许破例修行,并且能够无视骊珠洞天的天道压胜与秘法禁制,只不过修行之后,无异于画地为牢,并不可以擅自离开洞天地界,不过大骊宋氏每百年又有三个固定的名额,可以悄悄带人离开洞天,至于为何李氏家主当年明明已经跻身金丹地仙,却一直没能被大骊宋氏带走,这桩密事,想必又会牵扯甚广。
李氏老人到底是一位元婴地仙,遥遥便见着了那位心爱孙女,顿时满脸笑意,怎么都遮掩不住。
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孙女还是跟当年那般不合群,独来独往的模样,可好像又有些不一样,老人突然既欣慰又失落。
小宝瓶到底是长大了,就这样偷偷摸摸长大了啊,真的是,也不敢那么疼她的爷爷打声招呼,就这么悄悄长大了。
隔代亲,在李家,最明显。尤其是老人对年纪最小的孙女李宝瓶,简直要比两个孙子加在一起都要多。关键是长孙李希圣和次孙李宝箴,哪怕两人之间,由于他们母亲偏袒太过显眼,在下人眼中,双方关系似乎有些微妙,可是两人对妹妹的宠溺,亦是从无保留。
背着那只老旧小巧的小竹箱,李宝瓶独自走在水浅、声却比江水更响的龙须河畔。
其实队伍不远处,与两个好友一起的李槐,还有与一位书院先生言语交流的林守一,也都背着样式相仿的竹箱。
三只竹箱,都是出自一人之手,不像才怪了。只不过李宝瓶那只做得最早,材质却最普通,只是最寻常的青竹,林守一和李槐是过了棋墩山之后,陈平安用魏檗的奋勇竹打造而成,反而这么多年过去,依旧颜色翠绿欲滴。
至于最后在大骊关隘那边才第一次与陈平安相逢的于禄和谢谢,可就没有这份待遇了。
大骊北岳正神魏檗并未出现,圣人阮邛也没有露面。
一位曾经与茅小冬拍过桌子、然后被崔东山谈过心的山崖书院副山主,有些皱眉,大骊此举,合理却不合情。
真正分量最重的两位,都如此无视了山崖书院。
关键是林鹿书院也好,郡城太守吴鸢也罢,好像都没有要为此解释一二的样子。
这位出身大隋世族的副山长心中难免唏嘘,说到底,还是双方国力的此消彼长使然,遥想当年,我大隋和那卢氏王朝山川版图上,有多少大骊读书人慕名而来?以与两国名士有过诗词唱和而沾沾自喜。
队伍停步,书院老夫子们与大骊那些人客套寒暄。
李宝瓶瞧见了自己爷爷,这才有点小时候的样子,轻轻颠晃着竹箱和腰间银色葫芦,撒腿飞奔过去。
老人笑着嚷嚷道:“小宝瓶,跑慢些。”
李宝瓶在老人身前一个急停站定,笑着,大声喊了爷爷,笑容灿烂,
老人言不由衷地埋怨道:“大姑娘家家的了,不像话。”
不远处,大隋豪阀出身的马濂见到了终于露出笑颜的那位姑娘,他松了口气,心情也跟着好起来。
刘观看到这一幕,摇头不已,马濂这只呆头鹅,算是无药可救了,在书院就是如此,几天见不到那个身影,就失魂落魄,偶尔路上遇见了,却从来不敢打招呼。刘观就想不明白,你马濂一个大隋头等世家子,世代簪缨,怎么到头来连喜欢一个姑娘都不敢?
李槐是知道内幕的,先前书院收到了陈平安从龙泉郡寄来的书信,李宝瓶就打算告假返乡,只是当时书院夫子没答应,就在李宝瓶准备翻墙跑路的时候,突然传出个消息,茅山主要亲自领路,带着一部分书院弟子去往大骊披云山,一路游历,然后与林鹿书院切磋学问,此外,就是可以观看一场千百神灵携手夜游访山岳的稀罕事。
还是怪李宝瓶自己,说是要给她的小师叔一个惊喜,先不告诉落魄山那边他们可以回乡了。
结果走到半路,李宝瓶不知道从哪儿得了消息,可能是收到了家书或是什么,然后就开始没有精气神了,越来越沉默寡言,恢复了前几年她在书院读书的光景。如今在山崖书院,随着李宝瓶的读书越来越多,越来越快,跟人请教的次数,抛出来的问题,反而越来越少,起先书院几乎人人都被问倒的夫子先生们,竟是人人觉得寂寞了,没了那些刁难,还真不适应,怀念当年那个一本正经与他们问怪问题的红棉袄小姑娘。
山崖书院学子需要先到了披云山的林鹿书院,接下来才有两天的自由行动,然后重新聚在林鹿书院,观看那场大骊北岳举办的山水夜游宴。
一行人浩浩荡荡穿过了小镇。
李氏老人没有去往福禄街祖宅,而是打算跟随小宝瓶一起入山,当然作为一位元婴修士和大骊头等供奉,本身儒家学问又深,老人没有陪在李宝瓶身边,那只会让孙女更加远离大隋同窗。
在大隋书院学子刚刚离开小镇,路过那座真珠山后,一个手持行山杖、腰间刀剑错的黑炭丫头,身边跟着一头身形矫健的黄狗,一起奔跑,她个儿矮,瞧不见队伍当中那一袭红色,就跑到了自家师父的山头上,这才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使劲挥手,中气十足喊道:“宝瓶姐姐!我在这里,这里!”
李宝瓶猛然转头,看到了裴钱蹦蹦跳跳的身影,她赶紧离开队伍,跑向那座小山头。
李槐乐了,停步不前,留在队伍最后,然后大声嚷嚷道:“裴钱!我呢我呢?”
裴钱翻了个白眼,没搭理他。
刘观和马濂幸灾乐祸,哈哈大笑。
这些年,裴钱时不时会写信去往大隋书院,信上偶尔也会提及马濂和刘观这两个她心目中的马前卒,毕竟约好了以后要跟李槐一起行走江湖,寻宝挖宝,五五分账。但是如果身边没有几个摇旗呐喊的小喽啰,显不出她的身份,马濂比较笨,但是忠心耿耿,刘观心眼多,可以当个狗头军师。
李宝瓶跑向真珠山,裴钱跑下真珠山,两人在山脚碰头。
李宝瓶伸手按住裴钱脑袋,比划了一下,问道:“裴钱,你咋不长个儿呢?”
裴钱如遭雷击,闷闷不乐。
宝瓶姐姐,太不会说话了唉,哪有一开口就戳人心窝子的。
李宝瓶突然说道:“没事,有志不在个儿高。”
裴钱心情略好,“对对对,我志向高远,在落魄山人尽皆知,师父都认的。”
说到这里,裴钱转头斜了一眼那条趴在不远处的土狗。
后者耷拉着脑袋,不敢跟这个手持行山杖的家伙正视。
说到师父,裴钱安慰道:“宝瓶姐姐,别伤心啊,我师父不晓得你们要来,这才自个儿跑去江湖了,千万别伤心啊,回头我见着了师父,我就帮你骂他……嗯,说他几句……一句好了。”
已经快要比裴钱高出一个脑袋的李宝瓶笑问道:“你怎么在小镇待着,没在落魄山练习你那套疯魔剑法?”
裴钱挺起胸膛,踮起脚跟,“宝瓶姐姐你是不知道,我如今在小镇给师父看着两间铺子的生意呢,两间好大好大的铺子!”
李宝瓶一脸讶异道:“你都已经这么厉害了?”
裴钱使劲点头,“宝瓶姐姐如果不信,我可以现在就带你去骑龙巷!那儿的春联、门神,还有福字春字,都是我亲手张贴上去的。”
李宝瓶嗯了一声,赞赏道:“不错,个儿不高,但是已经能够给小师叔分忧了。”
裴钱笑得合不拢嘴,宝瓶姐姐可不轻易夸人的。
李宝瓶回头看了眼队伍,对裴钱说道:“我要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等安置好了,我就下山找你玩儿。”
裴钱看着个儿高高、脸蛋瘦瘦的宝瓶姐姐,像是想起了什么,刚才还满心欢喜的小丫头,突然一下子哭了起来,低着头,用手背擦拭眼泪,呜呜咽咽道:“宝瓶姐姐,师父这次回家,可瘦了!比你还瘦,瘦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师父没有说什么,可是我知道,师父在书简湖那边的五年时间,过得半点都不好。宝瓶姐姐,你读书多,本事大,胆儿大,师父又那么喜欢你,你这些年也不去看看师父,师父见着了你,肯定比见着了我还要高兴的……说不定就不会觉得那么累了。”
李宝瓶笑了起来,转头远望南方,眯起一双眼眸,有些狭长,脸蛋儿不再如当年圆乎乎,有些鹅蛋脸的小尖了。
她弯下腰,帮裴钱擦去泪水,轻声道:“好啦好啦,怨我怨我。”
裴钱哭完鼻子之后,有些心虚,“对不起啊,宝瓶姐姐,我胡说八道哩。”
李宝瓶拍了拍裴钱肩膀,笑道:“回见。”
裴钱点点头,看着李宝瓶转身离去。
宝瓶姐姐,背着那个小竹箱,还是穿着熟悉的红衣裳,但是裴钱望着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很担心明天或是后天再见到宝瓶姐姐,个头就又更高了,更不一样了。不知道当年师父走入山崖书院,会不会有这个感觉?当年一定要拉着他们,在书院湖上做那些当时她裴钱觉得特别好玩的事情,是不是因为师父就已经想到了今天?因为看似好玩,可人的长大,其实是一件特别不好玩的事儿呢?
裴钱挠挠头,一跺脚,懊恼不已,自己如今好歹是两间铺子的三掌柜,怎么就不记事呢,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串用油纸包好的糖葫芦,忘了给宝瓶姐姐了!
她唉声叹气,放回袖子一串糖葫芦,留下一串,自顾自啃咬起来,滋味真不错,至于买糖葫芦的钱,是石柔出的,她也真是的,自己不过就是在压岁铺子里边,多念叨了几句糖葫芦的事情,多问了石柔几句,听没听见小贩走街串巷叫卖糖葫芦的声音,一来二去,石柔就主动塞了一把铜钱给她了,说请她吃的,不用还钱。这多不好意思,她裴钱又不是那种馋嘴的孩子了,就使劲盯着石柔手心的铜钱,然后摇着头摆手,说不用不用。不过最后她还是收下了,盛情难却。
吃完了糖葫芦,袖子里那串就留着好了,毕竟钱是石柔出的,回去送给她,至于宝瓶姐姐那份,明儿她自己出钱好了。
江湖人行事,就是如此豪爽。
裴钱挥了一通行山杖,瞥见远远躲开的那条土狗,一瞪眼,土狗立即夹着尾巴跑到她身边趴着。
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它的嘴,怒道:“小老弟,你怎么回事,个儿这么矮,你是矮冬瓜吗?丢不丢人?嗯?开口说话!”
它莫名其妙得了一桩大福缘,实则早已成精,本该在龙泉郡西边大山乱窜、好似撵山的土狗一动不动,眼神中充满了委屈和哀怨。
它如今开窍通灵,靠山又是龙泉剑宗,在西边群山之中,也算一头谁都不会招惹的山水精怪了,可是距离开口人言与化为人形,其实还差了些道行。
裴钱使劲攥着土狗嘴巴不松手,她瞪大眼睛,“不说话就是不服气喽?谁给你的狗胆?!”
它一动不敢动。
裴钱手腕一拧,狗头跟着扭转起来,土狗立即呜咽起来,裴钱气呼呼道:“说,是不是又背着我去欺负小镇上的大白鹅了?不然为何我只要每次带上你,它们见着了就跑?你知不知道,什么叫拳高莫出?!气死我了,跟着我混了这么久江湖,半点不学好。”
那条土狗估计想死的心都有了。
当年是谁骑着一只大白鹅在小巷子乱窜?
裴钱好不容易放过了土狗,松开手,站起身,拍拍手,突然她使劲眨了眨眼睛,伸手揉着。
上次在骑龙巷吃过师父递过来的那颗珠子后,就经常这样,双眼发酸,倒是不疼,就是有些心烦,害她好几次抄书的时候,一个眨眼,笔画就歪斜了,没写得工整,就得重新写过,这是师父为数不多的规矩之一,她一直照做,哪怕如今已经没人管她的抄书了。
而且她偶尔望向写满字的纸面,总觉得有些字会动,只是当她定睛一看,又很正常,一个一个字规规矩矩躺在纸上。
裴钱打算借着之后带宝瓶姐姐去落魄山的机会,问一问成天在山上游手好闲的朱老厨子,反正他什么都懂,实在不行,就问问山神老爷魏檗,再不行,唉,就只能去竹楼二楼那座龙潭虎穴,请教那个一言不合就要教她拳法的老先生了,老先生不就是仗着岁数大,气力比师父多几斤几两而已,懂什么拳法?能有她师父懂吗?老头儿懂个屁嘞!
裴钱开始大摇大摆走向小镇,仰着脑袋不看路,高高挺起胸膛,大声道:“走路嚣张,敌人心慌!若是朋友,宰了土狗,我吃肉来你喝汤!”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乖乖跟在裴大女侠身后。
小镇愈发热闹,因为来了许多说着一洲雅言的大隋书院学子。
李槐带着刘观和马濂去了自家宅子,破落不堪,刘观还好,本就是寒苦出身,只是看得马濂目瞪口呆,他见过穷的,却没见过这么家徒四壁的,李槐却毫不在意,掏出钥匙开了门,带着他们去挑水打扫屋子,小镇自然不止铁锁井一口水井,附近就有,只是都不如铁锁井的井水甘甜而已,李槐娘亲在家里遇上好事、或是听说谁家有不好事情的时候,才会走远路,去那边挑水,跟杏花巷马婆婆、泥瓶巷顾氏寡妇在内一大帮婆娘,过招切磋。
刘观是个懒鬼,不愿动,说他来烧火起灶负责做饭,李槐就带着马濂去挑水,结果马濂那细皮嫩肉的肩头,苦不堪言,看得水井旁的女子笑话不已,容貌清秀的马濂满脸涨红。
李宝瓶到了小镇,先回了趟家,娘亲的眼泪就没停过,李宝瓶也没忍住。
李宝瓶离开了福禄街,去那条骑龙巷,熟稔得很,如今变成小师叔的那两家铺子,当年本就是那个羊角辫儿的祖传产业,李宝瓶小时候没少去,何况李宝瓶在小镇内外从小跑到大,大街小巷,闭着眼睛都能逛下来。只是这次走得慢,不再风风火火了。果然在压岁铺子那边看到了坐在板凳上苦等自己的裴钱,李宝瓶这才加快步子,在铺子待了一会儿,就和裴钱去泥瓶巷,发现小师叔的祖宅干干净净,都不用打扫,李宝瓶就带着裴钱回福禄街。
裴钱蹲在那口小水池旁边,瞪大眼睛看看石子,看看据说养在里边很多年了的金色过山鲫,是小师叔当年送给她的,以及更久的一只金色小螃蟹,则是宝瓶姐姐自己抓的,其实事情的真相,准确说来,是红棉袄小姑娘当年给它夹了手指,一路流着眼泪跑回家,给大哥李希圣掰开螃蟹的钳子。
裴钱看了半天,那两个小家伙,不太给面子,躲起来不见人。
小水池是李宝瓶当年很小的时候一力打造而成,石子都是她亲自去溪水里捡来的,只捡花花绿绿好看的,一次次蚂蚁搬家,费了很大劲,先堆在墙角那边,成了一座小山,才有后来的这座水池,如今那些作为“开国功勋”的石子,大多已经褪色,没了光泽和异象,但是还有不少大小不一的石子,依旧晶莹剔透,在阳光映照下,光华流转,灵气盎然。
林守一去了趟窑务督造衙署,故地重游,小时候他经常在这边游玩。
林家是小镇的大族,却不在四大姓十大族之列,而且林家人也很不出名,不太喜欢与街坊邻居打交道,就像林守一父亲,就只是督造衙署品秩不高的官吏而已,在当时小镇唯一衙门当差的时候,搬迁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先后辅佐过三任窑务督造官,但是好像谁都没有要提拔他的意思。
林家迁往大骊京城,可老宅子还在,没有卖,但是只剩下了几个老仆。
林守一对于家族,自打懂事起,就没什么大的念想。
家族对他,似乎也是如此。
两看相厌。
哪怕如今林守一在书院的事迹,已经陆陆续续传入大骊,家族好像依旧无动于衷。
林守一不觉得奇怪,父亲历来如此,只要是父亲认定的事情,旁人的言行,只要不合他的心意,便都是错的。而娘亲在父子之间,永远只会站在自己丈夫那边,看待自己儿子的眼神,从来都是冷冷清清的,就像看待一个只是帮着她留在林家的人,不是外人,也不是什么亲人,反正不像是一个娘亲对待自己的亲生骨肉,客客气气,藏着疏远。
林守一认得那些父亲当年的衙署同僚,主动拜访了他们,聊得不多,实在是没什么好聊的,而且与人热络寒暄,从来不是林守一的长项。
据说今天的督造官大人又出门溜达去了,按照衙署胥吏的说法,不用怀疑,曹大人就是喝酒去了。
林守一难免有些奇怪,好像无论官员还是胥吏,聊起那个他们本该小心措辞的督造官,一个比一个笑脸由心,言语随意。
刚好于禄带着谢谢,去了那栋曹氏祖宅,当年于禄和谢谢身份各自败露后,就都被带到了这里,与那个名为崔赐的俊美少年,一起给少年容貌的国师崔瀺当奴仆。
大骊上柱国曹氏的嫡孙,也就是如今龙泉郡的曹督造,如今就住在这边。
今天喝酒上头了,曹大人干脆就不去衙署,在那儿他官最大,点个屁的卯。他拎着一只空酒壶,满身酒气,摇摇晃晃返回祖宅,打算眯一会儿,路上遇见了人,打招呼,称呼都不差,无论男女老幼,都很熟,见着了一个穿着开裆裤的小屁孩,还一脚轻轻踹过去,小孩子也不怕他这个当大官的,追着他狂吐口水,曹大人一边跑一边躲,街上妇人女子们见怪不怪,望向那个年轻官员,俱是笑颜。
这位曹大人好不容易摆脱那个小王八蛋的纠缠,刚好在半路碰到了于禄和谢谢,不知是认出还是猜出的两人身份,风流倜傥醉悠悠的曹大人问于禄喝不喝酒,于禄说能喝一点,曹大人晃了晃空荡荡的酒壶,便丢了钥匙给于禄,转头跑向酒铺,于禄无可奈何,谢谢问道:“这种人真会是曹氏的未来家主?”
于禄笑道:“这样才能是吧。”
谢谢冷哼一声。
相较于温文尔雅、勤于政务的袁县令,曹督造是出了名的风流人,各大龙窑,只是走马观花逛了一遍,就再也没有去过。
倒是在小镇或是郡城两处,经常两头跑,喜欢买酒,请人喝酒,更喜欢跟人瞎扯,几乎每次露面,手里边都拎着只酒壶,唯一的差别,只是壶里有无酒水而已。小镇男人都喜欢跟这个京城来的官老爷喝酒聊天,每次曹大人一露面,就会立即围拢一大帮爱喝酒的闲汉,听着曹大人在那边说京城那边的趣事,真真假假的,谁在乎,不就是图个热闹嘛,再说了,只要喝高,曹大人经常会撂下一句,今儿酒钱我包了!
妇人和小娘子,都喜欢这位笑容迷人的年轻官老爷。
在小镇女子心目中的欢迎程度,不比当年那个摆算命摊子的年轻道士逊色了。
披云山上。
茅小冬开了口,跟林鹿书院打了声招呼,出身大隋的夫子们,才算见着了在此求学的皇子高煊。
不然谁都不敢开这个口,不是他们自己怕惹祸上身,能够成为山崖书院的教书先生,哪个没这点担当和书生意气?他们是担心自己会连累了身在异国他乡的高煊,那位自己要求顶替哥哥来此担任质子的大隋戈阳子弟!
茅小冬在双方见面后,这才离开。
那位十一境的戈阳高氏老祖,并未出现。
高煊看着那些一个个对自己作揖后,老泪纵横的大隋学问最高的老书生,原本不觉得来此有何天大委屈的年轻人,也有些眼眶湿润。
高煊向那些白发苍苍的大隋读书人,以晚辈儒生的身份,毕恭毕敬,向前辈们作揖还礼。
老夫子们一个个正衣襟,肃然而立,受这一礼。
林鹿书院那座被命名为“浩然亭”的观景点,陪同高煊一起来到大骊的戈阳高氏老祖,此刻身边站着茅小冬和老蛟程水东。
高氏老祖闲聊几句就离去。
他在林鹿书院并未担任副山长,而是隐姓埋名,寻常的教书匠而已,书院弟子都喜欢他的讲课,因为老人会说书本和学问之外的事情,闻所未闻,例如那小说家和白纸福地的光怪陆离。只是林鹿书院的大骊本土夫子,都不太喜欢这个“不务正业”的高老先生,觉得为学生们传道授业,不够严谨,太轻浮。可是书院的副山长们都未曾对此说些什么,林鹿书院的大骊教书先生,也就只能不再计较。
浩然亭内只剩下两位来自不同书院的副山长,程水东似乎与茅小冬是旧识,言谈无忌。
老蛟与茅小冬说了许多书院事,也聊到了落魄山陈平安,其中说到一件小事,关于让一双外乡男女住在林鹿书院的请求,不是让魏檗捎话给书院,而是亲自登门,求了他这位副山长帮忙。
茅小冬板着脸道:“总算稍微懂了点人情世故。”
老蛟哈哈大笑。
在披云山之巅,一男一女登高望远,欣赏群山风光。
正是狮子园柳清山和师刀房女冠柳伯奇。
柳清山说道:“去过了大骊京城和宝瓶洲最北的大海之滨,我们就回去吧?我们一起回去看看父亲,也看看我大哥。”
柳伯奇轻轻点头,有些脸红。
按照最早的约定,返乡回家之日,就是他们俩成亲之日。
书生柳清山,在她眼中,就是一座青山,四季常青,春山苍苍,春水漾漾。
他饱读诗书,他忧国忧民,他待人真诚,他名士风流……没有缺点。
可是她却是个修道之人,姿色平平,只会打打杀杀,说话不文雅,喝茶如饮酒,不会琴棋书画,没有半点柔情,好像她只有缺点。
其实这一路相伴远游,她一直担忧,将来的那场离别,不是柳清风作为凡俗夫子,终有老死的那一天。
而是柳清风哪天就突然厌烦了她,觉得她其实根本不值得他一直喜欢到白发苍苍。
柳伯奇忧愁不已。
直到去了那座落魄山,那个朱老先生一句话就点破了她的心结。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我柳伯奇是如何看待柳清山,有多喜欢柳清山,柳清山便会如何看我,就有多喜欢我。
可是柳伯奇还想亲口确认,鼓起勇气,可事到临头,还是十分紧张,忍不住死死握住了腰间那把佩刀獍神的刀柄,转头道:“清山,我想问你一件事情,你不许觉得我傻,更不许笑话我……”
只是不等柳伯奇继续言语,柳清山就轻轻握住了她那只握刀的手,双手捧住,微笑道:“知道在我眼中,你有多好看吗,是你自己都想象不到的好看。”
柳伯奇微微低头,睫毛微颤。
柳清山轻声道:“怪我,早该告诉你的。如果不是朱老先生提醒,惊醒梦中人,我可能要更晚一些,可能要等到回到狮子园,才会把心里话说给你听。”
柳伯奇抬起头,打开了心结,她的眼神就再没有半点羞赧,唯有脸上微微漾开的红晕,才显露出她方才的那阵心湖涟漪。
柳伯奇轻声道:“朱老先生竟然沦落到给陈平安看家护院,真是可惜了。”
柳清山哑然失笑。
便想要帮着陈平安说几句,只是没来由记起朱老先生的一番教诲。
大是大非寸步不让,就足够了,小事上与心爱女子掰扯道理作甚?你是娶了个媳妇进门,还是当教书先生收了个弟子啊。
柳清山顿时觉得那位朱老先生,真是高山巍巍,句句金玉良言。这次离开龙泉郡之前,一定要再与老先生讨教讨教。
杨家铺子,既是店里伙计也是杨老头徒弟的少年,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铺子风水不好,跟银子有仇啊。
总这样生意冷清也不是个事吧,名叫石灵山的少年就得好歹认了师父,就得做点孝敬事儿,于是自作主张,跑去跟那个在督造衙署当差的舅舅,询问能不能帮着拉拢点客人登门,结果给舅舅一顿臭骂,说那铺子和杨家如今名声臭大街了,谁敢往那边跑。
少年灰溜溜回到铺子,结果看到师兄郑大风坐在大门口啃着一串糖葫芦,动作特别腻人恶心,若是平常,石灵山也就当没看见,可是师姐还跟郑大风聊着天呢,他立即就火冒三丈,一屁股坐在两根小板凳中间的台阶上,郑大风笑眯眯道:“灵山,在桃叶巷那边踩到狗屎啦?师兄瞧着你脸色不太好啊。”
石灵山没好气道:“你管不着,回落魄山看你的大门去。”
郑大风一脸慈祥地摆师兄架子,揉着少年的脑袋,一通晃荡,给少年一巴掌拍掉,郑大风啃着一颗糖葫芦,含糊不清道:“师兄如今阔气了,在落魄山那边又有了栋宅子,比东大门那边的黄泥房子,可要大多了,啥时候去做客?”
石灵山说道:“去什么去,铺子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郑大风惋惜道:“真是可惜,新宅子有两间屋子,床都特别大,特结实,怎么打滚都不出半点声儿,本来想着邀请你和苏丫头一块去过夜的,新宅子嘛,得找人添点人气,吃顿开灶饭,喝点小酒啥的,唉,嫌路远就算了,苏丫头倒是答应了,也好,两个人两间屋子,不用挤床铺了。”
石灵山张大嘴巴,后悔不已。
那个被郑大风称呼为苏丫头的女子,一言不发,哪怕郑大风先前根本就没与她说这一茬,她也不反驳什么。
方才与郑师兄询问武学疑惑,郑师兄虽然武道废了,但是见识还在,她没有半点轻视之心。
比起尚未真正修行的桃叶巷少年,她要更早接触到诸多内幕和隐情,眼界大开,即是天地一变,自然而然就会对一间药铺生意的蝇营狗苟,浑然不上心。
只是当她刚想询问郑师兄,先前那桩冥冥之中、让她生出微妙感应的怪事,就给石灵山打岔了。
郑大风说道:“石灵山,愣着干什么,去拿点吃食过来,孝敬孝敬你师兄。”
石灵山坐在师兄和师姐中间,屁股不抬。
女子倒是去店里拿吃食了。
郑大风一巴掌拍过去,“真是个蠢蛋,你小子就等着打光棍吧。”
石灵山站起身,气愤道:“小心我跟你急啊。”
郑大风揉着下巴,“苏丫头长得这般水灵,以后肯定会有很多男人争着抢着想要娶回家,唉,不知道以后哪个王八蛋有这福分,跟苏丫头大晚上过招,我这个师兄,一想到迟早会有这么一天,真是有些心累。还好,苏丫头一直听我这师兄的话,想必以后挑花了眼,还是会由我这个师兄把把关,帮着一锤定音……”
石灵山立即纠结得一塌糊涂,好像被这个师兄糊了一脸的黄泥巴。
石灵山转头望向店里边,师姐在柜台那边,正踮起脚跟去药柜里边拿东西,铺子里边有些药材,是能直接吃的。
师姐一踮脚,一伸腰,身姿便愈发苗条了。
石灵山很快转过头,一屁股坐回台阶。
师姐真名叫苏店,小名胭脂,据说师姐早年最大的梦想,就是开一家售卖胭脂水粉的小店铺,名字也是她叔叔取的,昵称也是她叔叔喊的,特别不上心。
就在这个时候,小镇那边跑来一个背了个包裹的少年。
郑大风一抹脸,完蛋,又碰到这个从小就没良心的崽子了。想当年,害得他在嫂子那边挨了多少的不白之冤?
李槐跑到铺子门口,嬉皮笑脸道:“哎呦喂,这不是大风嘛,晒太阳呢,你媳妇呢,让婶婶们别躲了,赶紧出来见我,我可是听说你娶了七八个媳妇,出息了啊!”
哪壶不开提哪壶。
郑大风没好气道:“滚你的蛋!”
李槐哈哈笑着跑进药铺,直接往后院去,嚷嚷道:“杨老儿,杨老儿,你猜我给你带来了啥?!”
坐在后院的杨老头抬起头,望向李槐。
李槐先摘下那个包裹,竟是直接跑入那个郑大风、苏店和石灵山都视为禁地的正屋,随手往杨老头的床铺上一甩,这才离了屋子,跑到杨老头身边,从袖子里取出一只罐子,“大隋京城百年铺子购买的上等烟草!足足八钱银子一两,服不服气?!就问你怕不怕吧。以后抽旱烟的时候,可得念我的好,我爹我娘我姐,也不能忘了!
少年递过了那罐烟草,他抬起双手,伸出八根手指头,晃了晃。
郑大风搬了板凳来到后院坐下,看好戏。
石灵山也跟着,好奇这个家伙是从哪里蹦出来的,怎么没大没小,跟郑大风随便也就罢了,怎的连自己师父都毫无尊重。
苏店犹豫了一下,也站在竹帘子那边。
杨老头皱巴巴的沧桑脸庞,破天荒挤出一丝笑意,嘴上依旧没什么好话,“烟草留下,人滚一边待着去。小崽儿,岁数不大,倒是不穿开裆裤了?不嫌拉屎撒尿麻烦?”
李槐屁颠屁颠绕到老头子身后,一巴掌拍在杨老头的后脑勺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有本事当我娘亲的面儿,说这些遭雷劈的混账话?找削不是?”
杨老头竟是也不生气,只是在那儿娴熟装了烟草,开始吞云吐雾,然后脸色阴沉,呸了一口,骂道:“回头砸那家铺子的招牌去,什么破烂货色,不值那个价儿。”
李槐哈哈大笑道:“那可不敢,八钱银子一两的镇店之宝,我可买不起,还在人家铺子那边摆着呢,我倒是想买,人家不卖啊。我就量力而行,给你买了便宜些的,礼轻情意重嘛,带着这些烟草,我这都走了多远的路了?杨老儿你一个喜欢趴窝不动的家伙,哪里晓得那千山万水,到底有多远?杨老儿,真不是我说你,趁着还有点气力,多出去走走,别整天待这儿,万一出了门,就瞅见了对眼的老妪,那可了不得,干柴烈火的,我还不得喝你的喜酒?”
杨老头瞥了眼李槐,正要开口骂人。
李槐双手捂住耳朵,摇头晃脑,“杨老王八爱念经,李槐大爷不听不听。”
这一幕,看得郑大风眼皮子和嘴角一起颤。
实在是太多年没领教嫂子的骂声和李槐的满地乱撒尿了。
苏店和石灵山更是心肝颤,少年还咽了咽口水。不知道这个虎了吧唧的儒衫少年,到底是何方神圣。
毕竟石灵山如今只知道小镇这边,就只有郑大风这么个吊儿郎当的师兄,至于李二,连名字都没有听说过。
但是这个来历不明的儒衫少年,是真敢讲啊。
石灵山觉得自己这辈子都没这份胆识。
这还是石灵山岁数小,没见过当年药铺的光景,不然更觉得匪夷所思。
当年李二还在药铺当伙计的时候,李槐就喜欢背着娘亲,一个人来这边疯玩,一磕碰就撒泼打滚,满身泥污,回去后只要给他娘亲瞅见,多半是要心疼得不行,既心疼衣服,更心疼灰不溜秋的儿子,就要带着儿子来这边骂街,骂天骂地,没她骂不出口的。这都不算什么,李槐穿开裆裤那会儿,一天到晚憋不住尿,就在药铺后院杨老头的山头这边,各处洒水。
连李二这么个八杆子打不出个屁的闷葫芦,都觉得真是对不住师父,开口与师父道了几次歉。只不过杨老头从来没计较罢了,李二也就随着去了。杨老头最多就是拿着烟杆敲打一下那个小王八蛋的小鸡崽儿。李槐倒也奇怪,自己摔跤什么的,哭得山崩地裂,给杨老头骂了或是拿烟杆“打”了,偏偏不记仇,还喜欢傻乐呵,当然把自己折腾累了后,才会安静下来,自己去搬根小板凳,坐在一旁,托着腮帮,看着杨老头在那边吞云吐雾,一看能看大半天。
李槐蹲在杨老头身边,在老人耳边低声道:“杨老儿,有没有啥值钱的传家宝,送我几件?反正你也不像是打算娶妻生子的,可不就是留给我的,早给晚给,不都一样?”
杨老头摇摇头,“留给你的,有倒是有几样,但是以后再说。”
李槐唉声叹气道:“可别太晚啊,天晓得我姐哪天就要结婚成亲了,咱家穷,说不定就要给我姐未来婆家瞧不起,我可是都靠你撑场面了。”
杨老头扯了扯嘴角。
李槐突然转过头,“杨老儿,以后少抽点吧,一大把年纪了,也不晓得注意身体,多吃清淡的,多出门走走,成天闷在这儿等死啊,我看你这副身子骨,挺硬朗啊,爬个山采个药,也没问题啊。行了,跟你聊天最没劲,走了,包裹里边,都是新买的衣衫、布鞋,记得自己换上。”
李槐说走就走。
当然没忘记骂了一句郑大风,再就是与石灵山和苏店笑着告辞一声。
亲疏远近,显而易见,反着来就是了。
古寺距离梳水国剑水山庄,大概是七百里山路。
当年是徒步而行,自然走得慢,只是当陈平安御剑远游,就很快了。
没有直去山庄,甚至不是那座繁华小镇外,相距还有百余里,陈平安便御剑落在了一座高山之上,先前俯瞰山河,依稀看出一些端倪,不单单是山清水秀,有云雾轻灵,如面纱笼罩住其中一座山峰。当陈平安刚刚落在山巅,收剑入鞘,就有一位应该是一方土地的神祇现身,作揖拜见陈平安,口呼仙师。
陈平安摘了斗笠,赶紧抱拳还礼,笑道:“我只是路过,土地爷无需如此。”
在龙泉郡家乡那边的习俗,亲人死后上山选墓开山破土,需要先以石头压纸钱,搁放在山上某些特定位置,相当于与土地公租借山头,到出殡抬棺入土,沿途都会抛洒纸钱,按照当年老人的说法,这是通过土地老爷,为亲人买路钱引行,以便顺顺利利通过鬼门关和走过黄泉路。
陈平安对于此事,极为记忆深刻。只不过第一次离开小镇,遇到的土地公,是当时还被“拘押”在棋墩山的魏檗,那会儿陈平安其实失落了很久。
当下,那位中年男子模样的土地公不敢多逗留,神色恭敬,寒暄几句后,这位负责一方山脉土地就要告辞离去。
委实是因为对方分明是一位剑仙,小小土地,攀附不起。如果只是一位中五境修士,他自然不愿错过。
陈平安拿出一壶乌啼酒,递给那位有些拘谨的土地老爷,“这壶酒,就当是我冒昧拜访山头的见面礼了。”
那位都没有资格将名讳载入梳水国山水谱牒的末流神灵,顿时惶惶恐恐,赶紧上前,弓腰接过了那壶仙家酿酒,光是掂量了一下酒瓶,就知道不是人间俗物。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古宅老嬷嬷自酿的土烧,问道:“土地爷,我此行去往剑水山庄拜访朋友,不知道这十年来,庄子近况如何?”
土地公小心酝酿,不求有功但求无错,缓缓道:“回禀仙师,剑水山庄如今不再是梳水国第一大门派了,而是换成了刀法宗师王毅然的横刀山庄,此人虽是宋老剑圣的晚辈,却隐约成了梳水国内的武林盟主,按照当下江湖上的说法,就只差王毅然跟宋老剑圣打一架了。一来王毅然成功破境,真正成为第一流的大宗师,刀法已经出神入化。二来王毅然之女,嫁给了梳水国的豪阀之子,再就是横刀山庄在大骊铁骑南下的时候,最早投靠。反观我们剑水山庄,更有江湖风骨,不愿依附谁,声势上,就渐渐落了下风……”
说到这里,土地公犹豫了一下,似乎有难言之隐。
陈平安说道:“土地爷但说无妨。”
那男子压低嗓音说道:“朝廷那边,打算让剑水山庄搬一搬,要在那边建造一座五岳之下、规格最高的山神庙,听说是大将军楚濠想要促成此事。”
陈平安喝了口酒,笑道:“就是那个在兵法上,跟大骊藩王认祖归宗的楚濠,楚大将军?”
王毅然也好,楚濠也罢,都是熟人。
王毅然人不差,虽然女儿王珊瑚远远不如他,但是王毅然当年在那场风波中的言行举止,其实当得起豪杰二字。
至于当年与宋老前辈并肩作战,在沙场上与对方分过生死的楚濠,陈平安不至于去寻什么仇,沙场和江湖,恩怨都在两处了。
不过这会儿言语提及,陈平安自然不会客气。
土地公嘿嘿一笑,言多必失,自己的意思到了就行,他毕竟还是梳水国的小小土地,楚濠却是如今梳水国朝廷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存在,当然要刨去那拨“梳水国太上皇”的大骊驻守文官。
陈平安戴上斗笠,别好养剑葫,再次抱拳致谢。
土地公赶紧捧着那壶酒弯腰,“仙师大礼,小神惶恐。”
陈平安御剑离开这座山头。
土地公压下心中惊惧,疑惑道:“宋雨烧终究不过一介武夫,如何能够结识这般剑仙?”
在与剑水山庄毗邻的小镇外,一座僻静小山头,陈平安收剑入鞘,下了山,走到官道上,缓缓而行。
过了小镇,来到剑水山庄大门外。
陈平安摘下斗笠,与山庄一位上了岁数的门房老人笑道:“劳烦告诉一声宋老剑圣,就说陈平安请他吃火锅来了。”
老门房犹豫了一下,看了眼年轻人,背剑挂酒壶,应该也是位江湖中人,只不过面生,名字也没听过,应该不是庄子的故人朋友,而且会在这个时候拜访庄子,实在不巧,更不应该,所以老人歉意道:“这位公子,我们庄子最近不见客,公子还是回了吧。”
陈平安只好解释自己与宋老前辈,真是朋友,当年还在庄子住过一段时间,就在那座山水亭的瀑布那边,练过拳。
剑水山庄规矩重,老门房守着一亩三分地,不爱打听事儿,加上先前陈平安在瀑布练拳,宋雨烧当时就将山水亭那边,列为了禁地,所以老门房还真没听说过陈平安,关键是老人自认虽然年纪大了,可是眼力好,记性更不差,若是见过了几眼的江湖朋友,都能记住。眼前这个年轻人,老门房是真认不出,没见过!
所以老门房悄悄挪步,刚好挡住侧门,免得这个嘴上言语不太牢靠的江湖晚辈,硬闯进去,如今庄子可不太平,外患大得吓人。不过老门房相信这次,还会跟上次朝廷大军压境差不多,只要老庄主在,总能逢凶化吉。
但是内心深处,其实老人还是忧虑重重,毕竟就喜欢跟庄子较劲的楚濠,不但升了官,而且相较当年还只是个寻常边关出身的武将,如今已是权倾朝野,再就是那个迅猛崛起的横刀山庄,本来该是剑水山庄的朋友才对,可江湖便是如此无奈,都喜欢争个第一,那个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一举击杀古榆国剑法宗师林孤山,那把被苏琅悬佩在腰间的神兵“绿珠”,就是明证,如今苏琅自恃剑术已经登峰造极,便要与老庄主在剑术上争第一,而王毅然则要与老庄主争个梳水国武学第一人,至于两个庄子,相当于两个门派之间,也是如此。
可即便是自家庄子,上上下下,都不好说那青竹剑仙苏琅,还有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就是什么坏人。
反正已经到了剑水山庄大门口,陈平安就没那么急了,耐着性子,与老门房磨嘴皮子。
一来二去,老门房大概是确认这个江湖后生,除了喜欢说些不着边际的糊弄人言语之外,其实不是什么坏人,就堵住门口,跟对方攀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不过老人有些腹诽,这个年轻人,没啥伶俐劲儿,跟自己聊了半天,拿着酒壶喝了好多口酒,也没问自己要不要喝,哪怕是客气一下都不会,他又不会真喝他一口酒,如今他还守着门当着差,自然不可以喝酒。再说了,自己庄子酿造的酒水,好得很,还贪你那破酒壶里边的酒水?闻着就不咋地。可喝不喝是一回事,你这年轻人问不问,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嘛。
陈平安当然也有苦衷,养剑葫只是施展了障眼法,老人一接手就会露出马脚,他陈平安总不能从咫尺物中“凭空变出”一壶乌啼酒来,何况也是真不舍得,双方无亲无故的,哪有逢人就送仙家酒酿喝的道理,他陈平安的抠门吝啬,那可是在江湖上小有名气的。
老门房闲来无事,便一边嫌弃年轻人不上道,一边顺着对方的言语,跟对方说了些整座梳水国都知道的事情。
庙堂上,楚濠已经放出话来,若是一月之内剑水山庄再不搬迁出此地,后果自负。
而王毅然,还算厚道,没有来山庄这边闹事,只是即将举办武林大会,邀请各方豪杰去横刀山庄做客,共襄盛举。
至于那个青竹剑仙苏琅,最近就会来此“问剑”于老庄主,来者不善啊,若是真没有几分把握,哪敢在这种事情上儿戏。
老门房还说已经明明拒绝了苏琅的挑战,可是那青竹剑仙还算年轻气盛,放话给梳水国江湖,说他是一定要走一遭剑水山庄的。
陈平安听过之后,沉默不语。
他与那个苏琅,曾经有过两次厮杀,只是最后苏琅不知为何临阵倒戈,反过来一剑削掉了本该是盟友的林孤山头颅。
老门房感慨道:“你这个外乡后生,现在知道我为何不让你进门了吧,若是平时,也就让你进去了,我们剑水山庄,不差几壶待客的好酒,只是这会儿可不是以往的太平日子,天晓得小镇那边有无朝廷谍子盯着,你这一走进门,再走出门,可就说不清楚了,年轻人,你好好想一想,为了点江湖虚名,惹祸上身,值当吗?何苦来哉,还是走吧。”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门内,老门房便跟着转头,以为是府上什么人来门口这边了。
结果也没个人影。
等到老门房收回视线,那个年轻人已经向他递过一壶酒,笑道:“老先生是老江湖,就凭这番好心言语,就该收下这壶酒。”
老人正疑惑为何年轻人有那么个探望视线,便没有多想什么,心想这后生还算有点混江湖的资质,不然愣头愣脑的,武功好,人品好,也未必能混出个大名堂啊。老人仍是摇头道:“拿了你的酒,又拦着你大半天了不让进门,我岂不是亏心,算了,看你也不是手头宽裕的,自个儿留着吧,再说了,我是门房,这会儿不能喝酒。”
陈平安揭开泥封,晃了晃,“真不喝?”
老门房一闻,心动,却没有去接,酒再好,不合规矩,何况人心隔肚皮,也不敢接。
但是那个年轻人突然戴上了斗笠,一下子将酒壶塞给他,转身走了台阶,笑道:“好像有人要来,多半是我这样的,我去替老先生去打声招呼,要他不用来庄子沽名钓誉了。”
老门房捧着酒壶,举目望去,目力所及,道路之上,并无人影。
而那个年轻人依旧缓缓远去。
老门房哭笑不得,到底还是个年轻人,脸皮薄,吃过了闭门羹,然后就找了这么个蹩脚理由,给自己台阶下?
老人叹了口气,有些于心不忍。
可是人在江湖,就是如此,原本还打算告诉那个假装自己是剑客的年轻人一句,等到庄子风平浪静了,再来登门,自己肯定不拦着了。
只是犹豫之后,老门房还是把那些言语咽回肚子。
年轻人出门走江湖,碰碰壁不是坏事。
靠近剑水山庄的那座热闹小镇,一座客栈的天字号雅间内,一位真实年纪早已不惑之年,却越来越面如冠玉的“年轻人”,十年前面相仿佛而立之年,如今更是如同弱冠之龄的公子哥。
他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正在动作极为细致地擦拭一把出鞘长剑,剑鞘横放在膝,篆文为“绿珠”二字,曾是古榆国第一剑客林孤山的心爱佩剑,当年林孤山被斩去头颅后,这把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就成了他的佩剑。
此人腰间,还悬挂着一截光泽幽莹的青竹,长两尺六寸,与剑等长。
在一位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青衫剑客离开小镇的时候。
与这位低头细心擦剑之人,一路随行离开松溪国来到这座小镇的貌美女子,就脚步轻盈,来到门外,敲响了屋门,她既是剑侍,又是弟子,柔声道:“师父,终于有人拜访剑水山庄了。”
既是师徒也是主仆的二人,来此已经将近一旬光阴,男子吩咐她,等到哪天有谁去往那座门可罗雀的剑水山庄,就是自己的出剑之时。
她这些天就一直在小镇最高处,等待那个人的出现。
她都等着有些烦了,因为她无比相信,师父此次问剑于宋雨烧,一战之后,必然会扬名于梳水、松溪、彩衣诸国!
只是苦等将近一旬,始终没有一个江湖人去往剑水山庄。
屋内男子微笑道:“很好。”
那位女子剑侍退下。
掠上一座屋脊翘檐,心情激动,等待师父的问剑和出剑。
那一剑,必然是冠绝江湖的绝世风采!
因为屋内那个男人,是青竹剑仙苏琅!
苏琅在屋内没有急于起身,依旧低着头,擦拭那把“绿珠”剑。
擦拭剑锋,本就是在养育剑意,不断积蓄剑意。
女子剑侍只觉得度日如年,看一看剑水山庄,生怕那个宋雨烧突然跑路了,再看一看客栈那边,希冀着师父的身影赶紧出现。
终于,重新换上了一袭青绿长袍的青竹剑仙苏琅,走出了客栈大门,站在那条可以直通剑水山庄的熙攘大街中央。
腰间悬佩那一截彰显其超然身份的青竹,苏琅手持绿珠。
大街之上,剑气充沛如潮水汹汹。
大街行人吓得纷纷作鸟兽散。
然后不知是谁率先喊出青竹剑仙的名号,接下来一惊一乍的言语,此起彼伏。
然后就是无数好事之徒,或者登楼,或是学那位苏琅的剑侍,爬上屋顶观战。其中有些神色严肃的男女,在小镇位置各异,相较于那些闹哄哄一个个面红耳赤的看客,更加沉默,他们便是梳水国安插在此处的谍子和死士。
女子站在视野最为开阔的屋脊翘檐上,冷笑不已。
苏琅开始向前跨出第一步。
剑气纵横四面八方。
第二步,一步便跨出一丈。
一些不知和死还留在大街两侧路人,开始感到窒息,纷纷躲入铺子,才稍稍能够呼吸。
当这位名震数国的江湖大剑仙跨出第三步,一步就是数丈之远。
那些被楚大将军安插在小镇的谍子死士,即便远远旁观,内心亦是震撼不已,天底下竟有如此凌厉的剑气。
苏琅第四步,刚好离开小镇牌楼。
一身剑意与气势,已经攀升到毕生武学的巅峰。
可就在此时,苏琅竟然停步了。
远处走来一位头戴斗笠的青山剑客。
苏琅之所以停步,没有顺势去往剑水山庄,问剑宋雨烧。
就在于眼前这个突兀出现的不速之客,因为此人的出现,有过一刹那,刚好是苏琅要拔出手中绿珠的瞬间,让苏琅原本自认无瑕心境和圆满气势,好像出现了一丝尘垢和凝滞。
所以苏琅选择停步不前。
但是任由那人“一步”就来到自己身前。
苏琅从来不惧与人近身厮杀,尤其对方如果是山上修士,更好。
那个斗笠客瞧着很年轻。
“听说你要问剑?”
那人开口问道:“可宋老前辈不是已经明明拒绝你的比试了吗?对于宋老前辈这样的江湖前辈而言,已经意义很大,你还要得寸进尺?”
苏琅觉得这些个幼稚问题,一个比一个可笑,不该是一个能够暂时阻挡自己前行的人物,会问出来的。
那人犹豫了一下,“是不是只要有个理由,不管对不对,就可以随心所欲行事?”
苏琅微笑道:“那你也找一个?”
那人竟然真在想了,然后扶了扶斗笠,笑道:“想好了,你耽误我请宋老前辈吃火锅了。”
苏琅已经重归圆满无垢的剑心境界,缓缓道:“那你试试看,能否挡住我出剑。”
一拳过后。
都没能让陈平安使出一张缩地方寸符。
那位鼎鼎大名的青竹剑仙,笔直一线,从哪里来回哪里去,摔在了他先前走出的小镇客栈那边。
陈平安看也不看那边,转身走回剑水山庄,自言自语道:“应该是刚刚到的七境?难怪跟纸糊似的。”
重新回去剑水山庄那边。
老门房一头雾水,因为不但老庄主出现了,少庄主和夫人也来了。
人人神情凝重。
难道是那个青竹剑仙露面了?
可是老门房只看到那个去而复返的青衫剑客,老人乐了,哎呦,这小子脸皮挺厚啊,算了,看在那壶好酒的份上,不与这后生计较。再者,混江湖,有些时候,脸皮厚也有厚的好处。
老门房视野中,那个身形不断靠近大门的年轻人,一路小跑,已经开始遥遥招手,“宋老前辈,吃不吃火锅?”
老门房抹了把脸,年轻人,这就有些太不要脸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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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二章 关于一把竹剑鞘的小事
陈平安来到大门口,摘了斗笠。
宋老前辈依然是身穿一袭黑色长衫,只是如今不再佩剑了,而且老了许多。
这位梳水国剑圣一脸不敢相信的表情,以浓重口音问道:“瓜娃儿?”
陈平安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最后还是点头。
宋雨烧爽朗大笑,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头,“好家伙,个头窜得真快,都认不出了。咋不穿草鞋背竹箱了?说不定一眼就认得你小子。”
陈平安笑问道:“吃火锅去?”
宋雨烧没有回答问题,反问道:“小镇那边怎么回事,苏琅的剑气突然就断了,跟你小子有关系?”
陈平安点头道:“给我拦下了,将那个苏琅打回了小镇,应该不会再来找老前辈的麻烦。”
他没有随便编个理由,毕竟宋老前辈是他极其佩服的老江湖,很难糊弄。
只是世事往往真话很假,假话很真。
老门房就不信,宋雨烧的嫡孙宋凤山,与他妻子柳倩,也不太信。
唯独宋雨烧就相信了,拉着陈平安的手臂,“既然事情已了,走,去里边坐,火锅有什么好着急的,吃完了火锅,你小子还清了账,拍拍屁股就要走人,我好意思拦着不让你走?再说也拦不住嘛。”
宋凤山和柳倩面面相觑。
老门房更是偷偷咽了口唾沫。
陈平安与老门房即将擦肩而过的时候,停下脚步,后退一步,笑道:“看吧,就说我跟你们庄子很熟,下次可别拦着我了,不然我直接翻墙。”
老门房哭笑不得,抱拳告罪,“陈公子,先前是我眼拙,多有冒犯。”
陈平安做了个仰头饮酒的手势。
老门房心领神会,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
宋雨烧拉着陈平安就走。
宋凤山没有立即跟上,轻声问道:“老祁,怎么回事?”
老门房便将先前的笑话事,给说了一遍,把一桩自己的糗事说得很乐呵。
宋凤山伸出一根手指,揉了揉眉心。
柳倩笑道:“不挺好的,传出去就是一桩天大的江湖美谈了。”
老门房笑得很不含蓄。
在山庄厅堂那边,纷纷落座,柳倩亲自倒茶。
陈平安喝了口茶水,好奇问道:“当年楚濠没死?”
宋凤山摇头道:“死得不能再死了,只是被韩元善顶替了身份,韩元善一向擅长易容。”
陈平安恍然。
当年最早的梳水国四煞,古寺女鬼韦蔚,韩元善,那位被书院贤人周矩杀死于剑水山庄的魔教人物,最后一个,远在天边近在眼前,正是宋凤山的妻子,柳倩。
柳倩是为了丈夫宋凤山,为了将剑水山庄的江湖声誉,推向更高处。
至于那位小重山韩氏贵公子,韩元善却是野心勃勃,城府深厚,手段更是不差,想要挟一国江湖之势,跻身庙堂中枢,再往后韩元善到底想要做什么,无法想象。
韩元善能够做成这么大的事情,以楚濠的面容和身份,当下在梳水国庙堂和江湖只手遮天,陈平安并不奇怪,但是宋凤山、柳倩夫妇,既然掌握着这么大的把柄,韩元善不是真的楚濠,如此咄咄逼人针对剑水山庄,剑水山庄为何毫无还手之力?韩元善真不怕山庄这边彻底撕破脸皮,揭穿其身份?
宋凤山似乎看穿了陈平安的疑惑,笑着解释道:“演戏给人看而已,是一桩买卖,‘楚濠’要靠这个给投靠他的横刀山庄铺路,统一江湖。韩元善知道我们剑水山庄,不会去做朝廷的走狗,就开始大力扶植横刀山庄的王毅然,对此我们并无异议,江湖第一大门派的头衔,王毅然在乎,我们不在乎。我们就想着借此机会,寻一处山清水秀的地方,远离俗世纷扰。作为交换,韩元善会以梳水国朝廷的名义,划出一块山上地盘给我们建造新的庄子,那里是爷爷早就相中的风水宝地,韩元善会争取给我妻子谋得一个河神的敕封诰命。我会推掉所有应酬,谢绝所有江湖上的人情往来,安心练剑。”
柳倩可不是寻常女子,身份与才智都是。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陈平安嗯了一声,“退一步海阔天空,宋大哥能够专心剑道,大嫂也能谋个长长久久的前程。而且祖业之地,被选址为山神庙,也算一桩不小的功德,会有祖荫阴德庇护子孙。但是唯一需要注意的事情,就是老前辈和宋大哥,你们将来需要时不时来这边瞅瞅,如果新山神的香火不净,就要早做切割,当然那是最坏的结果了。”
宋雨烧与宋雨烧相视一笑。
陈平安心中了然,想必是自己多嘴了,确实,宋老前辈也好,宋凤山也罢,其实都算熟稔山上事,尤其是老前辈更是喜好仗剑云游四方,不然当初也无法从地龙山的仙家渡口,为宋凤山购买佩剑。
陈平安便默默告诉自己,万事不急,还要在山庄待上几天。
终究是宋家自己的家务事,陈平安其实初来乍到,不好多说多问什么。
在陈平安心目中,不管别人是如何行走江湖,他的江湖,不会是我今天一拳打退了苏琅,明天与宋雨烧吃过了火锅,后天就御剑北归,在此期间,万事不思量,好像从头到尾都只有最快的出拳,最快的御剑,喝酒快活,吃火锅畅意,学了拳法与剑术,有了些成就,人生就该如此简单,越来越省心省力。
不该如此。
也许到了人生地不熟的北俱芦洲,会不太一样,就会没有那么多顾虑。
所以见了面后,只能多问些别人事,来侧面推敲一些宋家事。
但是有一点,陈平安无比清楚,能够舍去山庄在此的祖业,魄力不算小,事情更不小。
尤其是宋老前辈愿意点这个头,更不轻松。
对于老一辈江湖人而言,面子比天大,宋老前辈就是老江湖,其实王毅然也能算,松溪国那位青竹剑仙苏琅,就不太算了。
别的不说,就说苏琅此次露面,在小镇出剑,就很不合规矩。
因为按照江湖上一辈传一辈的老规矩,梳水国宋老剑圣既然公开拒绝了苏琅的邀战,并且没有任何理由和借口,更没有说类似延后几年再战之类的余地,其实就等于宋雨烧主动让出了剑术第一人的头衔,类似对弈,棋手投子认输,只是没有说出“我输了”三个字而已。对于宋雨烧这些老江湖而已,双手奉送的,除了身份头衔,还有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和面子,可以说是交出去了半条命。
宋雨烧只是笑望着陈平安,当年的小瓜皮,如今可以啊。就是不知道酒量长了没有,吃不吃得辣了?还信不信喝酒能解辣味的话了?老人尤其好奇,当年陈平安那个心心念念的姑娘,见了面后,到底成了没有?还是真给自己乌鸦嘴,一句“你是好人”给打发喽?
听了宋凤山还算合乎情理的解释,陈平安又有些奇怪,忍不住问道:“那么苏琅又是怎么回事?我看他在小镇那边准备出剑的气势,千真万确,是想要跟老前辈分出生死,而不仅仅是分个剑术的高低而已。”
这次是宋雨烧亲自来为陈平安解惑:“当年我最尊敬的那位彩衣国剑神,恐怕也就是如今苏琅的境界。苏琅天资高绝,破镜之后,想要寻找一块磨剑石,助他稳固境界。看遍十数国,我宋雨烧刚好用剑,名气也够,又差了他苏琅一境……就算是半境吧,当然是拿来磨剑的最佳对象。”
宋雨烧其实对喝茶没啥兴趣,只是如今喝酒少了,只有逢年过节还能破例,孙子孙媳妇管的宽,跟防贼似的,没法子,就当是喝了最寡淡的酒水,聊胜于无。
老人继续说道:“只是苏琅这一闹,这就让我有些两难,若是答应与之一战,输也好,死也罢,都不算什么,可是却会坏了我们与韩元善的那桩买卖。”
说到这里,宋雨烧喝了口茶,柳倩赶紧起身续了一杯茶。
宋雨烧有些埋怨,“就算喝几斤茶水,不还是没个酒味儿,如今陈平安都来了,以茶待客,不好吧。”
柳倩刚要落座,既然爷爷问话,就继续站着,微笑道:“爷爷,这事,凤山说了算。”
宋凤山板着脸道:“今年中秋节,爷爷连立冬和小年的酒水都喝完了。”
宋雨烧叹了口气,也没坚持。
陈平安有些高兴,看得出来,如今爷孙二人,关系融洽,再不是最早那般各有心中死结,神仙难解。
宋雨烧继续先前的话题,有些自嘲神色,“我输了,就如今梳水国江湖人的德行,肯定会有无数人落井下石,以后即便搬家,也不会消停,谁都想着来踩我们一脚,最少也要吐几口唾沫。我若是死了,说不定韩元善就会直接反悔,干脆让王毅然吞并了剑水山庄。什么梳水国剑圣,如今算是半文钱不值。只可惜苏琅锋芒毕露,得了虚的,还想捞一把实在的。人之常理,就是有些不合老一辈的江湖规矩,但是现在再谈什么老规矩,笑话而已。”
宋凤山欲言又止。
宋雨烧摆摆手,笑道:“不用多想,也就是当着陈平安的面,牢骚几句,爷爷我什么脾气,你还不清楚?真要放不下这些虚头巴脑的,一早就不会答应韩元善做买卖。说来说去,还是技不如人,一辈子破不开那道瓶颈,这才给了苏琅后来者居上的机会。学剑之人,谁不想要独占鳌头,身边无人比肩?”
宋雨烧主动给苏琅说了一些话,接下来又给所在的那座江湖,说了些可惜已经无人听的话,“以往十数国江湖,彩衣国剑神老前辈最德高望重,即便古榆国林孤山不会做人,哪怕我宋雨烧才不配位,喜欢游历四方,苏琅满身锐气,志向远大,不管怎么说,江湖上还是朝气勃勃的,不管是学谁,都是条路。如今老剑神死了,林孤山也死了,我算数半死,就只剩下个苏琅,苏琅想要上位,只要他剑术到了那个高度,没人拦得住,我就是怕他苏琅开了个坏头,以后江湖上练剑的年轻人,胸中都少了那么一口气,只觉着我剑术高了,规矩就是个屁,想杀谁杀谁,这就像……你陈平安,或是宋凤山,腰缠万贯,富甲一方,只要愿意,当然可以去青楼一掷千金,多漂亮多昂贵的花魁,都可以拥入怀中,可是这不意味着你们走在路上,瞧见了一位正经人家的女子,就可以以钱辱人,以势欺人……”
陈平安无奈道:“我没去过青楼。”
瞥见了柳倩低头喝茶、嘴角的似笑非笑,宋凤山赶紧附和道:“我也没有,绝对没有!”
姜到底是老的辣,坑人不商量,宋雨烧转过头,笑眯眯对柳倩提醒道:“若是一个男人真没去过青楼,或是全然没这份花心思,是不会如此信誓旦旦的,只会一笑而过,云淡风轻。”
柳倩轻轻点头,柔声道:“好像是唉。”
陈平安和宋凤山面面相觑,只是宋凤山的眼神中除了哀怨委屈,还有埋怨,都是你陈平安带的好路!
好意思怪我?你宋凤山混了多少年江湖,我陈平安才几年?陈平安眨了眨眼睛,话只说半句,“我反正是真没去过。”
宋凤山愣在当场。
这家伙焉儿坏!
柳倩掩嘴而笑。
宋雨烧哈哈大笑道:“看来这些年,你这瓜娃儿江湖没白混。”
宋凤山摇头不已,转头对妻子说道:“还是拿些酒来吧,不然我心里不痛快。”
柳倩去起身拿酒了。
宋雨烧沾了光,说话嗓门都大了些。
宋凤山喝得不多,柳倩更是只象征性喝了一杯。
那两坛子庄子自酿并且窖藏了五年多的好酒,都给宋雨烧和陈平安喝了去。
一听说陈平安打算后天就走,宋雨烧一挥手,“再去拿两坛过来,只要这瓜皮喝倒我,别说后天,允许他喝完酒立即滚蛋!”
柳倩毫不犹豫就起身拿酒去。
陈平安无奈道:“那就大后天再走,宋老前辈,我是真有事儿,得赶上一艘去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错过了,就得最少再等个把月。”
宋雨烧瞪眼道:“那你咋个不现在就走?一两天功夫也耽误不得?是我宋雨烧面儿太小,还是你陈平安如今面子太大?”
陈平安嘀咕道:“都说酒桌上劝酒,最能见江湖道义。”
宋雨烧一拍桌子,“喝你的酒!叽叽歪歪,我看那个姑娘,除非她眼神不好使,不然万万喜欢不上你这种喝个酒还磨蹭的男人!咋的,没戏了吧?”
陈平安一听这话,心情大好,眼神熠熠,豪气十足,就是说话的时候有些舌头打结,“喝酒喝酒,怕你?这事儿,宋老前辈你真是坑惨了我,当年就因为你那句话,吓了我半死,但是好在半点不打紧……来来来,先喝了这碗再说,说实话,老前辈你酒量不如当年啊,这才几碗酒,瞧你把脸给喝红的,跟涂抹了胭脂水粉似的……”
宋雨烧吹胡子瞪眼睛,“有本事喝酒的时候手别晃啊,端稳喽,敢晃出一滴酒,就少一点江湖情分!”
宋凤山和柳倩偷着乐,还是年轻,老江湖桌上劝酒的本事,层出不穷,防不胜防。
一老一年轻,喝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最后在宋凤山和柳倩眼中,两人都已经脱了靴子,盘腿坐在椅子上。
好在宋凤山管着,如何都不肯再给酒了,两人这才没彻底尽兴,不然估计就能喝到吐,还是吐完再喝的那种。
陈平安还是住在当年那栋宅院,离着山水亭和瀑布比较近。
倒头就睡。
宋雨烧也好不到哪里去,摇摇晃晃回了住处,很快就鼾声如雷。
陈平安是真醉了,躺在床上闭上眼睛,勉强维持着一丝清明。
宋老前辈的心气,出了问题。
不然以当年初次遇到的梳水国老剑圣,便是因为顾虑晚辈的前程,不得不答应韩元善,然后碍于形势,又需要拒绝苏琅的比试,可是即便如此,今天见到他陈平安,也绝不是那般心态。
不会那般服老,认命。
可是陈平安却没有直接问出口,喝了再多的酒,也没有提这一茬。
不是关系好,喝酒喝高了,就真的可以言行无忌。
多少最亲近之人的一两句无心之言,就成了一辈子的心结。
喝到最后。
宋雨烧突然瞥了眼搁放在几案上的那顶斗笠,再就是陈平安背在身后的长剑,问道:“背着的这把剑,好?”
陈平安点头道:“好。”
宋雨烧笑道:“那就好。”
陈平安一头雾水,没有多想什么,顾不上了,打着酒嗝。
宋凤山和柳倩却有些神色落寞,只是掩饰很好,一闪而逝。
陈平安喝得实在头疼,喃喃入睡。
今朝有酒今朝醉,醉倒我即是神仙。明日愁来明日忧,万般忧愁还有酒。
一大清早,陈平安睁开眼睛,起床一番洗漱过后,就沿着那条幽静小路,去瀑布。
当然不是练拳,而是想要去看一看当年被他偷偷刻在石壁上的字。
结果在山水亭那边,看到了宋凤山,而不是宋雨烧。
陈平安快步走去,宋凤山起身相迎。
宋凤山笑道:“爷爷难得如此喝酒没个节制,还没起呢。”
陈平安有些愧疚,沉默片刻,环顾四周,“就要搬离这里,真不可惜吗?”
宋凤山嗯了一声,“当然会有些舍不得,只不过此事是爷爷自己的主意,主动让人找的韩元善。其实当时我和柳倩都不想答应,我们一开始的想法,是退一步,最多就是让那个爷爷也瞧得上眼的王毅然,在刀剑之争当中,赢一场,好让王毅然顺势当上梳水国的武林盟主,剑水山庄绝对不会搬迁,庄子毕竟是爷爷一辈子的心血。可是爷爷没答应,说庄子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什么放不下的。爷爷的脾气,你也清楚,拗不过。”
陈平安点头道:“老前辈就是这样,不然当年就不会一个人去拦阻梳水国的千军万马。”
宋雨烧对陈平安而言。
很重要。
有些人,只要他还身在江湖,那他每做一件事,就像手持江湖这酒壶,给旁人倒出了一杯酒,杯中满是侠气,能让人接过酒杯,只管畅饮便是。
宋凤山笑道:“爷爷也是对如今的江湖,没有半点念想了,总说如今找个喝酒的朋友都难,才会如此。”
似乎说得有些沉重了,然后宋凤山很快打趣道:“陈平安,可别因为爷爷这么灌你的酒,以后就不敢来我们的新庄子喝酒。说真的,也怪你,说什么马上就要走,咱们爷爷自然不会真误了你的事情,但是酒桌上嘛,老人都这样,还当着家里晚辈的面,不好说半句软话,就只能拉着你多喝一杯是一杯了。”
陈平安笑道:“这个我懂。”
宋凤山说道:“实不相瞒,韦蔚昨夜突然飞剑至山庄柳倩手中,不过只是询问你如今在不在庄子里,看样子,如果如实回复,她就会赶来这边。我让柳倩就假装没收到飞剑,等你离开了,再回信说确实来过,只是找我爷爷喝酒而已。”
陈平安抱拳感谢。
昨夜喝酒多了后,陈平安大致说了些与梳水国四煞中韦蔚的重逢,只不过没提后边那位山神的事情。
那是需要陈平安自己去收拾烂摊子的。
比如去往地龙山的仙家渡口后,找个机会,飞剑传讯给披云山魏檗,询问此事的大小,以及一般情况下,大骊驻守官员和当地朝廷的一些正常反应。
魏檗是大骊北岳正神,远在宝瓶洲中部的梳水国,自然并非北岳地界,也正因为如此,陈平安才会出剑那么直截了当,不然还真就手下留情了,换种更加含蓄的行事法子。
宋凤山指了指小镇方向,“苏琅已经带着那位捧剑侍女离开了。相信很快就会有一个惊世骇俗的说法,传遍十数国江湖,苏琅与一位真正的山上剑仙,死战一场,虽败犹荣。”
陈平安不计较什么以讹传讹的风言风语,笑道:“我一直不太了解,为何会有剑侍的存在。”
以前那位宫中娘娘是如此,青竹剑仙苏琅也是这样。
宋凤山有些神色尴尬。
陈平安问道:“宋大哥也有这份心思?”
宋凤山低声道:“就只敢在心里边想想而已。”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原本一件很不理解的事情,只是当他设身处地一琢磨,立即就理解了宋凤山。
反正他陈平安是想都不会想的。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这个苏琅,实在有些纠缠不休了。
就在此时,那位姓楚的老人管家快步而来,站在小亭外,苦笑道:“青竹剑仙苏琅秘密而来,在大门外那边,求见陈公子,说要斗胆麻烦陈公子一件事,将来必有厚报。”
宋凤山稍加思索,就明白其中关节,冷笑道:“两次得寸进尺了。”
陈平安笑了笑,摆摆手道:“没关系,一登门,就喝了庄子那么多好酒。”
宋凤山摇摇头,“两回事!”
陈平安玩笑道:“宋大哥,你可拦不住我。”
宋凤山微笑道:“十个宋凤山都拦不住,可是你都喊了我宋大哥……”
不等宋凤山说完。
“走!”
陈平安已经双指并拢,往剑鞘出轻轻一抹,“记得别伤人,动静可以大一些。”
剑仙出鞘。
绕出了山水亭,直冲云霄,金线挂空。
剑气所致,雷声震动,剑气山庄上空的云海稀碎。
偶尔那条金线会飞快靠近山主,只是很快就会继续升空。
片刻之后,陈平安抬头笑道:“回了。”
那把如蛟龙翻云覆雨的长剑,如被仙人敕令,迅猛坠地,重新归鞘。
宋凤山呆呆无言。
知道如今的陈平安,武学修为肯定很吓人,不然不至于打退了苏琅,但是他宋凤山真没有想到,能吓死人。
陈平安手腕翻转,递过一壶乌啼酒,忍着笑,“喝过了庄子的好酒,也喝喝我的,我可不是老前辈,骗人喝酒能解辣,这酒真的能够以酒解酒。”
宋凤山揭开泥封,闻了闻,“地道的仙家酿,这才是好酒。”
陈平安摇摇头,“这样的酒,也就只是好喝而已,我从不挂念,能喝就喝,没有就不去想,但是宋大哥你们剑水山庄的酒,我想了好多年。”
宋凤山提起酒壶,陈平安提起养剑葫,异口同声道:“走一个!”
宋凤山喝了半了壶酒,就不再喝,陈平安起身说要去瀑布那边看看。
宋凤山没有同行。
一起离开山水亭,宋凤山往回走,手里又多了壶据说是来自书简湖的乌啼酒,将酒壶递给了去了又来的老管家楚爷爷,说是陈平安送的,还要回头再聊,喝完了再送,千万别留着。当年就与陈平安关系很好的老管事,笑逐颜开,接过了酒壶,只要是当年那个少年送的酒,好坏都接,不用客气。老管家说那青竹剑仙已经走了,苏琅临行前,对着山庄大门持剑作揖,行了一个大礼。
柳倩与宋凤山和老管事半路相逢,喊了声楚爷爷,老人笑着离去。
夫妇二人刚散步没多久,宋雨烧就走了过来。
见着了自己爷爷,宋凤山笑道:“爷爷你放心,我不会多嘴。”
宋雨烧这才拍了拍自己孙子肩膀,继续前行,走向那座离着瀑布还有段路程的山水亭,坐下后,开始追忆往昔,上了岁数的老人,就容易如此,晚睡早起,年轻人总是不明白,其实一个老人想来想去,都是那些故人和故事,年轻人往往不爱听,老人就只好自己想着念着。
陈平安在那边水榭内,一拳打断了瀑布,见到了那些字,会心一笑。
转头望去,便很快离开瀑布这边,来到了小亭子外。
宋雨烧已经走出凉亭,“走,吃火锅去。”
陈平安有些震惊,“这一大清早的,酒楼都没开门吧。”
宋雨烧笑道:“梳水国剑圣的名号,再不值钱,在家门口吃顿火锅还是可以的吧,再说了,是你这瓜儿请客,又不是不给钱,事后掌柜在肚子里骂人,也是骂你。”
两人没有像先前那般如飞鸟远掠而去,当是散步行去,是宋雨烧的主意。
走到一半,楚老管家就追上了二人,带上了陈平安留在屋内的那顶竹斗笠。
陈平安问道:“赶人啊?”
宋雨烧笑道:“早点走,下次就可以早点来,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似不似个撒子?”
陈平安无言以对。
到了小镇那边,尚无炊烟,唯有三两声鸡鸣犬吠,显得愈发寂静。
宋雨烧使劲敲开了酒楼大门,不再是当年那个陈平安熟悉的老掌柜,而是个睡眼惺忪的中年汉子,只是见到了宋老剑圣,笑道:“老庄主这是?”
宋雨烧指了指身边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这家伙说要吃火锅,劳烦你们随便来一桌。”
汉子脸上和心里,都没有半点埋怨,酒楼与庄子的交情,是他父辈就传下来的,虽说如今他爹过世了,据说庄子也要搬迁,可是汉子还是念着庄子和老庄主的好,便笑道:“得嘞,这就给老庄主准备去,刚好,这会儿二楼可清净,没别的客人。”
宋雨烧带着陈平安依旧去往那个二楼靠窗位置落座。
酒楼这边熟悉宋老剑圣的口味,锅底也好,荤菜蔬菜也罢,都熟门熟路,挑最好的。
很快桌上就摆满了大大小小的碗碟,火锅开始热气腾腾。
宋雨烧跟酒楼要了两壶酒,一人一壶,对陈平安说道:“今天咱俩就意思一下,少喝酒,多吃菜。”
陈平安点点头,宋雨烧瞥了眼桌对面陈平安调配出来的那只调料碗碟,挺鲜红啊,光是剁椒就半碗,不错,瓜娃儿很上道。
陈平安比起昨天,更加言语无忌讳,多聊了些山上事。
其中就有彩衣国那边朦胧山之行。
宋雨烧今天喝酒很节制,多是小口抿酒,听完了陈平安在朦胧山那边的破山水阵,拆祖师堂,微笑点头,“如此一来,祖师堂才是真断了香火,父子从此反目成仇,即便一时半会儿不会翻脸,说不定还要各诉苦衷,事后脸上笑呵呵,假装那父慈子孝,但是那吕云岱和吕听蕉,双方实则心知肚明,再难父子同心了,你这一手,比真拆了人家的祖师堂更管用。瓜娃儿,可以啊,不杀人只诛心,跟谁学的?”
陈平安也抿了口酒,“跟山上学了点,也跟江湖学了点。”
陈平安又聊了那渔翁先生吴硕文,还有少年赵树下和少女赵鸾,笑着说与他们提过剑水山庄,说不定以后会登门拜访,还希望山庄这边别落了他的面子,一定要好好款待,省得师徒三人觉得他陈平安是吹牛不打草稿,其实与那梳水国剑圣是个屁的忘年交朋友,一般的点头之交而已,就喜欢胡吹法螺,往自己脸上贴金不是?
宋雨烧哈哈大笑,帮着涮了一块牛毛肚,放在陈平安碗碟里。
一顿火锅的配菜吃了个精光,一壶酒也已喝完。
宋雨烧再次将陈平安送到小镇外,只是这一次陈平安酒量好了,也能吃辣了,再不像当年那么狼狈,这让老人有些失望啊。
陈平安戴着斗笠,站定抱拳道:“前辈,走了。”
宋雨烧点点头,最后来了一句,“长得也不英俊,斗笠遮掩什么。”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一本正经道:“这可说不准,男子相貌如何,得女子说了才算。”
宋雨烧笑骂道:“算个锤儿的算,么椽子!”
陈平安笑着转身离去。
宋雨烧一直到陈平安走出去很远,这才转身,沿着那条冷冷清清的街道,返回山庄。
老人独自走过那座原先苏琅一掠而过、打算向自己问剑的牌坊楼。
有些话呢,陈平安想问又不好问,那小子就在饭桌上歪来弯去,说了些看似题外话的言语,比如他在朦胧山的风光。
他宋雨烧剑术不高,可这么多年江湖是白走的?会不知道陈平安的秉性?会不知道这种多多少少有显摆嫌疑的话语,绝不是陈平安平时会说的事情?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要他这个老家伙宽心,告诉他宋雨烧,若是真有事情,他陈平安如果真开口问了,就只管说出口,千万别憋在心里。可是从头到尾,宋雨烧也明明白白用一言一行,等于告诉了陈平安,自己就没有什么心事,万事都好,是你这瓜娃儿想多了。
宋雨烧双手负后,抬头望天。
日高万里,晴朗无云,今儿是个好天气。
希望那个小子,以后的江湖路上,天天如此。
这天正午时分,已是陈平安离去山庄的第三天。
剑水山庄来了一位火急火燎的杏眼少女,踩着双绣花鞋。
见着了柳倩和宋凤山,一听那个陈平安竟然走了,顿时哀怨不已,说他们夫妇不厚道,也不知道帮着挽留几天。
柳倩觉得有些奇怪,问她山头那边,是不是出了事情,想要让陈平安帮着解决?然后柳倩正色道:“你与山神之间的恩怨,只要你韦蔚开口,我们剑水山庄可以出力,但是山庄却绝对不会让陈平安出手。”
韦蔚脸色古怪,“这位大剑仙,就没跟你说古寺那边的事儿?”
柳倩疑惑道:“说了啊,说了你还敢重操旧业,当年在我们爷爷手上吃了苦头,还是不长记性,又去古寺那边拐骗男人的阳气。怎么,其实你们碰头后,还有什么隐情?”
韦蔚嘿嘿笑道:“没有隐情,就是他对我看上了眼,又不好意思说出口,我其实也有些心动,就想着让宋老爷子帮着说媒……”
宋凤山嘴角翘起,什么混账话,真是骗鬼。你韦蔚真正喜好什么,在座谁不知道。再者就陈平安那脾气和如今的修为,当时没一剑直接斩妖除魔,就已经是你韦蔚命大了。
柳倩更是笑着直接拆穿韦蔚:“行了,这种嫌命大的玩笑话少说,真给我们爷爷或是陈平安听了去,有你罪受!”
柳倩瞥了眼神色轻松的夫妇二人,皱眉问道:“苏琅该不会是一个走路不留神,在半路挂了吧,不来找你们山庄麻烦啦?不然你们还笑得出来?难道不该每天以泪洗面吗?你柳倩给宋凤山擦眼泪,宋凤山喊着娘子莫哭莫哭,回头帮你擦脸……”
宋凤山受不了这头梳水国女鬼的调侃,找了个借口起身离开。
柳倩便将苏琅被打退一事、以及后来登门求见又一事,都大致说给了韦蔚。
事实上,这些年剑水山庄都是她在勤勤恳恳打理事务,所以该说不该说的,她心里有数。
不然爷孙二人,不会如此放心她持家。
韦蔚哦了一声,竟是半点没有奇怪,瞧见了柳倩若有所思的视线,韦蔚这才哎呦一声,捧住心口,“原来陈公子已是如此剑术超神了啊,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吓死我了,我了个乖乖,早知道在古寺那边,我就该自荐枕席的,哪怕不喜欢男子,眼一闭,也就过去了。”
柳倩丢了一把瓜子过去,“少说些不知羞的下流话!”
韦蔚突然说道:“我本该昨天就可以到,唉,咱们鬼魅勉强御风远游,真是比不得一位剑仙御剑的风驰电掣,算了,不提这些,老娘苦苦修行几百年,还不如一个男人游山玩水不到十年的功夫,伤心事。倩儿,我之所以晚了一天到你这里,是跑了趟州城,打算谋划一桩涉及大道根本的大事,详细的,就不与你说了,反正你迟早会知道,但是在这个过程里边,我发现了横刀山庄的身影,王珊瑚那个小婆娘,如今可是真趾高气昂,隔着几里路,我都闻到她身上的那股胭脂味儿。”
“应该是这边苏琅一吃亏,韩元善丢在小镇的谍子,就飞剑传讯了,所以横刀山庄才会马上有所动作。”
韦蔚一手揉着心口,故作幽怨脸色,“你们可得早做准备,我那情郎陈平安如果还在山庄,自然无所谓,可如今这个……负心郎跑路了,万一韩元善也跟着来了,到时候我可不会偏袒你们,最多两边不帮,姐妹情归姐妹情,韩元善真要收拾你们,我就只好暗自饮泣了。”
其实韦蔚很奇怪,为何韩元善如此不讲情面,不顾大体,非要跟剑水山庄过意不去,逼着宋雨烧搬离山庄,要在此建造山神庙,那个给陈平安一剑挑死的山怪,就一直做春秋大梦,想着能够一步登天,挪个位置,成为剑水山庄这儿的新山神。至于她没有说的那件大事,当然就是筹划着自己顶替坐上那头畜生的山神座椅,她韦蔚可是一直与柳倩暗中较劲来着,世间姐妹,多是如此,好归好,谁的日子过得更好,也要比,半点不含糊,韦蔚和柳倩曾经都是梳水国四煞之一,你柳倩作为山泽精怪,都当上了剑水山庄的少夫人,我韦蔚凭什么不能当个山神,反过来高你一头?
关于剑水山庄和韩元善的买卖,很隐蔽,柳倩自然不会跟韦蔚说什么。
掏心窝的话语,除了能够少说就少说,也得看人。
不然掏出后,一副心肝,可就再放不回去了。
柳倩思量一番,小心酝酿措辞,缓缓道:“应该不会是什么坏事,多半是陈平安的出手,让韩元善心生忌惮了,以他的谨小慎微,多半不会亲临,只是让他扶持起来的傀儡王毅然,来山庄回旋一二,不至于让三方闹得太僵。”
韦蔚一想,多半是如此了。
在当年曾有一老一少面对千军万马的那座战场上。
有个戴斗笠的青衫剑客,在他离开小镇,却不是立即去往地龙山仙家渡口,而是问过了附近一位即将“升官”的山神,这才终于明白了一件宋雨烧、宋凤山和柳倩都不愿说出口的事情。
为何宋雨烧会坠了那一口剑道宗师和纯粹武夫的气。
这是一桩剑水山庄都没有几个人知道的密事。
只是这位被梳水国朝廷寄予厚望的山神,因为统辖一地气数,当时又运用了本命神通,才得以知道。
事情说大不大,没有一个人死了。
事情说小?就小了吗?
不小。
曾经有一位远道而来的中土武夫,到了剑水山庄,跟宋雨烧要走了一把竹剑鞘。
一开始说是买,用大把的神仙钱。
宋雨烧不肯。
理由很简单,剑鞘要送给一个朋友,不卖。
然后那个武学境界高到无法想象的外乡人,说让宋雨烧考虑三天,三天后,就不是买了。
走的时候,那个男人瞥了眼宋凤山和柳倩,满是山巅之人看待蝼蚁的冷笑,与宋雨烧换了措辞,两条命,也还是算买。
宋雨烧沉默了三天。
宋凤山和柳倩打定主意,竟是劝说他们爷爷,不卖就是不卖!
但是宋雨烧最后那一天,交出了竹剑鞘,也没收下那神仙钱。
在那之后。
老人就真的老了。
可是老人在孙子和孙媳妇那边,主动找他们两个晚辈喝了顿酒,甚至还给孙媳妇柳倩敬了一杯酒,说自己孙子,这辈子能找了你这么个媳妇,是咱们老宋家祖上积德了,以前是他这个当爷爷的,对不住她,太小看了她。柳倩含泪喝下了那杯酒。最后老人安慰两个晚辈,说没事,真没事,要他们不要放在心上,不就是一把竹剑鞘嘛,反正从来就没跟陈平安那小子提过此事,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就行了。
此时此刻。
一支浩浩荡荡的车队,朝那个青衫剑客缓缓驶来。
陈平安收起思绪,当时见过了本地山神后,要山神不用去山庄那边提过双方见过面了。
山神自然不敢,不过能够与那位年轻剑仙坐在山巅,一起喝酒,这位梳水国山神老爷,还是觉得与有荣焉。
陈平安之所以没有立即离去,又没有返回剑水山庄,就是觉得心里不痛快,又不知道如何做才好。
就一直在这边打转,一个人想着事情。
然后就又遇到了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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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三章 放入壶中洗剑去
陈平安只是打量了几眼,就让出道路。
行走江湖久了,山上修行的千奇百怪,人间王朝的世间百态,见多了,眼力也就有了,见怪便不怪。
这支车队既有梳水国的官家身份,轻骑护卫,背弓挎刀,箭囊尾部如白雪攒簇,也有气势沉稳的江湖子弟,反向挂刀。
横刀山庄独特的佩刀方式,让人记忆深刻。
其中一位背负巨大牛角弓的魁梧汉子,陈平安更是认得,名为马录,当年在剑水山庄瀑布水榭那边,这位王珊瑚的扈从,跟自己起过冲突,被王毅然大声呵斥,家教门风一事,横刀山庄还是不差的,王毅然能够有今日风光,不全是依附韩元善。
陈平安既然知道了剑水山庄与韩元善的买卖,加上苏琅问剑受挫,其实山庄大局已定,所以即便认出了对方,依旧没有多做什么,不但让出了道路,而且缓缓走向远处山林,就像那些见官矮一头的江湖游侠。
扈从马录克忠职守,瞥了眼那个过路客,仔细审视一番后,便不再放在心上。
一辆马车内,坐着三位女子,妇人是楚濠的原配妻子,上任梳水国江湖盟主的嫡女,这辈子视剑水山庄和宋家如仇寇,当年楚濠率领朝廷大军围剿宋氏,便是这位楚夫人在幕后推波助澜的功劳。
还有两位女子要年轻些,不过也都已是出嫁妇人的发髻和装饰,一位姓韩,娃娃脸,还带着几分稚气,是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作为小重山韩氏子弟,韩元学嫁了一位状元郎,在翰林院编修三年,品秩不高,从六品,可毕竟是最清贵的翰林官,而且写得一手极妙的步虚词,崇尚道家的皇帝陛下对其青眼相加。又有小重山韩氏这么一座大靠山,注定前程似锦,
另外一位满身英气的年轻妇人,则是王毅然独女,王珊瑚,相较于世族女子的韩元学,王珊瑚所嫁男子,更加年轻有为,十八岁就是探花郎出身,据说如果不是皇帝陛下不喜少年神童,才往后挪了两个名次,不然就会直接钦点了状元。如今已经是梳水国一郡太守,在历代皇帝都排斥神童的梳水国官场上,能够在而立之年就成位一郡大员,实属罕见。而王珊瑚夫君的辖境,刚好毗邻剑水山庄的青松郡,同州不同郡而已。
这次三位女子之所以碰头,楚夫人是专程从京城赶来凑热闹的,为的就是想要亲眼目睹苏琅问剑后,剑水山庄的声誉,在梳水国江湖上的一落千丈。王珊瑚本就跟随丈夫待在附近,而韩元善的那位状元郎夫君,即将补缺,有些特例,有可能不是留在京城六部衙署,而是去往地方州城担任首县县令,作为衙门所在地与州郡府衙同城的附廓县父母官,不管会不会做人,都是一桩劳心劳力的差事。
这次韩元善南下拜访王珊瑚,当然是希望王珊瑚的丈夫,将来就会是自家男人的顶头上司,能够帮着照拂一二,不然一旦刺史不待见,太守又刁难,这个万众瞩目的首县县令,能够让人冷板凳坐出个窟窿来,到了地方为官,原先的自身名望与家世背景,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官场上有一点其实挺像小孩子过家家,谁穿了新靴子,就要被你一脚他一脚,踩脏了后,大家都一样了,就是所谓的和光同尘。
楚夫人有些愁眉不展,惹人怜爱,哪怕岁数不年轻了,可是保养得体,依旧风韵犹存,丝毫不输王珊瑚和韩元善这样的年轻妇人。
由不得楚夫人不自怨自艾,本来一场好戏,已经敲锣打鼓拉开帷幕,不曾想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这个废物,竟然出手打了两架,都没从剑水山庄那边讨到半点便宜,如今反而让宋雨烧那个大半截身子入土的老王八蛋,白白挣了不少名声。
她哀愁不已,忍不住伸手揉了揉心口,自己真是命苦,这辈子摊上了两个负心汉,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为了顾全大局,得了她的人,还得了那笔相当于小半座梳水国江湖的丰厚嫁妆,竟然是个怂包,死活不愿与宋雨烧撕破脸皮,总要她一等再等,好不容易等到楚濠觉得大局已定,结果莫名其妙就死了。
鸠占鹊巢的韩元善,比楚濠这个窝囊废还不要脸,当年得了她的身心后,竟然直接告诉她,这辈子就别想着报仇了,说不定以后两家还会经常走动。
好在这次苏琅要问剑,韩元善倒是没拒绝她的离京看戏,但是要她承诺不许趁火打劫,不许有任何擅自行动,只准隔岸观火,不然就别怪他不念这些年的鱼水之欢和夫妻情分。
听听,这是人说的话吗?
韩元善这些年靠着楚濠的身份,占尽了天时地利人和,如今都是梳水国皇帝之外最有权势的男人了,还是对她如此刻薄无情。
不过独处的时候,偶尔想一想,若是韩元善没有这般枭雄无情,大概也走不到今天这个煊赫高位,她这个楚夫人,也没法子在京城被那些个个诰命夫人在身的官家妇们众星拱月。
这点道理,她还是懂的。
韩元学见着了楚夫人的心情不佳,就轻轻掀开车帘,透透气。
自从哥哥当年失踪后,小重山韩氏其实被殃及池鱼,遭了一场大罪,风声鹤唳,父亲下令所有人不许参加任何宴席,家族闭门思过了两年,只是后来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就觉得家里男子又开始在朝堂和沙场上活跃起来,甚至比起当年还要更加风生水起,她只知道位高权重的大将军楚濠,好像对韩氏很亲近,她也曾见过几面,总觉得那位大将军看自己的眼神,很奇怪,可又不是那种男人相中女子姿色,反而有些像是长辈看待晚辈,至于在京城最风光八面的的楚夫人,更是经常拉着她一起踏春郊游,十分亲昵。
这次听闻苏琅问剑失败后,楚夫人其实第一时间就想要返京,但是她和郡守府各自得了一封京城密信,于是才有这趟出门。
楚夫人收到的那封家书,韩元善措辞凌厉,在信上要她主动去拜访剑水山庄,不然以后就别想着在京城当那脂粉堆里的“诰命班头”了。既然当初从江湖里来,那么就滚回江湖去。
楚夫人又惊又俱,肝肠寸断,如何能够不愁绪满怀。
好在王珊瑚和韩元学两个晚辈,对她一直敬重有加,总算心里稍稍好受些。
陈平安突然停步,很快山林之中就冲出一大拨江湖人士,兵器各异,身形矫健,蜂拥而出。
车队那边也察觉到山林这边的动静,那队披挂制式轻甲的梳水国精骑,立即如撒网而出,取下背后弓箭。
横刀山庄子弟更是丝毫不惧,围在那辆马车四周,严阵以待。
陈平安不知这拨“刺客”的根脚,大致掂量了一下双方,不好说是什么以卵击石,但是必败无疑。
可能是“楚濠”这个认祖归宗的梳水国大将,窃据庙堂要津,口碑实在不好,给江湖上的侠义之士认为是那祸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只是杀楚濠难如登天,杀楚濠身边亲近之人,多少有点机会。“楚濠”能够有今日的庙堂气象,尤其是梳水国成为大骊宋氏的藩属后,在梳水国朝野眼中,楚濠为了一己之私,帮着大骊驻守文官,打压排挤了许多梳水国的骨鲠文官,在这个过程中,楚濠当然不介意拿捏分寸,顺便假公济私,这就愈发坐实了“楚濠”的卖国贼身份,自然也结仇无数,在士林和江湖,清君侧,就成了一股理所当然的风气。
楚夫人抬起手,打了个哈欠,显然对于这类飞蛾扑火,早已习以为常。
韩元学埋怨道:“这些个江湖人,烦也不烦,只知道拿我们这些妇道人家撒气,算不得英雄好汉。”
这些年里,小重山韩氏子弟遇袭,已经不是一两起。就连珊瑚姐姐的夫君,就因为与楚濠和大骊蛮子走得近,也遭遇过一次江湖刺杀,如果不是有大骊武秘书郎的护卫,珊瑚姐姐可就要变成寡妇了。所以韩元学一想到自己夫君也要离开京城,同样有可能遇到这类莫名其妙的仇怨,就十分忧心。
王珊瑚眼神熠熠,跃跃欲试,只是下意识一探腰间,却落个空,十分失落,嫁为人妇后,父亲便不许她再习武佩刀。
上次她陪着夫君去往辖境水神庙祈雨,在打道回府的时候遭遇一场刺杀,她如果不是当时没有佩刀,最后那名刺客根本就无法近身。在那之后,王毅然仍是不准她佩刀,只是多抽调了数位庄子高手,来到青松郡贴身保护女儿女婿。
那些立誓要为国杀贼的梳水国仁人志士,三十余人之多,应该是来自不同山头门派,各有抱团。
陈平安的处境有些尴尬,就只能站在原地,摘下养剑葫假装喝酒,以免大战一起,两边不讨好。
至于阻拦这些人舍身取义的事情,陈平安不会做。
大概是陈平安的一动不动,十分识趣,那些江湖豪客倒也没有与他计较,有意无意改变前进路线,绕路而过。
突然一名已经越过陈平安的中年剑客大声喊道:“剑水山庄在此诛杀楚党逆贼!”
陈平安有些无奈。
这是明摆着要将剑水山庄和梳水国老剑圣逼到死路上去,不得不重出江湖,与横刀山庄拼个鱼死网破,好教楚濠无法一统江湖。
既是阴谋,也是阳谋。
只要今天这边双方死了人,剑水山庄就是黄泥巴粘裤裆,不是屎也是屎,死人越多,剑水山庄就会被架到江湖这座大火堆上去,与整座梳水国朝廷站在对立面。梳水国的江湖和士林,到时候一定会打了鸡血似的,为剑水山庄和宋老前辈拼了命鼓吹造势。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身形微微后仰,瞬间倒滑而去,刹那之间,陈平安就来到了那名江湖剑客身侧,抬起一掌,按住那人面门,轻轻一推,直接将其摔出十数丈外,倒地不起,竟是直接晕厥过去。
然后陈平安继续倒掠而去,最终刚好身形飘落在双方之间,无形中既拦阻身后车队的精骑,也拦住了那伙江湖义士的慷慨赴死。
数枝箭矢破空而去,激射向为首几位江湖人。
陈平安一挥袖子,三枝箭矢一个不合常理地急急下坠,钉入地面。
一位少年停步后,以剑尖直指那个斗笠青衫的年轻人,眼眶布满血丝,怒喝道:“你是那楚党走狗?!为何要阻挡我们剑水山庄仗义杀贼!”
陈平安叹了口气,“回吧,下次再要杀人,就别打着剑水山庄的旗号了。”
一位老者突然高声道:“楚越意,你身为楚老管家养子,更是宋老剑圣的不记名弟子,为何不愿与我们一起杀敌?罢了,你楚越意志在剑道登顶,我们可以体谅,可是我们不惧一死,所以今日不求你与我们并肩作战,只要让出道路即可!”
陈平安哭笑不得,老前辈好手段,果不其然,身后骑队一听说他是那剑水山庄的“楚越意”,第二拨箭矢,集中向他疾射而至。
尤其是策马而出的魁梧汉子马录,没有废话半句,摘下那张极其扎眼的牛角弓后,高坐马背,挽弓如满月,一枝精铁特制箭矢,裹挟风雷声势,朝那个碍眼的背影呼啸而去。
那位曾与“剑仙”有幸喝酒的本地山神,在山神庙那边,一头汗水,都有些后悔自己运转巡狩山河的本命神通了。
当年那次也差不多,那位大驾光临剑水山庄的中土武夫,从头到尾,完全不在意他的窥探,只是那位境界高深莫测的纯粹武夫,在拿到手了那把竹剑鞘后,御风远游之际,毫无征兆地一拳落下,将山神庙周边的一座山头峰顶,直接打了个碎裂,吓得这位梳水国神位不低的山神,差点没破了胆。
在这位神位仅次于梳水国五岳的山神看来,大将军楚濠的家眷和亲信,加上那些喊打喊杀的江湖人,双方都是不知死活的玩意儿,根本不知道自己招惹了谁。
苏琅如今是梳水、彩衣在内十数国的江湖第一高手,又如何?真当自己是剑仙了?难道就不知道山外有山?切记这世上,还有那冷眼俯瞰人间的修道之人!
所以结果如何,在小镇牌坊那边,面对青竹剑仙,就是人家一拳的事情。这位年轻剑仙甚至都没出剑,至于之后苏琅跑去剑水山庄补救,放低身架,好不容易求来了那么大的动静,不过是年轻剑仙卖了个天大面子给苏琅罢了,不然苏琅这辈子的名声就算毁了。
山神打定主意,坚决不趟这浑水。
娃娃脸的韩元学扯了扯王珊瑚的袖子,轻声问道:“珊瑚姐姐,是高手?”
王珊瑚点头道:“说不定有资格与我爹切磋一场。”
王珊瑚斩钉截铁补充了一句:“当然,肯定无法让我爹出全力,但是一个江湖晚辈,能够让我爹出刀七八分气力,已经足够吹嘘一辈子了。”
韩元学很当真,惊讶道:“可是那人瞧着如此年轻,到底是怎么来的本事?难道就如江湖演义小说那般所写,是吃过了可以增长一甲子内功的奇花异草吗?还是坠下山崖,得了一两部武学秘籍?”
王珊瑚哑口无言。
真正的纯粹武夫,可没有这等美事。
山上的修道之人,才会有这些羡煞旁人的无理机缘,所以才会如此盛气凌人,一个比一个鼻孔朝天,小觑江湖。
便是她爹这般气度的大英雄,提及那些红尘外的神仙中人,也颇有怨言。
韩元学的幼稚言语,楚夫人听得有趣,这个韩氏闺女,没有半点可取之处,唯一的本事,就是命好,傻人有傻福,先是投了个好胎,然后还有韩元善这么个哥哥,最后嫁了个好丈夫,真是人比人气死人,于是楚夫人眼神游移,瞥了眼聚精会神望向那处战场的韩元学,真是怎么看怎么惹人心里不痛快,这位妇人便琢磨着是不是给这个小娘们找点小苦头吃,当然得拿捏好火候,得是让韩元学哑巴吃黄连的那种,不然给韩元善知道了,胆敢陷害他妹妹,非要扒掉她这个“元配夫人”的一层皮。
楚夫人哈欠不断,瞥了眼那些江湖豪杰,嘴角翘起,喃喃道:“真是容易咬钩的蠢鱼儿,一个个送钱来了。夫君,如我这般持家有道的良配,提着灯笼也难找啊。”
双方阵营也不见那年轻游侠如何出手,三枝箭矢就给他握在了手中。
横刀山庄马录的箭术,那是出了名的梳水国一绝,听闻大骊蛮子当中就有某位沙场武将,曾经希望王毅然能够割爱,让马录投身军伍,只是不知为何,马录依旧留在了刀庄,放弃了唾手可得的一桩泼天富贵。
一名轻骑头领高高抬臂,制止了麾下武卒蓄势待发的下一轮攒射,因为毫无意义,当一位纯粹武夫跻身江湖宗师境界后,除非己方兵力足够众多,不然就是处处添油,处处失利。这位精骑头目转过头去,却不是看马录,而是两位不起眼的木讷老者,那是梳水国朝廷按照大骊铁骑规制设立的随军修士,有着实打实的官身品秩,一位是陪同楚夫人离京南下的扈从,一位是郡守府的修士,相较于横刀山庄的马录,这两尊才是真神。
其中一位身材矮小的老修士,这一路骑马,好像骨头随时都会散架,骤然间气势如爆竹炸开,腰间长剑颤鸣不已。
与车队“隔岸”对峙的江湖众人当中,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子满脸绝望,颤声道:“是那山上的剑仙!”
只见那人不可貌相的老人轻轻一夹马腹,不着急让剑出鞘,铮铮而鸣,震慑人心。
老者策马缓缓向前,死死盯住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老夫知道你不是什么剑水山庄楚越意,速速滚开,饶你不死。”
陈平安微笑道:“神仙下了山,那就入乡随俗,好好说人话。”
老者哈哈大笑,“着急投胎?”
一个小小梳水国的江湖,能有几斤几两?
若是松溪国苏琅和剑水山庄宋雨烧亲至,他还愿意敬重几分,眼前这么个年轻后生,强也强得有数,也就只够他一指弹开,只是既然对方不领情,那就怪不得他出剑了。只要不是剑水山庄子弟,那就没了保命符,杀了也是白杀。楚大将军私底下与他说过,此次南下,不可与宋雨烧和剑水山庄起冲突,至于其他,江湖宗师也好,四处捡漏的过路野修也罢,杀得剑锋起卷,都算军功。
陈平安转过头,对那些江湖摆摆手,耐着性子说道:“走吧,想必你们也看出来,这里已经不是你们能掺和的了。我还是那些话,以后再要行侠仗义,诛杀什么楚党,是不是会殃及无辜,你们多半不愿意多想一想,那就奉劝你们别扯上剑水山庄,江湖道义还是要讲一讲的,不是自认占了道德大义,就可以事事随心。”
那位始终骑马缓行的修行老者,已经越过骑队,距离那青衫剑客已经不足三十步,嗤笑道:“这些江湖爬虫想走,也得能走才行,老夫点头了吗?知不知道这些家伙,他们一颗头颅能换多少银子?给你小子帮忙打晕的那个,就最少能值三颗雪花钱。那个眼力不错,晓得敬称老夫为剑仙的女子,你总该认得出来吧,不知道多少江湖儿郎,做梦都想着成为她屁股底下的那匹马,给她骑上一骑,这个小寡妇,丈夫是位所谓的大英雄,仅凭一己之力,亲手杀死过大骊两位随军修士,故而男人死后,她这个小寡妇,在你们梳水国极有威望,估摸着她怎么都该值个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听着那老人的絮絮叨叨,轻轻握拳,深深呼吸,悄然压下心中那股急于出拳出剑的烦躁。
离开落魄山之前,老人崔诚在二楼最后一次喂拳,除了向陈平安展现十境巅峰武夫的实力之外,还有一句分量极重的言语。
“陈平安,你该修心了,不然就会是第二个崔诚,要么疯了,要么……更惨,入魔,今天的你有多喜欢讲理,明天的陈平安就会有多不讲理。”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环首四顾,天也秋心也秋,就是个愁。
总得有个破解之法。
陈平安收回视线,望向那个山上老剑修,“既然有剑,那就出剑。”
老者瞥了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游侠,然后将视线放得更远些,看到了那个享誉一国江湖的女子,“老夫这就是剑仙啦?你们梳水国江湖,真是笑死个人。不过呢,对于你们而言,能这么想,似乎也没有错。”
长剑铿锵出鞘。
势如奔雷。
而老者依旧双手握住马缰绳,意态闲适。
一剑而去,以至于敌我双方,耳膜都开始嗡嗡作响,心神震颤。
只是另外那名出身梳水国本土仙家府邸的随军修士,却心知不妙。
只见那青衫剑客脚尖一点,直接踩住了那把出鞘飞剑的剑尖之上,又一抬脚,好似拾阶而上,以至于长剑倾斜入地小半,那个年轻人就那么站在了剑柄之上。
出剑的老修士毫不犹豫抱拳道:“恳请前辈原谅在下的冒犯。”
出剑快,低头认错也快。
其中玄妙,恐怕也就只有对敌双方以及那名观战的修士,才能看破。
陈平安一脚跨出,重新落地,踩下长剑贴地,向前一抹,长剑剑尖指向自己,一路倒滑出去,轻轻跺脚,长剑先是停滞,然后直直升空,陈平安伸出并拢双指,拧转一圈,以剑师驭剑术将那把长剑推回剑鞘之内。始终双手抱拳的老剑修继续说道:“前辈还剑之恩……”
陈平安驭剑之手已经收起,负于身后,换成左手双指并拢,双指之间,有一抹长约寸余的刺眼流萤。
陈平安笑道:“必有厚报?”
老剑修面无表情,双袖一震。
能够成为一位观海境剑修,哪怕在天才辈出的剑修当中,属于资质鲁钝之辈,可剑修就是剑修,心性,天赋,厮杀的手段,都必然是修道之人当中的翘楚。在山下,都讲穷学文富学武,在山上,更有穷学百家富炼剑、一口飞剑吃金山的说法,世间剑修的本命飞剑,几乎每一把都有自己的独到之处。
而这位观海境剑修的那把本命飞剑,强不在一剑破万法的锋锐,甚至都不在飞剑都该有的速度上,而在轨迹诡谲、虚幻不定,以及一门好似飞剑生飞剑的拓碑秘术。
一瞬间。
那个以双指夹住一把本命飞剑的青衫剑客四周,浮现出十二把一模一样的飞剑,构成一个包围圈,然后悬停位置,各有升降,剑尖无一例外,皆指向青衫剑客的一座座关键气府,不知道到底哪一把才是真,又或者十二把,都是真?十二把飞剑,剑芒也有强弱之分,这便是拓碑秘术唯一的不足之处,无法完完全全令其余十一把仿剑强如“祖宗”飞剑。
观战修士皱了皱眉头,这一手,同僚从未展露过,应该是压箱底的本事了。
他作为更擅长符箓和阵法的龙门境修士,设身处地,将自己换到那个年轻人的位置上,估计也要难逃一个最少重创半死的下场。
明知自己是与一位剑修为敌,还敢如此托大,以双指禁锢飞剑,那个年轻人实在是过于自负了。
他们这两位随军修士,一个龙门境神仙,一个观海境剑修,各自侍奉楚濠和青松郡太守,其实都有些大材小用了,尤其是后者,不过是一地郡守,简直就是蒙学稚童的教书先生,是位学究天人的儒家圣人,但是如今大将军楚濠权倾朝野,这可不是一位大公无私的人物,几乎所有拔尖的随军修士,都秘密安排在了楚濠自己和楚党心腹身边,待遇之高,已经远远超出梳水国皇室。
老剑修微微一笑,成了。
但是下一刻,老剑修的笑容就僵硬起来。
那年轻人负后之手,再次出拳,一拳砸在看似毫无用处的地方。
老剑修嘴角渗出血丝。
十二把飞剑,其中十把只靠神意牵连的飞剑,烟消云散,最后只剩下两把,一把依旧被牢牢约束在那人左手双指间,还有一把真正隐藏杀机而非障眼法的飞剑,却被一身倾泻流转的拳意罡气阻滞,而那个年轻剑客所穿青衫,分明是一件品秩极高的法袍,灵气凝聚在剑尖所指地带,更是让飞剑颤颤巍巍,拒之门外。
陈平安低头看着指间那把本命飞剑,自言自语道:“是该去北俱芦洲见识真正的剑修了。听她说,那处苦寒之地,自古多豪杰。”
陈平安一甩手指,将手指中的那柄飞剑丢入养剑葫。
世间养剑葫,除了可以养剑,其实也可以洗剑,只不过想要成功清洗一口本命飞剑,要么养剑葫品秩高,要么被洗飞剑品秩低,刚好,这把“姜壶”,对于那口飞剑而言,品秩算高了。
当那把关键飞剑被收入养剑葫后,第二把如古画剥下一层宣纸的附庸飞剑也随之消失,重新归一,在养剑葫内瑟瑟发抖,毕竟里边还有初一十五。
陈平安对那个老剑修说道:“别求人,不答应。”
然后转过头去,对那些梳水国的江湖人笑道:“愣着做什么?还不快跑?给人砍下脑袋拿去换钱,有你们这么当善财童子的?”
那拨原本视死如归的江湖豪侠,顿时作鸟兽散,退回山林中去。
陈平安看着他们的背影,突然觉得有些……无聊。
想必就算说给了宋老前辈听,那位心气已坠的梳水国老剑圣也不会在意了,多半会像上次酒桌上那样,笑言一句:天底下就没有一顿火锅解决不了的烦心事,如果有,那就再来一壶酒。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一直袖手旁观的随军修士。
后者点头致意,并无半点出手的意思。
陈平安最后也没多做什么,就只是跟他们借了一匹马,当然是有借无还的那种。一人一骑,离开此地。
那名丢了本命飞剑的老剑修,不知为何,没敢开口,任由那个年轻人带走自己的半条命,好像只要自己开口,仅剩半条命就会也没了。
龙门境修士更是不会开口求情。
在山上,那些梳水国江湖人拼命狂奔。
也有些窃窃私语,有说那人高深莫测,莫不是驻颜有术的山上神仙?
也有些人腹诽不已,什么神仙,就算是,又如何,还不是跟那个给抢了飞剑的老剑仙一路货色,黑吃黑罢了,这种人便是本事高了又如何,称得上英雄好汉吗?
但也有位少年,心生崇敬和憧憬,少年依然不喜欢那个人,但是向往那个人的风采。
还有位女子,幽幽叹息。
有数人掠上高枝,查探敌人是否追杀过来,其中眼力好的,只看到道路上,那人头戴斗笠,纵马飞奔,双手笼袖,没有半点志得意满,反而有些萧索。
有人歪头吐了口唾沫,不知是嫉妒还是愤恨,狠狠骂了句脏话。
结果就发现那位青衫剑客似乎心生感应,转头看来,吓得枝头那人一个站立不稳,摔下地面。
陈平安突然转头说道:“韦蔚,帮我捎句话给宋老前辈,就说那把被带去中土神洲的剑鞘,以后我会用对方在剑水山庄讲理的方式,还回去。”
一抹浅淡青烟凝聚现身,跟随一人一骑,她御风而行,正是脚踩绣花鞋的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再加一句,可能要等很久,所以只能劳烦宋老前辈等着了,我将来去中土神洲之前,一定会再来找他喝酒。”
韦蔚嫣然一笑。
她悬停在空中,不再跟随。
目送那一骑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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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四章 江湖还有陈平安
女鬼韦蔚御风远游,如缩地山河,自然要早于车队到达剑水山庄。
韦蔚的去而复还,重返山庄做客,宋雨烧依旧没有露面,依旧是宋凤山和柳倩接待。
宋雨烧当年在古寺放过韦蔚一马,不意味着这位梳水国老剑圣就待见她,即便是梳水国四煞之一的柳倩,作为自家的孙媳妇,宋雨烧当年何尝就没有心结了?只是当一位恪守老规矩的老江湖,年纪大了,将那家国天下,原路折返,走回家中,再有些自省,尤其经历过那次剑鞘的买卖一事,宋雨烧才彻底认可了柳倩“这个人”,由着柳倩持家,甚至还愿意为她将来成为山水神祇一事而奔波,主动与韩元善往来。不然宋雨烧已经得了书院的青眼,本该板上钉钉的破境一事,也成了一场镜花水月。
宋雨烧其实这次与陈平安重逢,尤为高兴。不光光是亲眼看到陈平安成为一位山上剑仙,更是陈平安的江湖路,像他宋雨烧。
一条路上,行人寥寥,偶然相逢,风雨之中,并肩而行,该有醇酒。
若说第一次相逢,宋雨烧还只是将那个背着书箱、远游四方的少年陈平安,当做一个很值得期待的晚辈,那么第二次重逢,与头戴斗笠背负长剑的青衫陈平安,一起喝茶饮酒吃火锅,更像是两位同道中人的心有灵犀,成了惺惺相惜。不过这是宋雨烧的切身感受,事实上陈平安面对宋雨烧,还是一如既往,无论是言行还是心态,都以晚辈礼敬前辈,宋雨烧也未强行拧转,江湖人,谁还不好点面子?
在听闻宋凤山和柳倩再次接待韦蔚议事后,宋雨烧就来到了瀑布那边的水榭独坐。
已经多年不曾佩剑练剑的宋雨烧,今天将那位老伙计横放在膝上,剑名“屹然”,当年就无意中捞取于眼前这座深潭的砥柱石墩机关当中,那把青竹剑鞘亦是,只不过当年宋雨烧就有些疑惑,似乎剑与剑鞘是遗落之人拼凑在一起的,并非“原配”。
屹然当然是一把江湖武夫梦寐以求的神兵利器,宋雨烧一生喜好游历,拜访名山,仗剑江湖,遇到过不少山泽精怪和魑魅魍魉,能够斩妖除魔,屹然剑立下大功,而材质特殊的竹鞘,宋雨烧行走四方,寻遍官家私家的书楼古籍,才找了一页残篇,才知道此剑是别洲武神亲手铸造,不知哪位仙人跨洲游历后,遗落于宝瓶洲,古籍残篇上有“砺光裂五岳,剑气斩大渎”的记载,气魄极大。
只是那把竹鞘的根脚,宋雨烧曾经问遍山上仙家,依旧没有个准信,有仙师大致推测,兴许是竹海洞天那座青神山的灵物,但是由于竹剑鞘并无铭文,也就没了任何蛛丝马迹,加上竹鞘除了能够成为“屹然”的剑室、而内部毫无磨损的异常坚韧之外,并无更多神异,宋雨烧之前就只将竹鞘,当做了屹然剑主人退而求其次的选择,不曾想原来竟是委屈了竹鞘?
宋雨烧低头望去,古剑屹然,依旧锋芒无匹,阳光映照下,熠熠生辉,光华流转,水榭这处水雾弥漫,却半点遮掩不住剑光的风采。
宋雨烧伸出手掌,轻轻拍打剑身,重新抬头望向那条飞流直下的瀑布,如仙人雪白长发从天上垂挂而下,喃喃道:“老伙计,咱们啊,都老啦。”
议事堂那边,韦蔚说过了那处战场的首尾,以及陈平安要她帮忙捎的话,宋凤山神色凝重。
柳倩是喜怒不露的沉稳性情,双重身份使然,只是听过了陈平安的那番言语后,知晓其中的分量,亦是有些感慨,“爷爷没有看错人。”
宋凤山轻声道:“这个理,难讲。”
柳倩点点头,她毕竟是大骊安插在梳水国的死士谍子,眼界其实相较于一般的武学宗师和山上仙师,还要更高。
所以她甚至要比宋凤山和宋雨烧更加清楚那位纯粹武夫的强大。
梳水国、松溪国这些地方的江湖,七境武夫,就是传说中的武神,事实上,金身境才是炼神三境的第一境而已,此后远游、山巅两境,更加可怕。至于之后的十境,更是让山巅修士都要头皮发麻的恐怖存在。
那位来自中土神洲的远游境武夫,到底有多强,她大致有数,源于她曾以大骊绿波亭的公事门路,为山庄帮着查探虚实一番,事实证明,那位武夫,不但是第八境的纯粹武夫,而且绝对不是一般意义上的远游境,极有可能是世间远游境中最强的那一撮人,类似围棋九段中的国手,能够荣升一国棋待诏的存在。理由很简单,绿波亭专门有高人来此,找到柳倩和本地山神,询问详细事宜,因为此事惊动了大骊监国的藩王宋长镜!若非那个强买强卖的外乡人带着剑鞘,离开得早,说不定连宋长镜都要亲自来此,不过真是如此,事情倒也简单了,毕竟这位大骊军神已是十境的止境武夫,只要愿意出手,柳倩相信即便对方靠山再大,大骊和宋长镜,都不会有任何忌惮。
这已经不纯粹是谁的拳头更硬,而是那天下大势使然。
大骊王朝,如今已经将半洲版图作为疆土,未来独占一洲气运,已是大势所趋,这才是大骊宋氏最大的底气和凭仗。
说不定到时候一跃成为整座浩然天下前五的王朝,都不是什么难事。
韦蔚是个唯恐天下不乱的,坐在椅子上,晃荡着那双绣花鞋,“楚夫人可是要来登门拜访,到时候是直接打出门去,还是来者即客,笑脸相迎?除了那个蛇蝎心肠的楚夫人,还有横刀山庄的王珊瑚,韩元善的妹妹韩元学,三个娘们凑一对,真是热闹。”
柳倩微微一笑,“小事我来当家,大事当然还是凤山做主。”
宋凤山无奈道:“还是得听爷爷的,我天生不适合处理这些庶务。”
韦蔚望着柳倩,笑嘻嘻道:“据说那个王珊瑚当年偷偷痴情于你夫君?”
宋凤山无动于衷。这类话题,沾不得。不谙庶务,只是他不愿分心,希望在剑道上走的更远,并不意味着宋凤山就真不通人情。
柳倩笑道:“一个好男人,有几个爱慕他的姑娘,有什么稀奇。”
韦蔚没来由说道:“那个姓陈的,真是令人刮目相看,还是你们爷爷眼睛毒,我当年就没瞧出点端倪。只不过呢,他跟你们爷爷,都没劲,明明剑术那么高,做起事来,总是拖泥带水,半点不痛快,杀个人都要思来想去,明明占着理儿,出手也一直收着力气。瞧瞧人家苏琅,破境了,二话不说,就直接来你们庄子外,昭告天下,要问剑,便是我这么个外人,甚至还与你们都是朋友,内心深处,也觉着那位青竹剑仙真是潇洒,行走江湖,就该如此。”
宋凤山冷笑道:“结果如何?”
身材娇小玲珑的女鬼韦蔚,慵懒靠着椅子,道:“苏琅只是差了点运气,我敢断言,这个家伙,哪怕这次在庄子这边碰了一鼻子灰,但这位松溪国剑仙,肯定是未来几十年内,咱们这十数国江湖的魁首,毋庸置疑。你宋凤山就惨喽,只能跟在人家屁股后头吃灰尘,无论是剑术,还是名声,就是要不如那个行事霸道、自私自利的苏琅。”
宋凤山一笑置之,各人有各命,何况剑客的最终成就高低,还是要靠手中的剑来说话。就像以前,在剑水山庄风头最盛的时候,世人都说梳水国剑圣宋雨烧的剑术之高,已经超过垂垂老矣的彩衣国老剑神,后者之所以退隐封剑,就是畏惧宋雨烧的挑战,害怕宋雨烧有朝一日要问剑,不敢应战,便主动退让示弱。而事实上呢,哪怕彩衣国老剑神遭遇意外,落败身死,以一种极不光彩的方式落幕,却仍是自己爷爷此生最敬重的剑客,没有之一。
柳倩却有些怒容。
韦蔚赶紧双手合十,故作哀怜,求饶道:“好好好,是我头发长见识短,说话不过脑子,柳倩姐姐你大人有大量,莫要生气。”
宋凤山不愿跟这个女鬼过多纠缠,就告辞去往瀑布那边,将陈平安的话捎给爷爷。
女鬼韦蔚占山为王,兴许称不上恶贯满盈,可是宋凤山实在不喜,只不过自己妻子与之交好,又有一层盟友关系,才可以坐下来喝茶。比如韦蔚跟韩元善之间的那笔风流账,宋凤山便心有厌恶,私底下劝过柳倩,结盟归结盟,利益往来,那是在商言商,但是柳倩与韦蔚的双方私谊,还需点到为止。这是宋凤山寥寥无几与妻子“拿捏一家之主”的身份“讲道理”,正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宋凤山道理讲的少,这个道理,才会显得重。
所幸柳倩听了,也是这般做的。
所以柳倩那句大事夫君做主,并非虚言。
这也是柳倩的聪明所在,当然也是宋氏的家教所长。不然柳倩就只能顶着一个剑水山庄少夫人的空头衔,一辈子得不到宋雨烧的真正认可。到时候最难做人的,其实正是宋凤山。如果宋凤山真的万事由她,到时候自讨苦吃,怨不得爷爷宋雨烧不近人情,也怨不得什么柳倩,所谓的清官难断家务事,归根结底,不是讲理难,而是难在如何讲理,何况一家之内,也讲那位卑言轻,故而难是真难。
在宋凤山路过山水亭的时候,浩浩荡荡的车队已经通过小镇,来到山庄之外。
柳倩犹豫了一下,仍是没有让人去通知宋雨烧和宋凤山这对爷孙。
一来是对方,来的都是妇道人家,楚夫人,王珊瑚和韩元善,皆是女子,剑水山庄若是宋雨烧亲自出门迎接,太过兴师动众,柳倩也开不了这个口,其实宋凤山与她携手相迎,刚刚好,只是柳倩并不愿意打搅爷孙二人。二来对方为何会苏琅前脚跟才走,她们后脚跟就来了,意图明显,剑水山庄看似日薄西山的处境,本就只是假象,无需对谁刻意逢迎,哪怕是大将军“楚濠”亲临,又如何?她柳倩,身为大骊绿波亭谍子的梳水国头目,分量够不够?礼数够不够?
韦蔚躲了起来,在庄子里边随便逛荡。
最后坐在那座靠近瀑布的山水亭,闲来无事,思来想去,总觉得匪夷所思,当年一个貌不惊人的泥腿子少年,怎么就突然发迹了?关键是怎么就从一个境界不高的纯粹武夫,摇身一变,成了传说中的山上剑仙?吃错药了吧?如果真有这样的灵丹妙药,可以的话,给她韦蔚来个一大把,撑死她都不后悔。
瀑布水榭那边,宋雨烧已经将古剑屹然重新放回深潭石墩,关闭了那座前人打造的机关后,站在那座小小的“中流砥柱”上,双手负后,仰头望去,瀑布倾泻,任由水雾沾衣。当宋凤山临近水榭,黑衣老人这才回过神,掠回水榭内,笑问道:“有事?”
宋凤山便将韦蔚捎来的言语复述一遍。
宋雨烧神色怡然。
宋凤山疑惑道:“爷爷好像半点不感到奇怪?”
宋雨烧满脸笑意,颇为自得,道:“那瓜娃儿撅个屁股,我就晓得要拉什么屎,有什么惊讶的。要是不这么说,不这么做,我才觉得奇怪。”
宋凤山如今与宋雨烧关系融洽,再无拘束,忍不住打趣道:“爷爷,认了个年轻剑仙当朋友,瞧把你得意的。”
宋雨烧微笑道:“不服气?那你倒是随便去山上找个去,捡回来给爷爷瞧瞧?若是本事和为人,能有陈平安一半,就算爷爷输,如何?”
宋凤山有些哀怨,“爷爷,到底谁才是你亲孙子啊?”
宋雨烧笑道:“当然是出息不大的,才是亲孙儿。”
宋凤山哑口无言。
宋雨烧爽朗大笑,拍了拍宋凤山肩膀,“本事再不大,也是亲孙子,再说了,人品又不比那瓜娃儿差。”
宋雨烧停顿片刻,“再说了,如今你已经找了个好媳妇,他陈平安八字才一撇,可不就算输了你。你要是再抓个紧,让爷爷抱上曾孙出来,到时候陈平安即便成亲了,依旧输你。”
宋凤山还是无言以对。
听着是夸人的好话,可好像也开心不起来。
但是宋凤山心底,松了口气,爷爷见过了陈平安,已经心情大好,如今听说过陈平安那些话,更是打开了心结,不然不会跟自己如此玩笑。
宋雨烧一琢磨,揉了揉下巴,“生个曾孙女就挺好,修道之人求长生,说不定你小子,还有机会当陈平安的老丈人。”
宋凤山终于忍不了,“爷爷!这就过分了啊!”
宋雨烧收敛笑意,只是神色安详,似乎再无负担,轻声道:“行了,这些年害你和柳倩担心,是爷爷死脑筋,转不过弯,也是爷爷小看了陈平安,只觉得一辈子尊奉的江湖道理,给一个尚未出拳的外乡人,压得抬不起头后,就真没道理了,其实不是这样的,道理还是那个道理,我宋雨烧只是本事小,剑术不高,但是没关系,江湖还有陈平安。我宋雨烧讲不通的,他陈平安来讲。”
宋凤山轻声道:“如此一来,会不会耽搁陈平安自己的修行?山上修道,节外生枝,沾染尘事,是大忌讳。”
宋雨烧很是欣慰,这些年从未如此眼神明亮,“好,很好,你宋凤山能这么想,就不输陈平安!这才是我们剑水山庄的那一口气!”
宋雨烧停顿片刻,压低嗓音,“有些话,我这个当长辈的,说不出口,那些个好话,就由你来跟柳倩说了,剑水山庄亏欠了柳倩太多,你是她的男人,练剑专一是好事,可这不是你漠视身边人付出的理由,女子嫁了人,事事劳心劳力,吃着苦,从来不是什么天经地义的事情。”
宋凤山正要说话。
宋雨烧瞪眼道:“爷爷的道理,会差了?你小子听着便是,瞧瞧人家陈平安,恨不得把爷爷的话记下来,学着点!”
宋凤山笑道:“我不敢跟爷爷顶嘴,这笔账就记在陈平安头上了,下次他再来,就他那点酒量,一个宋凤山最少能喝倒两个陈平安。”
宋雨烧点头,“这个我不拦着。”
宋雨烧突然说道:“你准备见一见韩元善,我就不搭理他了,没什么好聊的。”
宋凤山问道:“难道是藏在车队之中?”
宋雨烧点头道:“不信的话,我们可以打个赌。”
宋凤山摇头道:“必输的赌局,赌什么。我这就去柳倩那边。”
宋雨烧将宋凤山送到了山水亭那边,女鬼韦蔚还在那边双腿荡秋千。
宋凤山快步离去。
宋雨烧步入凉亭。
韦蔚转过头,可怜兮兮道:“老剑圣可别从袖子里掏出一部老黄历来。”
宋雨烧笑了笑,“不走江湖好多年,老黄历就真是老黄历了。”
韦蔚叹了口气,“老剑圣在江湖上闯荡的时候,咱们这些祸害,都巴不得老前辈你早死早好,省得每天提心吊胆,给老前辈你翻出黄历一瞧,来一句今日宜祭剑。如今回头再看,没了老前辈,其实也不全是好事。就像那个山怪出身的,如果老前辈还在,哪里敢行事百般无忌,处处害人,还差点掳了我去当压寨夫人。”
宋雨烧说话那叫一个直截了当,毫不留情,“你们这些贱骨头的恶人恶鬼,也就只有同行来磨,才能稍微长点记性。”
韦蔚给逗得咯咯直笑,花枝招展。
宋雨烧瞥了眼,“骚气熏天,坏我庄子的风水,找削?”
韦蔚赶紧坐好,轻声问道:“老前辈,能不能跟你老人家请教一个事儿?”
宋雨烧讥笑道:“老前辈?你这婆娘多大岁数了?自己心里没点数?”
摊上这么个死板老东西,韦蔚真是气得牙痒痒,只是如今梳水国形势诡谲,剑水山庄这边又处处透着古怪,柳倩又是个没良心的女子,半点不为她韦蔚着想,处处惦念着这个即将改为山神庙的破烂庄子,至于宋凤山,韦蔚更不敢去撩骚,不小心给柳倩记仇上了,肯定是亏本买卖,所以就只好来宋雨烧这边讨个好卖个乖。
韦蔚硬着头皮问道:“韩元善这能够用楚濠这张皮,一直霸占着梳水国朝堂权柄吗?”
宋雨烧啧啧道:“你不是他姘头吗?不去问他来问我,难怪你韦蔚还比不上一个山怪豪猪精。”
韦蔚苦笑道:“韩元善是个什么东西,老前辈又不是不清楚,最喜欢翻脸不认账,与他做买卖,哪怕做得好好的,还是不知道哪天会给他卖了个一干二净,前些年着了道的,还少吗?我委实是怕了。哪怕这次离开山头,去谋划一个自家山头的小小山神,一样不敢跟韩元善提,只能乖乖按照规矩,该送钱送钱,该送女子送女子,就是担心好不容易借着那次书院贤人的东风,事后与韩元善撇清了关系,如果一不留神,主动送上门去,让韩元善还记得有我这么一号女鬼在,掏空了我的家底后,说不定此地新山神,升了神位,就要拿我开刀立威,反正宰了我这么个梳水国四煞之一,谁不觉得大快人心,拍手叫好?”
宋雨烧说道:“你倒是不蠢。”
韦蔚哀叹道:“当年我本就是蠢了才死的,如今总不能蠢得连鬼都做不成吧?”
宋雨烧似乎早有腹稿,“关于你谋划获得山神身份一事,我可以让凤山和柳倩帮你运作,作为交换,除了一笔该你支付的神仙钱之外,你还要帮着我们看着点这边,本地山神,我们信不过,万一坏了这块风水宝地的山水根本,我们就算搬了家,还是会被牵连一二。”
韦蔚试探性问道:“是不是我不开口求,你们庄子也会主动帮我?”
宋雨烧冷笑道:“那当我方才这些话没讲过,你再等等看?”
韦蔚神色尴尬,轻轻一巴掌拍在自己脸上:“瞧我这张破嘴,老前辈你可是大英雄大豪杰,说出来的话,一个唾沫一颗钉!不然那陈平安能够如此敬重老前辈?老前辈你是不知道,在我那山头古寺,好家伙,只是递出了一剑,就将那畜生的山神金身给打了个碎透,好歹是位朝廷敕封的山水正神,真真是死不见尸的可怜下场,事后还没有半点山水反噬,如此了不起的年轻剑仙,还不是一样对老前辈你恭敬有加,说来说去,还是老前辈你厉害。”
宋雨烧抚须而笑,“虽然都是些虚情假意的应景话,但应景是真应景。”
韦蔚嫣然而笑。
不料宋雨烧又说道:“过犹不及,不然就只剩下恶心人了。”
韦蔚悻悻然。
沉默片刻,韦蔚问道:“老前辈不去瞧瞧那边的明枪暗箭?”
宋雨烧说了一句怪话,“喝茶没味儿。”
韦蔚顺杆子笑道:“那回头我来陪老前辈喝酒?”
结果宋雨烧就说了一个字:“滚。”
韦蔚羞恼也无用。
议事堂那边。
其实没什么打机锋。
因为大将军正妻的楚夫人也好,王珊瑚和韩元学也罢,都说不上话了。
进了庄子,一位眼神浑浊、有些驼背的年迈车夫,将脸一抹,身姿一挺,就变成了楚濠。
让人大出意外。
楚夫人,且不管是不是同床异梦,身为韩元善的枕边人,尚且认不出“楚濠”,自然不用提别人。
显然,韩元善面对柳倩,要比面对一个痴心于剑的宋凤山,更加郑重其事。
楚夫人最是哀怨愤懑,当初韩元善将一位传说中的龙门境老神仙放在自己身边,她还觉得是韩元善这个负心汉难得深情一次,不曾想说到底,还是为了他韩元善自己的安危,是她自作多情了。
娃娃脸的韩元学每次见到大将军“楚濠”,仍是总觉得别扭。
至于王珊瑚,相对而言,心思最为单纯,就是想来这边看一眼宋凤山,想要这个曾经仰慕的江湖俊彦,剑术翘楚,知道自己如今过得很好,嫁了一个远远比任何江湖人氏更好的男人,一地郡守,未来的梳水国中枢重臣,你宋凤山即将被赶出祖宅,在江湖上颠沛流离,如何能比?
只可惜宋凤山见到了她,依然客客气气,仅是如此。
这让王珊瑚有些挫败。
柳倩对于这些,心知肚明,从来不会多想,只是觉得王珊瑚从来不懂自己夫君而已,便是没有她柳倩,凤山也不会喜欢这个王珊瑚,太娇气了,女子不是不能骄傲,可是时时刻刻,处处争强好胜,跟一只小刺猬似的,兴许世上会有好这一口的男子,反正凤山不在此列。
议事堂没有外人。
就连那两位山上老神仙都没有被喊过来,只是在各自宅院闭门修行,修道之人,哪怕下山涉足红尘,更要静心,不然就不是砥砺心境,而是消磨道行、荒废道心了。
柳倩与韩元善聊过了一些三位妇人在场也可以聊的正事,就主动拉着三人离开,只留下宋凤山和梳水国朝廷第一权臣。
四位女子在山庄内散步,这是韩元学第二次来访,还是觉得新鲜,性子娇憨,说话无忌,在那儿惋惜不已,说这样的地儿,搬走了不住,多可惜。柳倩拉着这位为人妇后依旧天真的世家女,有说有笑,楚夫人置身于死敌剑水山庄的地盘,浑身不自在,只是自己男人不给她撑腰,如今剑水山庄又因祸得福,由于一个外人的横插一脚,硬生生挡住了苏琅问剑不说,更让整座梳水国江湖,知晓剑水山庄有这样一位山上朋友,以后她再想要给剑水山庄和宋雨烧穿小鞋,就更难了。
王珊瑚有些心不在焉。
虽说嫁了一位仕途远大的儒雅书生,样样不差,夫妻关系也融洽,可对于一位自幼喝惯了江湖水的女子而言,难免会有一丝遗憾,深埋心底,每当夜深人静,或是独处时分,或是听到了娘家人的刀庄心腹,随口一提新近的江湖恩怨,王珊瑚都会心生涟漪。
当韩元学说到了路上遇到的刺杀,以及那位横空出世的青衫剑客。
楚夫人和王珊瑚几乎同时竖起耳朵。
柳倩没有藏掖,笑道:“那人便是我们爷爷的朋友。”
柳倩突然卖了个关子,话说一半,“其实珊瑚和元学都认识的。”
韩元学瞪大一双水润眼眸,伸手指着自己,“我认识这样的神仙?我自己怎么都不知道?”
王珊瑚心中狐疑,却不开口询问什么,好像一问,就矮了柳倩一头。
倒是楚夫人心思活络,笑问道:“该不会是当年那个与宋老剑圣一起并肩作战的外乡少年吧?”
柳倩点点头,“就是他。”
王珊瑚眉头一皱,脸色微白。
韩元学愣了一下,哪壶不开提哪壶,“就是当年跟珊瑚姐姐切磋过剑术的寒酸少年?”
柳倩无奈,这般痴憨的女子,也亏得是有福气的,不然离了家族,怎么活?
柳倩却不好在王珊瑚心头雪上加霜,笑道:“可不是,那人此次拜访庄子,打退了苏琅后,与我们爷爷喝酒的时候,说了横刀山庄的佩刀方式,让他记忆犹新,山上山下,都不曾见过。当我爷爷提起王庄主刀法,当得起出神入化四个字的候,他也认可。”
王珊瑚虽然明知是客气话,心里边还是好受不少,毕竟他父亲王毅然,一直是她心目中顶天立地的存在。
但是韩元学又在她伤口上撒了一大把盐,迷迷糊糊问道:“珊瑚姐姐,当时你不是说那个年轻剑仙,不是王庄主的对手吗?可是那人都能够打败青竹剑仙了,那么王庄主应该胜算不大唉。”
王珊瑚置若罔闻,一言不发。
心中对韩元学口无遮拦的恼火之外,以及对那个当年仇人的愤恨之余。
犹有心悸和畏惧。
当年那个满身泥土气和穷酸味的少年,已是山上最快意的剑仙了。
这可如何是好?
她再不愿意相信,不敢相信,也知道那就是事实和真相。
父亲辛苦经营出来的横刀山庄,会不会被自己当年的意气用事,而受牵连?她听说山上修道之人的行事风格,素来是有仇报仇,百年不晚,绝无江湖上找个声望足够的和事佬,然后双方落座举杯、一笑泯恩仇的规矩。
柳倩轻声说道:“珊瑚,放心吧,那人是我爷爷的朋友,而且他不像是传说中的那种修道之人,反而更像是个江湖人。”
王珊瑚挤出笑容,点了点头,算是向柳倩致谢,只是王珊瑚的脸色愈发难看。
————
在梳水国和松溪国接壤的地龙山,仙家渡口。
有位头戴斗笠的青衫剑客,牵马而行。
一路行来,有两事沸沸汤汤,传遍梳水国朝野,已经有那擅长生意经的说书先生,开始大肆渲染。
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问剑于宋雨烧,在山庄外的小镇,偶遇一位山上修道的绝顶仙人,接连两场荡气回肠的厮杀,尤其是第二次交手,相传那一天的剑水山庄,剑气冲霄,铺天盖地,风云变幻,堪称江湖百年最巅峰之战,便是彩衣国老剑神再世,顶替苏琅出战,都未必有此壮举,更别提一旁袖手观战的老剑圣宋雨烧了,再无人质疑未来甲子,苏琅都会是十数国江湖的武学第一人。
再就是萧女侠为首的江湖义士,与一拨楚党逆贼血战一场,伤亡惨重,血性激发,尽显梳水国豪侠气概,仙气未必能比苏琅,可是论侠气,不遑多让。
陈平安没有计较这些,只是专程去了一趟青蚨坊,当年与徐远霞和张山峰就是逛完这座神仙店铺后,然后分别。
拴马在楼高五层的青蚨坊外,两侧楹联还是当年所见内容,“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陈平安步入其中,很快就有一位妙龄女子来迎客,措辞还是一般无二,重器鉴赏买卖在一楼,灵器在二楼,法宝在三楼。
陈平安询问了某位老人是否还在二楼负责掌眼,女子点头说是,陈平安便婉言拒绝了她的陪同,登上二楼。
敲开门后,那位老人见这个客人身边没有青蚨坊女子相伴,便面有疑惑。
陈平安看着大桌案上,装饰一如当年,有那香气袅袅的精美小香炉,还有绿意盎然的古柏盆栽,枝干虬曲,横向蔓延极其曲长,枝干上蹲坐着一排的绿衣小人儿,见着了有客登门后,便纷纷站起身,作揖行礼,异口同声,说着喜庆的言语,“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陈平安摘下斗笠,大笑不已。
开心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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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五章 水堵不如疏
陈平安笑过之后,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见面了。”
老人一如当年,精神瞿烁,修道之人,数年时光,确实是弹指一挥间,容颜衰减得并不明显。
见着了那位摘下斗笠的青衫剑客,名为洪扬波的青蚨坊老人,愈发纳闷,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龙山仙家渡口,算是独一份的好,人来人往,很正常,只是神仙钱更多是在一楼那边打转,走上二楼这边的客人不多,坐下来做过买卖的就更少,若是老人经手的贵客,理应记得,可是瞧着眼前这位一身游侠装束的年轻人,实在面生,却为何如此不见外?
只不过来者是客,又喊了自己一声老先生,洪扬波便坐着抱拳还礼,然后伸手示意自己落座,笑问道:“不知客人是要买还是要卖?”
陈平安搬了把古色古香的枣红椅子坐下,这些本该是青蚨坊领路女子的活计,当然她们端茶送水,穿针引线,事情都不会白忙活,生意成交后,会有抽成。尤其是将客人做成了回头熟客后,青蚨坊另有一笔赏金。陈平安记得当年那位妇人名叫翠莹,只是这次陈平安并没有买卖物件的打算,不然在楼下就会询问翠莹在不在了,相逢是缘,更何况回头来看,当年的生意,他们三人与这座青蚨坊,做得皆大欢喜,属于开门见喜,这就算是一份香火情了。修行之人,都信这些。
陈平安刚要落座,就想要去关上门,老人摆手道:“无需关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仍然顺着老人的吩咐,坐回位置,笑道:“我这趟来地龙山渡口,就是顺便来看看洪老先生。老先生可能不记得了,当年我,还有一个大髯汉子,一个年轻道士,三个人在老先生这间铺子,卖出几样东西的……”
老人一拍桌子,笑道:“记起来了,那双竹筷,就是你们卖给老夫的!好家伙,你们可算是圆了老夫早年一桩大心愿。平时没事情就拿出来把玩,摸着了那双竹筷,就像是摸着了青神山竹夫人的那头青丝……”
老人没继续说下去,大概也觉得自己有些太不见外了。
张山峰当年在这里卖出一双青神山的竹筷,给老先生高价收入囊中,由于是老人的心头好,有不少的溢价。
老人开怀不已,记起一事,起身喊道:“情采,赶紧上好茶!”
很快就有一位身着色彩绮丽的宫锦长裙女子,从铺有彩衣国地衣的廊道那边姗姗而来,为两人递上一杯热腾腾的好茶,身材婀娜的女子离了屋子,也未远去,就在门口候着。
老人是青蚨坊老人,半百光阴都交待在这儿了,若是遇上没眼缘的客人,往往没个好脸,爱买不买爱卖不卖,可对于自己顺眼之人,就是个性情豁达和热情熟络的,不然当年不会聊到最后,还跟徐远霞打了个小赌。
老人笑眯眯问道:“那个眼光独到的大髯汉子呢,怎么没来?当年打的赌,是老夫输了,那次买下你那只古榆国的五岳碗,害得青蚨坊亏了些钱,不过这些不重要,做生意难免有盈有亏,再说了,老夫擅长鉴定青铜器、字画和美木良材三物上,杂项一途,偶尔打眼,不足为怪。只是欠了那汉子一顿酒,不能总欠着吧,什么是个头儿?老夫可不喜欢欠人,多少是个心头的小挂念,不如老夫请你去青蚨坊外边找个好地方,喝顿酒?就当是还上了?”
陈平安摇头笑道:“这酒,还是等以后我朋友自己来跟洪老先生讨要吧。”
老人有些无奈,突然眼睛一亮,“上次你们在这铺子,只是卖,其实有些老夫平时不愿拿出来示人的俏货、开门货,想不想过过眼瘾?不用非要买,老夫不是那种人,就是难得碰到愿意打交道的熟人,拿出来显摆显摆,也让宝贝们透透气,又不是金屋藏娇,见不得人。”
不等陈平安说什么,老人就已经起身,开始东翻西找,很快将大小不一的三只锦盒放在了桌案上。
老人小心翼翼打开后,分别是一块御制松烟墨,一尊戴幂篱泥女俑,和一幅草书字帖。
老人满脸得意,“这三样东西,在青蚨坊二楼,也是稀罕物,灵气充沛,不说泥俑,其余两件文气还重,别说是送给世俗王朝识货的达官显贵,便是送给观湖书院的儒生,都不用觉得礼轻!”
老人以手指向松烟墨,“这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不但取自一棵千年古松,而且大有来头,被朝廷敕封为‘木公先生’,古松又名为‘未醉松’,曾有一桩典故传世,大文豪醉酒山林后,遇见‘有人’拦路,便以手推松言未醉,可惜神水国覆灭后,古松也被毁去,故而这块松烟墨,极有可能是存世孤品了。”
老人指向那尊泥俑,更是眼神炙热,“这是老夫早年从一位落魄野修手上购得,属于捡了大漏,当时只花了两百颗雪花钱,结果经过三楼一位前辈鉴定,才知道这尊泥俑曾是一套,共计十二尊,出自中土白帝城一位惊才绝艳的上五境神仙之手,被后世誉为‘十二绝色’仙女俑,妙在那顶幂篱,本身就是一件小巧玲珑的法器,唯有触发机关,才可以得见真容,只可惜老夫至今尚未想出破解之法,无法完全验证泥俑身份,不然此物,都能够成为整个青蚨坊的压堂货,当之无愧的镇店宝!需知世间收藏,最难求全,故而也最喜求全。”
最后老人指了指那幅字帖,惋惜道:“相较于前两者,此物不算值钱,是古蜀地界一位本土剑仙修道之前的书法,虽是摹本,但是宛如秋蝉遗蜕,几乎不输真迹,名为《惜哉贴》,源于字帖首句即是‘惜哉剑术疏’。这幅字帖,书法极妙,内容极好,可惜岁月久远,早年保存不善,灵气流逝极多,如英雄迟暮,风烛残年,真是一语中的,惜哉惜哉。”
陈平安对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都兴趣一般,看过也就算了,但是最后这幅摹本草书帖,仔细端详,对于文字或者说是书法,陈平安一直极为热衷,只不过他自己写的字,跟下棋差不多,都没有灵气,中规中矩,十分呆板。但是字写得不好,看待别人的字写得如何,陈平安却还算有些眼光,这要归功于齐先生三方印章的篆文,崔东山随手写就的许多字帖,以及在游历途中专门买了本古印谱,之后在那藕花福地三百年光阴中,见识过诸多身居庙堂之高的书法大家的墨宝,虽是一次次浮光掠影,惊鸿一瞥,但是大致意味,陈平安记忆深刻。
所以没有打算在青蚨坊花钱的陈平安,有些心动,反正听洪老先生的口气,御制松烟墨和幂篱泥女俑,灵气充沛,肯定不便宜,唯独这幅字帖,应该不算太贵。
陈平安便问了价格,老人伸出一手掌,晃了晃。
五颗小暑钱。
当年那双青神山竹筷,也就这个价格。
陈平安摇摇头,“买不起。”
不是不喜欢,是不舍得五颗小暑钱,搁在世俗市井,可就是五十万两银子!
当年在梅釉国那座县衙内,跟那个疯癫酒鬼县尉购买了一大摞草书字帖,才五壶仙家酿酒而已,满打满算,也不到一颗小暑钱。
买卖一事,就怕货比货!
若是没有跟那落魄县尉以酒沽贴的经历,陈平安说不定就跟老先生遇见了竹筷差不多,一咬牙也就买下。
老人也不强求,知道对方是在价格上犯了难,不管如何,这个背剑游侠儿,能够真心喜欢这幅草书,就已经不枉费他拿出字帖来。
就在此时,门外那位彩衣女子轻声道:“洪老先生,怎么不拿出这间屋子最压箱底的物件?”
老人气笑道:“情采,人又不是你领来的,就算我这屋子卖出去了东西,也没你半颗铜钱的事儿,瞎起什么哄!”
女子明显与老人关系不错,玩笑道:“沾客人的光,多看几眼宝贝也是好的嘛。”
她对陈平安笑道:“这位公子,来了这间屋子,一定要瞧瞧洪老先生的压堂货,不看白不看。”
陈平安其实没有这个意图,但是洪扬波却笑着伸出手指,点了点,“胳膊肘往外拐,赶紧找个汉子嫁了,省得每天吃饱了撑着,在青蚨坊坑我们这些老头子。行了,反正已经看过了三样好东西,不差一件压堂货。”
老人最终取出一只四四方方的缠金丝锦盒,打开后,顿时有一股沁凉寒气扑面而来,却无半点阴煞之感,如隆冬大雪,堂堂正正。
陈平安定睛一看,里边搁放着四枚天师斩鬼背花钱,如出一辙。
老人陆续将四枚大花钱一一翻过来,微笑道:“分别是雷公、电母、雨师、火君,各自捉妖降魔。这是一套花钱压胜的珍稀法宝,好看,也中用。曾经有位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想要出钱购买,只是出价稍稍低于老夫的预期,本来倒也不是能卖,就是那家伙太过气势凌人,见着了老夫的压堂货,哪怕内心窃喜,也摆出一脸故作镇定的虚伪模样,老夫瞅着就心烦,这点小伎俩,搁在市井坊间卖弄也就罢了,到老夫跟前来丢人现眼,真是丢尽了朱荧王朝的颜面,就找了个借口,不卖了。”
老人笑道:“哪怕不买,也可以上手,又不是什么寻常瓷器,摔不坏。”
陈平安捻起其中一枚花钱,将正反两面仔细凝视,收起视线后,问道:“怎么卖?”
老人说道:“一套四枚,不拆分卖。”
老人还是抬起一只手掌,晃了晃。
当然不是五颗小暑钱了,而是那谷雨钱。
陈平安笑问道:“没得商量了?”
老人摇摇头,“绝不杀价,不然对不住这套从皑皑洲流传过来的珍贵花钱。”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个朱荧王朝的皇室子弟,是不是压价到了四颗谷雨钱?”
老人笑着点头。
陈平安苦着脸道:“那我好像跟他没两样啊。”
他也想砍价到四颗谷雨钱,也爱不释手,很想要一鼓作气收入囊中。
钱是死的,人是活的。
陈平安在将那桐叶咫尺物交给魏檗后,下山之前,让魏檗取出了两笔谷雨钱,一笔是五颗,陈平安自己随身携带,想着下山游历,五颗谷雨钱怎么都足够应付一些突发状况,至于另外一笔,则是让人送往书简湖,交给顾璨筹办两场周天大醮和水陆道场。
真要是真遇上类似青羊宫陆雍手上的五彩-金匮灶,动辄五十颗谷雨钱,只要不涉及大道根本,陈平安就当与自己有缘无分了。
毕竟如今都是开销花钱,除了骑龙巷两间市井铺子能够每月赚几十两银子,落魄山在内所有山头,暂时都没有一颗神仙钱进账。
实在是不能再只花钱不挣钱了。
老人爽朗笑道:“还是有些不一样的,老夫看你小子顺眼多了。你只管随便砍价,反正老夫都不答应。”
陈平安刹那之间,心有灵犀,试探性问道:“敢问青蚨坊每年给洪老先生的供奉薪水,是多少?”
龙泉郡的牛角山包袱斋,人是走了,可那些耗费巨资打造的建筑和店面都还在,而且作为拥有一座仙家渡口的牛角山,只此一家,确实适宜做买卖。
屋门口那位女子掩嘴而笑,依旧还是有笑声传出,由此可见,陈平安的这个问题,是何等滑稽。
若是买下了那四枚法宝品秩的斩鬼背花钱,也就罢了,买不起,还敢挖地龙山青蚨坊的墙脚?知不知道青蚨坊作为地龙山仙家渡口的地头蛇,已经传承十数代人,包袱斋曾经都在这边碰过壁,最终还是没有选址开店。
洪扬波也给逗乐,摆摆手,“此事休提。”
老人就要收起那只金丝缠绕以遮花钱寒气的灵器锦盒,不曾想陈平安手腕翻转,已经将五颗谷雨钱放在桌上,“洪老先生,我买了。”
老人诧异道:“真要买?不后悔?出了青蚨坊,可就钱货两清,不许退还了。”
陈平安点点头。
老人伸出一只手掌,刚好一根手指抵住一颗谷雨钱,一触即松开,的确是货真价实的山上谷雨钱,灵气盎然,流转有序,做不得假。
老人再次询问,“确定?”
陈平安瞥了眼尚未收起的其余三只盒子,笑问道:“能不能有件添头?”
屋门口的女子,忍不住噗嗤一笑,赶紧扭头。
老人半真半假道:“若是帮我还上那顿酒,就可以,如何?”
陈平安摇头道:“这个不行。买卖归买卖。”
老人摇头道:“那就算了,买卖就是买卖,公道价格,没彩头了。”
“行,没添头就没添头,细水长流,以后再说。”
陈平安微微挪步,背影遮住屋门那边的视线,将缠丝锦盒收入咫尺物。
最后老人亲自将陈平安送到屋门口,不是不可以送到青蚨坊一楼大门,只是犯忌讳,容易招惹没必要的揣测和窥探。
老人突然问道:“若是先前你答应喝酒,你打算选取哪件东西作为彩头?《惜哉贴》?”
陈平安摇摇头,“是那件幂篱泥女俑。”
老人笑道:“眼光不错,但不算最好,最值钱的,其实是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市价九颗小暑钱,按照这么算,你原本只要答应喝酒,其实一套法宝花钱,就当是给你砍价到了四颗谷雨钱,那我至多能赚个半颗谷雨钱。现在嘛,就是一颗半谷雨钱喽,即便扣去青蚨坊的抽成,我这辈子可谓喝酒不愁了。”
陈平安笑道:“那下次我朋友来青蚨坊,洪老先生记得请他喝顿好酒,怎么贵怎么来。”
老人点点头,“自当如此。”
陈平安跨过门槛后,与那女子说一声不用相送,然后抱拳告辞,“洪老先生,后会有期。”
老人点头致意,“恕不远送,希望咱们能够常做买卖,细水流长。”
陈平安就此下楼离去,在青蚨坊外的大街上牵马缓行。
那套花钱,之所以买下,是打算送给太平山的钟魁。
挣钱的事情,急不来,怪不得他陈平安。
只是陈平安很快转头望去,发现那名彩裙女子快步走来,怀抱着一只锦盒。
陈平安停步后,名为情采的女子将锦盒递给他,笑道:“洪老先生终究是过意不去,忍痛割爱,将这泥俑赠送给公子。公子是不知道,我接过盒子的时候,扯了半天,才从老先生手中扯出来。”
陈平安笑着说了一句那多不好意思,只是手上动作没有半点含糊,结果女子也没立即松手,陈平安轻轻一扯,这才得手。
女子看着那个背影,抬起双掌,两手空空。
她笑着摇摇头,返回青蚨坊,一楼那边的几位女子见着了她,纷纷低头。
到了二楼洪扬波屋子外,老人毕恭毕敬站在门口,苦笑道:“东家,先前见你亲自来端茶,吓了我一跳。”
女子笑容恬淡,道:“后来那个客人想挖你,更吓了一跳吧?”
老人苦笑不已。
女子走入屋子,弯腰伸出一根手指,逗弄着那些站在古柏枝干上的绿衣小人,洪扬波站在一旁,疑惑道:“不知东家为何要我送出那只幂篱泥女俑?”
女子戏耍着那些讨喜的绿衣童子,“此人极有可能就是在剑水山庄出现的那位年轻剑仙。”
老人一脸匪夷所思,“不会吧?就算能够一口气掏出五颗谷雨钱,买下那套吃灰百年的斩鬼背花钱,可是我当年就见过此人,那会儿还是位至多三境的纯粹武夫……”
女子淡然道:“宝瓶洲这么大,难道就只有一个真武山马苦玄?”
老人仍是将信将疑,不觉得那个年轻人,就是让松溪国苏琅铩羽而归的那位青衫剑仙。
女子突然道:“别忘了,我也是一位剑修。”
老人笑道:“东家是天纵奇才,年幼时就得了‘地仙剑修’的四字谶语,商贾之术,小道而已。”
女子直起身,拍拍手掌,“方才此人登上青蚨坊二楼,我正巧在三楼‘寒气’屋子里擦拭古剑,我的剑心,出现了一丝不稳,虽然稍纵即逝,但是千真万确。”
女子随意打开桌上一只锦盒,摊开那幅草书字帖,手指顺着墨迹扭转不定,缓缓道:“我猜那人其实早就看出来,我不是什么青蚨坊婢女了。所以才懒得掩饰他怀揣着方寸物或是咫尺物的事实。不但如此,方才在大街分别之际,我故意看了眼他背后长剑,他当时……”
女子仰起头,双手负后,“怎么说呢,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龛上的泥菩萨。这样的人,青蚨坊送出一件几颗小暑钱的泥女俑,算得了什么?人家愿意收,领我这份人情,青蚨坊就该烧高香了。”
说到这里,女子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从上往下一划,心想那人对她,对洪扬波,细细琢磨,真是判若两人。
老人擦了擦额头汗水,自己当时岂不是差点错过一桩天大福缘?非要难为人家喝一顿酒才肯有件添头。
女人突然问道:“你说那人不答应你喝酒,是身为山顶剑仙,不屑与你洪扬波同桌饮酒,还是真希望他的朋友亲自与你喝酒?”
老人毫不犹豫道:“自然是前者。”
女子笑了起来,“那套斩鬼背花钱的抽成,青蚨坊今儿就不要了,洪扬波,下次请人喝酒,请贵的,嗯,‘怎么贵怎么来’。”
老人笑逐颜开,“这感情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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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牵马而行,付账之后,还需个把时辰,便在渡口耐心等待渡船的启程,仰头望去,一艘艘渡船起起落落,繁忙异常。
这座渡口,似乎比起当年还要更加财源滚滚。若是牛角山将来能有一半的忙碌,想必也能日进斗金。
天下金银也好,神仙钱也罢,就怕不挪窝,钱财此物,自古喜动不喜静。
这是崔东山当年的一句无心之语,曾经听来毫无感觉,陈平安如今才嚼出些余味来,回味无穷。
崔东山留下那封信,见过了他爷爷崔诚,离开落魄山后,便杳无音讯,泥牛入海一般。
信上除了溜须拍马的言语,可以忽略不计,也讲了三件大事,一件事是关于宝瓶洲的格局大势,其中涉及炼化新山岳五色土作为本命物一事。
一件是关于李希圣和福禄街李氏,崔东山希望陈平安这位先生,能够依旧关爱小宝瓶外,便无需觉得太过亏欠李家,最好双方关系维持在一个点头之交的份上,莫要再锦上添花了。
最后一件则是说得没头没尾,一笔带过,只说让先生再等等,撼大摧坚,唯有徐徐图之。
陈平安却知道崔东山在说什么。
是他的本命瓷一事。
陈平安思绪飘远,秋末时分,悲风绕树,天地萧索。
突然之间,有人从后方快步走来,差点撞到陈平安,给陈平安不露痕迹地挪步躲开,对方似乎有些措手不及,一个停顿,快步向前,头也不回。
陈平安也没有追究,肯定是离开青蚨坊后,给那位女子在众目睽睽之下,赠送了一只锦盒,惹来了旁人的觊觎。
野修求财,可不管半点江湖道义。
陈平安在书简湖以南的群山之中,所杀中五境的邪修鬼修,一双手都数不过来,最后还与一位不算结下什么死仇的金丹野修,换伤而过,在那之后双方就相安无事,陈平安既没有上门寻仇,对方也没有不依不饶,靠着占据地利人和,折腾出什么围剿狩猎。
陈平安转头望去,有两个灰不溜秋的男孩女孩,面黄肌瘦,个儿都矮,怯生生站在不远处,仰着脑袋望向牵马的陈平安,眼神充满了希冀。两个孩子各自手捧打开的木盒,兜售一些类似瓷瓶、小铜像和画片儿的山上小物件,谈不上什么灵气,其实被富贵人家拿来当文房杂项清供,还算不错,多是一两颗雪花钱的东西,但是相比市井店铺的价格,也算相当昂贵了,这大概算是天底下最小的包袱斋了,不过这些孩子背后大多盘踞着一股当地势力,孩子们多是求个温饱而已。
陈平安很用心挑选了几件小东西,一番讨价还价,最后用十二颗雪花钱买了三样小东西,一方“永受嘉福”瓦当砚,一对老坑黄冻老印章,朱红沁色比较喜人,一只色泽润透的红料浅碗。打算回了落魄山,就送给裴钱,反正这丫头对一件东西的价格,并不太在意,只求多多益善。
陈平安从袖子里掏出的雪花钱,再将三件东西放入袖中。
两个孩子致谢后,转身飞奔离去,大概是害怕这个冤大头反悔吧。
步伐轻盈,欢天喜地,到了远处,才放缓脚步,窃窃私语。
遥遥看着两个孩子的稚嫩侧脸,充满了希望。
陈平安会心一笑。
当年在骊珠洞天,每多跑一趟多送出去一封信,就能从郑大风那边多拿一颗铜钱,想必那个时候,自己在福禄街和桃叶巷的脚步,只会比这两个孩子还要匆匆。
看了眼天色,陈平安去渡口附近的酒肆要了一壶龙筋酒,没有去往屋内,就在路边坐着,相较于老龙城桂花酿和书简湖乌啼酒,都要逊色许多,当然价格也低,据说酿酒之水,来自地龙山一处山腰名泉,而整座地龙山的灵气来源,传闻是当年真龙在那条地底走龙道破土现身之后,给一位大剑仙削落的一截龙筋,融入山脉后,山水灵气如泉涌。
陈平安一口一口喝着酒,难得如此优哉游哉,此次南下重游故地,其实都在赶路,又扳手指算着归程的时日,其实极少有这么闲散的心境。
那匹马即便没了缰绳束缚,依旧老老实实待在原地,偶尔抬起马蹄,轻轻敲击石板。
陈平安其实一直留心着,不会给它任何闯祸的机会。
带去了落魄山,好给那匹被自己取名为渠黄的骏马作伴。
渡口这边的行人除了修行之人,往往非富即贵,陈平安喝着酒,默默看着他们的言行举止,不过蜻蜓点水,视线一闪即逝。
光阴悠悠。
陈平安放下酒碗,牵马去往渡口。
登船后,安置好马匹,陈平安在船舱屋内开始练习六步走桩,总不能输给自己教了拳的赵树下。
似乎每次乘坐渡船,都是打拳复打拳。
陈平安在一天夜深人静时分,来到渡船船头,坐在栏杆上,圆月当空。书上说月是故乡明,只是浩然天下的书上好像都没有说,在另外一座天下,在城头之上,举目望去,是那三月悬空的奇异景象,外乡人只需要看过一眼,就能记住一辈子。
不远处,走来一双锦衣华服的年轻男女,卿卿我我。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如今喝酒,再没有最早时候的那种感觉,愁也喝得,不愁也喝得,却也没有什么瘾头,自然而然,就像年少时喝水。
那双年轻情侣,脸皮薄,没料到深夜时分,还会有那么大一盏灯笼挂在栏杆那边,只得绕路,去了更远的地方,诉说衷肠,男子手上小动作不断,女子羞赧,涨红了脸,时不时瞥了一眼那盏碍眼的灯笼,见那人似乎浑然不觉,这才松了口气,由着情郎上下其手,毕竟这次师门下山游历,多是两人同屋,难得有此独处机会,他们是早早约好了时辰,偷偷溜出的屋子。
陈平安干脆后仰躺下,翘着二郎腿,双手抱着养剑葫。
陈平安的眼角余光,瞥见远处,站着一个神色落寞的年轻人,相貌平平,确实不如那个正与女子耳鬓厮磨的男人。
陈平安不再多看。
在那个失意人离开后,很快船板这边就走出一位怒气冲冲的老妪,那双情侣顿时分开而立。
先前胆大包天的男子后退一步,低下头去,娇羞难耐的女子反而向前一步,她与师门长辈直视。
老妪一番狠狠训斥,挥袖离去。
女子捂脸饮泣,男子好言安慰。
陈平安根据老妪的只言片语,才知道这拨松溪国仙家修士,是要去往云霞山观礼,在那边,有人刚刚跻身成为金丹地仙。老妪作为山门祖师堂长老,一气之下,让那位女子不许登山,只允许她在云霞山的山脚等候,言语之中,老妪多有偏袒那个男子。如果不是还有一个外人在场,相信老妪就不是骂句“狐媚子”就结束了。
老妪一走,男子是个会说话的,女子很快就破涕为笑,女子梨花带雨之后的笑脸,如雨过天青,最最痴情动人。
陈平安轻轻叹息,始终没有转移视线,就只是看着那月明星稀的天幕。
在男女返回各自屋子后,又有一人来到船栏附近,失魂落魄,他偷偷摸摸与师门长辈告了状后,不知是愧疚还是心虚,趴在栏杆那边,怔怔望着夜空。
那人突然转过头,“劝你别多嘴。”
光阴长河,川流不息,人生多过客。
陈平安根本没有理睬那个年轻仙师的威胁。
那人勃然大怒,“你是聋子吗?!”
陈平安轻轻点头,“对,我是聋子。”
那人一愣,厉色道:“你找死?!”
陈平安缓缓道:“你跟一个聋子聊天,傻吗?”
那人气得七窍生烟,大踏步前行,只是走到一半,猛然间停下脚步,一想到那些师门教诲和江湖传闻,这个年轻人还是放弃了意气用事。
只是如此一来,就显得自己太过色厉内荏,年轻修士举棋不定,不知是继续言语挑衅,还是就此离开,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问道:“如果你真的成功拆散了那对鸳鸯,你觉得自己就能够赢得美人心吗?还是觉得哪怕退一步,抱得美人归就够了?”
年轻修士默不作声。
陈平安坐起身,转头笑道:“她是你师姐吧?那么你师姐喜欢的男子,和喜欢她的男子,似乎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你说这样一个女子,惨不惨?还是说你可以等,等着哪天你师姐被辜负了,伤透心,你就可以趁虚而入?得手之后,再弃若敝屣,作为你的报复?”
年轻修士双拳紧握,青筋暴起。
陈平安微笑道:“人心细究之下,真是无趣。难怪你们山上修士,要时常扪心自问,心田之间,不长庄稼,就长杂草。”
年轻修士眼神微微变化。
听口气,此人不是修士?
那就只是一位江湖剑客?
然后他只是给那人瞥了一眼,一瞬间如有一盆冷水当头浇下,古怪至极。
年轻修士仓皇离去,在顾不得什么颜面不颜面,反正此次一别,注定再无相逢。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书简湖之后,自己想出来的那个破解之法,仍是用处不大。当时崔诚一语道破天机,人之心魔,无善恶之分,才是最可怕的地方,更可怕的地方,用崔诚的话说,就是在于他陈平安记性太好,太习惯推敲细节,以前得了多大便宜,以后就得吃多大的苦头。
水堵不如疏。
自己真要早点去北俱芦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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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六章 江清月近人
不知不觉,渡船已经进入山高水深的黄庭国地界。
陈平安来到船头赏景,渡船这边很贴心,故意降低了渡船浮空的高度,有些时候就直接与险峻高峰擦肩而过,飞鸟作伴。
作为古蜀之地分裂出来的版图,除了许多大山头的谱牒仙师,会联络各方势力一起循着各类地方志和市井传闻,付点钱给当地仙家和黄庭国朝廷,然后大肆挖掘江河,迫使河流改道,河床干涸裸露出来,寻找所谓的龙宫秘境,也经常会有野修来此试图捡漏,碰碰运气,目盲老道人师徒三人当年也曾有此想法,只不过福缘一事,虚无缥缈,除非修士财大气粗,有本事打点关系,然后一掷千金,广撒网,不然很难有所收获。
渡船目的地在大骊京畿以北的长春宫,会路过龙泉郡牛角山,陈平安没有打算在那边下船,按照既定路线,想要先去趟旧属于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探望一下顾璨父亲,然后沿着绣花江、红烛镇、棋墩山和铁符江这条熟悉路线,以坐桩御剑姿态,火速返回落魄山,不然骑乘马匹还是太慢,会误了那艘跨洲去往北俱芦洲的渡船。
由于一艘渡船不可能单独为一位客人降落在地,故而陈平安已经跟渡船这边打过招呼,将那匹马放在牛角山便是,要他们与牛角山渡口那边的人打声招呼,将这匹马送往落魄山。
渡船管事那边面有难色,毕竟光是渡船飞掠大骊版图上空,就已经足够让人胆战心惊,生怕哪位客人不小心往船栏外边吐了口痰,然后落在了大骊仙家的山头上,就要被大骊修士祭出法宝,直接打得粉碎,人人尸骨无存。而且牛角山渡口作为这条航线的倒数第二站,是一拨大骊铁骑专职驻守,他们哪有胆子去跟那帮武夫做些货物装卸之外的交道。
陈平安便多解释了一些,说自己与牛角山关系不错,又有自家山头毗邻渡口,一匹马的事情,不会招惹麻烦。
老管事哭丧着脸,既不拒绝也不答应。后来还是陈平安偷偷塞了几颗雪花钱,观海境老修士这才硬着头皮答应下来。
真正的原因,自然不是贪图那几颗雪花钱,而是这个年轻人的大骊身份,不敢太过得罪。既然坐拥一座落魄山,那就是地头蛇了,这条航线是本家老祖耗费了大量人情和财力,才开辟出来的一条新财路,以后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涉险帮个忙,就当混个熟脸,具体经营一桩买卖,越是长久,就越是琐碎,万一在哪个场合就用得着人情呢?
所幸那个年轻人也是个识趣的,得了便宜后,投桃报李,说了句以后停船时分,一有得闲,可以去往落魄山做客,他叫陈平安,山上酒茶都有。
老管事这才有了些由衷笑脸,不管真情假意,年轻剑客有这句话就比没有好,生意上很多时候,知道了某个名字,其实不必真是什么朋友。落在了别人耳朵里,自会多想。
之后某天,渡船已经进入大骊国土,陈平安俯瞰大地山水,与老管事打了声招呼,就直接让剑仙率先出鞘,翻栏跃下。
踩着那条金色丝线,急急画弧坠地而去。
老管事一拍栏杆,满脸惊喜,到了牛角山一定要好好打听一下,这个“陈平安”到底是何方神圣,竟然隐藏如此之深,下山游历,竟然只带着一匹马,寻常仙家府邸里走出的修士,谁没点神仙派头?
陈平安落在那条已经十分熟稔的道路上,这次再也无需阳气挑灯符带路,直接来到一处山壁,屈指轻弹如叩门,没有用一张破障符强行“破门而入,擅闯府邸”。先前如此做,事后被那位手臂缠绕青蛇的绣花江水神冷言嘲讽,以大骊山上律法训斥一通,撂下一句下不为例,虽然看似对方跋扈,实则确实是陈平安不占理,既然如此,别说今天陈平安还不是什么真正的剑仙,就算将来哪天是了,也一样需要在此“敲门”。
涟漪阵阵,山水屏障骤然打开,陈平安步入其中,视野豁然开朗。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缓缓而行,环顾四周,此地气象,远胜往昔,山水形势稳固,灵气充沛,这些都是好事,应该是顾璨父亲作为新一任府主,三年之后,修补山根有了成效,在山水神祇当中,这就是实打实的功劳,会被朝廷礼部负责记录、吏部考功司负责保存的那本功德簿上。但是顾璨父亲今天却没有出门迎接,这不合情理。
先前返回落魄山,关于这座“秀水高风”楚氏府邸,陈平安详细询问过魏檗,老府邸和新府主,分别作为魏檗这位北岳大神的下辖地界和属官,魏檗所知甚是详细,但是魏檗也说过,大骊的礼部祠祭清吏司,会专门负责几条朝廷亲手“牵扯”的隐线,就算是魏檗,也只拥有知情权,而无干涉权,而这座楚氏旧宅,就在此列,而且就在去年冬末才刚刚划分过去,等于是单独摘出了北岳山头,上次陈平安跟大骊朝廷在披云山签订契约的时候,礼部侍郎又与魏檗提及此事,大略解释一二,不过是些客套话罢了,省得魏檗多心。魏檗自然没有异议,魏檗又不傻,如果真把所有名义上的北岳地界视为禁脔,那么连大骊京城都算他的地盘,难道他魏檗还真能去大骊京城吆五喝六?
关于顾氏阴神,按照官方的说法,顾韬在最近三年当中,始终深居简出,勤勤恳恳修补山水气运,苦劳甚高,朝廷即将对其另有嘉奖和任命。据说关于顾韬的任命就职一事,魏檗和朱敛还打了个赌,各自将答案写在一张纸条上,都放在粉裙女童那边,谁输了谁请喝酒。魏檗当时让陈平安猜猜看双方所写的职务,陈平安哪里猜得出这些,何况当时还有二楼的教拳喂拳等着自己,头大得很,陈平安这会儿倒是有些后悔,不然现在就能多些心理准备。魏檗也提了一嘴,顾璨娘亲在搬回小镇泥瓶巷祖宅后,第一时间就去找了顾韬,不过她虽然进了山水辖境,可似乎阴阳相隔的夫妻二人,却没能见到面。
今天依旧是那位身披金甲的绣花江水神,在府邸大门口等待陈平安。
不过相较于上次双方的剑拔弩张,这次这尊品秩略逊色于铁符江杨花的老资历正统水神,脸色和缓许多。
陈平安抱拳致礼道:“见过水神老爷。”
绣花江水神点头致意,“是找府主顾韬叙旧,还是跟楚夫人报仇?”
陈平安笑道:“找顾叔叔。”
书简湖一事,既然已经落幕,就无需太过刻意了。谁都不是傻子。这尊忠心耿耿的绣花江水神,当年分明就是得了国师崔瀺的暗中授意。说不定当年自己跟顾叔叔那场演戏,瞒天过海,自己毫不犹豫更改路线,提前去往书简湖,使得那个死局不至于多出更大的死结,不然再晚去个把月,阮秀跟那拨粘杆郎一旦与青峡岛顾璨起了冲突,双方是水火之争,冥冥之中自有大道牵引,一旦任何一方有所死伤,对于陈平安来说,那简直就是一场无法想象的灾难。
所以这位当年监督不利的水神,说不定已经在崔瀺那边吃过了挂落。
水神轻轻摸了摸盘踞在胳膊上的青蛇头颅,微笑道:“陈平安,我虽然至今还是有些恼火,当年给你们两个联手蒙骗戏耍得团团转,给你偷溜去了书简湖,害我白白耗费光阴,盯着你那个老仆看了许久,不过这是你们的本事,你放心,只要是公事,我就不会因为私怨而有任何泄私愤之举。”
陈平安点头道:“既然能够出现在这里,水神老爷就一定会有这份气魄,我信。以后我们算是山水邻居了,该是如何相处,就是如何。”
这位身材魁梧的绣花江水神目露赞赏,自己那番措辞,可不算什么中听的好话,言下之意,十明显,既然他这位毗邻龙泉郡的一江水神,不会因公废私,那么有朝一日,双方又起了私怨间隙?自然是双方以私事方式了结私怨。而这个年轻人的应对,就很得体,既无撂下狠话,也无故意示弱。
水神指了指身后方向,笑道:“修补山根一事,任重道远,这一次非是我故意刁难你和顾韬,不许你们叙旧,实在是他暂时无法脱身,不过你要是愿意,可以入府一坐,由我来代替顾韬请你喝杯酒,事实上,至于……楚夫人的事情,我有些私人言语,想要与你说一说,很多前尘往事,注定是不会被记录在礼部档案上,但是喝醉之后,说些无伤大雅的酒话,不算违例僭越。怎么样,陈平安,肯不肯给这个面子?”
陈平安点头笑道:“跟一位水神比拼酒量,实在是不太明智,那我就硬着头皮,自讨苦吃一回。”
一起走入府邸,并肩而行,陈平安问道:“披云山的神灵夜游宴已经散了?”
绣花江水神嗯了一声,“你可能想不到,有三位大骊旧五岳正神都赶去披云山赴酒宴了,加上诸多藩属国的赴宴神祇,我们大骊自立国以来,还不曾出现过这么盛大的夜游宴。魏大神这个东道主,更是风姿卓绝,这不是我在此吹嘘顶头上司,委实是魏大神太让人出乎意料,神人之姿,冠绝群山。不知道有多少女子神祇,对我们这位北岳大神一见倾心,夜游宴结束后,依旧恋恋不舍,盘桓不去。”
提及魏檗这位并不陌生的“棋墩山土地爷”,这位绣花江水神似乎很是心悦诚服。
陈平安一想到在落魄山自家山头,竟然还会有给人当做色胚浪荡子的境遇,再看看人家魏檗?
在灯火辉煌的大堂入座后,只有几位鬼物婢女侍奉,给水神挥手退去。
水神拿出两壶蕴含绣花江水运精华的酒酿,抛给陈平安一壶,各自饮酒。
水神显然与府邸旧主人楚夫人是旧识,之所以有此待客,水神言语并无含糊,开门见山,说自己并不奢望陈平安与她化敌为友,只是希望陈平安不要与她不死不休,然后水神详细说过了关于那位嫁衣女鬼和大骊书生的故事,说了她曾经是如何与人为善,如何痴情于那位读书人。关于她自认被负心人辜负后的暴虐行径,一桩桩一件件,水神也没有隐瞒,后花园内那些被被她当做“花卉草木”种植在土中的可怜尸骸,至今不曾搬离,怨气萦绕,阴魂不散,十之七八,始终不得解脱。
提及那个可怜书生在观湖书院的惨剧,水神亦是心有戚戚然,神色肃穆沉重,喝了一口酒,“大骊兴盛之前,稍有志向的读书人,哪个没在外边挨过冷眼,受过委屈,才华越高,被打压得就越厉害,这位书生就是例子,当年坑害他的书院士子,其中一人,就是大隋豪阀子弟,如今仍然位居庙堂中枢!”
水神望向大堂门外,感慨道:“一笔糊涂账,怎么讲理?”
陈平安喝过了一口酒,缓缓道:“如果真要讲,也不是不能讲,顺序而已,然后一步步走。只是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就是那个讲理之人,扛得起那份讲理的代价。”
水神笑道:“你来试试看?楚姑娘是局中人,拎不清的,其实你陈平安是最好,半个局中人,半个旁观者。你要是愿意,就当我欠你一份天大的人情了。”
陈平安摇摇头,“我没那份心气了,也没理由这么做。”
水神本就没有抱希望,故而也就谈不上失望,只是有些遗憾,举起酒壶,“那就只饮酒。”
陈平安跟着举起酒壶,酒是好酒,应该挺贵的,就想着尽量少喝点,就当是换着法子挣钱了。
除了那位嫁衣女鬼,其实双方没什么好聊的,所以陈平安很快就起身告辞,绣花江水神亲自送到山水屏障的“门口”。
眼见着陈平安抱拳告别,然后背后长剑铿锵出鞘,一人一剑,御风升空,逍遥远去云海中。
虽然来的时候,已经通过水幕神通领略过这份剑仙风采,可当绣花江水神如今近距离亲眼相见,难免还是有些震惊。
陈平安落在红烛镇外,徒步走入其中,路过那座驿馆,驻足凝望片刻,这才继续前行,先还远远看了敷水湾,然后去了趟与观山街十字相错的观水街,找到了那家书铺,竟然还真给他见着了那位掌柜,一袭墨色长衫,手持折扇,坐在小竹椅上闭目养神,手持一把玲珑小巧的精致茶壶,悠悠喝茶,哼着小曲儿,以折叠起来的扇子拍打膝盖,至于书铺生意,那是全然不管的。
还是与当年如出一辙,相貌英俊的年轻掌柜,睁眼都不愿意,懒洋洋道:“店内书籍,价格都写得清清楚楚,你情我愿,全凭眼力。”
陈平安当年在这里掏钱,帮本李槐买了本看似刊印没几年的《大水断崖》,九两二钱,结果其实是本老书,里边竟然有文灵精魅孕育而生,李槐这小子,真是走哪儿都有狗屎运。
在地龙山渡口的青蚨坊,其实陈平安第一眼就相中了那只幂篱泥女俑,因为看手工样式,极有可能,与李槐那套泥人玩偶是一套,皆是出自洪扬波所说的白帝城神仙之手。就算最后那个一身剑意遮掩得不够妥当的“青蚨坊婢女情采”,不送,陈平安也会想法子收入囊中。至于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当时陈平安是真没那么多神仙钱买下,准备回到落魄山后,与当年曾是神水国山岳正神的魏檗问一问,是否值得购买入手。
不过这不是陈平安来此的缘由,事实上这位冲澹江水中精怪化为人形的年轻掌柜,如今已经一步登天,从一头出水登岸悠游人间市井的山泽精怪,高升为了大骊朝廷敕封的冲澹江江水正神,不但如此,这还是大骊自立国以来冲澹江的首任正统水神,当真是名副其实的“鲤鱼跳龙门”了。
与绣花江水神一样,如今都算是邻居,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这点山水距离,不过是泥瓶巷走到杏花巷的路程。
陈平安倒也不会刻意拉拢,没有必要,也没有用处,但是路过了,主动打声招呼,于情于理,都是应该的。
落魄时,一定要把自己当回事,发迹后,一定要把他人当回事。
这些个在泥瓶巷泥泞里就能找到的道理,总归不能走路远了,登山渐高,便说忘就忘。
陈平安挑了几本品相大致可算善本的昂贵书籍,突然转头问道:“掌柜的,如果我将你书铺的书给包圆了买下,能打几折?”
好似俊俏世家子的年轻掌柜睁开眼,没好气道:“我就靠这间小店铺歇脚吃饭的,你全买了,我拿着一麻袋银子能做什么?去敷水湾喝花酒吗?就凭我这副皮囊,谁占谁的便宜还说不准呢,你说打几折?十一折,十二折,你买不买?!”
陈平安点头笑道:“我买。”
年轻掌柜将手中茶壶放在一旁的束腰香几上,啪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微笑道:“不卖!”
陈平安只得作罢,付了三十多两银子,买下那几部古书。
银子到手,掌柜笑眯眯将陈平安送到铺子门口,“欢迎客人再来。”
陈平安一看他脸色,就知道自己买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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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陈平安离开观水街后,掌柜坐回椅子闭眼片刻,起身关了铺子,去往一处江畔。
红烛镇是龙泉郡附近的一处商贸枢纽重地,绣花、玉液和冲澹三江汇流之地,如今朝廷大兴土木,处处尘土飞扬,十分喧嚣,不出意外的话,红烛镇不但被划入了龙泉郡,而且很快就会升为一个新县的县府所在,而龙泉郡也即将由郡升州,如今山上忙,山下的官场也忙,尤其是披云山的存在,不知道多少山水神祇削尖了脑袋想要往这边凑,需知山水神祇可不止是靠着一座祠庙一尊金身就能坐镇山头,从来都有自己交好的山上仙师、朝廷官员和江湖人士,以及由此不断延伸出来的人脉枝蔓,所以说以当下披云山和龙泉郡城作为山上山下两大中心的大骊新州,迅猛崛起,已是势不可挡。
黑衣年轻人来到江畔后,使了个障眼法,走入水中后,在江水最“柔”的绣花江内,闲庭信步。
三条江水,水性迥异,绣花江之水,柔和绵长,灵气最为充沛,冲澹江激流湍急,水性最烈,与江水名字截然相反,玉液江河道最短,水性最无常,灵气分布多寡悬殊,其中江神水府所在地,最为风水宝地。别小看这一点,若真有一位欠缺修道结茅之地的金丹地仙,凑巧想要在三条江水当中拣选一处,自然会选择担任玉液江的供奉客卿,在山上,这就叫万金难买小洞天。
绣花江是同僚辖境,除非是拜访水府,不然照理说他这属于越界,只不过负责巡狩江河的水中精怪,见着了黑衣江神,不但不觉得奇怪,反而笑意盈盈,一个个上前套近乎,这倒不是这位新任冲澹江水神好说话,而是故意恶心人罢了,黑衣水神也不跟它们一般见识,没怎么恶脸相向,反正言语不多,只说自己要去那座两条支流交汇处的馒头山,等到他离远了又不至于太远,那帮披挂甲胄、手持器械的精怪便立即一个个哄然大笑起来,言语无忌,多是讥讽这位昔年精怪的德不配位,靠着傍大腿歪路子,才侥幸登上神位,比起自家靠着生前、死后一桩桩功勋才坐稳位置的绣花江水神老爷,一条摇尾乞怜的鲤鱼,算个什么玩意儿。
黑衣水神来到那座位于江心孤岛的土地庙,玉液江和绣花江的虾兵蟹将,都不待见此处,岸上的郡县城隍爷,更是不愿搭理,馒头山这个在一国山水谱牒上最不入流的土地爷,就是块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小祠庙依旧香火凋零,朝不保夕,本地百姓都不爱这里烧香,需要乘坐渡船才能登岸礼敬,太费劲,加上如今三江地界,神灵祠庙众多,求谁不是求,再说了哪个品秩神位不比这小小土地公更高?
黑衣年轻人跨过门槛,一个五短身材的邋遢汉子坐在神台上,一个身穿朱衣的香火童子,正在那只老旧的黄铜香炉里鬼哭狼嚎,一屁股坐在香炉之中,双手使劲拍打,满身香灰,大声诉苦,夹杂着几句对自家主人不争气不上进的埋怨。黑衣江神对此见怪不怪,一座土地祠庙能够诞生香火小人,本就奇怪,这个朱衣童子胆大包天,从来没有尊卑,没事情还喜好出门四处逛荡,给城隍庙那边的同行欺负了,就回去把气撒在主人头上,口头禅是下辈子一定要找个好香炉投胎,更是当地一怪。
明知道一位江水正神大驾光临,那汉子仍是眼皮子都不搭一下。
倒是那个巴掌大小的朱衣童子,赶紧跳起身,双手趴在香炉边缘,大声道:“江神老爷,今儿怎么想起咱们两可怜虫来啦,坐坐坐,别客气,就当是回自己家了,地儿小,香火差,连个果盘和一杯热茶都没有,真是怠慢江神老爷了,罪过罪过……
汉子一巴掌按下,将朱衣童子直接拍入香灰之中,省得它继续聒噪烦人。
黑衣江神从大老远的墙角那边搬来一条破烂椅子,坐下后,瞥了眼香炉里探头探脑的小家伙,笑问道:“这么大事,都没跟相依为命的小家伙说一声?”
汉子面无表情道:“不是什么都还没定嘛,说个屁。”
黑衣江神掏出折扇,轻轻拍打椅把手,笑道:“那也是大喜事和小喜事的差别,你倒是沉得住气。”
这汉子坐了好几百年冷板凳,从来升官无望,显然是有理由的,不然怎么都该混到一个县城隍了,许多当年的旧识,如今混得都不差,也怪不得朱衣香火童子整天怨天尤人,没事就趴在祠庙屋顶发呆,眼巴巴等着天上掉馅饼砸在头上。汉子神色淡然来了一句:“这么多年来,吃屎都没一口热乎的,老子都没说什么,还差这几天?”
这种话,搁谁听了会心里舒服?
朱衣童子翻了个白眼,拉倒吧,喜事?喜事能落在自家老爷头上?就这小破庙,接下来能保住土地祠的身份,它就该跑去把所有山神庙、江神庙和城隍庙,都敬香一遍了。它现在算是彻底死心了,只要不用给人赶出祠庙,害它扛着那个香炉四处颠簸,就已经是天大的喜事。如今几处城隍庙,私底下都在传消息,说龙泉郡升州之后,上上下下,大小神祇,都要重新梳理一遍。这次它连磕头的苦肉计都用上了,自家老爷仍是不肯挪窝,去参加那场北岳大神举办的夜游宴,这不最近都说馒头山要完蛋了。害得它现在每天提心吊胆,恨不得跟自家老爷同归于尽,然后下辈子争取都投个好胎。
黑衣江神无奈道:“别人不说,你不鸟他们也就罢了,可我们多少年的交情了,说是患难之交,不过分吧?我祠庙建成那天,你也不去?”
汉子说道:“我去了,你更念我的好?不还是那点屁大交情。登门祝贺总得有点表示吧,老子兜里没钱,做不来打肿脸充胖子的事。”
朱衣童子怒了,站起身,双手叉腰,仰起头瞪着自家老爷,“你他娘的吃了熊心豹子胆?怎么跟江神老爷讲话的?!不知好歹的憨货,快给江神老爷道歉!”
汉子斜了它一眼。
朱衣童子泫然欲泣,转过头,望向黑衣江神,卯足劲才好不容易挤出几滴眼泪,“江神老爷,你跟我家老爷是老熟人,恳请帮我劝劝他吧,再这么下去,我连吃灰都吃不着了,我命苦啊……”
黑衣江神玩笑道:“又不是没有城隍爷邀请你挪窝,去他们那边的豪宅住着,香炉、匾额随你挑,多大的福气。既然知道自己命苦,怎么舍了好日子不过,要在这里硬熬着,还熬不出头。”
朱衣童子一拍掌使劲拍在胸口上,力道没掌握好,结果把自己拍得喷了一嘴的香灰,咳嗽几下后,朗声道:“这就叫风骨!”
说完了大话,肚子开始咕咕叫,朱衣童子有些难为情,就要爬出香炉,老子喝西北风去,不碍你们俩狐朋狗友的眼。
不曾想那汉子从袖子里掏出一支山水香,双指一搓,一粒火光亮起,当然是最劣质廉价的那种,然后随手丢入香炉,朱衣童子一个飞扑过去,埋怨了一句猪吃得都比这个好,但是赶紧坐在香灰堆里,捧着那支香火,啃甘蔗似的,摇头晃脑,满脸幸福笑意。
黑衣江神哈哈大笑,打开折扇,清风阵阵,水雾弥漫,沁人心脾。
汉子犹豫了一下,正色道:“劳烦你跟魏檗和与你相熟的礼部郎中大人捎个话,如果不是州城隍,只是什么郡城隍,县城隍,就别找我了,我就待在这里。”
黑衣江神皱了皱眉头,“真要如此?”
汉子挠挠头,神色恍惚,望向祠庙外的江水滔滔,“”
黑衣江神打趣道:“你跟魏檗那么熟,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当年又有大恩于他和那个可怜女子,怎么不自己跟他说去?”
汉子冷笑道:“不过是做了点不昧良心的事情,就算什么恩德了?就一定要别人回报?那我跟那些一个个忙着升官发财添香火的家伙,有什么两样?新城隍这桩事情,又不是我在求大骊,反正我把话放出去了,最终选谁不是选?选了我未必是好事,不选我,更不是坏事,我谁也不为难。”
黑衣江神点点头,“行吧,我只帮你捎话。其余的,你自求多福。成了还好说,不过我看悬乎,难。一旦不成,你少不了要被新的州城隍穿小鞋,可能都不需要他亲自出手,到时候郡县两城隍就会一个比一个殷勤,有事没事就敲打你。”
汉子一脸无所谓。
毕竟文武庙不用多说,必然供奉袁曹两姓的老祖宗,其余大大小小的山水神祇,都已按部就班,龙须河,铁符江。落魄山、风凉山。那么依旧空悬的两把城隍爷座椅,再加上升州之后的州城隍,这三位尚未浮出水面的新城隍爷,就成了仅剩可以商量、运作的三只香饽饽。袁曹两姓,对于这三个人选,势在必得,必然要占据之一,只是在争州郡县的某个前缀而已,无人敢抢。毕竟三支大骊南征铁骑大军中的两大主将,曹枰,苏高山,一个是曹氏子弟,一个是袁氏在军队当中的话事人,袁氏对于边军寒族出身的苏高山有大恩,不止一次,而且苏高山至今对那位袁氏小姐,恋恋不忘,所以被大骊官场称为袁氏的半个女婿。
这其中就要涉及到复杂的官场脉络,需要一众地方神祇去各显神通。
一直光顾着“啃甘蔗”填肚子的朱衣童子抬起头,迷迷糊糊问道:“你们刚才在说啥?”
汉子没好气道:“在寻思着你爹娘是谁。”
江水正神开始说起先前的书铺客人,说了自己的猜测。
汉子脸色凝重。
朱衣童子肚子一饱,心情大好,打了个饱嗝,笑呵呵道:“你还真别说,我刚认识了个龙泉郡的朋友,我前不久不是跑去红烛镇那边耍嘛,走得稍微远了点,在棋墩山那边,遇见了一大一小两个姑娘,说是在那儿等人,一个长得真是俊,一个长得……好吧,我也不因为与她关系亲近,就说昧良心的话,确实不那么俊了,可我还是跟她关系更好些,贼投缘,她非要问我哪里有最大的马蜂窝,好嘛,这个我熟悉啊,就带着她们去了,井口那么大一个马蜂窝,都快成精了的,结果你们猜怎么着,两小姑娘给一大窝子马蜂追着撵,都给叮成了两只大猪头,笑死个人,当然了,当时我是很痛心的,抹了好些眼泪来着,她们也讲义气,非但不怪我带路,还邀请我去一个叫啥落魄山的地儿做客,跟我关系好的那个小黑炭,特仗义,特威风,说她是她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只要我到了落魄山,好吃好喝好玩着呢。”
汉子一下子就抓住重点,皱眉问道:“就你这点胆子,敢见生人?!”
朱衣童子悻悻然道:“我当时躲在地底下呢,是给那个小黑炭一竹竿子打出来的,说再敢鬼鬼祟祟,她就要用仙家术法打死我了,事后我才知道上了当,她只是瞧见我,可没那本事将我揪出去,唉,也好,不打不相识。你们是不知道,这个瞧着像是个黑炭丫头的小姑娘,见闻广博,身份尊贵,天赋异禀,家缠万贯,江湖豪气……”
朱衣童子一脸崇敬仰慕,猛然间想起一事,蹲在香灰堆里,使劲抛出一颗市井铜钱,“瞧见没,这是她送我的带路犒劳,出手阔绰不阔绰?你们有这样的朋友吗?”
汉子讥笑道:“是小暑钱还是谷雨钱?你拿近些,我好看清楚。”
朱衣童子重新藏好那颗铜钱,白眼道:“她说了,作为一个一年到头跟神仙钱打交道的山上人,送那些神仙钱太俗气,我觉得就是这个理儿!”
黑衣江神摇晃折扇,微笑道:“是很有道理。”
汉子懒得理睬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小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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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中。
铁符江畔。
青衫剑客一人独行。
在昔年的骊珠小洞天,如今的骊珠福地,圣人阮邛订立的规矩,一直很管用。
野旷天低树,江清月近人。
临近那座江神祠庙。
一位怀抱金穗长剑的女子出现在道路上,看过了来者的背负长剑,她眼神炙热,问道:“陈平安,我能否以剑客身份,与你切磋一场?”
陈平安看了一眼她,当年那位宫中娘娘身份的捧剑侍女,如今大骊品秩最高的江水正神之一,然后说了一句话。
“我怕打死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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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七章 人心中须有日月
铁符江水神杨花没有动怒,不过她那双金色眼眸流溢出来的审视意味,有些肆无忌惮,再一次认认真真打量起眼前的年轻剑客。
夜幕沉沉,杨花作为神灵,以金身现世,素雅衣裙外流溢着一层金光,使得本就姿色出众的她,愈发光彩夺目,一轮江上月,宛如这位女子江神的首饰。
反观她对面的那个年轻人,远远没有她这般“遗世独立”。
当年杨花也用这种视线打量过陈平安,当时是位草鞋少年,她只看出一股穷酸味来,以及淡淡的拳意。
此时此刻,除了几件外物,好像什么都没有看出来,例如腰间那枚被魏檗选中的养剑葫,一袭称不上法袍的青衫法袍,当然,重中之重,还是陈平安身后那把剑。
杨花一直对自己的剑术造诣,极为自负,怀中所捧金穗长剑,更不是凡俗之物,是差点被放入那座仿制白玉京中的神兵利器。
看不出来,才是麻烦。
当然对杨花而言,正是出剑的理由。
两人之间,毫无征兆地荡漾起一阵山风水雾,一袭白衣耳挂金环的魏檗现身,微笑道:“阮圣人不在,可规矩还在,你们就不要让我难做了。”
魏檗一来,杨花那种耀眼风采,一下子就给压了下去。
杨花目不斜视,眼中只有那个常年在外游历的年轻剑客,说道:“只要订下生死状,就合乎规矩。”
陈平安缓缓说道:“可惜你家主子,不像是个喜欢讲规矩的。”
杨花终于露出一丝怒容,主辱臣死,娘娘对她有活命之恩,之后更有传道之恩,不然不会娘娘一句话,她就抛弃俗世一切,拼着九死一生,受那形销骨立的煎熬,也要成为铁符江的水神,即便内心深处,她有些话语,想要有朝一日,能够亲口与娘娘讲上一讲,但是一个外人,胆敢对娘娘的为人处世去指手画脚?一个泥瓶巷的贱种,骤然富贵,骨头就轻了!
魏檗似乎有些讶异,不过很快释然,比对峙双方更加耍无赖,“只要有我在,你们就打不起来,你们愿意到最后变成各打各的,剑剑落空,给旁人看笑话,那么你们尽情出手。”
陈平安对魏檗笑道:“我本来就没想跟她聊什么,既然如此,我先走了,把我送到裴钱身边。”
魏檗点点头。
杨花来了一句,“陈平安,怎么不直接劳驾魏山神,将你送到落魄山竹楼那边,躲在一位武道老宗师眼皮子底下,岂不是更安稳,我肯定不敢追过去。”
陈平安回了一句:“怎么,你该不会是看上我了吧?非要死缠烂打?”
杨花脸若冰霜,一身浓郁水气萦绕流转,她本就是一江水神,原本水深沉稳几近无声的铁符江,顿时江水如沸,隐约有雷鸣于水下。
魏檗一阵头大,二话不说,迅速运转本命神通,赶紧将陈平安送去骑龙巷。
不然恐怕自己加上圣人阮邛,都未必拦得住这两个一根筋的男女。
杨花这才微微转移视线,凝视着这位气质越来越“离世出尘”的山岳正神,她眼神冰冷,没有丝毫敬意。
魏檗苦笑道:“两边不是人,我跑这趟,何苦来哉。”
杨花直接问道:“当年你与许弱他们一起骑乘精怪路过此地,看我的时候,眼神古怪,到底是为什么?”
魏檗笑道:“别忘了我当时虽然还是个棋墩山土地,可毕竟是做过一国山岳正神的,自然看得出,你的金身品秩太高,不同寻常,就忍不住多瞥了几眼。”
杨花摇摇头,“你在说谎。”
魏檗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她过多纠缠,轻声笑道:“陪我走走?”
魏檗率先挪步,走出几步后,转头道:“活人混官场,咱们这些死人混香火,不都要讲一点规矩?阮邛明明不在,那陈平安为何要还舍了更加省心省力的御剑,选择徒步走回小镇?”
杨花这才开始挪步,与魏檗一前一后,一山一水两神灵,行走在趋于平稳的铁符江畔。
魏檗双手负后,缓缓道:“如果我没有猜错,你拦下陈平安,就只是好胜心使然,究其根本,还是舍不得阳间的剑修身份,如今你金身未曾稳固,进食香火,年份尚浅,还不足以让你与绣花、玉液、冲澹三江水神,拉开一大段与品秩相当的距离。所以你挑衅陈平安,其实目的很纯粹,真的就只是切磋,不以境界压人,既然如此,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为何就不能好好说话?真以为陈平安不敢杀你?你信不信,陈平安就算杀了你,你也是白死,说不定第一个为陈平安说好话的人,就是那位想要冰释前嫌的宫中娘娘。”
杨花默不作声。
山高于水,这是浩然天下的常识。
一国五岳正神的品秩神位,要高于任何一位水神。
不过杨花显然对魏檗并无太多敬意。
魏檗对此不以为意,就像是在自说自话:“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距离多近?你这边一起念,隔着千山万水,就会有人心生感应,可通碧落与黄泉。有些时候,一个念头与一个念头之间,又有多远?”
杨花停下脚步,冷笑道:“我没心情听你在这里打机锋。只要是铁符江水神职责所在,我并无丝毫懈怠,你如果想要显摆北岳正神的架子,找错人了。你如果想要像打压落魄山宋山神一样,排挤我和铁符江,只管来,我接招便是。”
魏檗转头笑道:“将‘心情’二字替换成‘功夫’就更好了,就显得更婉转些,言下之意,就不是冥顽不灵,对上司大不敬,而是你要塑造金身,汲取香火精华,落在我耳朵,就只是你不谙世情,还算情有可原。”
杨花停下脚步,“教训完了?”
魏檗点点头,笑容迷人,“今夜到此为止,以后我还会找你谈心的。”
杨花脸色阴沉。
魏檗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一些已经跑到嘴边的伤人话,能不说就不说,切记切记。”
杨花不愧是做过大骊娘娘近侍女官的,非但没有收敛,反而直截了当道:“你真不知道一些大骊本土高位神祇,例如几位旧山岳神灵,以及位置靠近京畿的那拨,在背后是怎么说你的?我以前还不觉得,今夜一见,你魏檗果然就是个投机钻营的……”
魏檗笑着摆摆手,“知道要讲什么,只不过别人说了什么,我就得是?真当自己是口含天宪的圣人、一语成谶的天君?那陈平安方才说你瞧上他了,所以才要纠缠不休,真是如此?”
魏檗收起手,“不用试图用这种方式激怒我,然后你我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你好讨个清静。我以后与你聊天,次数不会多,也会有的放矢,绝不耽搁你的修行。”
杨花无可奈何,心头犹有火气,忍不住讥笑道:“你对那陈平安如此谄媚,不害臊?你知不知道,且不说知道些真相的,有多少不明就里的山水神祇,大骊本土也好,藩属也罢,道听途说了些风言风语,暗地里都在看你的笑话。”
魏檗做了个一个很幼稚的举动,他伸出拇指和食指,张开后,按住脸颊,轻轻往上一扯,扯出个笑脸,“只要见着我的面,一个个乖乖笑脸,就很够了。至于背地里说什么,脑子里想什么,我没兴趣知道。”
杨花扯了扯嘴角,捧剑而立,她显然不信魏檗这套鬼话。
魏檗感慨道:“你虽然成就神祇金身的时候,吃过一些苦头。可是等你哪天有了我这些人生起伏,就会明白,现在的这些人之常情,也就只是人之常情了。”
魏檗最后说道:“大道漫长,修行不易,遇人遇事多思量,天下事之成败,归根结底,还是跟人打交道。”
杨花依旧针锋相对,“这么爱讲大道理,怎么不干脆去林鹿书院或是陈氏学塾,当个教书先生?”
魏檗突然歪着脑袋,笑问道:“是不是好好说的道理,从来都不是道理?就听不进耳朵?”
杨花心知不妙。
魏檗抬起双手,轻轻抖袖,大袖翻动,如两团雪花纷飞,妙不可言。
江神祠庙那边的香火精华,以及铁符江的水运精华,分别凝聚成两团金黄、碧绿颜色,被魏檗收入囊中。
魏檗扬长而去。
杨花站在原地,呆呆站在原地,这算是那位北岳山神泥,菩萨也有火气,所以恼羞成怒了?
不曾想那白衣神人脚步不停,却转过头,微笑解释道:“我可没生气,真心话,骗人是小狗。”
————
陈平安轻轻敲响骑龙巷压岁铺子。
既然魏檗将自己送到这里,说明裴钱应该就夜宿于此。
也不奇怪,裴钱就不爱跟崔诚打交道,在人数寥寥的落魄山上,哪里有小镇这边热闹,自己店铺就有糕点,嘴馋了,想要买串糖葫芦才几步路?陈平安对此从来不说什么,只要抄书依旧,不太过顽劣,也就由着裴钱去了,何况平日里看顾店铺生意,裴钱确实上心。就是不知道,去学塾读书一事,裴钱想的如何了。
开门的是石柔,阴物鬼魅也不是全然无需睡眠休憩,只不过跟活人恰好相反,昼伏夜出,而且就算是那裨益魂魄的酣睡,往往只需要三两个时辰就足够,据说这是阴物阴物魂魄远比活人精粹,毕竟罡风吹拂,阳光曝晒大地,等等,既是苦难,也是一种无形的修行。
石柔笑道:“公子,回来了啊。”
陈平安点点头,“裴钱在这边睡觉?”
石柔轻声道:“跟福禄街的李姑娘一起抄完书,熄了灯,又聊了很久才入睡,前些天去了趟棋墩山,给马蜂叮咬得厉害,哪怕找杨家铺子那边抓了草药敷上,平时还是比较难入睡。”
一起关上店铺门板的时候,石柔问道:“我这就去把她们俩喊醒?”
石柔有些为难,虽然压岁铺子后院有三间屋子,可正屋给裴钱和李宝瓶占了,一间偏屋装满了货物,仅剩下一间,名义上算是她石柔的住处,摆了不少从市井坊间购买而来的私人物件,见不得人,没办法,如今寄居在一副男子仙人遗蜕当中,然后桌上摆着胭脂水粉,偶尔连她自己都觉得别扭,裴钱这个死丫头,还故意送了一柄铜镜给她当礼物。
陈平安压低嗓音道:“不用,我在院子里对付着坐一宿,就当是练习立桩了。等下你给我聊聊龙泉郡的近况。”
在靠近石柔偏屋的檐下,一坐一站,石柔给陈平安搬了条长凳过来,椅子还有,可她就不坐了。
石柔说了些夜游宴和落魄山的大小事情。
山崖书院的学子继续北游,会先去大骊京城,游览书院旧址,然后继续往北,直到宝瓶洲最北边的大海之滨。只是李宝瓶不知用了什么理由,说服了书院圣人茅小冬,留在了小镇,石柔猜测应该是李氏祖宗去茅夫子那边求了情。
柳清山和柳伯奇已经离开龙泉郡,临行之前,这双已经携手游历半洲之地的神仙眷侣,专程找朱敛喝了顿酒,拜了把子。
陈平安听到这里,愣了一下,柳清山不像是会跟人斩鸡头烧黄纸的人啊,又不是自己那个开山大弟子。
石柔笑着揭破谜底,原来是柳伯奇认了朱敛做大哥,说了是一定要朱敛跑趟青鸾国,参加她和柳清山的婚宴。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这是什么跟什么啊。
此外还有几件不算小的正事,石柔说得不多,还是希望陈平安能够与朱敛闲聊,她不得不承认,朱敛做事,无论大小,还是稳重的,就是那张破嘴,招人烦,还有那眼神,让她觉得身为女鬼都瘆人。
一件是书简湖珠钗岛的刘重润并未亲至,而是派了一位心腹弟子,携礼拜访落魄山,当时魏檗还主动露了面,让那位不过洞府境的年轻女子,吓得不轻,到后来说话都有些不利索了。
再就是黄庭国的御江和白鹄江两位水神,先后拜访落魄山,还是朱敛和郑大风负责接待。
大大小小,零零碎碎,陈平安听完石柔有条不紊的讲述后,指了指正屋那边,笑问道:“那两个家伙的脸怎么样了?”
石柔愣了一下,无奈道:“裴钱顽皮也就罢了,不曾想李姑娘也是个由着裴钱瞎胡闹的,公子你是不知道,在铺子见着她们俩那可怜模样的时候,我心情就跟珠钗岛那个丫头差不多。不过她们自己倒是挺乐呵。还约好了下次各自学成了一身好武艺,再去闯一闯龙潭虎穴。”
陈平安哭笑不得。
石柔不知为何,好像在铺子这边落脚后,好像比在落魄山那边要更自在,竟然还打趣起了陈平安,“公子这次出门游历,是不是又给谁带礼物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手腕翻转,掏出那三件地龙山渡口买来的小物件,递给石柔红料浅碗和瓦当砚,自己拿着出自东南某国篆刻大家之手的对章,放在耳边,轻轻敲击,听着清脆声响,歪头笑道:“三样东西,花了十二枚雪花钱,你如果有喜欢的,可以挑一样,回头我就跟裴钱说只买了两样。”
石柔眼神多瞧了几眼那只可爱可亲的红料浅碗,还是摇头道:“算了吧。”
陈平安笑道:“送人物件,多是成双成对的,单数不好。我很快就要出远门,短时间内回不来,你就当是明年春节的红包了。”
石柔轻轻举起手心那只红料浅碗,“那就这件?”
陈平安点点头,提醒道:“以后别说漏嘴了,小丫头喜欢记账本,她不敢在我这边碎碎念,但是你免不了要给她念叨好几年的。”
石柔收起那只小碗,再将那“永受嘉福”瓦当砚递还给陈平安。
石柔疑惑道:“公子就这么喜欢送人礼物啊?”
陈平安笑道:“你可能不太清楚,从小到大,我一直就特别喜欢挣钱和攒钱,当时是辛辛苦苦存下一颗颗铜钱,有些时候晚上睡不着觉,就拿起小陶罐,轻轻晃动,一小罐子铜钱敲击的声音,你肯定没听过吧?后来郑大风还在小镇东边看大门的时候,我跟他做过一笔买卖,每送出一封信去小镇人家,就能赚一颗铜钱,每次去郑大风那里拿信,我都恨不得郑大风直接丢给我一个大箩筐,不过到最后,也没能挣几颗,再后来,因为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就离开家乡了。”
石柔笑着摇头。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不是说我现在有钱了,就变得大手大脚,不是这样的,而是我当年之所以那么财迷,就是为了有朝一日,我可以不用在小事上斤斤计较,不用到了每次该花钱的时候,还要束手束脚。比如给我爹娘上坟的时候,置办物品,就可以买更好一些的。过年的时候,也不会买不起春联,只能去隔壁院子那边的大门口,多看几眼春联,就当是自家也有了。那种自己都习惯了的窘迫,还有那份苦中作乐,可能任谁看到了,都会觉得很幼稚的。”
石柔已经不知道如何接话。
陈平安沉默片刻,想了想,“有些话可能比较煞风景,但是反正我马上就要离开龙泉郡,你就当拗着听几句,反正听过之后,估计最少三年之内都不会给我烦了。”
石柔笑道:“公子请说。”
陈平安指了指石柔,“这副仙人遗蜕,我从来不觉得是你占了多大的便宜,但是天底下的福气,过了家门,如那风水兜转一圈,更多还是留不住。既然接受了这桩机缘,首先心里边别有芥蒂,怎么拿稳了,才是本事。当然,不管你信不信,觉得我是不是故意说些卖人情的言语,我都要说,我不图你石柔靠着这副遗蜕,将来一定要为落魄山做什么,我只是希望石柔你在落魄山也好,在骑龙巷这间小铺子也好,都与人融融恰恰,不要总觉得自己格格不入,就是别人的问题,要学会入乡随俗,当然这并不轻松,是一件滴水穿石的耐心活儿,可是我们活着,不都是这样吗?对吧?”
石柔思量一番,“公子说得真诚厚道,我会多想想的。”
陈平安收起了对章和瓦当砚,摘下养剑葫喝着酒,“你有没有发现,在落魄山,或者说是泥瓶巷祖宅,如今这么些人,身份和境界各有高低,但是关系亲疏,不是靠这个来定的。我与你石柔说这些,不是一定要你变成我心目中的那种人,而是不希望你心里边觉着委屈,委屈是实实在在的,却想岔了真相。”
石柔问道:“陈平安,以后落魄山人多了,你也会次次与人这么交心吗?”
陈平安摇摇头,“如果将来真有了自己的山上门派,动辄几十上百人,我到时候肯定顾不过来的,但是没关系啊,我有你们在,而且我一直觉得道理不一定要说,立身正,心态好,你和朱敛郑大风他们,一个个各有千秋,自然而然,就有道理……”
陈平安突然抬起胳膊,伸出手,“就像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比我这个连读书人都不算的家伙,在那儿絮絮叨叨,要更好。”
石柔凝视着年轻人的侧脸,她怔怔无言。
之后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石柔便回了自己屋子。
魏檗出现在檐下,微笑道:“你先忙,我可以等。”
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睁开眼,叹了口气,“久等了。”
魏檗问道:“怎么回事?”
陈平安无奈道:“其实我当年登上宫柳岛,见到了那位上五境修士刘老成,听过他亲口讲述关于心魔的遭遇,我就有所察觉,自己的心境,其实是拔苗助长了,后来崔老前辈也说我在那场书简湖问心局,本该是一位金丹修士甚至是元婴修士,才会经历的扪心扣关,最大的麻烦,在于我当年本命瓷碎了后,心境也跟着支离破碎,几次游历,一路上所见所闻所学所悟,虽然在拼凑,可是距离重建起一座经得起风吹雨打的长生桥,还是很有差距,结果在青峡岛,我自碎文胆,雪上加霜。我虽然最终在书简湖,说服了自己,可是说服自己的过程里,又有诸多负担在身。问题的症结,在于事与理,起了根本冲突,此事与书简湖无关,只是自家事。”
陈平安喝了口酒,这一次是真的借酒浇愁,“我曾经坚信,只要知道的道理越多,我出拳,出剑,都可以更快,越来越快。”
陈平安喃喃道:“但是当我对这个世界的复杂,和人心善恶难定,了解得越来越多之后,一心希望着自己在出手之前,一定要去看对方的一条线,或是几条线,去尽可能多想一些可能性,最好的,最坏的,然后再以剑术进行切割和圈定,如此一来,才能达到我自认的无错,那个时候出手,才可以快。”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可是一旦事发突然,必须要立即分出对错、生死,由不得我以顺序学说,去慢慢细究人心和真相,我怎么办?”
魏檗点头道:“世间道理越对,就越重,你作为纯粹武夫,是在作茧自缚。因为你自己也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自己……不痛快。遥想当年,你陈平安在最贫穷的时候,反而在心境上是最轻松的,因为那个时候,你无比确定,自己必须坚守的道理,就那么几个,所以能忍,不能忍,就拼命,故而面对蔡金简、苻南华也好,之后对敌正阳山搬山猿和杏花巷马苦玄也罢,你拳意有几斤几两,那就递出几斤几两,问心无愧,拳意纯粹,生死且看轻,由我先出拳。”
陈平安沉声道:“对!”
魏檗斜靠廊柱,“所以你要走一趟北俱芦洲,希望无拘无束,希冀着那边的剑修和江湖武夫,真正不爱讲理,只会跋扈行事,这是你离开书简湖后琢磨出来的破解之法,可是当你离开落魄山,故地重游,见过了老朋友,再以另外一种眼光,去看待世界,结果发现,你自己动摇了,认为即便到了北俱芦洲,一样会拖泥带水,因为说到底,人就是人,就会有各自的悲欢离合,可怜之人会有可恨之处,可恨之人也会有可怜之处,任你天大地大,人心皆是如此。”
陈平安默不作声,狠狠灌了一口酒。
魏檗轻声道:“看来又是一个无解的死局。要么变成另外一个陈平安,要么就只能蹒跚前行,练拳练剑,即便可以随着境界攀升,可注定都无法做到心中所想的那种‘最快’。”
魏檗换了一个话题,“是不是突然觉得,好像走得再远,看得再多,这个世界好像终究有哪里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就只能憋着,而这个不大不小的疑惑,好像喝酒也没用,甚至没法跟人聊。”
陈平安瞪大眼睛,魏檗这番话,一语中的!
魏檗却依旧是那么个慵懒姿势,仰头望向明月,“一个人心中,必须有日月。”
魏檗眯起眼,微笑道:“缺一不可。”
陈平安陷入沉思。
魏檗转头笑道:“既然大方向无错,无非是难熬,怕什么?你陈平安还怕吃苦?怎么,不比当年的一无所有,仿佛人生突然有了盼头之后,开始有强者的包袱了?你不妨以最笨的法子来审视自己,第一,讲理,从来不是坏事。好好讲理,更是难得。第二,如今觉得道理阻碍了你的出拳和出剑,别怀疑自己的‘第一’是错的,只能说明你做得还不够好,道理还不够通透,并且你当下的出拳和出剑,依旧不够快。”
陈平安眼神明亮了几分,只是苦笑道:“说易行难啊。”
魏檗摊开手,“那是你的事,跟我没关系嘛。”
陈平安释然笑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
魏檗啧啧道:“不愧是马屁山的山主。”
陈平安哈哈大笑,“你也这么看待落魄山?”
陈平安赶紧压下笑声,以免吵到正屋那边。
魏檗突然说道:“关于顾璨父亲的升官一事,其实大骊朝廷吵得厉害,官不大,礼部最初是想要将这位府主阴神擢升为州城隍,但是袁曹两位上柱国老爷,自然不会答应,于是刑部和户部,破天荒联手一起对付礼部。现在呢,又有变故,关老爷子的吏部,也掺和进来趟浑水,没有想到一个个小小的州城隍,竟然牵扯出了那么大的庙堂漩涡,各方势力,纷纷入局。显而易见,谁都不愿意那位藩王和国师崔瀺,最多加上个宫中娘娘,三个人就商量完了。”
陈平安拍了拍屁股底下的长凳,试探性问道,“为了那个空悬的位置?”
魏檗点点头,“实在是拖得太久,本就不合礼制。所以宝瓶洲中部那边的三支大骊铁骑,已经有些人心波动。”
陈平安摇摇头,“我不关心这些。”
魏檗笑道:“与你说这些,不过是好教你晓得,家家有本难念的经,不止你陈平安难熬。”
陈平安道:“你少在那里站着说话不腰疼。”
魏檗瞥了眼陈平安,“你一个坐着的家伙,好意思说我一个站着的?”
魏檗站直身体,“行了,就聊这么多,铁符江那边,你不用管,我会敲打她。”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想起一事,说了地龙山渡口青蚨坊的那块神水国御制松烟墨。
魏檗笑道:“如果是开价五颗小暑钱,很划算了,青蚨坊还是眼窝子浅了,不识货,不过不能怪他们,此物妙处,如今恐怕真没几个人知道。回头我赶紧让人去跑一趟青蚨坊。”
陈平安说道:“这一趟来回,也会有开销的,这笔神仙钱,得算在其中。”
魏檗笑了笑,问道:“跟我有什么关系?又不需要我掏钱。你猜现在北岳地界,想要为我跑这一趟原路、花这笔冤枉钱的家伙,有多少,几十?一百?反过来说,花五颗小暑钱也好,十颗也罢,我送出去这么份人情,等于一颗定心丸,对方怎么都是大赚特赚的。”
如今的陈平安,自然一点就透。
魏檗一闪而逝,走之前提醒陈平安那艘跨洲渡船很快就要到了,别误了时辰。
来到披云山之巅那座巍峨壮观的山岳祠庙,魏檗躺在屋檐上,以天为被,酣睡过去。
大江大河齐到处,曲水大转,高山相依,千里龙来住。
渊深鱼聚,林茂鸟栖。山清水秀,人杰地灵。
————
天微微亮。
裴钱睡眼惺忪推开门,手持行山杖,大摇大摆跨过门槛后,直接仰头望天,大大咧咧道:“老天爷,我跟你打个赌,我要是今儿不练出个绝世剑术,师父就立即出现在我眼前,咋样?敢不敢赌?”
裴钱自顾自点头,“不说话?那就是答应了!如果赌输了就赖账,可不是一个好的老天爷!”
裴钱一个蹦跳进入院中,结果愣在当场。
石柔偏屋那边的屋檐下,师父好像就坐在那儿瞧着自己?
陈平安看着那张黝黑脸庞,果然还肿得跟馒头似的,这还是敷药消肿了一些,可想而知,刚刚从棋墩山跑回龙泉郡那会儿,是怎么个可怜光景。
裴钱揉了揉眼睛,“师父?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陈平安笑道:“那就打自己一个耳光。”
裴钱眨了眨眼睛,嘿了一声,“我又不傻。”
她转头往正屋那边高声喊道:“宝瓶姐姐,我师父到啦!”
一位亭亭玉立的红衣姑娘快步走出屋子,脸上红肿得比裴钱还厉害,所以乍一看,就没那么漂亮了。
而且她也没有因为自己的脸庞,有任何扭捏,甩开胳膊,一路小跑到陈平安这边,骤然站定,笑容灿烂,“小师叔!”
陈平安站在两个同龄人身前,伸出两只手,比划了一下个头。
裴钱哭丧着脸。
怎么宝瓶姐姐这样,师父也这样啊。
陈平安其实第一眼看到小宝瓶后,有些不敢相信。
当年那个红棉袄小姑娘,怎么就一个眨眼功夫,就长得这么高了?
石柔搬了两条椅子出来,裴钱想要跟师父一起坐在长凳上,给已经坐在椅子上的李宝瓶看了一眼,裴钱立即重新抬起屁股,坐在李宝瓶身边。
陈平安看着两个家伙的红肿脸庞,忍着笑,问道:“李槐他们已经跟着茅山主去北方了?”
李宝瓶使劲点头,“回头我爷爷会亲自带我赶上大队伍,小师叔你不用担心。”
陈平安问道:“董水井见过吧?”
李宝瓶笑道:“我和裴钱去过风凉山那边了,铺子里边的馄饨,还行吧,不如小师叔的手艺。”
裴钱板着脸,一动不动。
这黑炭丫头心里犯嘀咕,记得当时在董水井的馄饨铺子,宝瓶姐姐可是吃了两大碗。
只不过这些她哪敢当着宝瓶姐姐的面说,万一将来宝瓶姐姐嫌弃她多嘴,不带她玩儿啦,咋个办?
陈平安叮嘱道:“路过京城的时候,一定要去找找石春嘉。”
李宝瓶嗯了一声,“已经写信寄去了,羊角丫头正等着我呢。”
然后陈平安转头望向裴钱,“想好了没有,要不要去学塾念书?”
裴钱耷拉着脑袋,“想好了,宝瓶姐姐要我去学塾念书,还拽着我去了趟学塾那边,去了好几天哩,说是查探虚实,要知己知彼,每一个夫子先生的性情脾气,都要先摸清楚了,以后才能少挨板子和罚抄书。宝瓶姐姐还不许我跟人炫耀自己的那只书箱,也不许我在额头上贴着符纸去上学,还有好多好多的规矩,宝瓶姐姐都抄在了纸上,要我每天都要对着抄一遍的。”
李宝瓶拍了拍裴钱的脑袋,“这叫先难后易。到了学塾,不用害怕教书先生,有问题就问,然后在同窗那边,如果受了欺负,也不要只知道哭着回来跟石柔姐姐告状,一定要在学塾那边,就靠着自己的本事解决。到了学塾,最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什么?”
裴钱病恹恹道:“是与夫子们学那做人的道理,书上的具体内容,只是术,不是道,两者兼备是最好,如果做不到,就要取道而舍术,万万不能拣了芝麻丢了西瓜。”
李宝瓶这才满意点头。
裴钱抬起头,皱着一张脸,可怜兮兮望向陈平安,委屈巴巴道:“师父。”
李宝瓶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裴钱立即挤出笑脸,“宝瓶姐姐,我知道啦,我记性好得很!”
陈平安取出那瓦当砚和对章,交给裴钱,然后笑道:“路上给你买的礼物。至于宝瓶的,没有遇到合适的,容小师叔先欠着。”
裴钱欢天喜地,犹豫了一下,一手持砚台,一手攥对章,转头对李宝瓶问道:“宝瓶姐姐,你挑一件?我送你!”
李宝瓶摇头道:“不用,我就爱看一些山水游记。”
裴钱哦了一声,有些失落。
陈平安突然拿出一摞古书,递给李宝瓶,“在红烛镇观水街那边挑的,不贵,别嫌弃。”
李宝瓶神采奕奕,捧在怀中,咧嘴笑道:“小师叔你骗人唉。”
笑得很不淑女。
倒是跟小时候差不多。
陈平安开始摆师父和小师叔的架子了,“以后不是不让你们去捅马蜂窝,但是事先一定要想好逃跑路线,若是实在不行,也该随身草药。”
李宝瓶双臂环胸,重重点头。
裴钱哀叹一声,以行山杖戳地,“都怪我,我这套疯魔剑术还是威力太小。”
石柔已经在在铺子那边,开门迎客,走入后院,发现陈平安已经点点头,示意知道了。
石柔见怪不怪。
我家少爷,擅长于细微处见心性和功夫,心境壮阔如山河,视野所及,却见芥子。
这是朱敛的马屁话。
石柔觉得不全是溜须拍马。
陈平安站起身说道:“宝瓶,你爷爷来了。”
李宝瓶跟着站起身,蹦跳了一下,“小师叔,下次见面,我就该有这么高了。”
裴钱张大嘴巴,这类话题,她插不上嘴,就莫要自取其辱了。
陈平安取出那只幂篱泥女俑,笑道:“这个交给李槐。”
李宝瓶小心翼翼收好。
陈平安带着她们走到铺子门口,见到了那位元婴境地仙的李氏老祖,抱拳道:“见过李爷爷。”
老人笑着点头,欣慰道:“很好很好,有出息,不然外边都以为咱们骊珠洞天,就只出了个马苦玄这种狼崽子,岂不是让人笑话!”
陈平安欲言又止。
老人摇头道:“不着急,慢慢来,门户宅邸,有大小之分,但是家风一事,只讲正不正,跟一家大门的宽窄高低,没关系,我们两家的家风都不差,既然如此,那咱们双方酒都怎么舒心怎么来,日后一旦有事相求,无论是你还是我,到时候只管开口。”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如此对于双方都是最好。
李宝瓶与自己爷爷一起离开,不过她倒退而走,挥手作别。
陈平安笑着轻轻挥手。
裴钱没来由冒出一句,很是感慨道:“月有阴晴圆缺,人有聚散离合,真是愁得让人揪头发啊。”
陈平安一板栗下去。
这下子顾不上愁不愁了,裴钱呲牙咧嘴直喊疼。
————
在陈平安带着裴钱去落魄山的时候。
裴钱悬好刀剑错,手持行山杖,绕着师父跑来跑去,一边说着自己最近的丰功伟绩,当然捅马蜂窝不算,那是她大意了。
落魄山那边,朱敛正在画一幅美人图,画中女子,是当初在夜游宴上,他无意间瞥见的一位小小神祇。
一旁郑大风笑容古怪。
朱敛带上山的少女,则只觉得朱老神仙真是什么都精通,愈发崇拜。
黄庭国南方边境,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白衣胜雪,风流倜傥,腰佩一柄狭刀,身边跟着一对双胞胎姐弟,十二三岁的模样,皆眉眼灵秀,只不过模样相似的姐弟二人,姐姐眼神凌厉,少女整个人,锋芒毕露,斜背着一杆自制木枪。她身边的少年则更像是个性情温厚的读书郎,背着书箱,挎着水壶。
这双姐弟,是男人在游历途中收取的入室弟子,都是练武良才。
桐叶洲。
玉圭宗。
一处尚未“开峰”的僻静山头,山高入云,一位绝色女子背负长剑,观看云海。
邻近此峰的一座山头,一座仙雾缭绕的仙家府邸中,有一位高冠俊美的年轻男子,他在玉圭宗内身份尊贵,此刻扶着栏杆,遥遥望向那位女子,他觉得自己这辈子的道侣,就是她了,只能是她。
宝瓶洲中部,一条去往观湖书院的山野小路。
一个身材精壮的汉子,走在一头黄牛身后,男人有些想念那个古灵精怪的黑炭丫头。
而那头长了一对水牛长角的黄牛,一根牛角上挂着字帖画卷书籍,至于另外那边,挂着一个双腿蜷缩、双手扒住牛角的白衣少年,眉心有痣,风流蕴藉,皮囊之好,更是宛如天庭谪仙人,不过这会儿,白衣少年郎一脸无聊到要死的表情,使劲哀嚎道:“魏羡,我好想先生啊,怎么办啊,一想到先生没有我在身边伺候,弟子我心焦如焚哇……”
魏羡没说话。
习惯就好,隔三岔五就要来这么一出,他魏羡就算再仰慕钦佩此人,也要觉得烦。
这一路行来,除了正事之外,闲来无事的光阴里,这家伙就喜欢没事找事,血腥的手腕自然有,玩弄人心更是让魏羡都觉得背脊发凉,只是夹杂其中的一些个话语事情,让魏羡都觉得一阵头大,比如早先路过一座隐蔽极好的鬼修门派,这家伙将一群邪道修士玩得团团转不说,从下五境到洞府境,再一层层慢慢攀升到元婴境,每次厮杀都假装命悬一线,然后几乎将一座门派给硬生生玩残了。
鸠占鹊巢之后,临时当起了山大王,大摆宴席,广邀群雄,在酒宴上又开始胡说八道,结果一提起他先生,撂下了一句,害得劫后余生的满堂众人,都不知道如何谄媚答话,结果冷场之后,又给他随手一巴掌拍死两个。什么叫“实不相瞒,我若是不小心惹恼了我家先生,一旦交手,不是我吹牛,根本不需要半炷香,我就能让先生求我别被他打死”?
“秋将去,冬便至,夔怜蚿蚿怜蛇,蛇怜风风怜目,目怜心,先生可怜可怜学生呦……”
少年还挂在牛角山,双腿乱踹,依旧在那边嚎叫不已,惊起林中飞鸟无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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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八章 山中鹧鸪声
昔年的西边大山,人烟罕至,唯有樵夫烧炭和挖土的窑工出没,如今一座座仙家府邸占据山头,更有牛角山这座仙家渡口,陈平安不止一次看到小镇的当地孩子,一起端着饭碗蹲在墙头上,仰头等着渡船的掠过,每次凑巧瞧见了,就要大呼小叫,雀跃不已。
这次返回落魄山的山路上,陈平安和裴钱就遇到了一支去往衣带峰的仙师车队。
在这边落脚,打造洞府,有点不好,就是阮邛立下规矩,不许任何修士肆意御风远游,不过随着时间推移,阮邛建立龙泉剑宗后,不再仅是坐镇圣人,已经是需要开枝散叶、人情往来的一宗宗主,开始略微开禁,让金丹地仙的弟子董谷负责筛选出几条御风蹈虚的路线,然后跟龙泉剑宗讨要几枚袖珍铁剑样式的“关牒”腰牌,在骊珠福地便可以稍稍自由出入,只不过迄今为止还留在龙泉郡的十数股仙家势力,能够拿到那把小巧铁剑的,寥寥无几,倒不是龙泉剑宗眼高于顶,而是铸剑之人,不是阮邛,也不是那几位嫡传弟子,是阮邛独女,那位秀秀姑娘铸剑出炉的速度,极慢,磨磨蹭蹭,一年才勉强打造出一把,只是谁好意思登门催促?即便有那脸皮,也未必有那胆识。如今山上流传着一个小道消息,前些年,礼部清吏司郎中亲自带队的那拨大骊精锐粘杆郎,南下书简湖“讲理”,秀秀姑娘几乎凭借一人之力,就摆平了一切。
当初掏出金精铜钱选址衣带峰的仙家门派,山门祖师堂位于云霞山所在的梦粱国,属于宝瓶洲山上的二流势力垫底,当初大骊铁骑形势不妙,委实不是这座门派不想搬,而是舍不得那笔开辟府邸的神仙钱,不愿意就这么打了水漂,何况祖师堂一位老祖师,作为山上硕果仅存的金丹地仙,如今就在衣带峰结茅修行,身边只跟了十余位徒子徒孙,以及一些仆役婢女,这位老修士与山主关系不和,门派此举,本就是想要将这位脾气执拗的祖师爷送神出门,省得每天在祖师堂那边拿捏架子,吹胡子瞪眼睛,害得晚辈们谁都不自在。
陈平安走得不急,马车却不慢,就带着裴钱让出道路,不曾想车队也跟着停下。
车队两辆马车,二十余人,真正的衣带峰谱牒仙师才三人而已,其余皆是峰上的杂役扈从。
有一位年轻修士与两位貌美女修分别走下马车,其中一位女修怀抱一头慵懒蜷缩的年幼白狐。
年轻修士是衣带峰老祖师的几位嫡传之一,来到陈平安身边,主动打招呼笑道:“陈山主,我是衣带峰宋园,先前师父带我去拜访落魄山,站得靠后,陈山主兴许没有印象了。”
这话说得圆而不滑腻,很漂亮。
陈平安其实认得宋园,自己本就记性好,又从来不是那种鼻孔朝天的人,想当年青蚨坊翠莹都记得住,更别提邻居山头一位金丹地仙的嫡传弟子了,事实上那天衣带峰地仙拜访落魄山,宋园非但没有站得靠后,反而是几位师兄师姐站在后排,宋园就站在师父身侧,毕竟是闭关弟子,最受宠,皇帝也爱幺儿,就是这么个理。
陈平安抱拳还礼,笑问道:“小宋仙师这是从外地回来?”
宋园有些讶异,衣带峰上,有位师叔也姓宋,所以这位落魄山山主,一口喊出小宋仙师,就很讲究和嚼头了。
宋园点头道:“我与刘师妹刚刚从云霞山那边观礼回来,有朋友当时也在观礼,听说我们骊珠福地是一洲少有的钟灵毓秀之地,便想要游历我们龙泉郡,就与我和刘师妹一起回了。”
宋园不露痕迹后退两小步,朝两位年轻女修伸出手掌,“给陈山主介绍一下,这位是刘师妹,我师父最宠溺的孙女,陈山主喊她润云便是。这位是南塘湖青梅观的周仙子,与刘师妹是最要好的朋友,我们刚刚从陈氏学塾那边过来,打算先去披云山林鹿书院看看,再回衣带峰。”
陈平安喊了两声刘姑娘、周仙子,然后笑道:“那我就不耽误小宋仙师赶路了。”
宋园微笑点头,没有刻意客套寒暄下去,关系不是这么拢来的,山上修士,只要是走到山腰的中五境仙家,大多清心寡欲,不愿沾染太多红尘俗事,既然陈平安没有主动邀请去往落魄山,宋园就不开这个口了,哪怕宋园知道身旁那位青梅观周仙子,已经给他使了眼色,宋园也只当没看见。
这一路北游行来,这位靠着镜花水月一事让南塘湖青梅观颇多收益的仙子,十分执拗,不愿错过任何人脉经营和山水形胜,几乎每到一处仙家府邸或是山河秀美的景观,周仙子都要以青梅观秘法“截留”一幅幅画面,然后将自己的动人身姿“镶嵌”其中,逢年过节时分,就可以寄给一些财大气粗、为她一掷千金的相熟看客。宋园一路陪同,其实是有些郁闷的,只不过周仙子与刘师妹关系素来就好,刘师妹又无比憧憬以后自家的衣带峰,也能打开镜花水月的禁制,学一学这位八面玲珑的周姐姐,宋园就不多说什么了。师父对这个孙女很宠爱,唯独此事,不愿答应,说一个女子妆扮得花枝招展,抛头露面,成天对着一大帮心怀不轨的登徒子搔首弄姿,像什么话,衣带峰又不缺这点神仙钱,坚决不许。
那位周仙子也不愿陈平安已经挪步,捋了捋鬓角发丝,眼波流转,出声说道:“陈山主,我听宋师兄说起过你多次,宋师兄对你十分仰慕,还说如今陈山主是骊珠福地数一数二的大地主呢。不知道我和润云一起拜访落魄山,会不会唐突?”
宋园一阵头皮发凉,苦笑不已。
其实他与这位青梅观周仙子说过不止一次,在骊珠福地这边,不比其它仙家修道重地,形势复杂,盘根交错,神人众多,一定要慎言慎行,想必是周仙子根本就没有听入耳,甚至说不定只会更加斗志昂扬,跃跃欲试了。只是周仙子啊周仙子,这大骊龙泉郡,真不是你想象那般简单的。
陈平安对宋园微微一笑,眼神示意这位小宋仙师不用多想,然后对那位青梅观仙子说道:“不凑巧,我近期就要离山,可能要让周仙子失望了,下次我返回落魄山,一定邀请周仙子与刘姑娘去坐坐。”
衣带峰刘润云正要说话,却被宋园一把悄悄扯住袖子。
周仙子咬了咬嘴唇,“是这样啊,那不知道陈山主会何时返乡,琼林好早做准备。”
陈平安摇头笑道:“暂时真不好说。”
婷婷袅袅的青梅观仙子,侧身施了个万福,直起那纤细腰肢后,娇娇柔柔道:“很高兴认识陈山主,欢迎下次去南塘湖青梅观做客,琼林一定会亲自带着陈山主赏梅,我们青梅观的‘草堂梅坞春最浓’,久负盛名,一定不会让陈山主失望的。”
陈平安笑道:“好的,如果有机会路过,一定会叨扰青梅观。”
周琼林瞧见了那个手持行山杖的黑炭丫头,微笑道:“小姑娘,你好呀。”
裴钱指了指自己还红肿着的脸庞,一副憨憨傻傻的笨模样,“我不太好哩。”
周琼林还要试图在这个瞧着很不讨喜的小丫头身上迂回一番,陈平安已经牵起裴钱的手告辞离去。
刘润云似乎想要为周姐姐打抱不平,只是宋园不但没有松手,反而直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微微吃痛的刘润云,极为讶异,这才忍着没有说话。
虽然从小到大,都在爷爷的庇护下,无忧无虑,性情娇憨,少有城府,可刘润云到底是一位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哪怕至今尚未跻身洞府境,却也不是真傻。
车队缓缓而过,驶出去很远后,事先得了吩咐的车夫才敢加快马蹄赶路。
车帘子掀开,周琼林看着那走在道旁的一大一小,只是那两人只是埋头赶路,让她有些无奈,自个儿精通蛊惑男子心思的十八般武艺,竟然遇上了个不解风情的瞎子。
宋园独坐前边马车的车厢,唉声叹气。
这个周仙子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回头上了衣带峰,一定要私底下跟师父说两句,省得润云给带偏了。
道路上,裴钱吭哧吭哧耍了一套疯魔剑法后,笑眯眯问道:“师父,你猜那三个人里边,我最顺眼哪个?”
陈平安随口答道:“衣带峰刘润云?”
裴钱摇摇头,“再给师父猜两次的机会。”
陈平安笑道:“跟师父一样,是宋园?”
不料裴钱还是摇头跟拨浪鼓似的,“再猜再猜!”
陈平安有些奇怪,“为何是周琼林?”
对于善于钻营的周琼林,陈平安谈不上反感,但是更说不上喜欢。
主要是她那种拉拢关系,太不得体妥当了,很容易给宋园惹上麻烦,万一惹来了恶感,周琼林可以返回南塘湖青梅观,继续当她的仙子,但是作为她半个朋友的宋园,以及宋园所在的衣带峰,可都走不掉,这一点,才是让陈平安不愿给周琼林半点面子的关键所在。
裴钱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晃动了两下,示意她要与师父说些悄悄话。
陈平安笑着弯下腰,裴钱一只手掌遮在嘴边,对他小声说道:“那个周仙子,虽然瞧着狐媚狐媚的,当然啦,肯定还是远远不如女冠姐姐和姚近之好看的,但是呢,师父我跟你说,我瞧见她心里边,住着好多好多破衣服的可怜小人儿哩,就跟当年我差不多,瘦不拉几的,都快饿死了,而她呢,就很伤心,对着一只空落落的大饭盆,不敢看他们。”
陈平安内心一震,猛然间抬头望去,车队已经远去,陈平安喃喃说了句先前那位仙子说过的一句话:“是这样啊。”
陈平安缓缓而行。
裴钱挥着行山杖,有些疑惑,扬起脑袋,“师父,不开心吗?是不是我说错话啦?”
裴钱想了想,很快就想出了补救之法,她张大嘴巴,然后摇晃脑袋,做了一个狼吞虎咽的样子,“好了,师父我已经把话都吃回肚子啦,师父赶紧开心起来!”
陈平安笑容灿烂,轻轻伸手按住裴钱的脑袋,晃得她整个人都左摇右晃起来,“等师父离开落魄山后,你去衣带峰找那个周姐姐,就说邀请她去落魄山做客。但是如果周姐姐要你帮着去拜访龙泉剑宗之类的,就不要答应了,你就说自己是个小孩子,做不得主。自家山头,你们随便去。如果有些事情,实在不敢确定,你就去问问朱敛。”
裴钱哦了一声,“放心吧,师父,我如今待人接物,很滴水不漏的,压岁铺子那边的生意,这个月就比平时多挣了十几两银子!十四两三钱银子!在南苑国那边,能买多少箩筐的雪白馒头?对吧?师父,再给你说件事情啊,挣了那么多钱,我这不是怕石柔姐姐见钱起意嘛,还故意跟她商量了一下,说这笔钱我跟她偷偷藏起来好了,反正天不知地不知,就当是姑娘家家的私房钱啦,没想到石柔姐姐竟然说好好想想,结果她想了好多好多天,我都快急死了,一直到师父你回家前两天,她才说来一句还是算了吧,唉,这个石柔,幸好没点头答应,不然就要吃我一套疯魔剑法了。不过看在她还算有点良心的份上,我就自己掏腰包,买了一把铜镜送给她,就是希望石柔姐姐能够不忘本,每天多照照镜子,哈哈,师父你想啊,照了镜子,石柔姐姐看到了个不是石柔的糟老头子……”
裴钱像只小麻雀围绕在陈平安身边,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陈平安摸着额头,不想说话。
真不知道压岁铺子这俩,到底是谁逗谁,好像谁也没占着便宜。
“师父为什么不自己邀请周琼林?算了,由我这个师父的开山大弟子亲自出马,她也应该觉得很荣幸了,倍儿有面子!”
“我只是认可她那些不为人知的作为善举,不是认同她在经营关系一事上的不周密,所以师父就不能出面。不然在龙泉郡,拜访了落魄山,一旦误以为处处山头皆如我们落魄山,就她那种行事风格,兴许在青梅观那边顺风顺水,可到了这边,迟早要碰壁吃苦头。能够在这里买下山头的修道仙师,一旦起了冲突,可不会管什么南塘湖青梅观,到最后,可不就是我们害了她?”
“师父,你说得弯来绕去,我又用心好学,喜欢认真想事情,结果我脑壳疼哩。”
“那就别想了,听听就好。”
“可是左耳进右耳出,不是好事唉,朱老厨子就总说我是个不开窍的,还喜欢说我既不长个子也不长脑子,师父,你别千万信他啊。”
“不许在背后说人闲话。”
“哦,晓得嘞。”
“其实不是什么都不能说,只要不带恶意就行了,那才是真正的童言无忌。师父之所以显得不近人情,是怕你年纪小,习惯成自然,以后就拧不过来了。”
“但是如果我自己并不知道是恶意,但其实又是真的恶意,结果就做了错事,办了坏事,怎么办?”
“有师父在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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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落魄山,郑大风还在忙着监工,不稀罕搭理陈平安这位山主。
朱敛的宅子里,墙壁上已经挂满了画卷,皆是仕女图样式。
竟然全部是北岳地界的女子神祇,栩栩如生,十分传神,光是发髻就多达十余种。
陈平安憋了半天,问道:“岑鸳机就没说你为老不尊?”
朱敛笑呵呵道:“小姑娘只称赞老奴是丹青圣手。”
当时陈平安手持斗笠,无言以对。
三人一起去往竹楼。
朱敛问道:“少爷就这么走了?”
陈平安点头道:“那艘跨洲渡船最近几天就会到达牛角山。”
身形佝偻的朱敛揉着下巴,微笑不语。
陈平安疑惑道:“怎么个说法?有话直说。”
朱敛挠挠头,“没事,就是没来由想起咱们这大山之中,鹧鸪声起,离别之际,有些感触。”
陈平安一头雾水。
朱敛说是去瞅瞅岑鸳机的练拳,走了。
陈平安到了竹楼那边,没有着急登楼,在崖畔石凳那边坐着,裴钱很快就带着已经名为陈初见的粉裙女童,一起飞奔过来。
陈平安娴熟伸手,结果一把瓜子。
陈初见是文运火蟒化身,其实读书极多,所以陈平安忍不住问道:“古诗词和文人笔札,关于鹧鸪,有什么说头?”
陈初见赶忙停下嗑瓜子,坐好后,讲了一大通关于鹧鸪的诗词篇章,娓娓道来,听得裴钱直打瞌睡,赶紧多嗑瓜子提神。
陈平安觉得也没能真正琢磨出朱敛的言下之意,多是类似山深闻鹧鸪、阐述离别之苦,只不过陈平安懒得多想了,稍后还要登楼,多担心自己才是。
小丫头突然笑道:“还有一句,溪流湍急岭嵯峨,行不得也哥哥!”
裴钱灵光乍现,“哦,老厨子是说秀秀姐姐呢。”
陈平安放手中下还有大半的瓜子,默默起身,去了二楼,被喂拳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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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七十九章 自古饮者最难醉
二楼内,老人崔诚依旧光脚,只是今日却没有盘腿而坐,而是闭目凝神,拉开一个陈平安从未见过的陌生拳架,一掌一拳,一高一低,陈平安没有打搅老人的站桩,摘了斗笠,犹豫了一下,连剑仙也一并摘下,安静坐在一旁。
崔诚睁开眼,姿势不变,缓缓道:“天下拳法,无非刚柔,我之拳法,可谓至刚,当年行走四方,柔拳见过不少,可从未有拳种当得起至柔二字。”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除了拳谱和桩架,心性也要契合,与老前辈的拳法相比,如果不争什么双方拳法高低、拳意轻重,只说想要练到至柔境界,应该更难,山上修行的道家子弟,愿意转为练拳,可能性会更大一些,纯粹的江湖武夫,很难很难,架从下往上走,意由内及外发,心意不到,休想登顶。”
崔诚收起拳架,点头道:“这话说得凑合,看来对于拳理领悟一事,总算比那黄口小儿要略强一筹。”
陈平安对此习以为常,想要从这个老人那边讨到一句话,难度之大,估摸着跟当年郑大风从杨老头那边聊天超过十个字,差不多。
崔诚跟着坐下,凝望着这个年轻人。
从书简湖返回后,经过先前在此楼的练拳,外加一趟游历宝瓶洲中部,已经不再是那种双颊凹陷的形神憔悴,只是目为人之神气凝聚所在,年轻人的眼神,更深了些,如古井幽幽,要么井水干涸,唯有漆黑一片,那么就是井水满溢,更难看破井底景象。
崔诚问道:“如果再给你一次机会,光阴倒流,心境不变,你该如何处置顾璨?杀还是不杀?”
陈平安答道:“仍是不杀。”
崔诚皱眉道:“为何不杀?杀了,无愧天地,那种手刃亲人的不痛快,哪怕憋在心里,却极有可能让你在未来的岁月里,出拳更重,出剑更快。人唯有心怀大悲愤,才有大心志,而不是心摆钝刀,磨损意气。杀了顾璨,亦是止错,而且更加省心省力。事后你一样可以补救,之前做什么,就继续做什么,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难道顾璨就能比你办得更好?陈平安!我问你,为何别人作恶,在你拳下剑下就死得,偏偏于你有一饭之恩、一谱之恩的顾璨,死不得?!”
老人的语气和措辞越来越重,到最后,崔诚一身气势如山岳压顶,更怪之处,在于崔诚分明没有任何拳意在身,别说十境武夫,当下都不算武夫,倒是更像一个正襟危坐、身着儒衫的书院老夫子。
“无愧天地?连泥瓶巷的陈平安都不是了,也配仗剑行走天下,替她与这方天地说话?”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似有讥笑,“在书简湖大义灭亲?杀了顾璨,一走了之,难吗?难。可有我在书简湖耗费三年光阴那么难吗?没有。我的选择,最终有没有让书简湖的世道,变得有一点点更好?有。顾璨活下来之后,弥补他欠下的恶果恶业之后,会不会禀性难移,再行恶事,以至于对未来的世道,依然是一件坏事?我不确定,可我在看。哪怕我远游北俱芦洲,远远不止曾掖和马笃宜会看,青峡岛刘志茂,宫柳岛刘老成,池水城关翳然,都在看。”
老人对这个答案犹然不满意,可以说是更加恼火,怒目相向,双拳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眯眼沉声道:“难与不难,如何看待顾璨,那是事,我现在是再问你本心!道理到底有无亲疏之别?你今日不杀顾璨,以后落魄山裴钱,朱敛,郑大风,书院李宝瓶,李槐,或是我崔诚行凶为恶,你陈平安又当如何?”
陈平安神色自若:“到时候再说。”
崔诚问道:“那你如今的疑惑,是什么?”
“与魏檗聊过之后,少了一个。”
陈平安答道:“所以现在就只是想着如何武夫最强,如何练出剑仙。”
崔诚要是摇头,“小稚童背大箩筐,出息不大。”
陈平安笑道:“那就恳请老前辈再活个百年千年,到时候看看谁才是对的?”
崔诚瞥了眼陈平安有意无意没有关上的屋门,嘲讽道:“看你进门的架势,不像是有胆子说出这番言语的。”
陈平安拍了拍肚子,“有些大话,事到临头,不吐不快。”
崔诚点点头,“还是皮痒。”
陈平安突然问道:“老前辈,你觉得我是个好人吗?”
崔诚点头,“是。”
为气任侠之外,施恩不图报,自然可算好人。
陈平安又问道:“觉得我是道德圣人吗?”
崔诚瞥了眼年轻人,“像。”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外,微笑道:“那看来这个世道的聪明人,确实是太多了。”
崔诚哈哈大笑,十分畅快,似乎就在等陈平安这句话。
陈平安缓缓道:“东海观道观的老道人,处心积虑灌输给我的脉络学,还有我曾经专门去精读深究的佛家因明之学,以及儒家几大脉的根祇学问,当然为了破局,也想了国师崔瀺的事功学问,我想得很吃力,只敢说偶有所悟所得,但是依旧只能说是略懂皮毛,不过在此期间,我有个很奇怪的想法……”
说到这里,陈平安从咫尺物随便抽出一支竹简,放在身前地面上,伸出手指在居中位置上轻轻一划,“如果说整个天地是一个‘一’,那么世道到底是好是坏,可不可以说,就看众生的善念恶念、善行恶行各自汇聚,然后双方拔河?哪天某一方彻底赢了,就要天翻地覆,换成另外一种存在?善恶,规矩,道德,全都变了,就像当初神道覆灭,天庭崩塌,万千神灵崩碎,三教百家奋起,稳固山河,才有今天的光景。可修行之人证道长生,得了与天地不朽的大造化之后,本就全然断绝红尘,人已非人,天地更换,又与早已超然物外的‘我’,有什么关系?”
崔诚指了指陈平安身前那支纤细竹简,“兴许答案早就有了,何须问人?”
陈平安低头望去,那支泛黄竹简上写着自己亲自刻下的一句话:一时胜负在于力,万古胜负在于理。
陈平安喃喃道:“可是一个山下的凡夫俗子,哪怕是山上的修行之人,又有几人能看得到这‘千秋万古’。凭什么做好人就要那么难,凭什么讲道理都要付出代价。凭什么此生过不好,只能寄希望于来生。凭什么讲理还要靠身份,权势,铁骑,修为,拳与剑。”
崔诚笑道:“想不明白?”
陈平安默不作声。
崔诚站起身,伸手朝上指了指,“想不明白,那就亲自去问一问可能已经想明白的人,比如学那老秀才,老秀才靠那自称一肚子不合时宜的学问,能够请来道祖佛祖落座,你陈平安有双拳一剑,不妨一试。”
陈平安抬起头。
崔诚收回手,笑道:“这种大话,你也信?”
陈平安笑了笑。
崔诚问道:“一个太平盛世的读书人,跑去指着一位生灵涂炭乱世武夫,骂他即便一统山河,可仍是滥杀无辜,不是个好东西,你觉得如何?”
陈平安答道:“不提根本善恶,只是个蠢坏。关键在于哪怕他说了对方的功劳,实则心中并不认可,之所以有此说,不过是为了方便说出下半句,故而蠢而坏。”
崔诚指了指屋外,“凭这个答案,来了落魄山,见与不见在两可之间的一个人,估摸着是愿意见你了,接下来就看你愿不愿意见他了。见了该怎么谈,都是你们自己的事情。出门之后,记得关上门。”
陈平安转头望去,老书生一袭儒衫,既不寒酸,也无贵气。
陈平安站起身,走到屋外,轻轻关门,老儒士凭栏而立,眺望南方,陈平安与这位昔年文圣首徒的大骊绣虎,并肩而立。
崔瀺率先下楼,陈平安尾随其后,两人一起登山去往山巅的那座山神祠庙。
宋山神早已金身退避。
离开了那栋竹楼,两人依旧是并肩缓行,拾阶而上。
崔瀺第一句话,竟然是一句题外话,“魏檗不跟你打招呼,是我以势压他,你无需心怀芥蒂。”
陈平安说道:“当然。”
崔瀺问道:“书简湖之行,感受如何?”
陈平安说道:“说客气话,就是还好,虽然混得惨了点,但不是全无收获,有些时候,反而得谢你,毕竟坏事不怕早。如果撂狠话,那就是我记在账上了,以后有机会就跟国师讨债。”
崔瀺嗯了一声,浑然不上心,自顾自说道:“扶摇洲开始大乱了,桐叶洲因祸得福,几头大妖的谋划早早被揭露,反而开始趋于稳定。至于距离倒悬
山最近的南婆娑洲,有陈淳安在,想必怎么都乱不起来。中土神洲阴阳家陆氏,一位老祖宗拼着耗光所有修行,终于给了儒家文庙一个确切结果,剑气长城一旦被破,倒悬山就会被道老二收回青冥天下,南婆娑洲和扶摇洲,极有可能会是妖族的囊中之物,所以妖族到时候就可以占据两洲气运,在那之后,会迎来一个短暂的安稳,此后主攻中土神洲,届时生灵涂炭,万里硝烟,儒家圣人君子陨落无数,诸子百家,同样元气大伤,所幸一位不在儒家任何文脉之内的读书人,离开孤悬海外的岛屿,仗剑劈开了某座秘境的关隘,能够容纳极多的难民,那三洲的儒家书院弟子,都已经开始着手准备将来的迁徙一事。”
崔瀺略微停顿,“这只是一部分的真相,这里边的复杂谋划,敌我双方,还是浩然天下内部,儒家自身,诸子百家当中的押注,可谓一团乱麻。这比你在书简湖拎起某人心路一条线的线头,难太多。人心各异,也就怨不得天道无常了。”
陈平安面无表情,下意识伸手去摘养剑葫喝酒,只是很快就停下动作。
崔瀺步步登高,缓缓道:“不幸中的万幸,就是我们都还有时间。”
崔瀺说道:“崔东山在信上,应该没有告诉你这些吧,多半是想要等你这位先生,从北俱芦洲回来再提,一来可以免得你练剑分心,二来那会儿,他这个弟子,哪怕是以崔东山的身份,在咱们宝瓶洲也阔气了,才好跑来先生跟前,显摆一二。我甚至大致猜得出,那会儿,他会跟你说一句,‘先生且放心,有弟子在,宝瓶洲就在’。崔东山会觉得那是一种令他很心安的状态。崔东山如今能够心甘情愿做事,远远比我算计他自己、让他低头出山,效果更好,我也需要谢你。”
陈平安没有说话。
崔瀺瞥了眼陈平安别在发髻间的玉簪子,“陈平安,该怎么说你,聪明谨慎的时候,当年就不像个少年,如今也不像个才刚刚及冠的年轻人,可是犯傻的时候,也会灯下黑,对人对物都一样,朱敛为何要提醒你,山中鹧鸪声起?你若是真正心定,与你平时行事一般,定的像一尊佛,何必害怕与一个朋友道声别?世间恩怨也好,情爱也罢,不看怎么说的,要看怎么做。”
“再者,你就没有想过,老龙城一役,出手之人是飞升境杜懋,是他的本命物吞剑舟,所以连她赠送给你的咫尺物玉牌都毁了,若是寻常的簪子,还能存在?”
崔瀺双手负后,仰起头,“见微知著。一直看着光明璀璨的太阳,心如花木,向阳而生,那么自己身后的阴影,要不要回头看一看?”
陈平安伸手摸了一下玉簪子,缩手后问道:“国师为何要与说这些诚挚之言?”
崔瀺洒然笑道:“半个我,如今是你弟子,我爷爷,还在你家住着,身为大骊国师,要不要讲一讲公私分明?”
陈平安信,只是不全信。
崔瀺走上台阶顶部,转身望向远方。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举了举,说了句我喝点酒,然后就坐在台阶上。
崔瀺问道:“你觉得谁会是大骊新帝?藩王宋长镜?放养在骊珠洞天的宋集薪?还是那位娘娘偏爱的皇子宋和?”
陈平安摇摇头。
崔瀺笑道:“宋长镜选了宋集薪,我选了自家弟子宋和,然后做了一笔折中的买卖,观湖书院以南,会在某地建造一座陪都,宋集薪封王就藩于老龙城,同时遥掌陪都。这里头,那位在长春宫吃了好几年斋饭的娘娘,一句话都插不上嘴,不敢说,怕死。现在应该还觉得在做梦,不敢相信真有这种好事。其实先帝是希望弟弟宋长镜,能够监国之后,直接登基称帝,但是宋长镜没有答应,当着我的面,亲手烧了那份遗诏。”
陈平安喝着酒,抹了把嘴,“如此说来,皆大欢喜。”
崔瀺问道:“你当年离开红烛镇后,一路南下书简湖,觉得如何?”
陈平安说道:“死人很多。”
崔瀺轻轻抬脚,轻轻踩下,“世间的悲欢离合,自然无贵贱之分,甚至分量的轻重,都差的不多,但位置,其实有高下之别。”
崔瀺问道:“知道我为何要选择大骊作为落脚点吗?还有为何齐静春要在大骊建造山崖书院吗?当时齐静春不是没得选,其实选择很多,都可以更好。”
陈平安说道:“我只知道不是跟传闻那般,齐先生想要掣肘你这个欺师灭祖的师兄。至于真相,我就不清楚了。”
崔瀺微笑道:“齐静春这辈子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怕我在宝瓶洲折腾出来的动静太大,大到会牵连已经撇清关系的老秀才,所以他必须亲自看着我在做什么,才敢放心,他要对一洲苍生负责任,他觉得我们不管是谁,在追求一件事的时候,如果一定要付出代价,只要用心再用心,就可以少错,而改错和补救两事,就是读书人的担当,读书人不能只是空谈报国二字。这一点,跟你在书简湖是一样的,喜欢揽担子,不然那个死局,死在何处?直截了当杀了顾璨,未来等你成了剑仙,那就是一桩不小的美谈。”
陈平安一言不发。
崔瀺笑道:“知道你不信。没关系。我与你说这些,是私事,便有私心。”
崔瀺问道:“有没有想过,阿良与齐静春关系那么好,当年在大骊京城,仍是为何不杀我,连大骊先帝都不杀,而只是坏了那座仿造白玉京,更留了先帝三年寿命?”
陈平安摇摇头,“不知道。”
崔瀺微笑道:“不妨依循某个臭牛鼻子的脉络学,多想一想你已经看在眼中的既定事实,推算一二,其实不难。”
陈平安缓缓道:“大骊铁骑提前火速南下,远远快过预期,因为大骊皇帝也有私心,想要在生前,能够与大骊铁骑一起,看一眼宝瓶洲的南海之滨。”
崔瀺伸手指向一处,“再看一看倒悬山和剑气长城。”
陈平安皱眉道:“那场决定剑气长城归属的大战,是靠着阿良力挽狂澜的。阴阳家陆氏的推衍,不看过程,只看结果,终究是出了大纰漏。”
崔瀺偏移手指,“桐叶洲又如何。”
陈平安说道:“看似气运庇护一洲,使得妖族谋划过早浮出水面,得以逃过一劫,如果假定妖族真的能够攻破长城,桐叶洲就不适合作为第一个攻打方向,危机倾向于南婆娑洲和扶摇洲,尤其是后者。”
崔瀺指了指地面,“我们宝瓶洲,版图如何?”
陈平安喝了口酒,“是浩然天下九洲当中最小的一个。”
崔瀺又问,“版图有大小,各洲气运分大小吗?”
陈平安摇头,并无。
崔瀺指向地面的手指不断往南,“你即将去往北俱芦洲,那么宝瓶洲和桐叶洲相距算不算远?”
陈平安攥紧养剑葫,说道:“相较于其余各洲间距,可谓极近。”
崔瀺抬起手,指向身后,“先前北俱芦洲的剑修遮天蔽日,赶赴剑气长城驰援,是不是你亲眼所见?”
陈平安额头渗出汗水,艰难点头。
崔瀺笑了笑,“先前怪不得你看不清这些所谓的天下大势,那么现在,这条线的线头之一,就出现了,我先问你,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是不是一心想要与道祖比拼道法之高下?”
陈平安点头。
崔瀺又问,“那你知不知道,为何世人喜欢笑称道士为臭牛鼻子老道?”
陈平安说道:“因为传言道祖曾经骑青牛,云游各大天下。”
崔瀺轻声感慨道:“这就是线头之一。那位老观主,本就是世间存活最悠久之一,岁数之大,你无法想象。”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双手揉着脸颊,手心皆是汗水。
东海观道观老观主的真实身份,原来如此。
崔瀺笑道:“你不妨想一想那个最坏的结果,带给桐叶洲最好结果的线头一端,那个无心撞破扶乩宗大妖谋划的少年,若是老道人的手笔?那少年自己当然是无心,可老道人却是有意。”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闭上眼睛,以剑炉立桩定心意。
杂念絮乱,如雪花纷纷。
即便不管桐叶洲的存亡,那些认识的人,怎么办?
“劝你一句,别去画蛇添足,信不信由你,本来不会死的人,甚至有可能因祸得福的,给你一说,大半就变得该死必死了。先前说过,所幸我们还有时间。”
崔瀺显然对此不太上心,陈平安如何做,毫不介意,他只是淡然道:“我当年也曾游历天下,而我
的根本学问之一,除了被老秀才看不起的事功学说之外,还在细微二字之上。所以我在踏足宝瓶洲之前,就已经坚信两件事,妖族攻破剑气长城,是必然之势!妖族一旦入侵浩然天下,攻打桐叶洲,是必然之事!只要打下了桐叶洲,小小宝瓶洲能算什么?顶尖剑修被抽调半数的北俱芦洲,又算什么?!一个商贾横行的皑皑洲,面对强敌,又有几斤骨气可言?”
崔瀺大手一挥,“最少也是三洲之地,转瞬之间,尽在手中!一旦皑皑洲审时度势,选择不战而降,即便退一步说,皑皑洲选择中立,两不相帮,此消彼长,谁损失更大?如此一来,妖族占据了几洲实地和气运?这算不算站稳脚跟了?浩然天下总共才几个洲?妖族然后对西北流霞洲,徐徐图之,当真是某些自诩聪明之人以为的那样,妖族只要一进来,只会被关门打狗?浩然天下反而有机会一鼓作气,趁势占据蛮荒天下?”
陈平安缓缓站起身,“我明白了。”
不但明白了为何崔东山当初在山崖书院,会有那个问题。
也明白了阿良当年为何没有对大骊王朝痛下杀手。
崔瀺放声大笑,环顾四周,“说我崔瀺野心勃勃,想要将一人学问推广一洲?当那一洲为一国的国师,这就算大野心了?”
崔瀺满脸讥笑,啧啧摇头,“一拳打破一座山岳,一剑砍死千万人,厉害吗?爽快吗?大势之下,你陈平安大可以拭目以待,掰着手指头算一算,那桐叶洲的上五境修士,管你是善是恶,到最后还能留下几座山头,活下几个神仙!再看看如潮水涌入桐叶洲岸上的妖族,收不收钱,讲不讲理。”
崔瀺嘴角翘起,“一切都是要还的。”
崔瀺伸出一只手掌,似刀往下迅猛一切,“阿良当初在大骊京城,未曾为此向我多言一字。但是我当时就更加确定,阿良相信那个最糟糕的结果,一定会到来,就像当年齐静春一样。这与他们认不认可我崔瀺这个人,没有关系。所以我就要整座浩然天下的读书人,还有蛮荒天下那帮畜生好好看一看,我崔瀺是如何凭借一己之力,将一洲资源转化为一国之力,以老龙城作为支点,在整个宝瓶洲的南方沿海,打造出一条铜墙铁壁的防御线!”
崔瀺一挥衣袖,风云变幻。
落魄山之巅,顿时云雾蒙蒙。
天地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与此同时,陈平安发现脚下,逐渐浮现出一块块山河版图,星星点点,依稀如市井万家灯火。
南婆娑洲,西南扶摇洲,东宝瓶洲,东南桐叶洲,抢走北字前缀的俱芦洲,位置正北的皑皑洲,西金甲洲,西北流霞洲。
最终才是被众星拱月的中土神洲。
天圆地方。
这不奇怪,因为浩然天下本就是“碎片”之一,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蛮荒天下,也都是。
陈平安欲言又止,终于还是没有问出那个问题,因为自己已经有了答案。
你崔瀺为何不将此事昭告天下。
说了没人听,听了未必信。
而且一旦道破,妖族自然随之会有应对之策。
崔瀺岔开话题,微笑道:“曾经有一个古老的谶语,流传得不广,相信的人估计已经所剩无几了,我年少时无意间翻书,凑巧翻到那句话的时候,觉得自己真是欠了那人一杯酒。这句谶语是‘术家得天下’。不是阴阳家支脉术士的那个术家,而是诸子百家当中垫底的术算之学,比低贱商家还要给人看不起的那个术家,宗旨学问的益处,被讥笑为商家账房先生……的那只算盘而已。”
“我们三教和诸子百家的那么多学问,你知道缺陷在哪里吗?在于无法计量,不讲脉络,更倾向于问心,喜欢往虚高处求大道,不愿精确丈量脚下的道路,故而当后人奉行学问,开始行走,就会出问题。而圣人们,又不擅长、也不愿意细细说去,道祖留下三千言,就已经觉得很多了,佛祖干脆不立文字,我们那位至圣先师的根本学问,也一样是七十二学生帮着汇总教诲,编撰成经。”
崔瀺转头望向目眩神摇的陈平安,“你陈平安在书简湖吃了那么多苦头,为何?你知道的道理少?见过的人事少?老秀才的顺序学说,差?我看未必吧。”
陈平安不愿多说此事。
反而问道:“为何要跟我泄露天机?”
崔瀺微笑道:“书简湖棋局开始之前,我就与自己有个约定,只要你赢了,我就跟你说这些,算是与你和齐静春一起做个了断。”
陈平安问道:“赢了?你是在说笑话吗?”
崔瀺点头道:“就是个笑话。”
崔瀺一震衣袖,山河版图瞬间消失散尽,冷笑道:“你,齐静春,阿良,老秀才,还有将来的陈清都,陈淳安,你们做的事情,在那么多沾沾自喜的聪明人眼中,难道不都是一个个笑话吗?”
崔瀺转过头,望向这个青衫玉簪养剑葫的年轻人,剑客,游侠,读书人?
崔瀺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说道:“书简湖棋局已经结束,但人生不是什么棋局,无法局局新,好的坏的,其实都还在你这里。按照你当下的心境脉络,再这么走下去,成就未必就低了,可你注定会让一些人失望,但也会让某些人高兴,而失望和高兴的双方,同样无关善恶,不过我确定,你一定不愿意知道那个答案,不想知道双方各自是谁。”
陈平安看着这位大骊国师。
确实与少年崔东山,很相似,却的的确确已经是两个人了。
崔瀺似乎有感而发,终于说了两句无关大局的言语。
“豪门府邸,百尺高楼,撑得起一轮月色,市井坊间,挑水归家,也带得回两盏明月。”
“自古饮者最难醉。”
陈平安重新坐在台阶上,摘下养剑葫,却几次抬手,都没有喝酒。
崔瀺说道:“在你心中,齐静春作为读书人,阿良作为剑客,好似日月在天,给你指路,可以帮着你昼夜赶路。现在我告诉了你这些,齐静春的下场如何,你已经知道了,阿良的出剑,畅快不畅快,你也清楚了,那么问题来了,陈平安,你真的有想好以后该怎么走了吗?”
陈平安沉默不语。
崔瀺便走了。
因为答案如何,崔瀺其实并不感兴趣。
陈平安后仰躺下,将养剑葫放在身边,闭上眼睛。
没来由想起刻在倒悬山黄粱酒馆墙壁上的那句话,字迹歪扭,蚯蚓爬爬。
是阿良写给齐先生的。
江湖没什么好的,也就酒还行。
陈平安猛然间睁开眼睛,站起身,心中默念。
一条金色长线从落魄山竹楼处掠出,来到山巅,被陈平安握在手心,剑尖向下,轻轻挑起养剑葫,最终伸臂持剑向前,微笑道:“有酒就行,够够的了。”
陈平安持剑下山,连连喝酒,放开了喝之后,是真醉了,身形踉跄,路过朱敛他们宅子那边的时候,刚好看到了正在月色下练拳的岑鸳机。
她发现他一身酒气后,眼神畏缩,又停下了拳桩,断了拳意。
陈平安一笑而过,摇摇晃晃走远之后,脚步不停,在山林小路,转头道:“岑鸳机,你的拳,真不行。”
岑鸳机闭上一只眼睛,伸出手指,似乎想要说话。
砰然一声。
陈平安应声倒地。
岑鸳机心中哀叹一声,装什么高手说什么大话啊。
只见那位年轻山主,连忙捡起剑仙和养剑葫,脚步快了许多。
瞅瞅,先前分明是装醉来着。
岑鸳机转头看了眼朱老神仙的宅子,愤愤不平,摊上这么个没轻没重的山主,真是无上贼船了。
在崖畔那边,陈平安趴在石桌上,滚烫脸颊贴着微凉桌面,就那么遥望远方。
眨了眨眼睛,晃了晃脑袋,总觉得自己是不是眼花了。
在龙泉郡,还有人胆敢这么急哄哄御风远游?
极远处,一抹白虹挂空,声势惊人,想必已经惊动很多山头修士了。
陈平安闭上眼睛,不去管了。
在落魄山还怕什么。
就这么昏睡过去。
这一晚,有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鬼迷心窍地就为了见先生一面,神通和法宝尽出,匆匆北归,更注定要匆匆南行。
他将已经酣睡的青衫先生,轻轻背起,脚步轻轻,走向竹楼那边,喃喃低语喊了一声,“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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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章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
落魄山作为骊珠洞天最为高耸的几座山头之一,本就是赏月的绝佳地点。
一身白衣的崔东山轻轻关上一楼竹门,当俊美皮囊的神仙少年站定,真是归来月色和云白。
崔东山蹑手蹑脚来到二楼,老人崔诚已经走到廊道,月色如水洗栏杆。崔东山喊了声爷爷,老人笑着点头。
爷孙二人,老人负手而立,崔东山趴在栏杆上,两只大袖子挂在栏外。
崔诚不愿与崔瀺多聊什么,倒是这个魂魄对半分出来的“崔东山”,崔诚兴许是更加附和记忆的缘故,要更亲近。
崔诚问道:“怎么跑回来了?”
崔东山轻声道:“在外边逛荡来晃荡去,总觉得没啥劲。到了观湖书院地界,想着要跟那些教书匠碰面,鸡同鸭讲,心烦,就偷跑回来了。”
崔诚笑道:“既然做着无愧本心的大事,就要有恒心,不能总想着有趣无趣。”
崔东山用下巴当抹布,来回擦拭着栏杆,“知道啦。”
崔诚问道:“今夜就走?”
崔东山点点头,“正事还是要做的,老王八蛋喜欢较真,愿赌服输,这会儿我既然自己选择向他低头,自然不会耽搁他的千秋大业,勤勤恳恳,老老实实,就当小时候与家塾夫子交课业了。”
崔诚没有多说什么,老人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对他们指手画脚,当年他就是迂腐教训得多,死板道理灌输得多,又喜欢摆架子,小崽子才负气离家,远游他乡,一口气离开了宝瓶洲,去了中土神洲,认了个穷酸老秀才当先生。这些都在老人的意料之外,当初每次崔瀺寄信回家,索要银钱,老人是既恼火,又心疼,堂堂崔氏嫡孙,陋巷求学,能学到多大多好的学问?这也就罢了,既然与家族服软,开口讨要,每个月就这么点银子,好意思开口?能买几本圣贤书?就算一年不吃不喝,凑得齐一套稍稍像样的文房清供吗?当然了,老人是很后来,才知道那个老秀才的学问,高到了如日中天的地步。
崔诚说道:“方才崔瀺找过陈平安了,应该兜底了。”
崔东山嗯了一声,并不奇怪,崔瀺将他看得透彻,其实崔东山看待崔瀺,一样相差无几,到底曾经是一个人。
崔东山转过头,“不然我晚一些再走?”
崔诚笑道:“你晚走早走,我拦得住?除了小时候把你关在阁楼念书之外,再往后,你哪次听过爷爷的话?”
崔东山说道:“这次就听爷爷的。”
崔诚道:“行吧,回头他要念叨,你就把事情往我身上推。”
崔东山笑逐颜开,娴熟爬上栏杆,翻身飘落在一楼地面,大摇大摆走向朱敛那边的几栋宅子,先去了裴钱院子,发出一串怪声,翻白眼吐舌头,张牙舞爪,把迷迷糊糊醒过来的裴钱吓得一激灵,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出黄纸符箓,贴在额头,然后鞋也不穿,手持行山杖就狂奔向窗台那边,闭着眼睛就是一套疯魔剑法,瞎嚷嚷着“快走快走!饶你不死!”
崔东山怒喝道:“敲坏了我家先生的窗户,你赔钱啊!”
裴钱愣在当场,伸出双指,轻轻按了按额头符箓,防止坠落,万一是妖魔鬼怪故意变幻成崔东山的模样,绝对不能掉以轻心,她试探性问道:“我是谁?”
崔东山笑眯眯道:“大师姐呗。”
裴钱如释重负,看来是真的崔东山,屁颠屁颠跑到窗台,踮起脚跟,好奇问道:“你咋又来了?”
崔东山反问道:“你管我?”
裴钱摘下符箓放在袖中,跑去开门,结果一看,崔东山没影了,转了一圈还是没找着,结果一个抬头,就看到一个白衣服的家伙倒挂在屋檐下,吓得裴钱一屁股坐在地上,裴钱眼眶里已经有些泪莹莹,刚要开始放声哭嚎,崔东山就像那大雪天挂在屋檐下的一根冰锥子,给裴钱一行山杖戳断了,崔东山以一个倒栽葱姿势从屋檐滑落,脑袋撞地,咚一声,然后直挺挺摔在地上,看到这一幕,裴钱破涕为笑,满腔委屈一下子烟消云散。
崔东山爬起身,抖着雪白袖子,随口问道:“那个不开眼的贱婢呢?”
裴钱小心翼翼道:“石柔姐姐如今在压岁铺子那边忙生意哩,帮着我一起挣钱,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可不许再欺负她了,不然我就告诉师父。”
崔东山嗤笑道:“告状?你师父是我
先生,明摆着跟我更亲近些,我认识先生那会儿,你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裴钱可不愿在这件事上矮他一头,想了想,“师父这次去梳水国那边游历江湖,又给我带了一大堆的礼物,数都数不清,你有吗?就算有,能有我多吗?”
崔东山笑道:“你跟江湖人称多宝大爷的我比家当?”
裴钱认真道:“自己的不算,我们只比各自师父和先生送咱们的。”
崔东山双手摊开,“输给大师姐不丢人。”
裴钱点头道:“识时务者为俊杰。”
崔东山伸出手指,戳了戳裴钱眉心,“你就可劲儿瞎拽文,气死一个个古人圣贤吧。”
裴钱一巴掌拍掉崔东山的狗爪子,怯生生道:“放肆。”
崔东山给逗乐,这么好一词汇,给小黑炭用得这么不豪气。
崔东山开始往院子外边走,“走,找猪头耍去。”
裴钱已经不犯困了,乐呵呵跟在崔东山身后,与他说了自己跟宝瓶姐姐一起捅马蜂窝的壮举,崔东山问道:“自己淘气也就罢了,还连累小宝瓶一起遭殃,先生就没揍你?”
裴钱白眼道:“尽说傻话。”
崔东山哀叹一声,“我家先生,真是把你当自己闺女养了。”
裴钱乐开了怀,大白鹅就是比老厨子会说话。
至于大白鹅,是裴钱私底下给崔东山取的绰号,这件事,她只跟最“守口如瓶”的宝瓶姐姐说过。
路过一栋宅子,墙内有走桩出拳的闷闷振衣声响。
崔东山蹈虚凌空,步步登高,站在墙头外边,瞧见一个身材苗条的貌美少女,正在练习自家先生最拿手的六步走桩,裴钱将那根行山杖斜靠墙壁,后退几步,一个高高跃起,踩在行山杖上,双手抓住墙头,双臂微微使劲,成功探出脑袋,崔东山在那边揉脸,嘀咕道:“这拳打得真是辣我眼睛。”
裴钱压低嗓音说道:“岑鸳机这人心不坏,就是傻了点。”
崔东山点头道:“看得出来。”
岑鸳机终究是朱敛相中的练武胚子,一个有望跻身金身境武夫的女子,也就是在落魄山这种鬼怪神仙乱出没的地方,才半点不显眼,不然随便丢到梳水国、彩衣国,一旦给她爬到七境,那就是名副其实的大宗师,走那水浅的江湖,就是山林蟒蹚池塘,水花炸裂。
只是岑鸳机刚刚练拳,练拳之时,能够将心神全部沉浸其中,已经殊为不易,所以直到她略作休憩,停了拳桩,才听闻墙头那边的窃窃私语,瞬间侧身,脚步后撤,双手拉开一个拳架,抬头怒喝道:“谁?!”
当她看到那个俊美“少年郎”的脑袋后,皱了皱眉头,怎么冒出这么个仿佛谪仙人的陌生人,又看到一旁裴钱正在咧嘴笑,岑鸳机这才松了口气。
崔东山双肘搁放在墙头上,问道:“你是猪头……哦不,是朱敛挑选上山的落魄山记名弟子?”
岑鸳机没有答话,望向裴钱。
裴钱笑嘻嘻介绍道:“他啊,叫崔东山,是我师父的学生,咱俩辈分一样的。”
岑鸳机开始犯嘀咕。
那个年轻山主的学生弟子?
眼前这个瞅着十分灵秀的漂亮少年,是不是傻啊?找谁不好,非要找那个不学无术的家伙当先生?一年到头就知道在外边瞎逛,当甩手掌柜,偶尔回到山头,听说不是胡乱应酬,就是她亲眼所见的大晚上喝酒卖疯,你能从那家伙身上学到什么?那家伙也真是猪油蒙了心,竟然敢给人当先生,就这么缺钱?
岑鸳机心中叹息,望向那个白衣俊美少年的眼神,有些怜悯。
崔东山轻声道:“是真傻,不是装的。”
裴钱嗯了一声,“我没骗你吧。”
大小两颗脑袋,几乎同时从墙头那边消失,极有默契。
岑鸳机听不真切,也懒得计较,反正落魄山上,怪人怪事挺多。
崔东山没去找朱敛,带着裴钱去了落魄山之巅,一跺脚,怒斥道:“还不滚出来。”
落魄山的山神宋煜章赶紧现出真身,面对这位他当年就已经知晓真实身份的“少年”,宋煜章在祠庙外的台阶底下,作揖到底,却没有称呼什么。
崔东山脸色阴沉,浑身煞气,大步向前,宋煜章站在原地。
裴钱见势不
妙,崔东山又要开始作妖了不是?她赶紧跟上崔东山,小声劝说道:“好好说话,远亲不如近邻,到时候难做人的,还是师父唉。”
崔东山叹了口气,站在这位神色自若的落魄山山神之前,问道:“当官当死了,好不容易当了个山神,也还是不开窍?”
宋煜章虽然敬畏这位“国师崔瀺”,但是对于自己的为人处世,问心无愧,故而绝对不会有半点怯懦,缓缓道:“会做官做人的,别说我大骊不缺,从已经覆灭的卢氏王朝,到苟延残喘的大隋高氏,再到黄庭国这类见风使舵的藩属小国,何曾少了?”
崔东山问道:“那我问你,当官也好,做山神也罢,你被大骊宋氏放在这些位置上,你到底是追求道德的自我圆满,还是在一心为国为民?”
宋煜章问道:“国师大人,难道就不许微臣两者兼具?”
崔东山挥挥袖子,不耐烦道:“懒得跟你废话。”
宋煜章作揖拜别,一丝不苟,金身返回那尊泥塑神像,并且主动“关门”,暂时放弃对落魄山的巡视。
崔东山带着裴钱在山巅随便散步,裴钱好奇问道:“干嘛生气?”
“哪有生气,我从不为蠢人生气,只愁自己不够聪明。”
崔东山摇摇头,双手摊开,比划了一下,“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学问,道理,老话,经验,等等等等,加在一起,就是给自己搭建了一座房子,有些小,就像泥瓶巷、杏花巷那些小宅子,有些大,像桃叶巷福禄街那边的府邸,如今各大山头的仙家洞府,甚至还有那人间皇宫,中土神洲的白帝城,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大小之外,也有稳固之分,大而不稳,就是空中阁楼,反而不如小而坚固的宅子,经不起风吹雨摇,苦难一来,就大厦倾塌,在此之外,又看门户窗户的多寡,多,并且时常打开,就可以快速接受外边的风景,少,且常年关门,就意味着一个人会很犟,容易钻牛角尖,活得很自我。”
裴钱点点头,“我就喜欢看大大小小的房子,所以你这些话,我听得懂。那个不怕你的山神老爷,明显就是心扉紧闭的家伙,一根筋,认死理呗。”
崔东山转过头,瞥了眼裴钱的双眸,笑道:“可以啊,贼机灵。”
裴钱双臂环胸,捧着那根行山杖,“那可不,我都是快要去学塾读书的人啦。”
崔东山笑道:“那我可要提醒你一句,一栋宅子地方有限,装了这个就装不下那个的,很多读书人为什么读傻了?就是一种脉络上的书读得太多,每多读一本,就多遮住窗户、大门一分,所以越到最后,越看不清这个世界。眨眼功夫,白发苍苍了,还在那儿挠头发蒙,为啥老子读书那么多,还是活得猪狗不如。到最后只能安慰自己一句,世风日下,非我之过。”
裴钱看了看四周,没有人,这才小声道:“我去学塾,就是好让师父出远门的时候放心些,又不是真去念书,念个锤儿的书,脑壳疼哩。”
崔东山眨了眨眼睛,然后哈哈大笑,一路飞奔下山,“告状去喽。”
裴钱一愣,然后泫然欲泣,开始拼了命撒腿狂奔,追赶那只大白鹅。
崔东山突然停下身形,站在一处台阶下,转头望去,结果看到一个黑炭丫头,为了追上自己,顾不得会不会摔伤自己,她在山巅一脚蹬地,高高跃起,像极了当年泥瓶巷的那个草鞋少年,如鹰隼跃涧而飞。
崔东山微笑道:“先生,学生,弟子。原来我们三个都一样,都那么怕长大,又不得不长大。”
骤然间,有人一巴掌拍在崔东山后脑勺上,那个不速之客气笑道:“又欺负裴钱。”
话音未落,刚刚从落魄山竹楼那边迅猛赶来的一袭青衫,脚尖一点,身形掠去,一把抱住了裴钱,将她放在地上,崔东山笑着弯腰作揖道:“学生错了。”
裴钱眼抹了把满脸汗水,珠子一转,开始帮着崔东山说话,“师父,我和他闹着玩呢,咱们其实什么话都没有说。”
崔东山小鸡啄米,“对对对。”
陈平安笑道:“你们自己相信吗?”
裴钱和崔东山异口同声道:“信!”
陈平安没有刨根问底,反正都是瞎胡闹。
三人一起下山。
先生学生,师父弟子。
青衫白衣小黑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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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一章 天下月色,此山最多
三人来到石崖畔,各自落座,陈平安相对的那个座位,崔东山和裴钱都不乐意去坐,离着先生或是师父远了些。
侯门月色少于灯,山野清辉尤可人。
三人一起眺望远方,辈分最高的,反而是视野所及最近之人,哪怕借着月光,陈平安依旧看不太远,裴钱却看得到红烛镇那边的依稀亮光,棋墩山那边的淡淡绿意,那是当年魏檗所栽那片青神山奋勇竹,遗留惠泽于山间的山水雾霭,崔东山作为元婴地仙,自然看得更远,绣花、冲澹和玉液三江的大致轮廓,弯曲扭转,尽收眼帘。
裴钱从兜里掏出一把瓜子,放在石桌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只不过丢的位置有些讲究,离着师父和自己稍稍近些。
崔东山听着了瓜子落地的细微声响,回过神,记起一事,手腕拧转,拎出四只大小不一的袋子,轻轻放在地上,荧光流转,色泽各异,给袋子表面蒙上一层轻松覆住月光的五彩光影,崔东山笑道:“先生,这就是未来宝瓶洲四岳的五色土壤了,别看袋子不大,分量极沉,最小的一袋子,都有四十多斤,是从各大山头的祖脉山根那边挖来的,除了北岳披云山,已经齐全了。”
陈平安笑道:“辛苦了。”
崔东山笑呵呵道:“辛苦什么,若不是有这点盼头,此次出山,能活活闷死学生。”
裴钱抬起屁股,伸长脖子,“我能打开瞅瞅不?”
崔东山大手一挥,“看吧看吧,羞愧死你这个赔钱货,看看我这学生是如何为先生分忧的,再看看你自己,身为先生的开山大弟子,成天吊儿郎当,在骑龙巷那边每月挣了十几两银子就满足了?每月没个二三十两银子的净利,你好意思跟人邀功?能够一年挣了三百两银子,在龙泉郡城那边买栋像样的小宅子,那还差不多。”
裴钱双臂环胸,“看个屁的看,不看了。”
崔东山笑嘻嘻道:“那我求你看,看不看?”
裴钱伸出大拇指,“大气!”
裴钱不给崔东山反悔的机会,起身后一溜烟绕过陈平安,去打开一袋袋传说中的五色土壤,蹲在那边瞪大眼睛,映照着脸庞光彩熠熠,啧啧称奇,师父曾经说过某本神仙书上记载着一种观音土,饿了可以当饭吃,不晓得这些五颜六色的泥巴,吃不吃得?
崔东山踹了一脚裴钱的屁股,“小姑娘眼皮子这么浅,小心以后行走江湖,随便遇上个嘴巴抹蜜的读书人,就给人拐骗了去。”
裴钱伸手拍了拍屁股,头都没转,道:“不把他们打得脑阔开花,就是我侠义心肠嘞。”
崔东山开始说正事,望向陈平安,缓缓道:“先生这趟北去俱芦洲,连魏檗那份,都一起带上,可以在北俱芦洲那边等着消息传过去,约莫是一年半到两年左右,等到大骊宋氏正式敕封其余四岳,就是先生炼化此物的最佳时机,这次炼物,不能早,可以晚。其实不谈忌讳,在未来中岳之地炼化五色土,得利最丰,更容易招来异象和馈赠,只不过咱们还是给大骊宋氏留点颜面好了,不然太打脸,满朝文武都瞧着呢,宋和那小子刚刚登基,就成了宝瓶洲开拓疆土最多的千古一帝,容易脑子发热,下边的人一撺掇,便是老王八蛋压得住,对落魄山而言,以后也是隐患,毕竟老王八蛋到时候忙得很,世事如此,做事情的人,总是做多错多不讨好,真到了一统宝瓶洲的光景,老王八蛋就要面对很多来自中土神洲的掣肘,不会是小麻烦。反而宋和这些什么都不做的,反而享清福,人只要闲了,易生怨怼。”
“五色土炼化一事,我心里有数。”
陈平安点头之后,忧心道:“等到大骊铁骑一鼓作气得到了宝瓶洲,一众功勋,得到封赏过后,难免人心懈怠,短时间内又不好与他们泄露天机,那会儿,才是最考验你和崔瀺治国驭人之术的时候。”
崔东山笑道:“到时候注定烦心事很多,但是不会出大乱子,一栋新宅子,地基牢固,架子搭好,那些栋梁不出岔,就不怕风吹雨打,窗户纸破了,屋顶瓦片摔了些,都是缝缝补补的小事。等到新宅子变成了老宅子,户枢腐朽,廊柱干裂,屋内多白蚁蛇鼠,那会儿,就不又是我和老王八蛋会操心的事情了。”
陈平安点点头,不再多说什么,事功一途,本就讲究细微功夫,别忘了眼前这个家伙,正是这门学问的老祖宗。
崔东山转头瞥了眼那座竹楼,收回视线后,问道:“如今山头多了,落魄山不用多说,已经好到无法再好。其余灰蒙山,螯鱼背,拜剑台等等,各处埋土的压胜之物,先生可曾挑选好了?”
陈平安苦笑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有些想法,但是没合适的物件。”
原本用来打造落魄山护山大阵的谷雨钱,如今都已经寅吃卯粮,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这趟去往北俱芦洲,练剑之外,真要尝试一下,去当个名副其实的野修,上山访仙府遗址,下水寻龙宫秘境,看能否挣到一些意外之财,添补家用。
崔东山正要说话。
陈平安已经摆手道:“两回事,一户人家的亲兄弟,尚且需要明算账。”
崔东山有些悻悻然,只要他愿意,学自家先生当那善财童子的能耐,恐怕浩然天下也就只有皑皑洲姓刘的人,可以与他一拼。
陈平安随口问道:“魏羡一路跟随,现在境界如何了?”
崔东山摇头道:“魏羡离开藕花福地之后,志不在武学登顶,我手边如今可用之才,可怜巴巴,屈指可数,既然魏羡自己有那份野心,我就顺势推他一把,等到此次返回观湖书院,我很快就会把魏羡丢到大骊行伍之中,至于是选择依附苏高山还是曹枰,再看看,不是特别急,大骊南下,像朱荧王朝这种死仗不会多了,硬仗却不少,魏羡赶得上,尤其是南边许多作威作福惯了的山上仙家,那些个千年府邸,更加硬骨头,魏羡脱颖而出的机会,就来了。先生,将来落魄山即便成了山上洞府,仙气再足,可是与人间王朝的关系,山上山下,总归还是需要一两座桥梁,魏羡在庙堂,卢白象混江湖,朱敛留在先生身边,各司其职,目前看来,是最好的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
裴钱问道:“那隋姐姐呢?”
崔东山没有回答裴钱的问题,正色道:“先生,不要着急。”
陈平安点头道:“你先前信上那句‘撼大摧坚,徐徐图之’。其实可以适用很多事情。”
桐叶洲,倒悬山和剑气长城。
本来打算游历完北俱芦洲,就要直奔倒悬山,现在看来,从剑气长城返回后,先不返回老龙城,还要再走一趟桐叶洲才行。
崔东山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掌,“我和老王八蛋都认为,最少还有这么长时间,可以让我们潜心经营。”
五十年。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西边,当下视野被竹楼和落魄山阻拦,故而自然看不到那座拥有斩龙台石崖的龙脊山。
圣人阮邛,和真武山和风雪庙,外加大骊四方,在此“开山”一事,这些年做得一直极其隐蔽,龙脊山也是西边群山之中最戒备森严的一座,魏檗与陈平安关系再好,也从不会提及龙脊山一字半句。
崔东山抬头看了眼天色,然后干脆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怔怔出神。
陈平安和裴钱嗑着瓜子,裴钱问道:“师父,要我帮你剥壳不?到时候我递给你一大把瓜子仁,哗啦一下倒入嘴里,一口吃掉。”
陈平安笑道:“不用。”
崔东山大煞风景道:“先生是不愿意吃你的口水。”
裴钱像只小老鼠,轻轻嗑着瓜子,瞧着动作不快,身边桌上其实已经堆了小山似的瓜子壳,她问道:“你晓得有个说法,叫‘龙象之力’不?知道的话,那你亲眼见过蛟龙和大象吗?就是两根长牙弯弯的大象。书上说,水中力最大者蛟龙,陆地力最大者为象,小白的名字里边,就有这么个字。”
弯弯绕绕,陈平安都不明白这个家伙到底想要说什么。
结果崔东山嗤笑道:“想要说我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就直说,绕什么弯子。”
裴钱摇晃肩膀,得意洋洋道:“我可没这么讲,你自己知道就好。”
陈平安笑了笑。
崔东山做了个一把丢掷瓜子的动作,裴钱纹丝不动,扯了扯嘴角,“幼稚不幼稚。”
陈平安轻轻屈指一弹,一粒瓜子轻轻弹中裴钱额头,裴钱咧嘴道:“师父,真准,我想躲都躲不开哩。”
崔东山大开眼界,“这落魄山以后改名马屁山得了,就让你这个先生的开山大弟子坐镇。灰蒙山文气重,可以让小宝瓶和陈如初她们去待着,就叫道理山好了,螯鱼背那边武运多些,那边回头让朱敛坐镇,称为‘打脸山’,山上弟子,人人是纯粹武夫,行走江湖,一个比一个交横跋扈,在那座山头上,没个金身境武夫,都不好意思出门跟人打招呼,拜剑台那边适宜剑修修行,到时候正好跟螯鱼背争一争‘打脸山’的名号,不然就只能捞到个‘哑巴山’,因为拜剑台的剑修游历,道理应该是只在剑鞘中的。”
“我才不是只会游手好闲的马屁精!”
裴钱怒道:“我要去拜剑台!明儿我就去占地盘,师父除外,谁都不许跟我抢!我一定会在那里练出绝世剑法!谁都不能跟我争拜剑台,不然我就……”
陈平安看着裴钱那双猛然光彩四射的眼眸,他依旧悠然嗑着瓜子,随口打断裴钱的豪言壮语,说道:“记得先去学塾念书。下次如果我返回落魄山,听说你念书很不用心,看我怎么收拾你。”
裴钱一身气势骤然消失,哦了一声。心中懊恼不已,得嘞,看来自己以后还得跟那些夫子先生们,拉拢好关系才行,千万不能让他们将来在师父跟前说自己的坏话,最少最少也该让他们说一句“读书还算勤勉”的评语。可如果自己念书明明很用功,夫子们还要碎嘴,喜欢冤枉人,那就怪不得她裴钱不讲江湖道义了,师父可是说过的,行走江湖,生死自负!看她不把他们揍成个朱敛!
陈平安望向崔东山,问道:“是不是要走了?”
崔东山点点头,苦着脸道:“披星戴月,昼夜兼行,然后一想到先生北游,弟子南去,真是心肝拧成一团了。”
陈平安笑道:“那你们俩等我一下,我去拿两样东西,做完了事情,你再远游。”
陈平安起身去往竹楼一楼。
崔东山望向裴钱,裴钱摇摇头,“我也不晓得。”
陈平安拿回一只小锦袋和一颗梅核,落座后将两者放在桌上,打开袋子,露出里边外形圆薄如钱币的青翠种子,微笑道:“这是一个要好朋友从桐叶洲扶乩宗喊天街买来的榆钱种子,一直没机会种在落魄山,说是只要种在水土好、向阳的地方,三年五载,就有可能生长开来。”
崔东山捻出其中一颗榆钱种子,点头道:“好东西,不是寻常的仙家榆钱种子,是中土神洲那颗世间榆木老祖宗的出产,先生,如果我没有猜错,这可不是扶乩宗能够买到的稀罕物件,多半是那个朋友不愿先生收下,胡乱瞎编了个由头。相较于一般的榆钱种子,这些诞生出榆钱精魅的可能性,要大很多,这一袋子,就算是最坏的运气,也怎么都该冒出三两只金黄精魅。其余榆树,成活后,也可以帮着聚敛、稳固山水气运,与那先生当年捕获的那尾金色过山鲫一般,皆是宗字头仙家的心头好之一。”
陈平安有些无奈。
这确实是陆台会做的事情。
陈平安安慰自己既得之则安之,指了指那颗梅核,裴钱抢先说道:“我知道我知道,这是紫阳府那个叫吴懿的瘦竹竿儿,让紫阳府木偶人府主转赠我师父的,后来我担心那瘦竹竿儿不厚道,故意拿次货糊弄我师父,我就偷偷拿着它,找魏檗帮着鉴定过,说是一年后,就可以成长一株千岁高龄的杨梅树,最少也该有竹楼一半这么高哩,又叫‘节气梅’,每一个二十四节气的当天,都会有茫茫多的灵气流溢出来,最适合修行之人在树底下炼气啦,魏檗还说这颗梅核,对于有了稳定山头的谱牒仙师来说,其实是当初紫阳府四件礼物当中,最珍贵的。”
陈平安笑道:“那我们今夜就把它们都种下去。”
崔东山斜眼裴钱,“你先挑。”
裴钱乐呵呵道:“梅核再好,也只有一颗唉,我当然挑选榆钱种子,对……吧?”
说到最后,裴钱偷偷望向师父,见着了师父轻轻点头后,这才转头对崔东山斩钉截铁道:“这么珍贵的梅核,就让给你好了!不过事先说好,以后长成了大梅树,还是师父的,我想要带着宝瓶姐姐一起去爬树玩儿,你可不能拦着我。”
崔东山叹了口气。
真是满身的机灵劲儿,话里都是话。
也亏得是自家先生,才能一物降一物,刚刚降服得住这块黑炭。换成别人,朱敛不行,甚至他爷爷都不行,更别提魏檗这些落魄山的外人了。
落魄山其实很大。
作为骊珠洞天的南大门,气势巍峨,高耸入云。
以至于落魄山的北边,陈平安还没怎么逛过,多是在南边竹楼长久逗留。
在南边的向阳面,竹楼以下,郑大风坐镇的山门往上,崔东山挑选了两块邻近的风水宝地,分别种下那袋子榆树种子和梅核。
大功告成后,裴钱以锄头拄地,没少出力气的小黑炭满头汗水,满脸笑容。
崔东山依旧一袭白衣,纤尘不染,若说男子皮囊之俊美,恐怕只有魏檗和陆台,当然还有那个中土大端王朝的曹慈,才能够与崔东山媲美。
陈平安轻声道:“十年树木百年树人,我们共勉。”
崔东山再次“繁文缛节”,作揖郑重道:“学生拜别。先生远游,游必有方。”
陈平安在崔东山直腰后,从袖子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一支竹简,笑道:“好像从来没送过你东西,别嫌弃,竹简只是寻常山野青竹的材质,一文不值。虽然我从来不觉得自己有资格当你的先生,那个问题,在书简湖三年,也经常会去想答案,还是很难。但是不管如何,既然你都这么喊了,喊了这么多年,那我就摆摆先生的架子,将这枚竹简送你,作为小小的临别礼。”
崔东山接过那枚已经泛黄的竹简,正反皆有刻字。
正面刻字,已经有些年月,“闻道有先后,圣人无常师。”
反面刻字,多半是先前陈平安去竹楼取物的时候,临时点灯,取出刻刀,新刻上去的,只是事出匆忙,字迹依旧一丝不苟,规规矩矩,“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裴钱咳嗽两声,润了润嗓子,郑重其事道:“崔东山,我身为大师姐,必须提醒你一句了,你可别不当回事啊,师父其实最在乎这些竹简了!”
崔东山缓缓收入袖中,“先生期许,殷殷切切,学生铭记在心。学生也有一物相赠。”
崔东山抖了抖雪白大袖,取出一把古色古香的竹折扇,素雅玉洁,崔东山双手奉上,“此物曾是与我对弈而输飞剑‘金秋’之人的心爱珍宝,数折聚春风,一捻生秋意,扇面素白无文字,最最适合先生远游时节,在异乡夏日祛暑。”
陈平安接过入手那把轻如鹅毛的玉竹折扇,打趣道:“送出手的礼物这么重,你是螯鱼背的?”
裴钱一琢磨,先前崔东山说那螯鱼背是“打脸山”,她刚刚有些窃喜,觉着这次送礼回礼,自己师父做了笔划算买卖,然后当下便有些埋怨崔东山。
崔东山哈哈大笑,“走了走了。”
不知为何,崔东山面朝裴钱,伸出食指竖在嘴边。
裴钱眨了眨眼睛,装傻。
崔东山就直愣愣看着她。
裴钱这才一跺脚,“好吧,不说。咱俩扯平了!”
崔东山一拧身,身姿翻摇,大袖晃荡,整个人倒掠而去,瞬间化作一抹白虹,就此离开落魄山。
陈平安带着裴钱登山,从她手中拿过锄头。
裴钱憋了半天,小声问道:“师父,你咋不问问看,大白鹅不想我说什么唉?师父你问了,当弟子的,就只能开口啊,师父你既知道了答案,我也不算反悔,多好。”
陈平安揉了揉裴钱的脑袋,笑着不说话。
裴钱蹦蹦跳跳跟在陈平安身边,一起拾阶而上,转头望去,已经没了那只大白鹅的身影。
先前那只大白鹅亲手种下那颗梅核后,裴钱亲眼看到在他心中,那座蛟龙摇曳的深潭水畔,除了那些金色的文字书籍,多出了一株小小的梅树。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那么欺负小镇街巷的白鹅,跟被你取了大白鹅这个绰号的崔东山,有关系吗?”
裴钱抹了把额头汗水,然后使劲摇头,“师父!绝对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绝对不是我将那些白鹅当做了崔东山!我每次见着了它们,打架过招也好,或是后来骑着它们巡视大街小巷,一次都没有想起崔东山!”
陈平安忍着笑,“说实话。”
裴钱一手握着行山杖,一把扯住陈平安的青衫袖口,可怜兮兮道:“师父,方才种那些榆树种子,可辛苦啦,累死个人,这会儿想啥事情都脑阔疼哩。”
陈平安伸手握住裴钱的手,微笑道:“行啦,师父又不会告状。”
裴钱笑容灿烂,转过头,微微仰起,凝视着师父的侧脸,“师父,没事,就算师父告状,我也不觉得有一丢丢的委屈。师父都已经这么好喽,再更好,那还了得。”
“师父这趟出远门,一时半会是不回落魄山了,你上学塾也好,四周逛荡也罢,没必要太拘束,可也不准太顽劣,但是只要你占着理儿的事情,事情闹得再大,你也别怕,哪怕师父不在身边,就去找崔老前辈,朱敛,郑大风,魏檗,他们都会帮你。但是,事后他们与你说些道理的时候,你也要乖乖听着,有些事情,不是你做的没错,就不用听任何道理。”
“好嘞。师父,你就放心吧,哪怕真受了委屈,只要不是那么那么大的委屈,那我就只要想象一下,师父其实就在我身边,我就可以半点不生气啦。”
“毕竟没有碰到事情,师父不好多说什么。等师父离开后,你可以跑去问一问朱敛或是郑大风,什么叫矫枉过正,然后自己去琢磨。虽说占着理了,落魄山任何人,不可以得理不饶人,但是做好人受委屈,从来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这些话,不着急,你慢慢想,好的道理,不止在书上和学塾里,骑龙巷你那个石柔姐姐也会有,落魄山上学拳比较慢的岑鸳机也会有,你要多看,多想。天底下最无本买卖的事情,就是从别人身上学一个好字。”
“师父……”
“知道你脑壳又开始疼了,那师父就说这么多。以后几年,你就算想听师父念叨,也没机会了。”
“哈哈,师父你想错了,是我肚子饿了,师父你听,肚子在咕咕叫呢,不骗人吧?”
“习武之人,大晚上吃什么宵夜,熬着。”
“师父,到了那个啥北俱芦洲,一定要多寄信回来啊,我好给宝瓶姐姐还有李槐他们,报个平安,哈哈,报个平安,报个师父……”
“……”
裴钱一手持行山杖,一手给师父牵着,她胆气十足,挺起胸膛,走路嚣张,妖魔心慌。
一大一小,行走在月色中,步步登高。
仿佛这一刻,天下月色,此山最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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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二章 另一个朱敛
裴钱其实还是没有困意,只不过给陈平安撵去睡觉,陈平安路过岑鸳机那栋宅子的时候,院内依旧有出拳振衣的沉闷声响,院门口那边站着朱敛,笑吟吟望向陈平安。
两人并肩而行,身高悬殊,宝瓶洲北地男儿,本就个高,大骊青壮更是以身材魁梧、膂力出众,名动一洲,大骊制式铠甲、战刀分别沿袭“曹家样”和“袁家样”,都是出了名的沉,非北地锐士不可佩戴、披挂。
陈平安如今身材修长,朱敛又习惯性身形佝偻,只看背影,仿佛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打算让朱敛赶赴书简湖,给顾璨曾掖他们送去那笔筹办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的谷雨钱,朱敛并无异议,在此期间,董水井会随行,董水井会在池水城停步,私底下会晤上柱国关氏的嫡玄孙关翳然。朱敛也好,董水井也罢,都是做事特别让陈平安放心的人,两人同行,陈平安都不用刻意叮嘱什么。
陈平安没有对朱敛藏掖天下大势,朱敛听过之后,却也没什么感慨唏嘘,只说以前在藕花福地,他的所作所为,不过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如今来到浩然天下,就不去思量这些波澜壮阔的事儿了,他朱敛只能做些扫扫门前雪、瓦上霜的活计。
到了竹楼一楼,陈平安让朱敛坐着,自己开始收拾家当,后天就要在牛角山渡口动身登船,乘坐一艘往返于老龙城和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目的地是一处著名的“形胜之地”,因为名气大到陈平安在那部倒悬山神仙书上都看到过,而且篇幅不小,名为骸骨滩,是一处北俱芦洲的南方古战场遗址,坐镇此地的仙家门派叫披麻宗,是一个中土大宗的下宗,宗门内豢养有十万阴兵阴将,只不过虽然跟阴灵鬼魅打交道,披麻宗的口碑却极好,宗门子弟的下山历练,都以收拢为祸阳间的厉鬼恶灵为本,而且披麻宗首任宗主,当年与一十六位同门从中土迁徙到骸骨滩,开山之际,就立下一条铁律,门内弟子,下山敕神劾鬼、镇魔降妖,不许与救助之人索要任何报酬,无论是达官显贵,还是市井百姓,务必分文不取,违者打断长生桥,逐出宗门。
所以骸骨滩披麻宗修士,又有北俱芦洲“小天师”的美誉。
披麻宗四周方圆千里,多有正道鬼修依附驻扎,所以陈平安想要到了骸骨滩之后,多逛几天,毕竟在书简湖占据一座岛屿,建造一个适宜鬼魅修行的门派,一直是陈平安心心念念却无果的遗憾事。
朱敛见陈平安取出了折叠整齐的那件法袍金醴,犹豫片刻,似乎想要收起,不带去北俱芦洲。
朱敛瞥了眼那把被陈平安放在桌上的折扇,崔东山赠送,朱敛用屁股想都知道是一件法宝无疑,他便笑道:“少爷,金醴配折扇,如那正值妙龄的倾国美人,与映照容貌纤毫毕现的琉璃境,绝配。”
陈平安坐在书案后边,一边细致清点着神仙钱,没好气道:“我去北俱芦洲是练剑,又不是游玩山水。而且都说北俱芦洲那儿,看人不顺眼就要打打杀杀,我要是敢这么行走江湖,岂不是学裴钱在额头上贴上符箓,上书‘欠揍’二字?”
朱敛微笑道:“少爷,再乱的江湖,也不会只有打打杀杀,便是那书简湖,不也有附庸风雅?还是留着金醴在身边吧,万一用得着,反正不占地方。”
朱敛灵光乍现,笑道:“怎么,少爷是想好了将此物‘借’给谁?”
陈平安点了点头,“想要找个机会,托人送往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寄给刘羡阳。”
朱敛问道:“是通过在那个在小镇开办学塾的龙尾溪陈氏?”
陈平安轻轻捻动着一颗小暑钱,黄玉铜钱样式,正反皆有篆文,不再是当年破败古寺,梳水国四煞之一女鬼韦蔚破财消灾的那枚小暑钱篆文,“出梅入伏”,“雷轰天顶”,而是正反刻有“九龙吐水”,“八部神光”,小暑钱的篆文内容,就是这样,五花八门,并无定数,不像那雪花钱,天下通行仅此一种,这当然是皑皑洲财神爷刘氏的厉害之处,至于小暑钱的来源,分散四方,故而每种流传较广的小暑钱,与雪花钱的兑换,略有起伏。
陈平安说道:“当年醇儒陈氏来到骊珠洞天,查看那棵坟头楷书的人,名为陈对,虽然脾气不太好,口气也冲,但是秉性不错,而大雍朝龙尾溪陈氏当年接洽陈对的那个读书人,陈松风,与我一个叫刘灞桥的朋友,关系极好,虽说陈松风脾气软了点,面对来一位自婆娑洲的高门嫡女,底气不足,但陈松风此人温文尔雅,做不得伪,相信一个世族豪阀,千年清誉,怎么都比一件半仙兵值钱。”
朱敛不觉得陈平安将一件法袍金醴,赠送也好,暂借也罢,寄给刘羡阳有任何不妥,但是时机不对,所以难得在陈平安这边坚持己见,说道:“少爷,虽说你如今已是六境武夫,只差一步,法袍金醴就会成为鸡肋,甚至是累赘,但是这‘只差一步’,怎么就可以不计较?北俱芦洲之行,必定是凶险机遇并存,说句难听的,真遇到强敌剑修,对方杀力巨大,少年哪怕将法袍金醴穿上,当那兵家甘露甲使用,多挡几剑,都是好事。等到少爷下次返回落魄山,不管是三年五年,哪怕是十年,再寄给刘羡阳,一样不晚,毕竟只要不是纯粹武夫,莫说是金丹、元婴两境的地仙,任你是一位玉璞境修士,也不敢说穿着如今的法袍金醴,就跌份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将法袍金醴收入方寸物飞剑十五当中。
朱敛说道:“既然崔东山说了,还有半百光阴,可以让我们稳稳经营,少爷自己也认可这个观点,为何事到临头,自己就变卦了?这有些不像少爷的心性了。”
陈平安凝视着桌上那盏灯火,突然笑道:“朱敛,我们喝点酒,聊聊?”
朱敛低头哈腰,搓手道:“这敢情好。”
陈平安拿出两壶珍藏的桂花酿,挪了挪桌上物件,隔着一张书案,与朱敛相对而坐。
陈平安便将重建长生桥一事,期间的心境关隘与得失福祸,与朱敛娓娓道来。事无巨细,年幼时本命瓷的破碎,与掌教陆沉的拔河,藕花福地陪同老道人一起浏览三百年光阴长河,就算是风雪庙魏晋、蛟龙沟左右两次出剑带来的心境“窟窿”,也一并说给朱敛听了。以及自己的讲理,在书简湖是如何磕碰得头破血流,为何要自碎那颗本已有“道德在身”迹象的金身文胆,那些心扉之外在轻轻抠门、道别,以及更多的心扉之外的那些鬼哭哀嚎……
这本是一个人的大道根本,极其忌讳,本该天知地知己知,然后便容不得任何人知晓,许多山上的神仙道侣,都未必愿意向对方泄露此事。
只不过陈平安说得云淡风轻,朱敛也毫无拘束,只是竖耳聆听,偶尔缓缓喝一口酒。
陈平安弯腰从抽屉里拿出一只小陶罐,轻轻倒出一小堆碎瓷片,不是直接倒在桌上,而是搁放在手心,然后这才动作轻柔,放在桌上。
“这些就是被我爹当年亲手打碎的本命瓷碎片,在那之后,我娘亲就很快病逝了。当年拿到它们的时候,整个人都懵着,就没有多想,它们为何能够最终辗转到我手中,光顾着伤心了。”
陈平安双指捻起其中一枚,眼神晦暗,轻声道:“离开骊珠洞天之前,在巷子里边袭杀云霞山蔡金简,就是靠它。如果失败了,就没有今天的一切。此前种种,此后种种,其实一样是在搏,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是怎么活下去,与姚老头学烧瓷后,最少不愁饿死冻死,就开始想怎么个活法了,没有想到,最后需要离开小镇,就又开始琢磨怎么活,离开那座观道观的藕花福地后,再回头来想着怎么活得好,怎么才是对的……”
陈平安低头凝视着灯光映照下的书桌纹理,“我的人生,出现过很多的岔路,走过绕路远路,但是不懂事有不懂事的好。”
陈平安抬起头,“那就是当我人生中遇到由衷敬重的人后,我知道了他们站在哪里,我会很好奇,他们到底是为什么,才能走到那个地方去,然后就简单了,我认准了那个大方向,只管埋头做事,扪心做人,多想想自己爹娘,齐先生,阿良,如果遇到了一样的事情,他们会怎么想,怎么做。再以后,我其实一直在学,我想要把所有我觉得别人身上好的,都变成我自己的,我就像一个小偷。因为我怕穷,太怕了。我要自己所有珍惜的东西,都留得住。钱财一事,不是我半点不在乎,不是我陈平安天生就是善财童子,而是对我来说,家徒四壁,身无余物,吃苦一事,太平常,我半点不怕,就算我今天落魄山没了,被打回原形,只留下一栋泥瓶巷的祖宅,我一样不怕。”
“我从你们身上偷了很多,也学到了很多,你朱敛之外,比如剑水山庄的宋老前辈,老龙城范二,猿蹂府的刘幽州,剑气长城那边打拳的曹慈,陆台,甚至藕花福地的国师种秋,春潮宫周肥,太平山的君子钟魁,还有书简湖的生死大敌刘老成,刘志茂,章靥,等等,我都在默默看着你们,你们所有人身上最出彩的地方,我都很羡慕。”
陈平安叹了口气,“所以崔老前辈看出了问题症结所在,天底下没有只占便宜的好事,不分行事和手段的好坏,都是会有后果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做人不比练拳,勤学苦练,拳法真意就可以上身,做人,这里拿一点,那边摸一点,很容易形
似神不似,我的心境,本命瓷一碎,本就散,结果如今沦为藩镇割据的境地,如果不是勉强分出了主次,问题只会更大,若是不去痴人做梦,想要练出一个大剑仙,其实还好,纯粹武夫,步步登顶,不讲究这些,可一旦学那练气士,跻身中五境是一关,结金丹又是一关,成了元婴破境更是一个大难关,这不是市井百姓人家的年关难过年年过,怎么都熬得过,修心一事,一次不圆满,是要惹祸上身的。”
陈平安加重语气道:“我从来都不觉得这是多想了,我仍是坚信一时胜负在于力,这是登高之路,千古胜负在于理,这是立身之本。两者缺一不可,天底下从来没有等先我把日子过好了、再来讲道理的便宜事,以不讲理之事成就大功,往往将来就只会更不讲理了。在藕花福地,老观主心机深沉,我一路沉默旁观,实则心中希望看见三件事的结果,到最后,也没能做到,两事是跳过,最后一事是断了,离开了光阴长河之畔,重返藕花福地的人间,那件事,就是一位在松溪国历史上的读书人,极其聪慧,进士出身,心怀壮志,但是在官场上磕磕碰碰,无比辛酸,所以他决定要先拗着自己心性,学一学官场规矩,入乡随俗,等到哪天跻身了庙堂中枢,再来济世救民,我就很想知道,这位读书人,到底是做到了,还是放弃了。”
陈平安不知不觉站起身,手中拎着没怎么喝的那壶酒,在书桌后边的咫尺之地,绕圈踱步,自言自语道:“许多道理,我知道很好,许多对错是非,我一清二楚,哪怕我只看结果,我做的一切,不算坏,可在此期间,甘苦自知,可谓百感交集,紊乱无比,打个比方,当年在书简湖杀不杀顾璨,要不要跟已是死仇的刘志茂成为盟友,要不要与宫柳岛刘老成虚与委蛇,学了一身本事后,该如何与仇家算账,是当年决定的那般,一往无前,不管不顾?还是细细思量,作退一步想,要不要做些修改?这一改,事情对了,契合道理了,可内心深处,我陈平安就当真痛快了吗?”
陈平安站定,摇摇头,眼神坚毅,语气笃定,“我不太痛快。”
沉默片刻。
陈平安仰起头,痛饮一大口酒,抹了抹嘴,“怎么办呢?一开始我以为只要去了北俱芦洲,就能自由,但是被崔老前辈一语道破,此举有用,但是用处不大。治标不治本。这让我很……犹豫。我不怕涉险,吃苦,受委屈,但是我偏偏最怕那种……四顾茫然的感觉。”
陈平安眼神哀伤,“天大地大,孑然一身,举目无亲,四处张望,对了无人夸,错了无人骂,年幼时的那种糟糕感觉,其实一直萦绕在我身边,我只要稍稍想起,就会感到绝望。我知道这种心态,很不好,这些年也在慢慢改,但还是做得不够好。所以我对顾璨,对刘羡阳,对所有我认为是朋友的人,我都恨不得将手上的东西送出去,真是我菩萨心肠?自然不是,我只是一开始就假定我自己是留不住什么东西的,可只要他们在他们手上留住了,我哪怕只是能够看一眼,还在,就不算吃亏。钱也好,物也罢,都是如此。就像这件法袍金醴,我自己不喜欢吗?喜欢,很喜欢,患难与共这么久,怎么会没有感情,我陈平安是什么人?连一匹相依为命两年多的瘦马渠黄,都要从书简湖带回落魄山。可我就是怕哪天在游历途中,说死就死了,一身家当,给人抢走,或是难道成了所谓的仙家机缘,‘余’给我根本不认识的人?那当然还不如早早送给刘羡阳。”
朱敛放下酒壶,不再饮酒,缓缓道:“少爷之烦忧,并非自家事,而是天下人共有的千古难题。”
朱敛双手轻轻摩挲着椅子扶手,“不止是少爷你独有,我朱敛在藕花福地也有,丁婴有,如今浩然天下的读书人也会有,贤人君子圣人,世间开了窍的有灵众生,皆有。三教和诸子百家的学问根祇,其实就是在跟‘人心’较劲,儒家的克己复礼,君子慎独,道家的清静无为,不避虚舟,佛家的降心猿服意马,可是,学问都是大好的学问,但是落在实处后,门槛还是高了,就像那泥瓶巷里边的鸡粪狗屎,很难顾上。崔瀺和崔东山的事功学问,可贵之处,在于门外巷弄的鸡毛蒜皮,也能管好,弊端在于,太多气力花在了琐碎事上,事事定量,人心容易往下走,太过务实,不愿务虚,再难往上求。”
朱敛站起身,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桌面,点了点,咧嘴一笑,“接下来容老奴破例一回,不讲尊卑,直呼少爷名讳了。”
朱敛继续道:“困顿不前,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你陈平安看待这个世界的方式,与你的本心,是在较劲和别扭,而这些看似小如芥子的心结,会随着你的武学高度和修士境界,越来越明显。当你陈平安越来越强大,一拳下去,当年碎砖石裂屋墙,以后一拳砸去,世俗王朝的京城城墙都要稀烂,你当年一剑递出,可以帮助自己脱离危险,震慑敌寇,以后说不定剑气所及,江河粉碎,一座山上仙家的祖师堂荡然无存。如何能够无错?你若是马苦玄,一个很讨厌的人,甚至哪怕是刘羡阳,一个你最要好的朋友,都可以不用如此,可恰恰是如此,陈平安才是现在的陈平安。”
朱敛指了指陈平安,“你才是你。”
朱敛在书案上画了一圈,微笑道:“在书简湖,你只是做到了如何让自己的学问和道理,与这个世界融洽相处,既能把问题解决,把实实在在的日子过好,也能勉强心安,无需外求。但是接下来的这个问心局,是要你去问一问自己,陈平安到底是谁。既然你选择了这条路,那么对也好,错也好,都先知道,一清二楚,看得真切了,才有将错修正、将好完善的可能性,不然万事皆休。”
朱敛再次伸手指向陈平安,只是稍稍抬高,指向陈平安头顶,“先前你说,魏檗说了那句话,受益匪浅,是讲那一个人心中,必须有日月。”
朱敛手指缓缓向下,指向陈平安身后,“你又说那国师崔瀺说一个人,人心光明璀璨,如草木向阳,是不是也应该看一看自己身后的阴影。”
朱敛问道:“这两句话,说了什么?”
朱敛自问自答,“一个是将来,一个是过去,所以我又有一问,当下如何,自认是谁。有一句烂大街的道理,却是我朱敛看得最重的一句话,刚好这会儿,可以拎出来晒晒……这灯火与月光,‘知人者智,自知者明’,明为何?此字作何解?既是心境光明无垢,也是日月齐在即为明。”
陈平安坐回位置,喝着酒,似有所悟,又如释重负。
朱敛最后笑道:“有些事情,想是想不明白的,莫怕,且前行,且慢行,有错就改,无错求更好,对了求最对,万般功夫,所有学问,还不是落在一个行字上?倒悬山去得,桐叶洲去得,藕花福地去得,书简湖都去得,一个自古多豪杰的北俱芦洲,难道不该是陈平安当下最该去练剑的地方?酒要多带几壶,青衫仗剑,只管一身豪气北游俱芦洲,南归之时,说不定就已经赢得一个剑仙的名号,让那座江湖,记住陈平安这个名字一百年,一千年!”
陈平安听到这番话之前的言语,深以为然,听到最后,就有些哭笑不得,这不是他自己会去想的事情。
朱敛一本正经道:“江湖多痴情美人,少爷也要小心。”
陈平安无可奈何,说这些话的朱敛,似乎更熟悉一些。
朱敛提起酒壶,“今晚与少爷聊得尽兴,老奴我茅舍顿开,斗胆与少爷喝完壶中酒再离去?”
这样的朱敛,就更不陌生了。
陈平安笑着拿起酒壶,与朱敛一起喝完各自壶中的桂花酿。
在朱敛拎着空酒壶,关门离去后,陈平安重新开始收拾行李。
神仙钱一事,都装在郑大风当年在老龙城赠送的玉牌咫尺物当中,跟帮忙“管钱”的魏檗讨要回来三十颗谷雨钱。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动用。只有涉及水土之外的三件本命物炼化机缘,才会动这笔钱,购买某件心仪且合适的偶遇法宝。
此外,再带五十颗小暑钱,以及一千枚雪花钱。
剑仙,养剑葫,自然是随身携带。
穿着那件名为春草的青衫法袍,法袍金醴按照朱敛的说法,一并带着,以备不时之需。
紫阳府吴懿赠送的核雕手串,每一颗核雕,都相当于地仙一击,这是极其适合自己的攻伐法宝。
那张日夜游神真身符,已经伤及根本,听说李宝瓶大哥如今在北俱芦洲砥砺学问,看看能否修复,在那之后,是李家将符箓收回,还是陈平安留着,都看李希圣的决定。虽然崔东山隐晦提醒过自己,要与小宝瓶之外的福禄街李氏划清界线,但是面对李希圣,陈平安还是愿意亲近。
还有三张朱敛精心打造的面皮,分别是少年、青壮和老者面容,虽然无法瞒过地仙修士,但是行走江湖,绰绰有余。
李二夫妇,还有李槐的姐姐,李柳,让林守一和董水井都喜欢的女子,如今她应该就在俱芦洲的狮子峰修行,也该拜访这一家三口。
再就是亲自去勘探那条入海大渎的路线,这是当年与道家掌教陆沉的一笔交换,当然陆沉根本没跟陈平安商量。可不管如何,这是阳谋,陈平安怎么都不会推脱,以后青衣小童陈灵均的证道机缘,就在于这条路线走得顺不顺畅。
蛟龙之属,蟒蛇鱼精之流,走江一事,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桐叶洲那条黄鳝河妖,便是被埋河水神娘娘堵死了走江的去路,迟迟无法跻身金丹境。
当然,有想见的人和事,也还有不想见到的人,比如昔年神诰宗仙子的贺小凉。
一想到这位曾经福缘冠绝宝瓶洲的道门女冠,感觉比桐叶洲姚近之、白鹄江水神娘娘萧鸾、还有珠钗岛刘重润加在一起,都要让陈平安感到头疼。
只求千万千万别碰着她。
陈平安大致收拾完这趟北游的行李,长呼出一口气。
没来由想起那个一本正经起来的朱敛。
风采绝伦。
无法想象,年轻时候的朱敛,在藕花福地是何等谪仙人。
朱敛晃荡到了宅子那边,发现岑鸳机这个傻闺女还在练拳,只是拳意不稳,属于强撑一口气,下笨功夫,不讨喜了。
他就脚尖一点,直接掠过了墙头,落在院中,说道:“过犹不及,你练拳只会放,不会收,这很麻烦,练拳如修心,肯吃苦是一桩好,但是不知道掌握火候分寸,拳越练越死,把人都给练得蠢了,还要日复一日,不小心伤了体魄根本,怎么能有高的成就?”
这话说得不太客气,而且与当初陈平安醉后吐真言,说岑鸳机“你这拳不行”有异曲同工之妙。
岑鸳机在落魄山年轻山主那边,是一回事,在朱老神仙这边,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心悦诚服不说,还立即开始认错反省。
朱敛点点头,“话说回来,你能够自己吃苦,就已经算是不错,只是你既然是我们落魄山的记名弟子,就必须要对自己高看一眼,不妨时不时去落魄山之巅那边练拳,多看一看四周的壮阔远景,不断告诉自己,谁说女子心胸就装不下锦绣山河?谁说女子就不能武道登顶,俯瞰整座的江湖英雄?”
岑鸳机心神摇曳,竟是有些热泪盈眶,终究还是位念家的少女,在落魄山上,难怪她最敬重这位朱老神仙,将她救出水火不说,还白白送了这么一份武学前程给她,此后更是如慈祥长辈待她,岑鸳机如何能够不感动?她抹了把眼泪,颤声道:“前辈说的每个字,我都会牢牢记住的。”
朱敛提点一二,就要离去,岑鸳机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前辈为何要在落魄山忍辱负重?”
朱敛笑道:“怎么就忍辱负重了?”
岑鸳机扭扭捏捏,没好意思说那些心里话,倒不是太过忌惮那个年轻山主,而是怕自己不知轻重的言语,伤及朱老神仙的颜面。
朱敛伸手指了指岑鸳机,“傻人有傻福,就这样吧,挺好的,不用改,嗯,最好就别改了,保持下去,越久越好。咱们落魄山,总该有你这么个人。”
岑鸳机微微一笑。
朱老神仙别说是说她几句,就是打骂,那也是用心良苦啊。
岑鸳机问道:“前辈在这边住得惯吗?”
朱敛点头道:“野人惯去山中住,我就是个懒散货,习惯得很,不能再舒服惬意了。”
岑鸳机由衷称赞道:“前辈真是闲云野鹤,世外高人!”
朱敛揉了揉下巴,“这落魄山的风水,有点怪啊。”
朱敛这次没掠出院墙,开门离去。
岑鸳机栓门后,轻轻握拳,喃喃道:“岑鸳机,一定不能辜负了朱老神仙的厚望!练拳吃苦,还要用心,要活络些!”
朱敛没有直接回宅子,而是去了落魄山之巅,坐在台阶顶上,晃荡了一下空酒壶,才记得没酒了,无妨,就这么等着日出便是。
朱敛突然望去,见到了一个意外之人。
竟是难得离开竹楼的光脚老人,崔诚。
朱敛站起身,笑脸相迎。
崔诚缓缓登高,伸手示意朱敛坐下便是。
朱敛也就一屁股坐下。
崔诚与朱敛并肩而坐,竟然随身带了两壶酒,丢给朱敛一壶酒。
朱敛揭开泥封,畅饮一口,笑道:“少爷如果知道前辈偷偷挖了两壶酒出来,不敢埋怨前辈,却要念叨我几句监守自盗的。”
崔诚面无表情道:“陈平安如果不喜欢谁,说都不会说,一个字都嫌多。”
朱敛嗯了一声,“倒也是。”
崔诚眺望远方,随口问道:“朱敛,既然没了藕花福地的天道瓶颈,你为何依旧故意走得这么慢?”
朱敛放下两只酒壶,一左一右,身体后仰,双肘撑在地面上,懒洋洋道:“这样日子过得最舒服啊。”
崔诚又问,“陈平安当然不错,可是值得你朱敛如此对待吗?”
朱敛面对一位十境巅峰武夫的询问,依旧显得玩世不恭,“我愿意,我高兴。”
崔诚倒也不恼,回头竹楼喂拳,多赏几拳便是。
崔诚笑道:“你就一直以这幅尊容示人?连你少爷也瞒着?”
朱敛笑呵呵道:“在家乡,我朱敛靠脸吃饭,吃撑着了,如今还是算了吧,一大把年纪,得服老,让一个个小姑娘痴怨忧愁,算怎么回事。”
崔诚摇摇头,走了。
跟这种家伙,实在没得聊。
如果不是竹楼一楼朱敛说的那番话,崔诚才不会走这一趟,送这一壶酒。
崔诚走后。
朱敛干脆后仰倒地,枕着双手,闭目养神。
在即将日出时分,朱敛缓缓坐起身,四下无人,他伸出双指,抵住鬓角处,轻轻揭开一张面皮,露出真容。
魏檗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朱敛身边,低头瞥了眼朱敛,感慨道:“我自惭形秽。”
朱敛捂住脸,故作小娇娘羞赧状,学那裴钱的口气说话,“好难为情哩。”
魏檗憋了半天,也走了,只撂下一句“恶心!”
朱敛爽朗大笑,站起身,直腰而站,双手负后。
大日出东海,映照得朱敛神采奕奕,光华流转,恍若神仙中的神仙。
朱敛很快就重新覆上那张遮掩真实面容的面皮,细致梳理妥当后,拎着两只酒壶,走下山去,岑鸳机正在一边练拳一边登山。
见着了那个身形佝偻的老前辈,差点就要断了拳意,停下拳桩打招呼,只是一想到昨夜谈心,岑鸳机硬生生提起一口气,维持拳意不坠不断,继续出拳。
朱敛点点头,与她擦肩而过。
一直到登顶,岑鸳机才收起拳桩,转头望去,依稀可见小如米粒的清瘦身影,少女心想,朱老神仙这样的男人,年轻时候,哪怕相貌不够英俊,也一定会有许多女子喜欢吧?
朱敛到了裴钱和陈如初那边的宅子,粉裙女童已经开始忙碌起来。
裴钱肯定还在睡懒觉,用她的话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朋友,就是晚上的被褥,天底下最难打败的敌手,就是清晨的被褥,好在她恩怨分明。
朱敛跟陈如初笑着打过招呼后,使劲敲门,裴钱迷迷糊糊醒过来后,问道:“谁啊?”
朱敛笑眯眯道:“少爷已经离开落魄山啦。”
裴钱心一紧,突然怒道:“朱老厨子,师父是乘坐明天的跨洲渡船离开,你唬谁呢?!”
朱敛哦了一声,“那你继续睡。”
裴钱呆呆坐在床上,然后大骂道:“朱老厨子,你别跑,有本事你就让我双手双脚,眼睛都不许眨一下,吃我一整套疯魔剑法!”
“没本事。”朱敛扬长而去。
裴钱睡也不是,不睡也不是,只好在床铺上翻来滚去,使劲拍打被褥。
这天,陈平安在正午时分离开落魄山,带着一路跟在身边的裴钱,在山门那边和郑大风聊了会儿天,结果给郑大风嫌弃得赶走这对师徒,如今山门建筑即将收尾,郑大风忙得很,把裴钱气得不行。
之后陈平安带着裴钱去了趟小镇,先去了他爹娘坟头,然后当天晚上在泥瓶巷祖宅,如同守夜。
天亮之后,没让裴钱跟着,直接去了牛角山的仙家渡口,魏檗随行,一起登上那艘骸骨滩跨洲渡船,以心湖告之,“半路上可能会有人要见你,在咱们大骊算是身份很尊贵了。”
陈平安心中了然,但还是有些狐疑,望向魏檗,后者轻轻点头。
陈平安笑道:“放心吧,我应付得过来。”
魏檗道:“我当然放心,北岳地界嘛。”
陈平安在魏檗身形消逝后,不理会四周那些眼神复杂的视线,去往顶楼的船舱屋舍。
陈平安到了房间,来到观景台栏杆处,渡船缓缓升空,陈平安一袭青衫,背负剑仙,腰悬养剑葫,俯瞰昔年骊珠洞天版图的大地山河,山与峰,江与河,一切尽收眼底。
又要离乡千万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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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云雾缭绕的悬崖峭壁上,从上往下,刻有“天开神秀”四个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与一位小黑炭肩并肩坐在“天”字的第一笔横之上。
裴钱使劲晃荡着悬挂在峭壁外的双腿,笑嘻嘻邀功道:“秀秀姐姐,这两袋麻花好吃吧,又酥又脆,师父在很远很远的地方买的哩。”
阮秀也笑眯起眼,点头道:“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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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三章 好久不见
这艘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形制如江河楼船,与陈平安乘坐过的诸多中小渡船并无异样,只是升空之后,又有玄妙,巨大渡船四周,烟雾滚滚,涌现出一位位身形缥缈虚幻的披甲力士,如纤夫拉船,奔走在云海虚空之中,使得渡船速度,风驰电掣,远胜当年那艘同是北俱芦洲仙家的打醮山渡船。
陈平安早早摘了剑仙和养剑葫,搁在桌上,在屋内安静练拳之余,也会取出几枚竹简,去往观景台欣赏风景,时常摩挲,当下手中那枚泛黄竹简,就篆刻着“无事澄然,有事斩然”八个字,一个澄,一个斩,都让陈平安十分有眼缘。
虽然崔东山临别之际,送了一把玉竹折扇,可是一想到当年陆台游历途中,躺在藤椅上、摇扇清凉的名士风流,珠玉在前,陈平安总觉得折扇落在自己手里,真是委屈了它,实在无法想象自己摇动折扇,是怎么个别扭场景。
在渡船掠出骊珠福地版图后,会在大骊京畿之北的长春宫渡口暂作停岸,长春宫是大骊的头等仙家洞府,修士皆女子,那位宫中娘娘失势后,就在此结茅修行,当时大骊庙堂都以为这位远离中枢的娘娘,多半是爬不起来了,不曾想到最后,她才是最大的赢家,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国师崔瀺鼎力扶持,当了大骊新帝,一个被藩王宋长镜更加亲近,即将封王就藩于老龙城,遥领陪都。
在先帝死后,她明明已经被“圈禁”起来,仿佛什么都没有做,事情就有了最好的结果。
好像也怪不得老百姓喜欢嘴上念叨好人一定有好报,实则心里却往往不太信。
陈平安跟顾璨还有裴钱不太一样,他的记账,不会大大小小都写在纸上,太多,反而记得不重。这位大骊娘娘当年在陈平安首次出门远游之际,杀心之大,直接派遣了一拨大骊顶尖刺客尾随其后,如果不是刚好碰到了阿良,一百个陈平安都死无全尸了。
当然那位妇人有她的理由,儿子宋集薪在他陈平安吃过大苦头,差点被他这么个窑工学徒,在一个雨幕中,掐死在泥瓶巷之中。
在先后走过藕花福地和书简湖后,陈平安其实已经可以大致梳理出那位妇人的脉络。
显然,这位手握权柄的大骊娘娘,在最得势之际,便开始谋划,养在京城身边的儿子宋和,帮其养望,拉拢文武,至于那个为了大骊宋氏国祚气运“风生水起”的宋集薪,在骊珠洞天抢夺机缘,能为宋氏挣多少是多少,宋集薪死了,她多半也会掬一把辛酸泪,只不过一生下没多久便“夭折”,在宋氏族谱上早已勾掉名字的宋睦,死了也就死了,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可宋集薪的功劳,最少有半数,就是她这个母亲的功劳,她的功劳,自然就是另外一个儿子宋和的功劳,这些内幕,一位位上柱国,这些大骊重臣都未必知晓,但是没关系,先帝认,崔瀺认,宋长镜也要认,这就足够了。
宋集薪活着离开骊珠洞天,更是好事,当然前提是这个重新恢复宗谱名字的宋睦,不要贪心,要乖巧,懂得不与哥哥宋和争那把椅子。
所以那次陈平安和出使大隋京城的宋集薪,在山崖书院偶然相遇,云淡风轻,并无冲突。
宋集薪与陈平安当邻居的时候,阴阳怪气的话语没少说,什么陈平安家的大宅子,唯一响的东西就是瓶瓶罐罐,唯一能闻到的香味就是药香。
不过除了骗陈平安违反誓言的那件事之外,宋集薪与陈平安,大体上还是相安无事,各不顺眼而已,井水不犯河水,阳关道独木桥,谁也不耽误谁,至于几句怪话,在泥瓶巷杏花巷这些地方,实在是轻如鹅毛,谁上心,谁吃亏,事实上宋集薪当年就是在这些市井妇人的琐碎言语上,吃了大苦头,因为太在意,一个个心结成死结,神仙难解。
当渡船临近大骊京畿之地,这天夜幕中,月明星稀,陈平安坐在观景台栏杆上,仰头望天,默默喝着酒。
年幼时的陈平安,最怕生病,从熟稔上山采药之后,再到后来去当了窑工学徒,跟随那个死活看不上他的姚老头学烧瓷,对于身体有恙一事,陈平安最最警惕,一有发病的迹象,就会上山采药熬药,刘羡阳曾经笑话陈平安是天底下最娇气的人,真当自己是福禄街千金小姐的身子了。
不单单是年幼陈平安眼睁睁看着娘亲从病倒在床,医治无效,骨瘦如柴,最终在一个大雪天去世,陈平安很怕自己一死,好像天底下连个会挂念他爹娘的人都没了。
当年娘亲总说生病不会痛的,就是经常犯困,所以要小平安不要怕,不用担心。
一开始年幼孩子真的相信了,是后来才知道根本不是那样,娘亲是为了要他少想些,少做些,才咬着牙,硬熬着。
那一床老旧被褥,好些被角内里,都给扯碎了。
富贵人家,衣食无忧,都说孩子记事早,会有大出息。
贫苦门户,孩子懂事得早,还能如何,早些吃苦罢了。
当年的泥瓶巷,没有人会在意一个踩在板凳上烧菜的年幼孩子,给油烟呛得满脸泪水,脸上还带着笑,到底在想什么。
一个独自奔走在神仙坟去祈福许愿的孩子,会不会怕黑,会不会害怕那些鬼气森森的市井传闻。跪在地上给神仙菩萨们磕头的时候,说着先欠着香火,以后长大了,他一定补上,算不算虔诚。
没有人会记得当年一扇屋门,屋里边,妇人忍着剧痛,咬紧牙关,仍是有细微声响渗出牙缝,跑出被褥。
门外边,那个满脸惨白的孩子,不知所措,蹲在地上,双手捂住耳朵,也不敢哭出声,怕娘亲知道他知道了。
不是世间所有至亲之间,都能够悲欢相通。
来得太早,也未必是全是好事。
临行之前,那天在祖宅守夜的时候,裴钱迷迷糊糊,打着瞌睡,一个脑袋下坠,猛然惊醒,就发现师父竟然在偷偷流泪。
裴钱没有说话,默默看着师父。
依稀看到一个年幼身影蹲在墙角那边,对着药罐子。
那个还是小孩子的师父,害怕长大,害怕明天,甚至好像想要光阴流水倒流,回到一家团圆的美好时分。
最后陈平安轻轻回过神,揉了揉裴钱的脑袋,轻声道:“师父没事,就是有些遗憾,自己娘亲看不到今天。你是不知道,师父的娘亲一笑起来,很好看的。当年泥瓶巷和杏花巷的所有街坊邻居,任你平时说话再尖酸刻薄的妇人,就没有谁不说我爹是好福气的,能够娶到我娘亲这么好的女子。”
那天晚上的后半夜,裴钱把脑袋搁在师父的腿上,缓缓睡去。
天亮之后,陈平安就再次离开了家乡。
远游万里,身后还是家乡,不是故乡,一定要回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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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走后,落魄山多多少少,少了些热闹。
老人崔诚从来都是深居简出,郑大风在山门口那边忙着收尾,一天到晚蓬头垢面,没办法,这家伙喜欢给匠人们搭把手,匠人们也不觉得奇怪,即便落魄山的陈山主,据说很有来头,背景通天,如今算是祖坟冒青烟,出息大发了,一些个小道消息,传得有鼻子有眼,让人都懒得嫉妒眼红了,只有羡慕和佩服,一个泥瓶巷出身的龙窑学徒,能混到今天,运气再好,本事肯定还是不小。
可这个姓郑的驼背汉子,一个看大门的,不比他们这些贱籍苦力强到哪里去,所以相处起来,都无拘束,插科打诨,相互调侃,言语无忌,很融洽。尤其是郑大风言语带荤味,又比寻常市井男人的糙话,多了些弯弯绕绕,却不至于文绉绉酸溜溜,故而双方在桌上喝着小酒,吃着大碗肉,一旦有人回过味来,真要拍桌子叫绝,对大风兄弟竖大拇指。
陈如初还是自顾自忙碌着各个宅子的打扫清理,其实每天打扫,落魄山又山清水秀的,干干净净,可陈如初仍是乐此不疲,把此事当做头等大事,修行一事,还要靠后些。
所以粉裙丫头是落魄山头上,唯一一个拥有所有宅子钥匙的存在,陈平安没有,朱敛也没有。
陈灵均还是成天不着调,四处逛荡,上次在夜游宴上大出风头了一回,于是又多了些“江湖”朋友,大小山头,都对这位能够坐在贵客高位上的青衣童子,颇为殷勤,比如衣带峰的金丹地仙老祖宗,就很喜欢陈灵均去做客,一老一小,饮酒畅谈,各自吹嘘自己当年的壮举事迹,十分投缘,关于此事,陈平安专程私底下与陈灵均说过,说衣带峰可以常去,所以陈灵均底气十足,大爷我这回可是奉旨交友。
裴钱给秀秀姐送过了两袋麻花后,想起师父交待的事情,就陪着陈灵均去了趟衣带峰,带着那位青梅观仙子周琼林一起下山,那个怀抱着年幼白狐的刘云润,生平最喜欢凑热闹,也跟着去了落魄山,只不过黑炭丫头每次想要摸一摸那只小家伙,白狐就要缩起来发抖,这让裴钱很没面儿,心里委屈巴巴,小东西怕什么,胆儿贼小,书上不是有个说法叫集腋成裘嘛,她也就是想着剥了皮做件衣服肯定值钱,又不会真宰了你。
朱敛在待客的时候,提醒裴钱可以去学塾念书了,裴钱理直气壮,不理睬,说还要带着周琼林她们去秀秀姐姐的龙泉剑宗耍耍。
朱敛笑眯眯说那就给你五天瞎玩的功夫,怎么都该逛完了自家和阮姑娘的那些山头。
裴钱开始跟朱敛讨价还价,最后朱敛“勉为其难”地加了两天,裴钱雀跃不已,觉得自己赚了。
其实当时陈平安跟朱敛的说法,是裴钱肯定要磨磨蹭蹭,那就让她再拖延十天半个月,在那之后,就是绑着也要把她带去学塾了。
所以说小狐狸碰上了老狐狸,还是差了道行。
前两天裴钱走路带风,乐呵个不停,看啥啥好看,手持行山杖,给周琼林和刘云润带路,这西边大山,她熟。
早先撵狗,那么多辛苦汗水可不是白出的。
在龙泉剑宗那边,莫说是生了一副玲珑心窍的青梅观仙子,就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刘云润都很拘谨。尤其是当她们见到那个青衣女子后,传说中圣人阮邛的独女后,一个比一个老实,裴钱差点没捧腹大笑,只好绷着脸,阮秀当时只是瞥了眼两个陌生女子,就笑望向裴钱,裴钱一路小跑过去,阮秀自然而然弯下腰,裴钱踮起脚跟,在秀秀姐姐耳边窃窃私语说了一句,师父不太喜欢她们的,死活不愿她们去落魄山做客,但是师父对那啥衣带峰一个叫宋园的年轻修士,印象挺好,所以就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领着她们来秀秀姐姐你这边逛逛。
阮秀笑了。
竟然停了打铁铸剑一事,亲自带路,让周琼林和刘云润受宠若惊,尤其是前者,觉得光是这桩好似天上掉下来的福缘,就够她回到南塘湖青梅观后,赢得上上下下、里里外外、虚虚实实的无数好处了。只不过一想到身边这位始终笑眯眯的和善女子,是大骊王朝首席供奉圣人的独女,就觉得回到青梅观后的一些娴熟手段,要更加含蓄些,莫要将幸事变成祸事才对。
刘云润更加单纯,有个地仙老祖的爷爷,也知道更多关于骊珠洞天的内幕,所以是打心眼仰慕这位身份高、故事多、原来脾气还特别好的阮仙子。
如今已是大骊王朝众人皆知的地仙董谷,对此也无可奈何,敢念叨几句阮师姐的,也就师父了,关键还不管用。
这段时间,裴钱疯玩了三天,过着神仙日子,等到第四天的时候,小黑炭就开始忧愁了,到了第五天的时候,已经病恹恹,第六天的时候,觉得天崩地裂,最后一天,从衣带峰那边回来的路上,就开始耷拉着脑袋,拖着那根行山杖,郑大风难得主动跟她打声招呼,裴钱也只是应了一声,默默登山。
然后第二天,裴钱一大早就主动跑去找朱老厨子,说她自个儿下山好了,又不会迷路。
朱敛答应了。
裴钱为了表示诚意,撒腿飞奔下山,只是等到稍稍远离了落魄山地界后,就开始大摇大摆,十分悠闲了,去溪涧那边瞅瞅有没有鱼儿,爬上树去赏赏风景,到了小镇那边,也没着急去骑龙巷,去了龙须河畔捡石子打水漂,累了就坐在那块青色大石崖上嗑瓜子,一直夜幕沉沉,才开开心心去了骑龙巷,结果当她看到门口坐在小板凳上的朱敛后,只觉得天打五雷轰。
裴钱立即假装一瘸一拐,拄着那根行山杖,苦着脸道:“朱老厨子,下山的时候,走到半路,跑得太快了,摔了个狗吃屎,这会儿才走到哩。”
朱敛哦了一声,“没事没事,养伤要紧,我回头就写一封信寄给你师父,说你伤了腿脚,暂时就别去学塾了。”
裴钱皱着脸,一屁股坐在门槛上,铺子里边柜台后边的石柔,正在噼里啪啦打着算盘,烦人得很,裴钱闷闷道:“明儿就去学塾,别说风吹雨打下暴雪,就是天上下刀子,也拦不住我。”
朱敛笑问道:“那是我送你去学塾,还是让你的石柔姐姐送?”
裴钱想了想,挤出笑脸道:“让石柔姐姐吧,朱老厨子你在山上事儿多。”
不曾想石柔已经轻声开口道:“我就不去了,还是让他送你去学塾吧。”
裴钱翻了个白眼,不讲义气的家伙,以后休想蹭吃自己的瓜子了。
石柔轻轻叹息。
不是这点路都懒得走,而是她有些忌惮。
石柔确实打心底就不太愿意去龙尾郡陈氏的学塾,哪怕当初战战兢兢走入了大隋山崖书院,其实石柔对于这类书声琅琅的圣贤讲学之地,十分排斥。既是身为鬼物的敬畏,也是一种自卑。
但其实在这件事上,恰恰是陈平安对石柔观感最好的一点。
“穿着”一件仙人遗蜕,石柔难免自得,所以当年在书院,她一开始会觉得李宝瓶李槐这些孩子,以及于禄谢谢这些少年少女,不知轻重,看待那些孩子,石柔的视线中带着居高临下,当然,事后在崔东山那边,石柔是吃足了苦头。但是不提眼界一事,只说石柔这份心境,以及对待书香之地的敬畏之心,弥足珍贵。
岑鸳机也一样,也有她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可贵之处,登山之后,明知自己心目中的朱老神仙,只是陈平安这位年轻山主的老仆,撑死了就是高门府邸里的那种管事,但是岑鸳机从头到尾,对待朱敛,感恩之心,没有丝毫减少,反而会一直为老人打抱不平。
这些很容易被忽略的善意,就是陈平安希望裴钱自己去发现的可贵之处,别人身上的好。
陈平安不强求裴钱一定要这么做,但是一定要知道。
陈平安吃饭几乎从来不剩下半粒米饭,但是裴钱也好,郑大风朱敛也罢,都没这份讲究,盛饭多了,桌上菜肴烧多了,吃不下了,那就“余着”,陈平安并不会刻意说什么,甚至内心深处,也不觉得他们就一定要改。
这是小事。
这又不是小事。
这同样也是陈平安自己都不觉得是什么可贵之处。
而这些,当年的顾璨和刘羡阳可能只是觉得与陈平安相处起来,舒服自在,哪怕明明知道陈平安他自己是一个十分刻板、十分执拗的人。
但是在朱敛郑大风这些“前辈”眼中,却看得真切,只是不说罢了。
就像陈平安在一些重要事情的选择上,哪怕在旁人眼中,分明是他在付出和给予善意,却一定要先问过隋右边,问石柔,问裴钱。
这种心平气和,不是书上教的道理,甚至不是陈平安有心学来的,而是家风使然,以及好似药罐子的苦日子,点点滴滴熬出来的好。
最后还是朱敛陪着裴钱去学塾。
一大早,裴钱双臂环胸,板着脸,对着一桌子最心爱的家当发呆。
除了当下已经背在身上的小竹箱,桌上的行山杖,黄纸符箓,竹刀竹剑,竟然都不能带!真是上个锤儿的学塾,念个锤儿的书,见个锤儿的夫子先生!
裴钱重重叹了口气,站起身,开了门,抬起头,直到这一刻,她觉得自己有些开窍,终于明白书上“虽千万人吾往矣”这句圣贤道理的精髓了。
不过她偷偷藏了一兜瓜子,夫子先生们讲课的时候,她当然不敢,一旦学塾跑去落魄山告状,裴钱也知道自己不占理儿,到最后师父肯定不会帮自己的,可得闲的时候,总不能亏待自己吧?还不许自己找个没人的地方嗑瓜子?
一路上裴钱默不作声,期间走街串巷,见着了一只大白鹅,裴钱还没做什么,那只白鹅就开始乱窜逃难。
裴钱心情终于略好一些,自己马上就要离开江湖了,可还是有些难缠的存在,晓得自己的厉害。
朱敛将裴钱送到了学塾门口,说道:“多吵架,少打架。”
裴钱白眼道:“吵什么吵,我就当个小哑巴好嘞。”
朱敛挥挥手。
裴钱有些不自在,两条腿有点不听使唤,不然明儿再念书?晚一天而已,又不打紧。她偷偷转过头,结果看到朱敛还站在原地,裴钱就有些懊恼,这个老厨子真是闲得慌,赶紧回落魄山烧菜做饭去啊。
学塾这边有位年纪轻轻的教书先生,早早等在那边,面带微笑。
那位落魄山年轻山主,已经与学塾打过招呼,为此两位出身龙尾溪陈氏的学塾老夫子一盘算,觉得事情不算小,就寄了封信回家族,是大公子陈松风亲自回信,让学塾这边以礼相待,既不用如临大敌,也无需故意讨好,规矩不可少,但是一些事情,可以酌情从宽处置。
裴钱其实不是怕生,不然早年她一个屁大孩子,当年在大泉王朝边境的狐儿镇上,能够拐骗得几位经验老道的捕头团团转,愣是没敢说一句重话,毕恭毕敬把她送回客栈?
裴钱只是纯粹不喜欢念书而已。
那位年轻夫子介绍了一下裴钱,只说是叫裴钱,来自骑龙巷。
当听到谐音赔钱的“裴钱”这个有趣名字后,课堂内响起不少笑声,年轻夫子皱了皱眉头,负责传道授业解惑的一位老先生立即训斥一番,满堂肃静。
裴钱不在乎,眼角余光迅速一瞥,模样全记清楚了,心想你们别落我手里。
裴钱走到一张空座位上,摘了竹箱放在课桌旁边,开始装模作样听课。
裴钱忍了两堂课,昏昏欲睡,实在有些难熬,下课后逮住一个机会,没往学塾正门那边走,蹑手蹑脚往侧门去。
结果看到朱敛坐在路边嗑瓜子。
裴钱挤出笑脸,故意左顾右盼,问道:“朱老厨子,你干嘛呢?”
朱敛嗑着瓜子,笑道:“守株待兔。”
裴钱笑哈哈道:“又不是深山老林,这里哪来的小老弟。”
裴钱转身就走。
这朱老厨子,阴魂不散哩,么得法子,看来今天不宜翘课。
此后几天,裴钱只要想跑路,就会见到朱敛。
到最后只好认命,学塾那边,裴钱虽然年纪不小了,可是瞅着跟十来岁的孩子差不多,所以她现在的同窗们,也都真实岁数比她小不少。
裴钱开始习惯了学塾的念书生涯,夫子讲课,她就听着,左耳进右耳出,下了课,就双臂环胸,闭目养神,谁都不搭理,一个个傻了吧唧的,骗他们都么得半点成就感。
这天裴钱又开始在课堂上神游万里。
突然转头望去,片刻之后,来了一位身穿儒衫的年轻公子哥,身边有几位管事情的老夫子陪同。
他们一行人没有停留,但是裴钱发现这个家伙,看了自己一眼。
这天黄昏里,裴钱拒绝了两个小丫头片子的邀请,孤零零一个人背着小竹箱,飞奔回骑龙巷。
结果发现朱敛竟然又从落魄山跑来店铺后院了,不但如此,那个先前在学塾瞅见的公子哥,也在,坐在那边与朱老厨子说着笑呢。
裴钱背着小竹箱鞠躬行礼,“先生好。”
没法子,师父行走江湖,很重礼数,她这个当开山大弟子的,不能让别人误以为自己的师父不会教徒弟。
年轻书生笑道:“你就是裴钱吧,在学塾念书可还习惯?”
裴钱小鸡啄米,眼神真诚,朗声道:“好得很哩,先生们学问大,真应该去书院当君子贤人,同窗们读书用功,以后肯定是一个个进士老爷。”
石柔在柜台那边忍着笑。
朱敛也不揭穿这个见风使舵墙头草的看家本领。
年轻书生似乎有些不太适应。
这一记马屁有点大了,让这位龙尾溪陈氏嫡孙不好接话,可孩子说话,总该是真诚的吧?又不能冷落了小姑娘的好心好意,远道而来的陈松风,只好对她微笑点头。
裴钱再次鞠躬,然后一溜烟跑进自己屋子,轻轻关门,开始抄书,这件学塾之外的事情,反而是裴钱最认真用心的。
抄完书后,裴钱发现那个客人已经走了,朱敛还在院子里边坐着,怀里捧着不少东西。
裴钱手持行山杖,练了一通疯魔剑法,站定后,问道:“找你啥事?”
朱敛说道:“好事。”
裴钱眨了眨眼睛,“咋的,送钱来啦?”
朱敛笑道:“哎呦,你这张嘴巴开过光吧,还真给你说中了。”
裴钱问道:“能分钱不?”
“没你的份。”
朱敛怀捧三只盒子,抬起一只袖子,晃了晃,摇头道:“是你师父的那个朋友,在婆娑洲求学的刘羡阳,托人给咱们落魄山送来了一封信和三样东西,后者两送一寄放,这封信上说了,其中送给少爷一本书,书里边藏着一抹万金难买的‘翻书风’,然后送给泥瓶巷顾璨一把神霄竹制成的法宝竹扇,说是顾璨从小胆子小,扇子可以压胜世间所有生长于地底下的鬼魅精怪。至于最后一样,是刘羡阳听说少爷有了自家山头后,就将一只品秩极高的吃墨鱼,交由少爷保管饲养。”
裴钱笑逐颜开,伸出大拇指称赞道:“这个刘羡阳,上道!不愧是我师父最要好的朋友,出手阔气,做人不含糊!”
朱敛微笑道:“朋友之外,也是个聪明人,看来这趟远游求学,没有白忙活。这样才好,不然一别多年,境遇各异,都与当年天壤之别了,再见面,聊什么都不知道。”
裴钱问道:“那啥翻书风和吃墨鱼,我能瞧一瞧吗?”
朱敛起身道:“翻书风动不得,以后少爷回了落魄山再说,至于那条比较耗神仙钱的吃墨鱼,我先养着,等你下次回了落魄山,可以过过眼瘾。”
裴钱突然问道:“这笔钱,是咱们家里出,还是那个刘羡阳掏了?”
朱敛笑道:“信上直白说了,让少爷掏钱,说如今是大地主了,这点银子别心疼,真心疼就忍着吧。”
裴钱怒道:“说得轻巧,赶紧将吃墨鱼还回去,我和石柔姐姐在骑龙巷守着两间铺子,一月才挣十几两银子!”
朱敛斜眼道:“有本事你自己与师父说去?”
裴钱立即挤出笑容,“飞剑传讯,又要耗钱,说啥说,就这样吧。这个刘羡阳,师父可能不好开口,以后我来说说他。”
朱敛嗤笑道:“就你?到时候整座落魄山都能闻着你的马屁吧?”
裴钱坐在台阶上,闷不做声。
朱敛也不管她,孩子嘛,都这样,开心也一天,忧愁也一天。
此后落魄山那边来了一拨又一拨的人。
便是朱敛都有些意外。
一个是卢白象不但来了,这家伙屁股后头还带着两个拖油瓶。
当时朱敛正在山门口陪着郑大风晒太阳。
卢白象对
郑大风不陌生,就自己搬了条板凳坐在一旁。
让那双对自己师父“敬若神明”的姐弟,有些摸不着头脑。
一个糟老头儿,一个驼背汉子,见着了自己师父,也没半点恭敬畏惧?
少年还好,斜背着一杆木枪的少女便有些眼神冷意,本就锋芒毕露的她,愈发有一股生人勿近的意思。
卢白象不在乎这些,至于身边那两个,自然更不会计较。
一番闲聊之后,原来卢白象在宝瓶洲的中南部那边停步,先拢了一伙边境上走投无路的马贼流寇,是一个朱荧王朝最南边藩属国的亡国精骑,后来卢白象就带着他们占了一座山头,是一个江湖魔教门派的隐蔽老巢,与世隔绝,家底不俗,在此期间,卢白象就收了这对姐弟作为入室弟子,背着木杆长枪的英气少女,名为元宝。弟弟叫元来,性情温厚,是个不大不小的读书种子,学武的天资根骨好,只是性情比起姐姐,逊色较多。
卢白象就当是路边白捡的便宜,一起带来了落魄山长长见识,是回江湖,还是留在这边山上,看两个徒弟自己的选择。
卢白象一听说陈平安刚刚离开落魄山,去往北俱芦洲,有些遗憾。
少喝一顿会心快意酒。
卢白象打算在落魄山待个把月。
山上宅子不缺,用朱敛的话说,就是如今家大业大。
朱敛让卢白象自己上山去找宅子,他还要陪着大风兄弟聊聊。
卢白象笑着起身告辞,郑大风让卢白象有空就来这边喝酒,卢白象自无不可,说一定。
少女元宝冷哼一声。
少年元来有些腼腆。
登山之时,卢白象感慨万分,此次来到这座下坠生根的骊珠福地,他所见所闻延伸出来的所思所想,自然不是两个孩子能够媲美的。
少女黑着脸,一身锋锐之气。
少年一直很怕这个杀伐果决的姐姐,都没敢并排行走,师父走在最前边,姐姐随后,他垫底。
卢白象没有转头,微笑道:“那个佝偻老人,叫朱敛,如今是一位远游境武夫。”
少女觉得自己应该是听错了。
卢白象继续道:“至于那个你觉着色眯眯瞧你的驼背汉子,叫郑大风,我刚在老龙城一间药铺认识他的时候,是山巅境武夫,只差一步,甚至是半步,就差点成了十境武夫。”
元宝紧抿起嘴唇。
卢白象腰佩狭刀,一身白衣,继续登山,缓缓道:“跟你说这些,不是要你怕他们,师父也不会觉得与他们相处,有任何心虚,武道登顶一事,师父还是有些信心的。所以我只是让你明白一件事情,山外有山,天外有天,以后想要硬气说话,就得有足够的本事,不然就是个笑话。你丢自己的人,没关系,丢了师父我的面子,一次两次还好,三次过后,我就会教你怎么当个弟子。”
元宝眉头一挑,“师父放心!总有一天,师父会认为当年收了元宝做弟子,是对的!”
元来偷偷笑着。
这个从小就最喜欢争强好胜的姐姐唉。
卢白象突然停步转头,俯瞰那个少女,“其它都好说,但是有件事,你给我牢牢记住,以后见到了一个叫陈平安的人,记得客气些。”
元宝额头渗出一层细密汗水,点点头,“记住了!”
在卢白象师徒三人住下后,由于落魄山山主不在,所以关于元宝元来计入“祖师堂”谱牒一事,就只能暂时搁置。
在此事上,卢白象和朱敛如出一辙,自己收了人带到落魄山,就得记名在落魄山之下,无需商量。
此后又有师徒三人造访落魄山。
是那目盲老道人,扛幡子的跛脚年轻人,以及那个昵称小酒儿的圆脸少女。
不过他们三人是先去的骑龙巷铺子,裴钱带路,一起回的落魄山。
目盲老道人内心还是有些惴惴不安,一听说陈平安不在山上,总觉得投靠一事,不太靠谱了,可是与那位落魄山的朱管事一合计后,心安许多,聊完之后,目盲老道人惊觉自己,似乎面子里子竟然都有了,他如今还不算是落魄山的供奉,不过以清客身份领一份仙家修士的薪俸,在骑龙巷的草头铺子那边落脚,至于老道人的那对徒弟,等到跻身中五境后,才可以获得清客身份,但是在这之前,落魄山会在钱财一事上,对两人多有补助,可以各自预支一笔神仙钱,这些都好谈。
既是人情往来,也是在商言商,两不误。
关键是他一个老瞎子,都瞧得见一份锦绣前程就在脚下。
这让目盲老道人如同盛夏炎炎,喝了一大碗冰酒,浑身舒坦。
下了落魄山的时候,走路都在飘。
毕竟那位落魄山的管事朱敛,怎么劝都不听,非要亲自将他们一路送到山门口才罢休。
裴钱依旧陪着师徒三人离开落魄山,往返跑这一趟,也没觉得辛苦,何况还能跟小白久别重逢,闹闹磕,挺好。
这会儿裴钱转过头去,看到那个老厨子,正双手负后,缓缓登山。
裴钱挠挠头,屹立在这个老厨子心湖中的那座高楼之上,好像多出一个面容模糊的年轻人,书上有个词语怎么说来着,衣带当风,反正大概就是那么个意思了。
————
藕花福地,南苑国京城。
那条巷弄,阴雨绵绵。
一位身材修长,人如美玉的青衫少年,撑着一把老旧的油纸伞,缓缓而行。
他今天要去既是自己先生、又是南苑国国师的种秋那边借书看,一些这座天下其它任何地方都找不到的孤本书籍。
科举一事,种夫子已经坦言,殿试能否一甲三名,还需看命,并且毕竟年纪太小,朝廷和陛下那边也都有些顾虑,但是二甲靠前的名次,绝对不难。
所以他如今更多心思,不再全身心压在科举制艺之事上,他开始翻阅很多尘封已久的古书杂书。
种夫子与他谈心之后,便任由他翻阅那部分私人藏书。
街巷拐角处,走出一位多年未见的熟人。
他英俊至极,面带微笑,望向撑伞少年。
一手负后,手持折扇,轻轻拍打腹部。
陆抬。
天下最著名的陆公子。
少年露出灿烂笑容,快步走去。
这么多年,种夫子偶尔提起这位离开京城后就不再露面的“外乡人”,总是忧虑重重,非敌非友,又似敌似友,很复杂的关系。
可是对少年而言,这位陆先生,却是很重要的存在,亲近且尊敬。
陆抬打量了一下青衫少年郎,啧啧道:“桃李春风一杯酒,江湖夜雨十年灯,这句话,真是应景啊,小晴朗,我们十年没见了吧?”
曹晴朗先收起伞,作揖行礼,再为陆抬撑伞,笑道:“我经常能够听到陆先生在江湖上的事迹。”
这十年的江湖和沙场,真是翻江倒海,腥风血雨。
这位陆先生已经一统魔教,而他的几位弟子,如今要么是雄踞一方的魔道巨擘,要么塞外的边军砥柱,要么是传说中能够呼风唤雨的国师。
然后陆先生就在前不久,正式约战了天下第一人,要去挑战那位公认已经不输魔头丁婴丝毫的超然存在,仙人俞真意。
十年,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世间因这位陆先生而起的恩怨情仇,其实有很多。
但是曹晴朗只是安心读书和……默默修行,守着这条巷子,那栋祖宅。
陆抬摆摆手,示意无需为自己撑伞。
曹晴朗便挪开一步,独自撑伞,并没有坚持。
与这位陆先生,从来无须客气。
两人一起走在那条冷冷清清的大街上,陆抬笑问道:“有什么打算吗?”
曹晴朗微微将油纸伞抬高,后移,然后抬头望去,“我想要走出去看一看,去见一见陈先生。”
陆抬笑道:“这可不容易,光靠读书不行,就算你学了种国师的拳,以及他帮你找来的那点仙家零碎口诀,还是不太够。”
曹晴朗微笑道:“书中自有白玉京,楼高四万八千丈,仙人凭栏把芙蓉。”
陆抬转头望去,“这副傻样,倒是很像他。”
曹晴朗终于流露出几分与年龄相符的纯稚之气,雀跃道:“真的有点点像吗?”
陆抬打趣道:“与他有几分相似,值得这么骄傲吗?你知不知道,你如果在我和他的家乡,是相当相当了不得的修道资质。他呢,才地仙之资,嗯,简单来说,就是按照常理,他一辈子的最高成就,不过是比现在的狗屁仙人俞真意,稍高一两筹。你当年是年纪小,那会儿的藕花福地,又不如现在的灵气渐长、适宜修行,所以他匆匆忙忙走了一遭,才会显得太风光,换成是现在,就要难很多了。”
曹晴朗摇摇头,伸出手指,指向天幕最高处,这位青衫少年郎,神采飞扬,“陈先生在我心目中,高出天外又天外!”
陆抬哑然失笑。
好嘛,陈平安你可以啊,走了趟观道观,竟然还有如此仰慕你的小笨蛋。
陆抬正色道:“知不知道哪怕是你们家乡这边的飞升一事,依旧风险极大。”
曹晴朗点点头,“所以如果将来某天,我与先贤们一样失败了,还要劳烦陆先生帮我捎句话,就说‘曹晴朗这么多年,过得很好,就是有些想念先生’。”
陆抬叹了口气,清脆一声,收起折扇,使劲在曹晴朗脑袋上一砸,“有本事自己与他说去!”
曹晴朗一手撑伞,一手摸头,无奈道:“这就又不如先生了。”
————
骸骨滩渡船已经在长春宫停靠之后又升空。
对方依旧没有出现。
陈平安不急。
依旧练拳。
在跨洲渡船即将驶出宝瓶洲版图之际,陈平安收起拳桩,走去开门,廊道那边,走来一位玲珑小巧的宫装妇人,以及一位没有身穿龙袍的年轻皇帝,和一个陈平安更熟悉的人,墨家游侠儿,横剑在身后的许弱。
陈平安开了门,没有站在门口迎接,假装三个都不认识。
走回屋内,陈平安站在桌旁,倒也没率先落座。
三人走入屋内后,那位妇人径直走到桌对面,笑着伸手,“陈公子请坐。”
陈平安笑了笑。
那个年轻人满脸笑意,却不说话,微微侧身,只是那么直直看着从泥瓶巷混到落魄山上去的同龄人。
许弱轻声笑道:“陈平安,好久不见。”
陈平安这才抱拳道:“许先生,好久不见。”
小小屋内,气氛可谓诡谲。
妇人掩嘴娇笑,“咱们这是做什么呢,都坐吧,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家人,咱们呀,都别客套了。”
只不过当四人都落座后,就又开始氛围凝重起来。
许弱已经开始闭目养神。
如今已经等于坐拥宝瓶洲半壁江山的大骊新帝宋和,则自顾自打量四周,跨洲渡船,这还是他第一次登船,初看瞧着有些新奇,再看也就那样了。
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雍容妇人,则笑望向坐在对面的青衫男子,开口第一句话就是暗藏玄机的套近乎,“我家睦儿在泥瓶巷那些年,多亏陈先生担待了。”
陈平安微笑道:“还好。”
从神色到措辞,滴水不漏,谈不上什么大不敬,也绝对谈不上半点恭敬。
只不过陈平安心中则骂了一句好你娘的好。
许弱嘴角微微翘起,又快快抹去,一闪而逝,无人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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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四章 北俱芦洲无奇怪
贵为大骊太后的妇人,似乎总算记起身边的儿子宋和,大骊新帝,笑道:“陈公子,这是我儿宋和,你们应该还是头一回见面,希望以后可以时常打交道。陈公子是身负我大骊武运的天之骄子,而我们大骊以武立国,无论是我家叔叔,还是宋和,都会,也应当礼遇陈公子。”
年轻皇帝身体前倾几分,微笑道:“见过陈先生。”
没有丝毫拿捏九五至尊的架子。
这趟登船,是微服私访,是结交所谓的山野高人,世俗礼数,可以放一放。
宋和早年能够在大骊文武当中赢得口碑,朝野风评极好,除了大骊娘娘教得好,他自己也确实做得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有机会一定会去京城看看。”
妇人笑道:“朝廷打算将龙泉由郡升州,吴鸢顺势升迁为刺史,留下来的那个郡守位置,不知陈公子心中有无合适人选?”
陈平安微笑道:“难道不是从袁县令和曹督造两人当中拣选一人?袁县令勤政,赏罚分明,将一县辖境治理得路不拾遗,曹督造亲民,抓大放小,龙窑事务外松内紧,毫无纰漏,两位都是好官,谁升迁,我们这些龙泉郡的老百姓,都高兴。”
新帝宋和不露声色瞥了眼陈平安。
是真傻还是装傻?
袁曹两大上柱国姓氏,在庙堂都斗不够,还要在沙场斗,针锋相对了多少代人?给了任何一方,就等于冷落了另外一方,一郡太守的官身,其实不大,落了某位上柱国的面子,可就不是小事了,退一万步说,哪怕袁曹家主心无偏私,光风霁月,朝廷怎么说就怎么受着,各自下边的嫡系和门生们,会怎么想?一方得意,一方憋屈,朝廷这是火上浇油,引火烧身?
妇人神色自若,笑道:“兴许是陈公子作为山上修道之人,又喜好游历天下山河,故而与两位当地父母官接触不多,并无私交,所以不好多说什么,不过还有一事,陈公子于情于理,应该都会有些想法,未来龙泉升州,州郡县三位城隍爷,人选未定,当年落魄山的山神,事先没有与陈公子打过招呼,就选了老督造官宋煜章,虽说合乎礼法,可说实话,其实仍是我们朝廷做得……人情味儿稍稍少了些,怎么都该与陈公子商量之后,再做定夺的。所以此次三位城隍爷,陈公子无需有任何顾虑,我这个妇道人家,还有我儿宋和,与朝廷都相信陈公子的为人和眼光,就当是请陈公子帮着大骊拣,选出一两颗沧海遗珠了。”
妇人继续劝说道:“陈公子此次又要远游,可龙泉郡终究是家乡,有一两位信得过的自己人,好在平日里照拂落魄山在内的山头,陈公子出门在外,也好安心些。”
陈平安摇摇头,一脸遗憾道:“骊珠洞天周遭的山水神祇和城隍爷土地公,以及其余死而为神的香火英灵,实在是不太熟悉,每次往来,匆匆赶路,不然还真要私心一回,跟朝廷讨要一位关系亲近的城隍老爷坐镇龙泉郡,我陈平安出身市井陋巷,没读过一天书,更不熟悉官场规矩,只是江湖晃荡久了,还是晓得‘县官不如现管’的粗俗道理。”
宋和心中泛起笑意,话是不假,你陈平安确实就认识一个北岳正神魏檗而已,都快要好到穿一条裤子了。
妇人也是满脸惋惜,“三位城隍爷的人选,礼部那边争吵得厉害,马上就要敲定,其实如今工部就已经在商议大小三座城隍阁、庙的选址,陈公子错过了这个机会,实在是有些可惜。毕竟这类岁月悠悠的香火神祇,一旦扎根山水,不是那些常换凳子的衙门官员,少则几十年,多则几百年都不做更改了。”
陈平安喟叹道:“朝廷美意,我心领了。江湖路远,山高水长,希望将来还有类似的机会。”
妇人姗姗起身,简单一个动作,便有仪态万千的风韵,“那我们就不叨扰陈公子的赶路和修行了。”
陈平安跟着起身,“我如今既非剑修,也不是那远游境武夫,渡船之上,无法远送,还望海涵。”
妇人点点头,示意无妨,转头对许弱嫣然而笑,“反正渡船暂时还未离开宝瓶洲版图,想必我与和儿的归程,十分安稳,许先生既然与陈公子相熟,不如留下来叙叙旧?”
许弱摇头笑道:“不用。”
简明扼要,甚至连个理由都没有说。
不过妇人和新帝宋和似乎都没觉得这是冒犯,仿佛“许先生”如此表态,才是自然。
最后陈平安将三人送到船栏那边,脚下这艘骸骨滩披麻宗渡船附近,有一艘高达六楼的巨大渡船正在并驾齐驱,相较之下,原本已经算是庞然大物的披麻宗渡船,就显得有些“身姿纤细苗条”了。两艘渡船之间,不知如何做到的,架起了一条青色雾霭铺地的彩绘“廊桥”,宽达两丈有余,仙气弥漫,依稀可见廊柱上有天女婀娜舞动,宛如上古天庭的廊道,三人行走其中,如履平地,每当鞋底触及那条“青石板路”,就会有一圈圈彩色光晕散开,涟漪阵阵。
陈平安一直没有挪步,举目望去,这座神仙廊桥被对面渡船一位白衣高冠老修士收起,手腕翻转,竖立于手心,小如印章,然后缓缓藏入袖中。
父母二人,身影消失在渡船楼梯那边。
许弱转身凭栏而立,陈平安抱拳告别,对方笑着点头还礼。
陈平安返回屋子,不再练拳,开始闭上眼睛,仿佛重回当年书简湖青峡岛的山门屋舍,当起了账房先生。
开始默默盘算账目。
有些事,看似极小,却不好查,一查就会打草惊蛇,牵一发而动全身。
但是有些大事,哪怕涉及大骊宋氏的顶层内幕,陈平安却可以在崔东山这边,问得百无忌惮。
只不过仔细算过之后,也无非是一个等字。
陈平安睁开眼睛,手指轻轻敲击养剑葫。
这对母子,其实完全没必要走这一趟,并且还主动示好。
可能是在追求最大的利益,当年之死仇恩怨,形势变化之后,在妇人眼中,不值一提。
打个比方,杀陈平安,需要耗费十两银子,拉拢了,可以挣五两银子,这一出一入,其实就是十五两银子的买卖了。
当然也可能是障眼法,那位妇人,是用惯了狮子搏兔亦用全力的人物,不然当年杀一个二境武夫的陈平安,就不会调动那拨刺客。
同样可能是在试探,先确定了他陈平安的深浅虚实,当然还有他面对当场那场刺杀的态度,大骊朝廷再做定夺。
陈平安的思绪渐渐飘远。
想了很多。
没来由想起年幼时分十分羡慕的一幕场景,远远看着扎堆在神仙坟那边打闹的同龄人,喜欢扮演着好人坏人,黑白分明,当然也有过家家扮演夫妻的,多是有钱人家的男孩子当那相公,漂亮小女孩扮演小娘子,其余人等,扮演管家仆役丫鬟,有模有样,热热闹闹,有模有样。
长大之后,回头乍一看,满满的童真童趣,再一看,就没那么美好了,似乎在童年时代,孩子们就已经学会了此后一辈子都在用的学问。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着酒,走向观景台。
夜幕沉沉,渡船刚刚经过大骊旧北岳的山头,依稀可见山势极为陡峭,就像大骊的行事风格。
明月当空。
陈平安睁大眼睛,看着那山与月。
山近月远觉月小,便道此山大于月。若有人眼大如天,当见山高月更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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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铺有彩衣国最精美地衣的华美屋内,妇人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她突然皱了皱眉头,凳子稍高了,害得她双脚离地,好在她这辈子最大的能耐,就是适应二字,后脚跟离地更高,用脚尖轻轻敲击那幅出自彩衣国仙府女修之手的名贵地衣,笑问道:“怎么样?”
宋和想了想,说道:“是个油盐不进的。”
妇人抿了一口茶水,回味一二,似乎不如长春宫的春茶,那个地儿,什么都不好,比一座冷宫还冷清,都是些连嚼舌头都不会的妇人女子,无趣乏味,也就茶水好,才让那些年在山上结茅修道的日子,不至于太过煎熬,她故意喝了口茶水,嚼了一片茶叶在嘴里,在她看来,天下味道,唯有以苦打底,才能慢慢尝出好来,咽下给咬得细碎的茶叶后,缓缓道:“没点本事和心性,一个泥瓶巷闻着鸡屎狗粪长大的贱种,能活到今天?这才多大岁数?一个不过二十一岁的年轻人,挣了多大的家业?”
宋和并不太在意一个什么落魄山的山主,只是娘亲一定要拉上自己,他便只好跟着来了。
当了皇帝,该享受什么福气,该受多少麻烦,宋和从小就一清二楚,光是称帝之后,一年之中的繁文缛节,就做了多少?好在宋和娴熟得不像是一位新君,也就难怪朝堂那边某些不太好看他的老不死,瞪大眼睛就为了挑他的错,估计一双双老花眼都该发酸了,也没能挑出瑕疵来,只能捏着鼻子认了。
宋和笑道:“换成是我有那些际遇,也不会比他陈平安差多少。”
妇人问道:“你真是这么认为的?”
宋和笑着点头。
妇人眯起眼,双指捻转釉色如梅子青的精美茶杯,“好好想想,再回答我。”
宋和赶紧举起双手,笑嘻嘻道:“是儿子的怄气话,娘亲莫要懊恼。”
妇人却没有恢复平时的宠溺神色,母子独处之时,更不会将宋和当做什么大骊皇帝,厉色道:“齐静春会选中你?!你宋和吃得住苦?!”
宋和摇头:“皆不会。”
“一些地方,不如人家,就是不如人家,世间就没有谁,样样比人强,占尽大便宜!”
妇人怒气冲冲道:“既然你是天生享福的命,那你就好好琢磨如何去享福,这是天下多少人羡慕都羡慕不来的好事,别忘了,这从来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你要是觉得终于当上了大骊皇帝,就敢有丝毫懈怠,我今天就把话撂在这里,你哪天自己犯浑,丢了龙椅,宋睦接过去坐了,娘亲还是大骊太后,你到时候算个什么东西?!别人不知真相,或是知道了也不敢提,但是你先生崔瀺,还有你叔叔宋长镜,会忘记?!想说的时候,我们娘俩拦得住?”
宋和愧疚道:“是孩儿错了,不该得意忘形。”
若是以往,妇人就该好言安慰几句,但是今天却大不一样,儿子的温驯乖巧,似乎惹得她越来越生气。
只见妇人重重放在茶杯,茶水四溅,脸色阴冷,“当初是怎么教你的?深居宫闱重地,很难看到外边的光景,所以我苦求陛下,才求来国师亲自教你读书,不但如此,娘亲一有机会就带着你偷偷离开宫中,行走京城坊间,就是为了让你多看看,贫寒之家到底是如何发迹的,富贵之家是如何败亡的,蠢人是怎么活下去,聪明人又是怎么死的!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和优劣,就是为了让你看清楚这个世道的复杂和真相!”
“还记不记得娘亲生平第一次为何打你?市井坊间,无知百姓笑言皇帝老儿家中一定用那金扁担,一顿饭吃好几大盘子馒头,你当时听了,觉得好玩,笑得合不拢嘴,好笑吗?!你知不知道,当时与我们同行的那头绣虎,在旁看你的眼神,就像与你看待那些老百姓,一模一样!”
“一张龙椅,一件龙袍,能吃不成?真到了山穷水尽的那天,真比得上几个馒头?国师是怎么教你的,天底下,成大事者,必有其牢固根本在不为人知的阴暗处,越与世情常理相契合,就越是风雨吹不动!国师举例之人是谁?是那看似一年到头昏昏欲睡的关氏老太爷!反例是谁,是那看似名垂青史、风光无限的袁曹两家老祖宗!这样明明白白教给‘坏人如何活得好’的至理,你宋和也敢不上心?!”
妇人站起身,怒气滔天,“那几本被天下君王秘而不宣的破书,所谓的帝王师书,还有什么藏藏掖掖不敢见人的人君南面术,算个屁!是那些大道理不好吗?错了吗?没有!好得不能再好了,对得不能再对了!可你到底明不明白,为何一座宝瓶洲,那么多大大小小的皇帝君王,如今剩下几个?又有几人成了垂拱而治的明君?就是因为这些坐龙椅的家伙,那点眼界和心性,那点驭人的手腕,根本撑不起那些书上的道理!绣虎当年传授他的事功学问,哪一句言语,哪一个天大的道理,不是从一件最不起眼的细微小事,开始说起?”
妇人脸色铁青,指着那个大骊年轻皇帝的脸庞,“你今天跟一个贱种比吃苦,觉得自己比他强。你明天是不是要去跟你哥哥比功劳,也觉得自己更大?与国师比学问,与叔叔比武学,都觉得你其实不差?到底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宋和如此托大?一辈子夹着尾巴做人的我吗?被中土陆氏坑害得英年早逝的先帝吗?还是那个打心底就瞧不起你这个弟子的国师?!”
宋和也跟着站起身,沉默不语。
没有丝毫愤懑和怨怼,虚心受教。
哪怕他如今已是坐在那张龙椅上的男人。
妇人哀叹一声,颓然坐回椅子,望着那个迟迟不愿落座的儿子,她眼神幽怨,“和儿,是不是觉得娘亲很烦人?”
宋和这才坐下,轻声笑道:“如果不是担心朝野非议,我都想让娘亲垂帘听政,过过瘾,如此一来,娘亲就可以在青史上多留些笔墨。”
妇人气笑道:“胡闹!”
宋和,宋睦,和和睦睦,家和万事兴。
市井门户,帝王之家,门槛高低,天壤之别,可道理其实是一样的道理。
只不过当年妇人必须做出一个艰难的选择,舍一留一,将犹在襁褓中的一个儿子,为了宋氏国祚,不得不送去那座骊珠洞天,“病夭”之后,在宗人府谱牒上,便勾掉了那个名字本该是宋和的“宋睦”,而次子,不但得以留在京城,还得了宋和这个名字,以及长子的身份。
这才有了后来的泥瓶巷宋集薪,有了宋煜章的离京以及担任窑务督造官,功成之后,返京去礼部述职,再返回,最终被妇人身边的那位卢氏降将,亲手割走头颅,装入匣中送去先帝眼前,先帝在御书房独处一宿,翻阅一份档案到天明,再后来,就下了一道圣旨,让礼部着手敕封宋煜章为落魄山的新山神,而祠庙内的神像,只有头颅鎏金,最后龙泉郡山上山下,便又有了“金首山神”的称呼。
负责编纂玉牒、掌管大骊宋氏宗室名录的宗人府,在二十多年前,死了几位老人,在二十年后,就在去年和今年,又死了一拨,都是“老死”的。只不过当年是先帝的旨意,不得不死,之后这次,则是这帮活腻歪了的老骨头们,自己求死的,竟然豪赌押注一个毫无根基的皇子,想要翻案,争一个“长幼”身份。
宋和告辞离去。
妇人独自饮茶。
她心情复杂。
宋集薪也好,“宋睦”也罢,到底是她的亲生骨肉,怎会没有感情。
当年她抱着襁褓中的长子,凝视着粉嫩可爱的儿子,她满脸泪水,呢喃道:“谁让你是哥哥呢,谁让你生在大骊宋氏呢?谁让你摊上了我们这一对狠心的爹娘呢?”
当时先帝就在场,却没有半点恼火。
这么多年来,她在那次不惜逾越雷池,也要偷看秘档,结果被先帝训斥后,她就彻底死心了,就当那个儿子已经死了。
到最后,心中愧疚越多,她就越怕面对宋集薪,怕听到关于他的任何事情。
更怕将来哪天,连累了养在身边的“唯一儿子”,到最后沦为竹篮打水一场空。
那个曾经当了很多年窑务督造官的宋煜章,本来是有机会,可以不用死的,退一步说,至少可以死得晚一些,而且更加风光些,例如按照先帝最早的安排,宋煜章会先在礼部过渡几年,然后转去清贵无权的清水衙门当差,品秩肯定不低,六部堂官在内的大九卿,不用想,先帝肯定不会给他,但是小九卿注定是囊中之物,例如太常寺卿,或是鸿胪寺和左右春坊庶子,相当于圈禁起来,享福个十几二十年,死后得个名次靠前的美谥,也算是大骊宋氏厚待功臣了。
要知道宋煜章从头到尾由他经手的加盖廊桥一事,那里可埋着大骊宋氏最大的丑闻,一旦泄露,被观湖书院抓住把柄,甚至会影响到大骊吞并宝瓶洲的格局。
所以说先帝对宋煜章,可谓已经足够仁慈宽厚。
可千不该万不该,在骊珠洞天小镇那边,都已经有了宋集薪是他这个督造官老爷私生子的传闻,闹得人尽皆知,宋煜章还不知收敛,不懂隐藏情绪,竟敢对宋集薪流露出类似父子的情感迹象,宋煜章最该死的,是宋集薪在内心深处,似乎对这位督造官,怨恨之余,的的确确,希望宋煜章真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在秘档上,点点滴滴,记载得一清二楚,然后宋煜章在以礼部官员重返龙泉郡后,依旧死不悔改,不死还能如何?所以即便是宋煜章死了,先帝还是不打算放过这个触犯逆鳞的骨鲠忠臣,任由她割走头颅带回京城,再将其敕封为落魄山山神,一尊金首山神,沦为整个新北岳地界的笑谈。
哪怕先帝已经走了。
妇人对这个雄才伟略却中年早逝的男人,还是心存畏惧。
她很爱他,对他充满了崇拜和仰慕。
但是他死得不早不晚,刚刚好,她其实很开心。
有些女子,情爱一物,是烧菜的佐料,有了是最好,可没有,不打紧,总有从别处找补回来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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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先前将一座神仙廊桥收入袖中的白衣老仙师,抚须笑道:“想来咱们这位太后又开始教子了。”
许弱笑而无言。
大骊渡船掉头南归,骸骨滩渡船继续北上。
老者转头瞥了眼北方,轻声道:“怎么挑了董水井,而不是此人?”
许弱笑道:“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老者嗤笑一声,毫不掩饰自己的不以为然。
许弱双手分别按住横放身后的剑柄剑首,意态闲适,眺望远方的大地山河。
渡船之下的宝瓶洲北方此处,江源如帚,分散甚阔。
老人是墨家主脉押注大骊后,在宝瓶洲的话事人。
他与许弱和那个“老木匠”关系一直不错,只不过当年后者争墨家巨子落败,搬离中土神洲,最后选中了大骊宋氏。
当时与他们这一脉墨家一起的,还有阴阳家陆氏的旁支,双方一拍即合,开始冒天下之大不韪,私自打造那座足可镇杀仙人境修士的仿制白玉京。
不但如此,那位阴阳家大修士还有更加隐蔽的阴毒手段,蛊惑大骊先帝违反儒家礼制,擅自修行跻身中五境,一旦皇帝破境,就会保持灵智的同时,又可以秘密沦为牵线傀儡,而且一身境界会荡然无存,等于重返一介凡俗夫子之身,到时候当时还在大骊京城的山崖书院也好,远在宝瓶洲中部的观湖书院也罢,便是察觉出端倪,也无迹可寻,这等仙家大手笔,确实只有底蕴深厚的阴阳家陆氏,可以想得出,做得到。
关于此事,连那个姓栾的“老木匠”都被蒙蔽,哪怕朝夕相处,仍是毫无察觉,不得不说那位陆家旁支修士的心思缜密,当然还有大骊先帝的城府深沉了。
国师崔瀺和齐静春的山崖书院,都是在这两脉之后,才选择大骊宋氏,至于这崔瀺和齐静春两位文圣弟子在辅佐和治学之余,这对早已反目成仇却又当了邻居的师兄弟,真正的各自所求,就不好说了。
最后那个阿良一来。
彻底改变了大骊和整个宝瓶洲的格局。
阿良的一剑之后,倾尽半国之力打造出来的仿白玉京运转不灵,数十年内再也无法动用剑阵杀敌于万里之外,大骊宋氏损失惨重,伤了元气,不过因祸得福,那位秘密莅临骊珠洞天的掌教陆沉,似乎便懒得与大骊计较了,从来到浩然天下,再到返回青冥天下,都没有出手销毁大骊那栋白玉京,陆沉的手下留情,至今还是一件让许多高人百思不得其解的怪事,若是陆沉因此出手,哪怕是迁怒大骊王朝,有些过激之举,中土文庙的副教主和陪祀圣人们,都不太会阻拦。
之后就是大骊铁骑加速南下。
打造仿白玉京,消耗了大骊宋氏的半国之力。
此外,大骊一直通过某个秘密渠道的神仙钱来源,以及与人赊账,让栾巨子和墨家机关师打造了足足八座“山岳”渡船。
可以说,只要大骊南下之势受阻不畅,在某地被阻滞不前,只需要再拖上个三五年,哪怕大骊铁骑战力受损不大,大骊宋氏自己就支撑不下去。
所以说,朱荧王朝当时拼着玉石俱焚,也要拦下大骊铁骑,绝非意气用事,而那些周边藩属国的拼死抵御,用动辄数万十数万的兵力去消耗大骊铁骑,幕后自然同样有高人指点和运作,不然大势之下,明明双方战力悬殊,沙场上是注定要输得惨烈,谁还愿意白白送死?
这位墨家老修士以往对崔瀺,早年观感极差,总觉得是盛名之下其实难副,太虚了,与白帝城城主下出过彩云谱又如何?文圣昔年收徒又如何,十二境修为又如何,单枪匹马,既无背景,也无山头,何况在中土神洲,他崔瀺依旧不算最拔尖的那一小撮人。被逐出文圣所在文脉,卷铺盖滚回家乡宝瓶洲后,又能多大的作为?
但是当许弱说服墨家主脉如今的巨子后,他们真正来到了宝瓶洲这偏居一隅的蛮夷之地,才开始一点一点认识到崔瀺的厉害。
去年在大骊铁骑被朱荧王朝阻挡在国门之外的险峻关头,大概是为了安抚人心,大骊南下的汹涌大势当中,一直不太喜欢露面的崔瀺,总算拉着一些老头子,坐下来开诚布公,好好聊了一次,不是聊什么大骊必然成功、以及成功之后的如何瓜分利益,崔瀺只聊了接下来十年之内,大骊铁骑的每一个推进步骤,几乎具体到了每一年大骊三支铁骑,分别与谁交手、在何地作战,双方战损如何,与之对应的大骊国库状况,等等,皆是细到不能再细的“小事”,然后再是观湖书院、真武山和风雪庙这些宝瓶洲的山巅势力,各自态度在不同阶段,会有什么细微变化,以及神诰宗祁真会在何时入局,终于愿意见一见大骊使节,之后崔瀺连大骊未来新版图上的死灰复燃,与大骊驻军的反复拉锯,导火索因何而起,又该如何收场,大骊在此期间的得失,一一阐述,娓娓道来。
崔瀺在最后,让众人拭目以待,信与不信,是半途而废抽身而退,还是加大押注,不用着急,只管隔岸观火,看看大骊铁骑是否会按照他崔瀺给出的步骤拿下的朱荧王朝。
事实证明,崔瀺是对的。
直到那一刻,这位老修士才不得不承认,崔瀺是真的很会下棋。
不过老修士也是个钻牛角尖的,不信邪,就跑去问崔瀺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他根本不信天底下有什么料敌如神和未卜先知,毕竟一洲争胜,不是真的棋手在那捣鼓几颗棋子。
崔瀺就带着他去了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骊存档处,秘密建造在京城郊外。
将近五百余人,其中半数修士,都在做一件事情,就是收取谍报、撷取信息,以及与一洲各地谍子死士的对接。
宝瓶洲所有王朝和藩属国的兵马配置、山上势力分布、文武重臣的个人资料,分门别类,一座高山腹部全部掏空,摆满了这些累积百年之久的档案。
这还不算最让老修士震撼的事情,真正让墨家老修士感到可怕的一件事,还是一件很容易被忽略的“小事”。
当时一袭儒衫的大骊国师,领着他浏览那座名为“书山”的大骊禁地,一路上,来往之人,无一例外,脚步匆匆,见到了一国国师,只是稍稍避让而已,然后就此别过,没有跪拜作揖,没有客套寒暄,即便国师有所询问,也是一问一答,双方言语简洁,然后就此分道而行。
作为墨家高人,机关术士中的翘楚,老修士当时的感觉,就是当他回过味来,再环顾四周,当自己置身于这座“书山”其中,就像身处一架震古烁今的庞大且复杂机关之中,处处充满了准绳、精准、契合的气息。
历史上浩浩荡荡的修士下山“扶龙”,比起这头绣虎的作为,就像是小孩子过家家,稍有成就,便欢天喜地。
声名狼藉的亚圣首徒在离开群星荟萃的中土神洲之后,沉寂了足足百年。
说来可笑,在那八座“山岳”渡船缓缓升空、大骊铁骑正式南下之际,几乎没有人在乎崔瀺在宝瓶洲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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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上,陈平安都在学习北俱芦洲雅言。
这一点北俱芦洲要比宝瓶洲和桐叶洲都要好,雅言通行一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也有,但是远远不如其余两洲复杂,而且出门在外,都习惯以雅言交流,这就省去陈平安许多麻烦,在倒悬山那边,陈平安是吃过苦头的,宝瓶洲雅言,对于别洲修士而言,说了听不懂,听得懂更要满脸蔑视。
披麻宗渡船即将落下,陈平安整理好行礼,来到一楼船栏这边,那些拖拽渡船、凌空飞掠的力士大军,十分玄奇,似乎不是纯粹的阴物,而是一种介于阴灵鬼物和符箓傀儡之间的存在。
脚下就是广袤的骸骨滩地界,也不是陈平安印象中那种鬼蜮森森的气象,反而有几处绚烂光彩直冲云霞,萦绕不散,宛如祥瑞。
骸骨滩方圆千里,多是平原滩涂,少有寻常宗字头仙家的高山大峰,重峦叠嶂。
骸骨滩辖境唯有一条大河贯穿南北,不似寻常江河的蜿蜒,如一剑劈下,笔直一线,而且几乎没有支流蔓延开来,估计也是暗藏玄机。
披麻宗渡船上唯有一座仙家店铺,货物极多,镇铺之宝是两件品秩极高的法宝,皆是上古仙人的残损遗剑,如果不是双方剑刃开卷颇多,并且伤及了根本,使得两把古剑丧失了修缮如初的可能性,否则应该都是当之无愧的半仙兵,最为人称道之处,在于两把剑是山上所谓的“道侣”物,一把名为“雨落”,一把名为“灯鸣”,相传是北俱芦洲一双剑仙道侣的佩剑。
故而渡船不拆开售卖,两把法剑,开价一百颗谷雨钱。
这桩买卖还有个噱头,地仙剑修购买,可以打八折。上五境剑仙出手,可以打六折。
只不过相对地仙修士,价格实在是昂贵了些,对于一位上五境剑仙,更显鸡肋。
陈平安也就过过眼瘾,囊中羞涩嘛,何况哪怕手头有钱,陈平安也不当这个冤大头。
不过陈平安还是在挂“虚恨”匾额的店铺那边,买了几样讨巧廉价的小物件,一件是连接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一支青瓷笔洗,类似陈灵均当年的水碗,因为在那本倒悬山神仙书上,专门有提及砥砺山,此处是专门用来为剑修比剑的演武之地,任何恩怨,只要是约定了在砥砺山解决,双方根本无需订立生死状,到了砥砺山就开打,打死一个为止,千年以来,几乎没有特例。
再就是一方古色古香的诗文砚台,和一盒某个覆灭王朝末代皇帝的御制重排石鼓文墨,总计十锭。
等到陈平安与店铺结账的时候,掌柜亲自露面,笑吟吟说披云山魏大神已经发话了,在“虚恨”坊任何开销,都记在披云山的账上。
陈平安也没客气,还问了一句,那我如果再买几件,行不行?
掌柜笑着摇头,说魏大神也说了,在他这个掌柜出面后,双方约定就要作废。
陈平安还是笑着与掌柜致谢,一番攀谈之后,陈平安才知道掌柜虽然在披麻宗渡船开设店铺,却不是披麻宗修士,披麻宗筛选弟子,极其慎重,祖师堂谱牒上的名字,一个比一个金贵,而且开山老祖当年从中土迁徙过来后,订立了“内门嫡传三十六,外门弟子一百零八”的名额。所以骸骨滩更多还是他这样的外来户。
老掌柜是个健谈的,与陈平安介绍了骸骨滩的诸多风土人情,以及一些山上禁忌。
两人在船栏这边谈笑风生,结果陈平安就转头望去,只见视野所及的尽头天幕,两道剑光纵横交错,每次交锋,震出一大团光彩和电光。
老掌柜见怪不怪,笑道:“常有的事情,咱们这边的剑修在舒展筋骨而已,陈公子你看他们始终远离骸骨滩中央地带,就明白了,不然双方真要打出真火来,哪里管你骸骨滩披麻宗,便是在祖师堂顶上飞来飞去,也不奇怪,大不了给披麻宗修士出手打飞便是,吐血三升什么的,算得了什么,本事足够的,干脆三方乱战一场,才叫舒坦。”
陈平安无言以对。
这北俱芦洲,真是个……好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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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五章 故人故事两重逢
骸骨滩仙家渡口是北俱芦洲南部的枢纽重地,商贸繁荣,熙熙攘攘,在陈平安看来,都是长了脚的神仙钱,难免就有些憧憬自家牛角山渡口的未来。
渡船缓缓靠岸,性子急的客人们,半点等不起,纷纷乱乱,一涌而下,按照规矩,渡口这边的登船下船,不管境界和身份,都应该步行,在宝瓶洲和桐叶洲,以及鱼龙混杂的倒悬山,皆是如此,可这里就不一样了,即便是按照规矩来的,也争先恐后,更多还是潇洒御剑化作一抹虹光远去的,驾驭法宝腾空的,骑乘仙禽远游的,直接一跃而下的,乱七八糟,闹哄哄,披麻宗渡船上的管事,还有地上渡口那边,瞧见了这些又他娘的不守规矩的王八蛋,双方骂骂咧咧,还有一位负责渡口戒备的观海境修士,火大了,直接出手,将一个从自己头顶御风而过的练气士给打下地面。
看得陈平安哭笑不得,这还是在披麻宗眼皮子底下,换成其它地方,得乱成什么样子?
陈平安不着急下船,而且老掌柜还聊着骸骨滩几处必须去走一走的地方,人家好心好意介绍此地胜景,陈平安总不好让人话说一半,就耐着性子继续听着老掌柜的讲解,那些下船的光景,陈平安虽然好奇,可打小就明白一件事情,与人言语之时,别人言辞恳切,你在那儿四处张望,这叫没有家教,所以陈平安只是瞥了几眼就收回视线。
老掌柜做了两三百年渡船店铺生意,迎来送往,炼就了一双火眼金睛,快速结束了先前的话题,微笑着解释道:“咱们北俱芦洲,瞧着乱,不过待久了,反而觉着爽利,确实容易莫名其妙就结了仇,可那萍水相逢却能千金一诺、敢以生死相托的事情,更是不少,相信陈公子以后自会明白。”
老掌柜说到这里,那张见惯了风雨的沧桑脸庞上,满是遮掩不住的自豪。
陈平安对此不陌生,故而心一揪,有些伤感。
曾经有人也是这般,以生在北俱芦洲为傲,哪怕她们只是下五境练气士,只是打醮山渡船的婢女。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想起大骊北岳正神魏檗与自己的私下会面,便轻声说道:“陈公子,能否容我说句不太讨喜的话?”
陈平安笑道:“黄掌柜请说。”
老掌柜缓缓道:“北俱芦洲比较排外,喜欢内讧,但是一致对外的时候,尤其抱团,最讨厌几种外乡人,一种是远游至此的儒家门生,觉得他们一身酸臭气,十分不对付。一种是别洲豪阀的仙家子弟,个个眼高于顶。最后一种就是外乡剑修,觉得这伙人不知天高地厚,有胆子来咱们北俱芦洲磨剑。”
老人伸手扶栏,叹了口气,感慨道:“三者之中,又以第二种,最惹人厌,历史上,不知道多少在别洲家乡呼风唤雨的年轻人,仗着家族老祖或是传道人的身份显赫,做事说话就不太讲究了,可几乎没一个能够讨到好,灰头土脸逃离北俱芦洲,这还算好的,断了修行路,甚至是直接死在这边的,不在少数,这其中,就有龙虎山天师府的黄紫贵人,有诸子百家的嫡传弟子,流霞洲仙家执牛耳者的飞升境老祖关门弟子,还有皑皑洲那位财神爷的亲弟弟,当初就被人活活打死在这边,林林总总,这些陈年烂账,多了去,许多惊世骇俗的祸事,那些死了亲人、弟子的别洲山顶修士,竟是至今连仇家都没搞清楚。”
陈平安点头道:“黄掌柜的提醒,我会铭记在心。”
老掌柜恢复笑容,抱拳朗声道:“些许忌讳,如几根市井麻绳,束缚不住真正的人间蛟龙,北俱芦洲从不拒绝真正的豪杰,那我就在这里,预祝陈公子在北俱芦洲,成功闯出一番天地!”
陈平安抱拳还礼,“那就借黄掌柜的吉言!”
陈平安戴上斗笠,青衫负剑,离开这艘披麻宗渡船。
按照黄老掌柜的说法,骸骨滩有三处地方必须去过,不然骸骨滩就算白走了一遭。
一是那座品秩不高、但是占地极大的摇曳河祠庙,身为河神,供奉金身的祠庙,比起北俱芦洲的绝大多数万里大江的水神,还要气派。
还有从披麻宗山脚入口、一直延伸到地底深处的巨大城池,名为壁画城,城下有八堵高墙,绘画有八位倾国倾城的上古仙女,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传闻还有那“不看修为、只看命”的天大福缘,等待有缘人前往,八位仙女,曾是古老天庭某座宫殿的女官精魄残余,若有相中了“裙下”的赏画之人,她们便会走出壁画,侍奉终生,修为高低不一,如今八位仙境女官,只存三位,其余五幅壁画都已经灵气消散,最高一位,竟然是上五境的玉璞境修为,最低一位,也是金丹地仙,并且壁画之上,犹有法宝,都会被她们一并带离,披麻宗曾经邀请各方高人,试图以仙家拓碑之法,获取壁画所绘的法宝,只是壁画玄机重重,始终无法得逞。
除了仅剩三幅的壁画机缘,再就是城中多有售卖世间鬼修梦寐以求的器物和阴灵,便是一般仙家府邸,也愿意来此出价,购买一些调教得体的英灵傀儡,既可以担任庇护山头的另类门神,也可以作为不惜为主替死的防御重器,携手行走江湖。而且壁画城多散修野修,在此交易,经常会有重宝隐匿其中,如今一位已经赶赴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仙,发迹之物,就是从一位野修手上捡漏了一件半仙兵。
最后就是骸骨滩最吸引剑修和纯粹武夫的“鬼蜮谷”,披麻宗有意将难以炼化的厉鬼驱逐、聚拢于一地,外人缴纳一笔过路费后,生死自负。
陈平安打算先去最近的壁画城。
在陈平安远离渡船之后。
一位负责跨洲渡船的披麻宗老修士,一身气机收敛,气府灵气点滴不溢出,是一位在骸骨滩久负盛名的
元婴修士,在披麻宗祖师堂辈分极高,只不过平时不太愿意露面,最反感人情往来,老修士此刻出现在黄掌柜身边,笑道:“亏你还是个做买卖的,那番话说得哪里是不讨喜,分明是恶心人了。”
一个能够让大骊北岳正神露面的年轻人,一人独占了骊珠洞天三成山头,肯定要与店铺掌柜所谓的三种人沾边,最少也该是其中之一,稍微有点后生脾气的,指不定就要好心当作驴肝肺,认为掌柜是在给个下马威。
老掌柜抚须而笑,虽然境界与身边这位元婴境老友差了许多,但是平时往来,十分随意,“如果是个好面子和急性子的年轻人,在渡船上就不是这般深居简出的光景,方才听过乐壁画城三地,早就告辞下船了,哪里愿意陪我一个糟老头子唠叨半天,那么我那番话,说也不用说了。”
老元婴随口笑道:“知人知面不知心。”
老掌柜哈哈大笑,“买卖而已,能攒点人情,就是挣一分,所以说老苏你就不是做生意的料,披麻宗把这艘渡船交给你打理,真是糟践了金山银山。多少原本可以笼络起来的关系人脉,就在你眼前跑来跑去,你愣是都不抓。”
“修道之人,左右逢源,真是好事?”
老元婴冷笑道:“换一个有望上五境的地仙过来,虚度光阴,岂不是糟践更多。”
老掌柜假装没听明白言下之意,双肘搁在栏杆上,眺望故土风景,跨洲渡船的营生,最不缺的就是一路上饱览山河万象,可看多了,还是觉着自家的水土最好,此时听着一位元婴大修士的言语,老掌柜笑呵呵道:“可别把我当箩筐啊,我这儿不收牢骚话。”
老元婴不以为意,记起一事,皱眉问道:“这玉圭宗到底是怎么回事?怎的将下宗迁徙到了宝瓶洲,按照常理,桐叶宗杜懋一死,勉强维持着不至于树倒猢狲散,只要荀渊将下宗轻轻往桐叶宗北方,随便一摆,趁人病要人命,桐叶宗估摸着不出三百年,就要彻底完蛋了,为何这等白捡便宜的事情,荀渊不做?下宗选址宝瓶洲,潜力再大,能比得上完完整整吃掉大半座桐叶宗?这荀老儿据说年轻的时候是个风流种,该不会是脑子给某位婆姨的双腿夹坏了?”
姓黄的虚恨坊掌柜摇头道:“玉圭宗谁都可以是傻子,唯独荀渊不会是,哪怕从未打过交道,只看这位老前辈能够驯服姜尚真,就绝不简单。姜尚真什么脾气?当初不过金丹修为,单枪匹马,游历咱们北俱芦洲,结果坑害了多少山头和仙子?最后还给他吃干抹净,成功跑路了。老子这辈子没什么心结,只有我那小师姑的郁郁而终,始终无法释怀!小师姑当年于我有庇护和护道之恩,若非她的照拂,我早就坟头三尺草了,这个挨千刀的姜尚真,想我那小师姑,是多好的一位女子,唉。他娘的,一提到这个家伙,老子是既一肚子火气,又不得不服气。”
老掌柜平时谈吐,其实颇为文雅,不似北俱芦洲修士,当他提起姜尚真,竟是有些咬牙切齿。
元婴老修士幸灾乐祸道:“我这儿,箩筐满了。”
老掌柜吐出一口唾沫,似乎想要积郁之气一并吐了。
他好奇问道:“看架势,大骊宋氏似乎有意拔高牛角山渡口,没有丝毫扩建长春宫渡口的企图,到时候老苏你需要跟哪条地头蛇打交道?是大骊武将,还是供奉修士?”
老元婴修士摇摇头,“大骊最忌讳外人刺探谍报,我们祖师堂那边是专门叮嘱过的,许多用得烂熟了的手段,不许在大骊北岳地界使用,免得为此交恶,大骊如今不比当年,是有底气阻拦骸骨滩渡船南下的,所以我目前还不清楚对方的人选,不过反正都一样,我没兴趣捣鼓这些,双方面子上过得去就行。”
老元婴啧啧道:“这才几年光景,当初大骊第一座能够接纳跨洲渡船的仙家渡口,正式运转之后,驻守修士和武将,都算是大骊一等一的翘楚了,哪个不是炙手可热的权贵人物,可见着了我们,一个个赔着笑,从头到尾,腰就没直过。你也见过的,再瞅瞅如今,一个北岳正神,叫魏檗是吧,怎么样?弯过腰吗?没有吧。风水轮流转,很快就要换成咱们有求于人喽。”
老元婴修士心弦骤然紧绷,给那掌柜使了个眼色,后者如临大敌,老修士摇摇头,示意不用太紧张。
只要是在骸骨滩地界,出不了大乱子,当我披麻宗的护山大阵是摆设?
两人一起转头望去,一位逆流登船的“客人”,中年模样,头戴紫金冠,腰扣白玉带,十分风流,此人缓缓而行,环顾四周,似乎有些遗憾,他最后出现站在了闲聊两人身后不远处,笑吟吟望向那个老掌柜,问道:“你那小师姑叫啥名字?说不定我认识。”
别的都可以商量,涉及个人隐私,尤其是小师姑,老掌柜就不好说话了,脸色阴沉,“你算哪根葱?从哪儿钻出土的,到哪儿缩回去!”
那人说着一口流利圆熟的北俱芦洲雅言,点头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在下春潮宫,周肥。”
老掌柜气笑道:“不是那姜尚真就给老子滚蛋。”
那位中年修士想了想,微笑道:“好,那我滚了。”
他还真就转身,径直下船去了。
老掌柜望向那位一旁脸色凝重的元婴修士,疑惑道:“该不会是与老苏你一样的元婴大佬吧?”
老元婴伸出一根手指,往上指了指。
老掌柜倒也不惧,至少没惊慌失措,揉着下巴,“不然我去你们祖师堂躲个把月?到时候万一真打起来,披麻宗祖师堂的损耗,到时候该赔多少,我肯定掏钱,不过看在咱们的老交情份上,打个八折?”
老元婴拍了拍他的肩膀,“对方一看就不是善茬,你啊,就自求
多福吧。那人还没走远,不然你去给人家赔个礼道个歉?要我说你一个做生意的,既然都敢说我不是那块料了,要这点面皮作甚。”
老掌柜呸了一声,“那家伙如果真有本事,就当着苏老的面打死我。”
老元婴嘴上说着不管闲事,但是刹那之间,这位披麻宗高人一身宝光流转,然后双指并拢,似乎想要抓住某物。
可仍是慢了一线。
只见一片青翠欲滴的柳叶,就悬停在老掌柜心口处。
有嗓音响起在船栏这边,“先前你已经用光了那点香火情,再叨叨,可就真要透心凉了。”
柳叶一闪而逝。
片刻之后,老元婴说道:“已经走远了。”
老掌柜眼神复杂,沉默许久,问道:“如果我把这个消息散布出去,能挣多少神仙钱?”
老元婴笑道:“劝你别冲动,有命挣,没命花。”
老掌柜忍了又忍,一巴掌重重拍在栏杆上,恨不得扯开嗓子大喊一句,那个狗日的姜尚真又来北俱芦洲祸害小媳妇了。
――――
在披麻宗山脚的壁画城入口处,人满为患,陈平安走了半炷香,才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相对僻静的地方,摘了斗笠,坐在路边摊糊弄了一顿午饭,刚要起身结账,就看到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熟人,已经主动帮着掏了钱。
陈平安拿起斗笠,问道:“是专程堵我来了?”
那人笑道:“有些事情,还是要需要我专程跑这一趟,好好解释一下,省得落下心结,坏了咱哥俩的交情。”
陈平安愣了一下。
在藕花福地也好,在桐叶洲青虎宫也罢,此人都不至于如此熟络殷勤得表面功夫才对。
姜尚真哈哈笑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以前我在北俱芦洲待了段时间,故地重游,入乡随俗,情难自禁,就喜欢与人称兄道弟。”
两人一起走向壁画城入口,姜尚真以心湖涟漪与陈平安言语。
刚好走到入口处,姜尚真说完,然后就告辞离去,说是书简湖那边百废待兴,需要他赶回去。
姜尚真与陈平安分开后,又去了那艘披麻宗渡船,找到了那位老掌柜,好好“谈心”一番,动之以情,晓之以理,确定没有半点后遗症了,姜尚真这才乘坐自家法宝渡船,返回宝瓶洲。
陈平安沿着一条几乎难以察觉的十里斜坡,走入位于地底下的壁画城,道路两侧,悬挂一盏盏仙家秘制的灯笼,映照得道路四周亮如白昼,光线柔和自然,如同冬日里的和煦阳光。
陈平安默默思量着姜尚真的那番措辞。
脚步横移两步,躲过一位怀捧着一只瓷瓶、脚步匆匆的妇人,陈平安几乎全然没有分心,继续前行。
不曾想身后那女子跌坐在地,嚎啕大哭,身边一地的瓷器碎片。
陈平安身体微微后仰,瞬间倒退而行,来到女子身边,一巴掌摔下去,打得对方整个人都有点懵,又一把掌下去,打得她火辣辣生疼。
本该一把抱住那人小腿、然后开始娴熟撒泼的妇人,硬是没敢继续嚎下去,她怯生生望向道路旁的四五个同伙,觉得白白挨了两耳光,总不能就这么算了,大伙儿一拥而上,要那人多少赔两颗雪花钱不是?再说了,那只原本由她说是“价值三颗小暑钱的正宗流霞瓶”,好歹也花了二两银子的。
可惜妇人到头来,只挨了一位青壮汉子的又一踹,踹得她脑袋一晃荡,撂下一句,回头你来赔这三两银子。
妇人哀怨不已,说不是二两银子的本钱吗?
结果不说话还好,这一开口,面门上又挨了一脚,那汉子阴笑不已,兄弟们的路费,还不值一两银子?
这伙男子离去之时,窃窃私语,其中一人,先前在摊子那边也喊了一碗馄饨,正是他觉得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是个好下手的。
道路上,妇人顾不得擦拭嘴角血迹,毕竟人来人往,碍着了真正的神仙老爷,可就不是两脚几巴掌的小事了,她赶忙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大棉布,收拢好那些碎瓷片,仓皇离去。
离开壁画城的斜坡入口,到了一处巷弄,张贴着有些泛白的门神、对联,还有个最高处的春字。
揉了揉脸颊,理了理衣襟,挤出笑容,这才推门进去,里边有两个孩子正在院中玩耍。
妇人关门院门,去灶房那边烧火做饭,看着只剩底部薄薄一层的米缸,妇人轻轻叹息。
等到她做完一顿寒酸饭菜。
突然一个孩子雀跃飞奔,屁股后边跟着个更小的,一起来到灶房这边,双手捧着,上边有两颗雪白钱币,那孩子两眼放光,问道:“娘亲娘亲,门口有俩钱儿,你瞧你瞧,是不是从门神老爷嘴里吐出来啊?”
妇人愣在当场。
哪来的两颗雪花钱?
有钱人可没兴趣逗弄她这一家三口,她也没半点姿色,自己两个孩子更是普普通通,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出巷弄,自言自语道:“只此一次,以后这些别人的故事,不用知道了。”
他缓缓而行,转头望去,看到两个都还很小的孩子,使出全身气力埋头狂奔,笑着嚷着买糖葫芦喽,有糖葫芦吃喽。
那个青衫剑客也跟着笑起来,扶了扶斗笠,这些年总是幽幽沉寂的眼神,少有如此暖意的时候,“那以后就再知道一次?”
不知为何,下定决心再多一次“庸人自扰”后,大步前行的年轻外乡剑客,突然觉得自己心胸间,非但没有拖泥带水的凝滞沉闷,反而只觉得天大地大,这样的自己,才是真正处处可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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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六章 不愧是老江湖
壁画城占地相当于一座红烛镇的规模,只是街巷凌乱,宽窄不定,多有歪斜,而且少有高楼府邸,除了豆腐块大小的众多店铺,还有许多摆摊的包袱斋,叫卖声此起彼伏,简直是像那乡野村庄的鸡鸣犬吠,当然更多还是沉默的行脚商贾,就那么蹲在路旁,笼袖缩肩,对街上行人不搭理,爱看不看,爱买不买。
关于壁画城的来源,众说纷纭,尤其是那一幅幅绘满墙壁的天庭女官图,仪态万千,惹人遐想,选址此地开山的披麻宗,对此讳莫如深。
陈平安一路走走停停,约莫一盏茶的功夫,跟随同样是慕名而来的一股浩荡人流,来到了一堵壁画前,山壁高达十数丈,壁画气势十足,陈平安站在人群当中,跟着仰头望去,壁画内容是一位身姿婀娜的神女侧身像,似在前行,神采飞动,脚下有朵朵祥云,腰间系有一块当世已经不太常见的行囊砚,不知是光线的关系,还是壁画灵气蕴藉,只见神女眼神流转,宛如活人。
这幅被后世取名为“挂砚”的壁画神女,色彩以青绿色为主,不过也有恰到好处的沥粉贴金,如画龙点睛,使得壁画厚重而不失仙气,粗看之下,给人的印象,犹如书中行草,用笔看似简洁,实则细究之下,无论是衣裙皱褶、佩饰,还是肌肤纹理,甚至还有那睫毛,都可谓极其繁密,如小楷抄经,笔笔合乎法度。
想来那作画之人,必然是一位出神入化的丹青圣手。
陈平安只是粗通北俱芦洲雅言,所以身边的议论,暂时只能听得大概,地下城中的八幅壁画,数千年以来,已经被各朝各代的有缘人,陆陆续续取走五份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福缘,而且当五位神女走出壁画、选择侍奉主人后,彩绘壁画就会瞬间褪色,画卷纹路依旧,只是变得如同白描,不再绚烂多彩,并且灵气流散,所以五幅壁画,被披麻宗邀请流霞洲某个世代交好的宗字头老祖,以独门秘术覆盖画卷,免得失去灵气支撑的壁画被岁月销蚀殆尽。
来此赏景之的游客,多是欣赏那位神女倾国倾城的容颜,陈平安当然也看,不看白不看,到底是壁画而已,看了还能咋的。
只不过陈平安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那块悬在神女腰间的小巧古砚上,依稀可见两字古老篆文为“掣电”,之所以认得,还要归功于李希圣赠送的那本《丹书真迹》,上边许多虫鸟篆,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失传。
这堵壁画附近,开设有一间铺子,专门售卖这幅神女图的摹本临本,价格不一,其中以双钩廊填硬黄本,最为昂贵,一幅团扇大小的,就敢开价二十颗雪花钱,不过陈平安瞧着确实画面精美,不但形似壁画,还有三两分神似,陈平安便买了两幅,打算将来自己留一幅,再送给朱敛一幅。
朱敛说过,收藏一事,最忌讳杂而不精。
铺子是一对少年少女在打理生意,少女不爱怎么搭理客人,少年却尤其伶俐,一瞧陈平安买了幅铺子里边最贵的,就开始给陈平安这位贵客,隆重推荐了一套装有五幅神女图的廊填硬黄本,以鲜红木盒搁放,少年说光是这木盒造价,本钱就有好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轻轻伸手抹过木盒,木质细腻,灵气淡却醇,应该确实是仙家山头出产。
少年还说其余两幅神女图,此处买不着,客人得多走两步,在别家铺子才可以入手,壁画城如今犹存三家各自祖传的铺子,有老辈们一起订立的规矩,不许抢了别家铺子的生意,但是五幅已经被披麻宗遮掩起来的壁画摹本,三家铺子都可以卖。
陈平安想了想,说再看看,就收起那幅“挂砚”神女图,然后离开了铺子。
至于神女机缘什么的,陈平安想都不想。
听有客人七嘴八舌说那神女一旦走出画卷,就会为主人侍奉终生,历史上那五位画卷中人,都与主人结成了神仙道侣,然后最少也能双双跻身元婴地仙,其中一位修道资质平平的落魄书生,更是在得了一位“仙杖”神女的青眼相加后,一次次出人意料的破境,最终成为北俱芦洲历史上的仙人境大修士。真是抱得美人归,山巅神仙也当了,人生至此,夫复何求。
陈平安当时就听得手心冒汗,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只差没有双手合十,默默祈祷壁画上的神女前辈眼光高一些,千万别瞎了眼看上自己。
此后陈平安又去了其余两幅壁画那边,还是买了最贵的廊填本,样式相同,临近店铺同样售卖一套五幅神女图,价格与先前少年所说,一百颗雪花钱,不打折。这两幅神女天官图,分别被命名为“行雨”和“骑鹿”,前者手托白玉碗,微微倾斜,游客依稀可见碗内波光粼粼,一条蛟龙金光熠熠。后者身骑七彩鹿,神女裙带拖曳,飘然欲仙,这尊神女还背负一把青色无鞘木剑,篆刻有“快哉风”三字。
一路上陈平安夹杂在人流中,多听多看。
其中一番话,让陈平安这个财迷上了心,打算亲自当一回包袱斋,这趟北俱芦洲,除了练剑,不妨顺便做做买卖,反正咫尺物和方寸物当中,位置已经几乎腾空,
有行人说是壁画城这边的神女图,由于画工绝美,又有噱头,一洲南北皆知,在北俱芦洲的北边地带,经常有修士出价极高,在北方宫廷官场颇受欢迎,甚至还有豪阀仙师愿意支付一颗小暑钱,购买八幅齐整的一套壁画城神女图。
陈平安细细思量一番,一开始觉得有利可图,继而觉得不太对劲,认为这等好事,如同地上丢了一串铜钱,稍有家底本钱的修士,都可以捡起来,挣了这份差价。陈平安便多打量了不远处那拨闲聊游客,瞧着不像是三座铺子的托儿,又一琢磨,便有些明悟,北俱芦洲疆域广阔,骸骨滩位于最南端,乘坐仙家渡船本就是一笔不小的开销,何况神女图此物,卖不卖得出高价,得看是不是对方千金难买心头好,比较随缘,多少得看几分运气,再就是得看三间铺子的廊填本套盒,产量如何,林林总总,算在一起,也就未必有修士愿意挣这份比较吃力的蝇头小利了。
当然,也有可能铺子这边和骸骨滩披麻宗,自有一条固定的销路,外人不知而已。
挣钱一事。
陈平安走过这么远的路,认识的人当中,老龙城孙嘉树,和龙泉郡的董水井,做得最好。不说已经家大业大的孙嘉树,只说陋巷出身而“骤然富贵”的董水井,对于挣钱一事的态度,最让陈平安佩服,董水井在明明已经日进斗金之后,与袁县令、曹督造,还有最近要去拜访结识的关翳然,这样的大人物,也会结交,可馄饨铺子的小钱,他也挣,虽说如今董水井经营铺子,在某些人眼中,可能更多是一种家缠万贯之后的陶冶情操了,可董水井依旧勤勤恳恳,认认真真,半点不含糊。
这才是一个生意人,该有的生意经。
于是陈平安在两处店铺,都找到了掌柜,询问若是一口气多买些廊填本,能否给些折扣,一座铺子直接摇头,说是任你买光了铺子存货,一颗雪花钱都不能少,半点商量的余地都没有。另外一间铺子,当家的是位驼背老妪,笑眯眯反问客人能够买下多少只套装神女图,陈平安说铺子这边还剩下多少,老妪说廊填本是精细活,出货极慢,而且这些廊填本神女图的主笔画师,一直是披麻宗的老客卿,其他画师根本不敢下笔,老客卿从来不愿多画,如果不是披麻宗那边有规矩,按照这位老画师的说法,给世间心存邪念的登徒子每多看一眼,他就多了一笔业障,真是挣着糟心银子。老妪随即坦言,铺子本身又不担心销路,存不了多少,如今铺子这边就只剩下三十来套,迟早都能卖光。说到这里,老妪便笑了,问陈平安既然如此,打折就等于亏钱,天底下有这样做生意的吗?
陈平安无可奈何,就凭老妪这些还算交心的实诚言语,便花了二十颗雪花钱买了一只套盒,里头五幅神女图,分别命名为“长檠”、“宝盖”、“灵芝”“春官”和“斩勘”,五位神女分别持莲灯,撑宝盖,怀捧一枚白玉灵芝如意,百花缭绕、鸟雀飞旋,最后一位最迥异于寻常,竟是披甲持斤斧,电光熠熠,十分英武。
陈平安再次返回最早那座铺子,询问廊填本的存货以及折扣事宜,少年有些为难,那个少女蓦然而笑,瞥了眼青梅竹马的少年,她摇摇头,大概是觉得这个外乡客人过于市侩了些,继续忙碌自己的生意,面对在铺子里边鱼贯出入的客人,无论老幼,依旧没个笑脸。
最后少年比较好说话,也可能是脸皮薄,拗不过陈平安在那边看着他笑,便偷偷领着陈平安到了铺子后边屋子,卖了陈平安十套木盒,少收了陈平安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结账后,离开店铺的时候,便多了一只包裹,斜挎在身后。
少女以肩头轻撞少年,调侃道:“哪有你这么做生意的,客人稍稍磨你几句,就点头答应了。”
少年无奈道:“我随太爷爷嘛,再说了,我就是来帮你打杂的,又不真是生意人。”
少女公私分明,叮嘱道:“我可不管,铺子这边十颗雪花钱的损失,我瞧在眼里的,回头你自个儿去你太爷爷那边找补回来,求着他给我铺子多画些。”
少年笑着点头,“放心,太爷爷最疼我,别人求他不成事,我去求,太爷爷高兴还来不及。”
少女突然说道:“那你有没有跟那客人说一声,出门在外不露黄白,铺子人多眼杂,他背着这么多廊填本,可不是一笔小钱,壁画城附近本来就鱼龙混杂,乌烟瘴气的,最喜欢欺负外乡人,什么坑蒙拐骗的勾当都用的出来,你就没提醒两句?瞧那与你杀价那模样,若是你不答应,都快能在咱们铺子当伙计了,还有那外乡口音,一看就不是手头特别阔绰的,越是如此,就越该小心才是。”
少女做生意,秉持着愿者上钩的脾气,唯独在少年这边,她倒是不吝言语,想必应该也是个脸皮冷、心肠热的性情。
少年愣了一下,一拍脑袋,愧疚道:“我给忘了!”
少女瞪眼道:压低嗓音道:“那还不快去!你一个披麻宗嫡传弟子,都是快要下山游历的人了,怎的行事如此不老道。”
少年哦了一声,“那铺子这边生意咋办?”
少女气笑道:“我打小就在这边,这么多年,你才下山帮忙几次,难不成没你在了,我这铺子就开不下去?”
少年飞奔出铺子,找到了那个头戴斗笠的外乡游侠儿,小声说了些注意事项。
陈平安微笑道:“好的,多谢提醒。”
少年摆摆手,就要转身跑回铺子。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冒昧问一句?”
少年立即停步,点头道:“但说无妨,能说的,我肯定不藏掖。”
陈平安问道:“这八幅神女壁画,机缘那么大,这骸骨滩披麻宗为何不圈禁起来?即便自家弟子抓不住福缘,可肥水不流外人田,难道不是常理吗?”
少年笑道:“披麻宗可没这么小气,与其窃据宝地、独霸机缘,还不如与那些有缘人结一份善缘。披麻宗祖师堂有一句祖训,‘我辈大道修行,切忌担夫争道。’”
陈平安将这句言语细细咀嚼一番后,感慨道:“披麻宗气魄甚大!”
少年直乐呵,别看少年个儿不高,相貌平平,其实却是披麻宗祖师堂的内门弟子,修行有成,故而神华内敛,虽然年龄极小,辈分却很不低,只是与壁画城店铺的少女自幼熟识,一有机会就下山来搭把手,到了披麻宗山头,喊他小师叔的白发老修士,不在少数。
再与少年道了声谢,陈平安就往入口处走去,既然买过了那些神女图,作为将来在北俱芦洲开门做生意的老本,算是不虚此行,就不再继续逛荡壁画城,一路上其实看了些大小店铺兜售的鬼修器物,物件好坏且不说,贵是真的贵,估计真正的好物件和尖儿货,得在这边待上一段时间,慢慢寻找那些躲在街巷深处的老字号,才有机会找着,不然渡船黄掌柜就不会提这一嘴,只是陈平安不打算碰运气,再者壁画城最拔尖的阴灵傀儡,买了当扈从,陈平安最不需要,所以赶往距离披麻宗山头六百里外的摇曳河祠庙。
出了壁画城,看了眼山头云雾缭绕,遮掩高处风景的披麻宗,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桐叶洲的太平山。
山脚熙熙攘攘,人满为患,这座嫡传三十六、外门一百零八人的仙家府邸,对于一座宗字头洞府而言,修士实在是少了点,山上多半是冷冷清清。
其实如今自己的落魄山也差不多。
还是人太少了。
但是将来人一多,陈平安也担心,担心会有第二个顾璨出现,哪怕是半个顾璨,陈平安也该头大。
道家曾有一个俗子忧天的典故,陈平安翻来覆去看过很多遍,越看越觉得回味无穷。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颠了颠包裹,收起思绪,继续远游。
依旧徒步前往。
至于呼吸快慢与脚步深浅,刻意保持在世间寻常五境武夫的气象。
河神祠庙很好找,只要走到摇曳河畔,然后一路往北就行,鬼蜮谷位于那座祠庙的东北方,勉强能算顺路。
摇曳河河面极宽,一望无垠,水深河缓,有观湖之感。
摇曳河上没有一座桥,据说是这位河神不喜他人在自己头上行走,所有多渡口和舟船,陈平安在一座小渡口歇脚,喝了碗当地的阴沉茶,一般来说,煮茶之水,河水是下下品,但是这里的阴沉茶,随意汲水河中,茶水竟是极为爽口甘冽,多半是摇曳河水运浓郁的关系。水运鼎盛,又无形中惠泽两岸,草木丰茂,大丛大丛的芦苇荡,初冬时分,依旧绿意葱茏,故而多飞禽水鸟栖息。
这一路行来,偶尔能够看到游历修士,身边跟随着铁甲铮铮作响的阴灵扈从,脚步却极为轻灵,几乎不溅尘土,如同宝瓶洲藩属小国的江湖高手,身上披挂的铠甲极为精良,篆刻有道家符箓,金线银线交错,莹光流淌,显然不是凡品,魁梧阴灵几乎全部覆有面甲,些许裸露出来的肌肤,呈现青黑之色。
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北俱芦洲的修士,无论境界高低,相较于宝瓶洲修士在大渡口行走的那种谨小慎微,多有克制,此地修士,神色旁若无人,十分豪放。
如果裴钱到了这边,估计会觉得如鱼得水。
陈平安又要了两碗阴沉茶,倒不是陈平安口渴到了需要牛饮的地步,而是茶摊的规矩就是三碗茶水卖一颗雪花钱,喝不到三碗,也是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没那么着急赶路,就慢慢喝茶,然后十几张桌子坐了大半,都是在此歇脚,再往前百余里,会有一处古迹,那边的摇曳河畔,有一尊倒地的远古铁牛,来历不明,品秩极高,接近于法宝,既未被摇曳河神沉入河中镇压水运,也没有被骸骨滩大修士收入囊中,曾经有位地仙试图窃走此物,但是下场不太好,河神明明对此视而不见,也未以神通拦阻,摇曳河的河水却暴虐汹涌,铺天盖地,竟是直接将一位金丹地仙给卷入河水,活活溺死,在那之后,这尊重达数十万斤的铁牛就再无人胆敢觊觎。
陈平安刚喝完第二碗茶水,不远处就有一桌客人跟茶摊伙计起了争执,是为了茶摊凭啥四碗茶水就要收两颗雪花钱的事情。
掌柜是个惫懒汉子,瞧着自家伙计与客人吵得面红耳赤,竟然幸灾乐祸,趴在满是油渍的柜台那边独自小酌,身前摆了碟佐酒菜,是生长于摇曳河畔格外鲜美的水芹菜,年轻伙计也是个犟脾气的,也不与掌柜求援,一个人给四个客人围住,依旧坚持己见,要么乖乖掏出两颗雪花钱,要么就有本事不付账,反正银子茶摊这儿是一两都不收。
一位大髯紫面的壮汉,身后杵着一尊气势惊人的阴灵扈从,这尊披麻宗打造的傀儡背着一只大箱子。紫面汉子当场就要翻脸,给一位大大咧咧盘腿坐在长凳上的佩刀妇人劝了句,壮汉便掏出一枚小暑钱,重重拍在桌上,“两颗雪花钱对吧?那就给老子找钱!”
这明摆着是刁难和恶心茶摊了。
山上的修行之人,以及一身好武艺在身的纯粹武夫,出门游历,一般来说,都是多备些雪花钱,怎么都不该缺了,而小暑钱,当然也得有些,毕竟此物比雪花钱要更加轻盈,便于携带,如果是那拥有小仙冢、玲珑武库这些方寸物的地仙,或是自幼得了这些珍稀宝贝的大山头仙家嫡传,则两说。
至于更加金贵的谷雨钱,甚至不是什么多多益善,因为用得着谷雨钱的地方,不太多,除非是一下山,就直奔大笔交易去的。
结果年轻伙计直接顶了一句,“你咋不掏出颗谷雨钱来?”
紫面汉子一瞪眼,双臂环胸,“少废话,赶紧的,别耽误了老子去河神祠烧香!”
那掌柜汉子终于开口解围道:“行了,赶紧给客人找钱。”
年轻伙计抓起小暑钱去了柜台后边,蹲下身,响起一阵钱磕钱的清脆声响,愣是拎了一麻袋的雪花钱,重重摔在桌上,“拿去!”
紫面汉子笑了笑,招了招手,身后阴灵扈从抓起那袋子沉甸甸的雪花钱,放入身后箱中。
年轻伙计板着脸道:“恕不送客,欢迎别来。”
紫面汉子又掏出一颗小暑钱放在桌上,狞笑道:“再来四碗阴沉茶。”
年轻伙计怒道:“你他娘的有完没完?!”
那个盘腿而坐的妇人扭转身躯,姿容一般,身段诱人,这一拧,愈发显得峰峦起伏,她对年轻伙计娇笑道:“既然是做着开门迎客的买卖,那就脾气别太冲,不过姐姐也不怪你,年轻人火气大,很正常,等下姐姐那碗茶水,就不喝了,算是赏你了,降降火。”
其余几张桌子的客人,哄然大笑,还有怪叫连连,有青壮汉子直接吹起了口哨,使劲往那妇人身前风光瞥去,恨不得将那两座山头用眼神剐下来搬回家中。
年轻伙计恼羞成怒,正要对这个骚狐狸破口大骂,而妇人身边一位佩剑青年,已经跃跃欲试,以手心悄悄摩挲剑柄,似乎就等着这伙计口无遮拦羞辱妇人。
好在那掌柜终于放下筷子,对那个年轻伙计开口道:“行了,忘了怎么教你的了?当面破人,惹祸最大。茶摊规矩是祖辈传下来的,怪不得你犟,客人不高兴,也没法子,可骂人就算了,没这么做生意的。”
然后掌柜汉子笑望向那拨客人,“生意有生意的规矩,但是就像这位漂亮姐姐说的,开门迎客嘛,所以接下来这四碗阴沉茶,就当是我结识四位好汉,不收钱,如何?”
妇人掩嘴娇笑,花枝乱颤。
紫面汉子点点头,收起那颗小暑钱,白喝了新上桌的四碗阴沉茶,这才起身离去。
妇人还不忘转身,抛了个媚眼给年轻伙计。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瞥了眼桌上其中一只还剩下大半碗茶水的白碗,碗沿上,还沾着些不易察觉的胭脂。
掌柜汉子笑着摇摇头,绕出柜台,抢在年轻伙计之前,将那只白碗随手一丢,抛入摇曳河水当中。
陈平安喝完了茶水,将一枚雪花钱放在桌上,起身离去。
从壁画城至此过河渡口,出现岔路,小路临河,大路稍稍远离河畔,这里头也有讲究,此地河神是个喜静不喜闹的性子,而骸骨滩那条大路,每天路上车水马龙,川流不息,据说是容易叨扰到河神老爷的清修,所以披麻宗出钱,打造了两条道路供人赶路,喜欢赏景就走小路,跑生意就走大路,井水不犯河水。
陈平安所走小路,行人稀疏。毕竟摇曳河的风景再好,到底还只是一条平缓大河而已,先前从壁画城行来,寻常游客,那股新鲜劲儿也就过去,坑坑洼洼的小泥路,比不得大路车马平稳,而且大路两侧还有些路边摆摊的小包袱斋,毕竟在壁画城那边摆摊,还是要交出一笔钱的,不多,就一颗雪花钱,可蚊子腿也是肉。
结果当陈平安沿着河畔小路行去十数里,陈平安依稀听到远处一大丛芦苇荡当中,一阵有气无力的叫骂声传来,走出相互搀扶的四人,正是先前跟茶摊掰腕子较劲的客人,其中那位妇人腹部骤然响起打雷声,娇柔喘气道:“哎呦喂,我的亲娘唉,又来了。”妇人转身一路踉跄小跑向芦苇荡深处,不忘提醒道:“让你那尊刚买的傀儡滚远点,这荒郊野岭的,没给野汉子看去老娘的屁股蛋儿,难道还给一头阴物占了便宜去?”
陈平安目不斜视,加快步伐。
那个紫面汉子瞥了眼陈平安。
身边那个佩剑青年小声道:“这么巧,又碰上了,该不会是茶摊那边合伙捣鼓出来的仙人跳吧?先前见财起意,这会儿打算趁虚而入?”
一位管家模样的灰衣老人揉了揉绞痛不已的肚子,点头道:“小心为妙。”
紫面大汉脸色阴沉,“没想到这骸骨滩真是无法无天,一个做那不长脚生意的茶摊,都敢如此下作!”
灰衣老人无奈道:“骸骨滩历来就多奇人异士,咱们就当吃一堑长一智吧,多想想接下来的路途该怎么走,真要是茶摊那边谋财害命,到达河神祠庙之前的这段路程,难走。”
青年望向那个斗笠年轻人的背影,做了个手起刀落的姿势,“那咱们先下手为强?总好过给他们探查了虚实,然后在某个地方咱们来个瓮中捉鳖,说不定杀鸡儆猴,对方反而不敢随便下手。”
紫面汉子觉得在理,灰衣老人还想要再谋划谋划,汉子已经对青年剑客沉声道:“那你去试试深浅,记得手脚干净点,最好别丢河里,真要着了道,咱们还得靠着那位河神老爷庇护,这一抛尸河中,说不定就要顶撞了这条河的河神,这么大芦苇荡,别浪费了。”
佩剑青年笑着点头,然后笑呵呵道:“瞧着像是位过了炼体境的纯粹武夫,若万一是个深藏不露的,有一颗英雄胆,不说阴沟里翻船,可想要拿下问话,很棘手。”
紫面汉子瞥了眼灰衣老者,后者默默点头。
两人先后向前掠去。
片刻之后,紫面汉子揉着又开始翻江倒海的肚子,见两人原路返回,问道:“完事了?”
灰衣老人摇头道:“一下子就跑没影了,比兔子还快,不过也有可能是见机不妙,隐匿在了芦苇荡中,随便一趴,难找。”
大髯紫面的汉子脸色阴沉,环顾四周,“那就没辙了,再往前走一段路,我们见机行事,实在不行,就回去渡口那边,跟那下药的掌柜汉子低个头,就当是咱们强龙不斗地头蛇。”
妇人一手叉腰,蹒跚走出芦苇荡,病恹恹道:“茶摊那厮焉儿坏,挨千刀的笑面虎,好霸道的泻药,便是头壮牛,也给撂倒了,真是不晓得怜花惜玉。”
陈平安先前离开小路,折入芦苇荡中去,一路弯腰前掠,很快就没了身影。
走出二十余里后才放缓身形,去河边掬了一捧水,洗了把脸,然后趁着四下无人,将装有神女图的包裹放入咫尺物当中,这才轻轻跃起,踩在茂盛繁密的芦苇荡之上,蜻蜓点水,耳畔风声呼啸,飘荡远去。
那一拨江湖人,即便有阴灵傀儡担任贴身扈从,加在一起,估计也不如一个经验老道的龙门境修士,陈平安不愿到了北俱芦洲就跟人打打杀杀,何况还是被殃及池鱼,兆头不好。
临近河神祠庙,小路那边也多了些行人,陈平安就飘落在地,走出芦苇荡,步行前往。
先前站在芦苇丛顶,远望那座享誉半洲的著名祠庙,只见一股浓郁的香火雾霭,冲天而起,以至于搅动上方云海,七彩迷离,这份气象,不容小觑,便是当初路过的桐叶洲埋河水神庙,和后来升宫的碧游府,都不曾这般奇异,至于家乡那边绣花江一带的几座江神庙,同样无此异象。
老百姓有老百姓烧的香。
还有专供豪客的水香。
河神祠庙这边十分厚道,竖有木牌告示不说,还有一位年幼-童子,专门守在木牌那边,稚声稚气,告知所有来此请香的客人,入庙礼神烧香,只看心诚不诚,不看香火贵贱。
陈平安没省这钱,请了一筒祠庙专门礼神的摇曳河水香,价格不菲,十颗雪花钱,香筒不过装了九支香,比起青鸾国那座河神祠庙的三炷香一颗雪花钱,贵了不少。
陈平安从纹青绿水花的黄竹香筒捻出三支,跟随香客们进了祠庙,在主殿那边点燃三炷香,双手拈香,高举头顶,拜了四方,然后去了供奉有河神金身的主殿,气势森严,那尊彩绘神像全身鎏金,高度有僭越嫌疑,竟然比龙泉郡的铁符江水神神像,还要高出三尺有余,而大骊王朝的山水神祇,神像高度,一律严格恪守书院规矩,只是陈平安一想到这是北俱芦洲,也就不奇怪了,这位摇曳河水神的容貌,是一位双手各持剑锏、脚踩鲜红长蛇的金甲老者,做天王怒目状,极具威势。
然后陈平安光是逛了一遍多达十数进的巨大祠庙,走走停停,就花费了半个多时辰,屋脊都是瞩目的金色琉璃瓦。
其中有一座偏殿打造成水中龙宫模样,塑像栩栩如生,尽是大鱼蛇蛟化作人形后的辅佐将官,姿态百千,有老香客与自家孩童笑言,这就是河神老爷的别宫,一到了晚上,这些个个可以呼风唤雨的麾下文官武将,就会活过来,只不过祠庙有夜禁,到了夜间,只有那些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们,才有资格来此登门做客,与河神老爷喝酒饮茶。
陈平安先前在后殿那边稍有停留,见着了一幅楹联,便又捻出三支香,点燃后,毕恭毕敬站在白玉广场上,然后插在香炉内,这才离开。
陈平安身后那黑底金字的楹联,是那“心诚莫来磕头,自有阴德庇护”,“为恶任你烧香,徒惹水神发火”。
陈平安离开这座河神祠庙后,继续北游。
日下西山,黄昏中,陈平安来到一座小渡口,需要乘坐渡船过岸,才能去往那座陈平安在骸骨滩辖境,最想要好好走上一遭的鬼蜮谷。
只是渡口的渡船和老少舟子们都已歇工,渡船停岸拴绳,纷纷返回家中,陈平安想要加价过河,依然没人答应,都说渡船夜不过河,是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规矩,不然河神老爷要生气的,只有三种人例外,士子进京赶考,有人病种求医,苦难之人想要投河自尽。
陈平安想着摇曳河不架桥梁的讲究,以及这些规矩,连掠水过河的心思都没有了,干脆就在渡口附近的河边僻静处,点燃篝火,打算明早天一亮再乘坐渡船过岸。
夜幕沉沉,河水缓缓。
陈平安面朝河水,盘腿而坐,练习剑炉立桩。
一夜无事。
天微微亮,陈平安起身走向渡口,有一位肌肤油亮发黑的健硕老舟子,已经蹲在渡口那边,等待客人。
陈平安与老舟子谈妥了价格,八钱银子,老人说再等等,载一个人过河,只挣八钱银子,有些对不起一身气力,就问陈平安乐不乐意等一等,只要再来一人,再挣八钱银子,就可以撑船渡河。陈平安笑着说没关系,等着便是,反正不着急赶路。陈平安摘了斗笠,与老舟子一起坐在渡口,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壶内酒水,都是董水井赠送给落魄山的自酿米酒。
老舟子闻着酒香,眼睛一亮,转过身,笑问道:“这位公子,能不能赏口酒喝?”
陈平安就要递给养剑葫,老舟子摆摆手,双手合捧,笑道:“公子是讲究人,我这糟老汉可不能不讲究,公子只管倒酒在我手中。”
陈平安便倒了酒,老舟子抬起手心满是老茧的双手,低头如牛饮水,喝完之后,砸吧砸吧嘴,笑问道:“公子可是去往那座‘不回头’?哦,这话儿是咱们这儿的方言,按照披麻宗那些大神仙老爷们的说法,就是鬼蜮谷。”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慕名前往,我是一名剑客,都说骸骨滩三个地方必须得去,如今壁画城和河神祠都去过了,想要去鬼蜮谷那边长长见识。”
老舟子伸出两根手指,捻了捻一旁盘腿而坐的陈平安青衫衣角,啧啧道:“我就说嘛,公子其实也是位年轻神仙,老汉我别的不说,一辈子在这河上迎来送往,兜里银子没响动,可眼力还是有的,公子这身衣衫,老值钱了吧?”
陈平安爽朗笑道:“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派头的,打肿脸充胖子嘛。”
老舟子说道:“公子这外乡口音,一听就是别洲人士,一定要改改,咱们这儿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越是没本事的,越喜欢抱团欺生。”
陈平安嗯了一声,“老伯说得是。”
老舟子转头瞥了眼,“公子运气不错,这么早就有人来渡口,咱们好像可以过河了。”
陈平安这才顺着老人视线,转头望去,是一位蹒跚而行的老妪,再定睛一看老妪面容,陈平安便有些无奈。
老妪到了渡口这边,一听老舟子要收八钱银子,便开始犯难,然后转头望向陈平安,陈平安一脸初出茅庐的江湖雏儿模样,先是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等到老妪愣了愣后,主动开口询问这位公子能否帮个忙,她身上只有四五钱银子,劳烦公子垫一垫,好心一定有报。
陈平安只是摇头。
老舟子便有些着急,使劲给陈平安使眼色,可惜在老人眼中,先前挺伶俐一后生,这会儿像是个不开窍的木头人。
闹到最后,老妪便气呼呼说欠着钱,下次过河再还,老舟子也答应了。
撑船过河,小舟上气氛有些尴尬。
陈平安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老僧入定。
老舟子有些着急,但是又不好明说什么。
老妪最气,觉得那个年轻人,真是鸡贼抠搜。
她越想越气,狠狠剐了一眼陈平安。
陈平安只当是没看到。
后来似乎“忍不住”,开始搬弄大道理,与老妪扯了一通迂腐酸文,大致意思就是为何怨不得他小气。
老妪听得一拍船栏。
老舟子直翻白眼。
结果到了对岸渡口,老舟子刚想要说些什么,给那老妪一把扯住袖子。
陈平安跳下渡船,告辞一声,头也没转,就这么走了。
老舟子瞠目结舌,愣了半天,转头对那位“老妪”问道:“就这么算了?不可惜吗?”
佝偻老妪此刻已经站直身体,冷笑道:“不然如何?还要我倒贴上去?是他自己抓不住福缘,怨不得别人!三次过过场的小考验,这家伙是头一个过不去的,传出去,我要被姐妹们笑话死!”
老舟子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怎么那个年轻人,像是故意错过这桩天大福缘的?
第一场考验,是“老妪”设置的,是否强行过河,年轻人通过了,之后自己代替她,又象征性考验了他一次,年轻人也顺利通过了第二场考验,大大方方给了一口酒喝,所以老舟子觉得大局已定,事情肯定成了,便卖了年轻人一个小人情,故意撤去了些许障眼法,露出了一点蛛丝马迹,既然年轻人已经去过了河神庙,就该有所察觉才对,更应该应对得体,不会在几钱银子这种鸡毛蒜皮的事情上斤斤计较,刚刚是谁说“行走江湖,打肿脸充胖子”来着?
老妪一阵火大,一跺脚,竟是连老舟子和渡船一起沉入摇曳河水底。
两人一渡船,在河底穿梭自如。
老妪已经恢复曼妙真身,彩带飘摇,倾国倾城的容颜,当之无愧的神女之姿。
老舟子叹息不已,替那年轻人十分惋惜。
陈平安离开渡口后,开始撒腿飞奔,只恨御剑升空太扎眼,不然跑得更远。
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大口酒,压了压惊,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学那裴钱走了几步路,沾沾自喜,我陈平安可是老江湖!
陈平安笑过之后,又是一阵后怕,抹了抹额头冷汗,还好还好,亏得自己机敏,不然掰手指算一算,要被宁姑娘打死多少回?即便不被打死,下次见了面,还敢奢望抱一下她,还亲个锤儿的嘴……
对岸渡口那边,姜尚真先前心意微动,察觉到一点迹象,便果断去而复返,这会儿伸手捂住额头,喃喃道:“陈平安,陈兄弟,陈大爷!还是你厉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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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七章 画卷中
老舟子继续在河底撑蒿,渡船如一尾游鱼,直奔下游,风驰电掣。
在凡俗夫子眼中浑浊不清的水中,于老舟子而言,洞若观火,并且那些星星点点的水运精华,更是瞧着喜人。
去往河神祠庙的这条水路当中,偶尔会有孤魂野鬼游曳而过,见着了老舟子,都要主动跪地磕头。
摇曳河水运浓郁,加上河神并未大肆攫取,悉数收入祠庙,使得在此溺死的冤魂,沦为丧失灵智的厉鬼可能性小了许多,亦是功德一桩,只不过摇曳河祠庙为此付出的代价,就是减慢香火精华的孕育速度,日积月累,今年少了一斤,明年缺了八两,本该用来塑造、淬炼金身品秩的香火精华,缺失份额,相当可观,落在别处江水正神眼中,大概就是这位河神脑子真进水了。
一位靠人间香火吃饭的山水神灵,又不是修道之人,关键摇曳河祠庙只认骸骨滩为根本,并不在任何一个王朝山水谱牒之列,为此摇曳河上游途径的王朝皇帝藩属君主,对于那座建造在辖境之外的祠庙态度,都很微妙,不封正不禁绝,不支持百姓南下烧香,各处沿途关隘也不阻拦,故而河神薛元盛,还是一位不属于一洲礼制正统的淫祠水神,竟然去追求那虚无缥缈的阴德,竹篮打水,留得住吗?此处栽树,别处开花,意义何在?
功德一事,最是天意难测,若是入了神祇谱牒,就等于有据可查,只要一地山河气运稳固,朝廷礼部按部就班,勘验之后,按例封赏,诸多后遗症,一国朝廷,就会在无形中帮着抵御消弭许多业障,这就是旱涝保收的好处,可没了那重身份,就难说了,一旦某位百姓许愿祈福成功,谁敢保证后边没有一团乱麻的因果纠缠?
那位走出壁画的神女心情不佳,神色郁郁。
涉及各自大道,老舟子这个老邻居,不好多说什么,此时安慰人的言语,未必不是伤口撒盐。
壁画城八幅神女天官图,存世已久,甚至比披麻宗还要历史悠远,当初披麻宗那些老祖跨洲来到北俱芦洲,十分艰辛,选址于一洲最南端,是不得已而为之,当时惹上了北方数位行事跋扈的剑仙,无法立足,既有远离是非之地的考量,无意中发掘出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古老壁画,因此将骸骨滩视为一处风水宝地,也是重要原因,只是这里边的艰辛困苦,不足为外人道也,老舟子亲眼是看着披麻宗一点一点建立起来的,光是处理那些占地为王的古战场阴兵阴将,披麻宗为此陨落的地仙,不下二十人,就连玉璞境修士,都战死过两位,可以说,如果不曾被排挤,能够在北俱芦洲中部开山,如今的披麻宗,极有可能是跻身前五的大宗,这还是披麻宗修士从无剑仙、也从不邀请剑仙担任山门供奉的前提下。
老舟子其实还是第一次见到神女真身,以往八位天官神女当中,有神女之一的“春官”,可以于梦中远游,类似大修士的阴神出窍,并且全然无视诸多禁制,借此与人间修士短暂交流,早年这位神女拜访过摇曳河祠庙,只是之后没多久,神女春官便与长檠、斩勘一样,选中了自己相中的侍奉对象,离开骸骨滩。当时双方秘密约定,老舟子会帮着她们设置一两场象征性考验,作为报答,她们愿意在将来摇曳河祠庙危难之际,出手相助三次。在那之后,宝盖、灵芝也陆续离开壁画城,然后整整五百多年光阴,三幅壁画陷入沉寂,摇曳河如今已经用掉两次机会,渡过难关,所以老舟子才会如此上心,希望又有新的机缘落在俗子或是修士头上,老舟子是乐见其成的。
千年以来,风云变幻,五幅壁画中的神女,为主人战死一位,选择与主人一同兵解消亡两位,仅存俗称“仙杖”的斩勘神女,以及那位不知为何销声匿迹的春官神女,其中前者选中的寒酸书生,如今已是仙人境的一洲山巅修士,也是先前剑修远赴倒悬山的队伍当中,为数不多剑修之外的得道修士。
当下这位乘坐渡船的神女,身边并无画卷上的那头七彩鹿陪同。
大概正因为如此,壁画才未褪色,不然老舟子得陪着神女一起尴尬到无地自容。
漫长的等待,好不容易选中了一位生死相随的侍奉之人,结果人家没半点眼力劲儿,没通过那点芝麻大小的考验不说,还直接脚底抹油,跑路了。
如果壁画城那边再变成了白描画卷,岂不是要害得这位天官神女好似无家可归?这跟摇曳河中那些游来荡去的溺死鬼、骸骨滩鬼蜮谷那么多徘徊阴灵,有什么两样?
至于这八位神女的真正根脚,老舟子即便是此地河神,依旧毫不知情。
不出意外,披麻宗修士也知之甚少,极有可能硕果仅存的三位高龄老祖,只是知道个一鳞半爪。
最奇怪的地方,在于当年那位春官神女,与老舟子有过那场推诚布公的秘密会晤,坦言她们自己也没有了记忆,不知沉睡了多久,直到披麻宗修士开辟洞府,牵动阵法,她们这才醒过来,八幅壁画,看似在壁画城各据一方,实则连为一体,按照当时修士的说法,就是一座破碎秘境,她们也曾
凭借里边的山水建筑、花草古木、书籍等遗物进行推演,试图顺藤摸瓜,查清楚自己的身世,可惜始终如有天堑横亘,迷雾重重,无法破解。
临近河神祠庙,老舟子忍不住喟叹一声。
站在渡船另一边的神女也幽幽叹息,尤为缠绵悱恻,仿佛是一种人间不曾有的天籁。
老舟子忍不住有些埋怨那个年轻后生,到底是咋想的,先前暗中观察,是脑瓜子挺灵光一人,也重规矩,不像是个小气的,为何福缘临头,就开始犯浑?真是命里不该有、到手也抓不住?可也不对啊,能够让神女青眼相加,万金之躯,离开画卷,本身就说明了许多。
这位神女转头看了一眼,“那个先前站在河畔的男子修士,不是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吧?”
老舟子摇摇头,“山上三位老祖我都认得,哪怕下山露面,都不是喜好摆弄障眼法的豪迈人物。”
神女想了想,“观其气度,倒是记起早年有位姐妹看中过一人,是个年纪轻轻的外乡金丹修士,差点让她动了心,只是秉性实在太无情了些,跟在他身边,不吃苦不受气,就是会无趣。”
老舟子愣了一下,问了大致时间。
得到答案后,老舟子有些头疼,自言自语道:“不会是那个姓姜的色胚吧,那可是个坏到流脓的坏种。”
不曾想神女点头道:“好像确实姓姜。当时年轻人口气颇大,说终有一日,便是神仙姐姐们一位都瞧不上他,也要不管是在家,还是不在家的,他都要将八幅画全部取走,好好供奉起来,他好每天对着画卷吃饭饮酒。不过此人言语轻佻,心境却是不俗。”
老舟子疑惑道:“这家伙当年可是个处处留情的风流种,怎的就无情无趣了?”
神女摇头道:“我们的观人之法,直指心性,不说与修士大不相同,与你们山水神祇似乎也不太一样,这是我们一门与生俱来的神通,我们其实也不觉得全是好事,一眼望去,尽是些浑浊心湖,龌龊念头,或是爬满蛇蝎的洞窟,或人首妖身的妖媚之物扎堆缠绕,诸多丑陋画面,不堪入目。所以我们经常都会故意沉睡,眼不见心不烦,如此一来,若是哪天骤然醒来,大致便知机缘已至,才会开眼望去。”
老舟子赞叹道:“大千世界,神异非凡。”
这位骑鹿神女猛然转头望向壁画城那边,眯起一双眼眸,神色冷峻,“这厮胆敢擅闯府邸!”
老舟子面无表情。
心想不用猜了,肯定是那恶名狼藉的姜尚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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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城那边,一大片山上秘制的灯笼骤然熄灭,本该灯火长明、百年才需一换的灯笼出了问题,自然而然引起恐慌,一旦大修士在此倾力交手,能够伤及披麻宗山水阵法的根本,那么壁画城一塌,后果不堪设想,故而几位负责看管三幅壁画的披麻宗祖师堂嫡传修士,纷纷御风凌空,望向那片骚动混乱的,试图找出罪魁祸首,一旦被认定是有修士毁坏壁画城,伺机盗画,他们有权将其就地正法,先斩后奏。
其中一堵墙壁神女图附近,在披麻宗看守修士分心远眺之际,有一缕青烟先是攀附墙壁,如灵蛇游走,然后瞬间窜入壁画当中,不知用了什么手段,直接破开壁画本身的仙术禁制,一闪而逝,如雨滴入湖,动静细微,可仍是让附近那位披麻宗地仙修士皱了皱眉头,转头望去,没能看出端倪,犹不放心,与那位壁画神女告罪一声,御风行走,来到壁画一丈之外,运转披麻宗独有的神通,一双眼眸呈现出淡金色,视线巡视整幅壁画,以免错过任何蛛丝马迹,可反复查看两遍,到最后也没能发现异常。
眼前这幅壁画城仅剩三份福缘之一的古老壁画,是八幅天庭女官图中极为重要的一幅,在披麻宗秘档中,画中所绘神女,骑乘七彩鹿,背负一把剑身一侧篆文为“快哉风”的木剑,地位尊崇,排在第二,但是重要性,犹在那幅俗称“仙杖”、实则被披麻宗命名为“斩勘”的神女之上,所以披麻宗才会让一位有望跻身上五境的金丹地仙,在此监管。
中年修士没能找到答案,但仍是不敢掉以轻心,犹豫了一下,他望向壁画城中“掣电”神女图那边的店铺,以心湖涟漪之声告诉那个少年,让他立即返回披麻宗祖山,告诉祖师堂骑鹿神女这边有点异样,务必请一位老祖亲自来此督查。
那少年虽然先前下山帮着青梅竹马的少女做生意,很不开窍,可是遇到大事,心境极稳,与少女告辞一声,走出店铺后,神色肃穆,双指掐诀,轻轻跺脚,立即有一位披麻宗辖境内的土地破土而出,竟是位娉娉袅袅的豆蔻少女,只见她双臂高抬,托有一把剑气凛然的无鞘古剑,不过从离开披麻宗地底深处的山根地宫,到托剑现身,毕恭毕敬将那把必须常年在地下磨剑的古剑递出去,这位模样俏丽的“土地婆”都施展了障眼法,地仙之下,无人可见。
少年道了一声谢,双指并拢,轻轻一抹,古剑颤鸣,破空而去,少年踩在剑上,剑尖直指壁画
城顶部,竟是近乎笔直一线冲去,被山水阵法加持的厚重土层,竟是毫不阻滞少年御剑,一人一剑,冲霄而起,一鼓作气破开了那座如同一条披麻宗祖山“白玉腰带”云海,飞速前往祖师堂。
中年修士落回地面,抚须而笑,这个小师侄虽然与自己不在祖师堂同支,但是宗门上下,谁都器重和喜欢。
披麻宗死板规矩多,例如除了屈指可数的几人,其余修士,必须在半山腰处的挂剑亭那边,开始徒步登山,任你天快塌下来了,也要乖乖走路。而这位自幼便得到那把半仙兵秘密认主的少年,就是例外之一。中年修士不是不可以飞剑传讯回祖师堂,但是这里边,内幕重重,哪怕是少年自己都浑然不觉,这亦是山上修道的玄妙之处,“知之为不知”,旁人点破了,自己看似知道了,原本可能到手的机缘也就跑了。
所以最好还是让少年去禀报此事,让其多承担一些因果,未必肯定成事,但最少不是坏事。
披麻宗虽然度量极大,不介意外人取走八幅神女图的福缘,可少年是披麻宗开山立宗以来,最有希望靠自己抓住一份壁画城的大道机缘,当年披麻宗打造山水大阵之际,破土动工,出动了数以百计的开山傀儡力士,还有十数条搬山猿、撵山狗,几乎将壁画城再往下十数里,翻了个底朝天,以及那么多在披麻宗祖谱上留名的大修士,都未能成功找到那把开山鼻祖遗留下来的古剑,而这把半仙兵,相传又与那位骑鹿神女有着千丝万缕的牵连,所以披麻宗对于这幅壁画机缘,是要争上一争的,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少年在那云海之上,御剑直去祖师堂。
披麻宗三位祖师爷,一位老祖闭关,一位驻扎在鬼蜮谷,继续开疆拓土。
唯一一位负责坐镇山头的老祖站在祖师堂门口,笑问道:“兰溪,这么火急火燎,是壁画城出了纰漏?”
持剑少年便将金丹师兄的说辞重复了一遍。
老祖师皱了皱眉头,“是那幅骑鹿神女图?”
少年点点头。
老祖师一把抓起少年肩头,山河缩地,转瞬间来到壁画城,先将少年送往店铺,然后独自来到那幅画卷之下,老者神色凝重。
中年金丹修士这才意识到事态严重,超乎想象。
老祖师冷笑道:“好家伙,能够无声无息破开两家的双重禁制,闯入秘境。”
中年修士脸色微变。
老人挥挥手,“小心是那调虎离山之计,你去兰溪那边护着,也不用太紧张,终究是自家地盘。我得再回一趟祖师堂,按照规矩,烧香敲门。”
中年修士点点头,去往店铺那边。
店铺那边。
少女悄悄问道:“咋回事?”
少年笑道:“跑了趟祖师堂。”
中年修士走入店铺,少年疑惑道:“杨师兄你怎么来了?”
中年修士笑道:“随便看看。”
眼前少年,虽然如今才洞府境修为,却是他的小师弟,名叫庞兰溪,少年爷爷是披麻宗的客卿,正是店铺所有神女图廊填本的主笔人,天赋极佳的庞兰溪,是披麻宗从未出现过的剑仙胚子,更是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开山弟子,同时也是关门弟子,因为这位被誉为北俱芦洲南方杀力稳居前十的玉璞老祖,曾经在祖师堂立誓此生只收取一名弟子,所以老祖当年收取还是一个幼-童的庞兰溪作为嫡传,本该是一桩可喜可贺的盛事,但是脾气古怪的老祖却让披麻宗不用声张,只说了一句极其符合老祖脾气的言语:不用急,等我这徒儿跻身了金丹再宴请八方,反正用不了几年。
中年修士看着无忧无虑的庞兰溪,心中苦笑不已,小师弟,当下可是你的大道关键时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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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仿佛仙宫的秘境当中,一位中年男子蓦然现身,一个踉跄,抖了抖袖子,笑道:“总算得偿所愿,能够来此瞧瞧仙女姐姐们的绝世风采。”
他轻轻喊道:“喂,有人在吗?”
他缓缓散步,环顾四周,欣赏仙境风光,突然抬起手,捂住眼睛,念叨道:“这是仙女姐姐们的闺阁之地,我可莫要瞧见不该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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骸骨滩以北,有一位年轻女冠离开初具规模的宗门山头,她作为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仙家宗主,独自驾驭一艘天君师兄赠送的仙家渡船,火速往南,作为一件仙家至宝流霞舟,速度犹胜跨洲渡船,竟是能够直接在相距千百里的两处云霞之中,好似修士施展缩地成寸,一闪而过,无声无息。
至于骸骨滩鬼蜮谷边境上,头戴斗笠的年轻剑客,与当地驻守修士打理的铺子,购买了一本专门解释鬼蜮谷注意事项的厚重书籍,书中详细记载了诸多禁忌和各处险地,他坐在一旁晒着太阳,慢慢翻书,不着急交一笔过路费、然后进入鬼蜮谷中历练,磨刀不误砍柴工。
冬日和煦,年轻人抬头看了眼天色,万里无云,天气真是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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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八章 缘来情根深种
姜尚真行走期间的这一处仙家秘境,虽无洞天之名,胜似洞天。
此地琼楼玉宇,奇花异草,鸾鹤长鸣,灵气充沛如水雾,每一步都走得教人心旷神怡,姜尚真啧啧称奇,他自认是见过不少世面的,手握一座享誉天下的云窟福地,当年去往藕花福地虚度光阴一甲子,只不过是为了帮助好友陆舫解开心结,顺便借着机会,怡情散心而已,如姜尚真这般闲云野鹤的修道之人,其实不多,修行登高,关隘重重,福缘当然重要,可厚积薄发四字,从来是修士不得不认的千古至理。
姜尚真当年游历壁画城,撂下那几句豪言壮语,最终不曾获得壁画神女青睐,姜尚真其实没觉得有什么,不过出于好奇,返回桐叶洲玉圭宗后,还是与老宗主荀渊讨教了些披麻宗和壁画城的机密,这算是问对了人,仙人境修士荀渊对于天下众多仙子神女的熟稔,用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当年荀渊还专程跑了一趟中土神洲的竹海洞天,就为了一睹青神山夫人的仙容,结果在青神山四周流连忘返,恋恋不舍,到最后都没能见着青神夫人一面不说,还差点错过了继承宗主之位的大事,还是上任宗主跨洲飞剑传讯给一位世代交好的中土飞升境大修士,把荀渊给从竹海洞天强行带走,传言荀渊返回宗门后山之际,身心已经皆如枯朽腐木的老宗主即将坐地兵解,仍是强提一口气,把弟子荀渊给骂了个狗血淋头,还气得直接将祖师堂宗主信物丢在了地上。当然,这些都是以讹传讹的小道消息,毕竟当时除了上任老宗主和荀渊之外,也就只有几位早已不理俗事的玉圭宗老祖在场,玉圭宗的老修士,都当是一桩美谈说给各自弟子们听。
不过姜尚真倒是觉得,按照那对师徒臭味相投的脾气,传言应该是真,说不定上任老宗主之所以如此气愤,荀渊不曾目睹青神山夫人,恰好就是原因之一。
姜尚真放下装模作样的双手,负后而行,想到一些只会在山巅小范围流传的秘事,唏嘘不已。
再看此地绝美风景,便有些心疼那些仙女姐姐了。
宗主荀渊曾言披麻宗选择骸骨滩作为开山之地,八幅壁画神女的机缘,是重中之重,说不定一开始就决意在一洲最南立宗,所谓的与北俱芦洲本土剑仙交恶,都是顺势为之,为的就是掩人耳目,“被迫”选址南端。荀渊这辈子翻阅过不少中土顶尖仙家世家代代相传的秘档,尤其是儒家掌礼一脉古老家族的记录,荀渊推测那八位天庭女官神女,有些类似如今人间王朝官场的御史台、六科给事中,巡游天地八方,专门负责监督上古天庭的雷部神人、风伯雨师之流,以免某司神人擅权横行,故而八位不知被哪位上古大修士封禁于壁画中的天官神女,曾是远古天庭里边位卑权重的职务,不容小觑。
天庭碎裂,神道崩坏,上古功德圣人分出了一个天地有别的大格局,那些侥幸没有彻底陨落的古老神灵,本命神通广大,几乎全部被流放、圈禁在几处不为人知的“山顶”,将功赎罪,帮助人间风调雨顺,水火相济。
据说宝瓶洲兵家祖庭真武山的一座大殿,还有风雪庙的祖师堂重地,就可以与某些上古神灵直接交流,儒家文庙甚至对此并不禁绝,反观宝瓶洲仙家执牛耳者的神诰宗、祖上出过数位“大祝”的云林姜氏,反而都没有这份待遇。
姜尚真抖了抖袖子,灵气充沛,惊世骇俗,以至于他此刻如雨后行走山林小径,水露沾衣,姜尚真心想恐怕飞升境之下,连同自己在内,只要能够在此结茅修行,都可以大受裨益,至于飞升境修士,修道之地的灵气厚薄,反而已经不是最重要的事情。
姜尚真抬起手臂,嗅了嗅袖子,“真是沁人心脾,应该是带着神仙姐姐们的香味。”
姜尚真笑着抬头,远处有一座匾额金字模糊不清的府邸,灵气尤为浓郁,仙雾缭绕在一位站在大门口的神女腰间,起起伏伏,神女腰间悬挂那枚“掣电”挂砚,隐约可见。
还有一位神女坐在屋脊上,手指轻轻旋转,一朵玲珑可爱的祥云,如雪白鸟雀萦绕飞旋,她俯瞰姜尚真,似笑非笑。
挂砚神女冷笑道:“好大的胆子,仗着玉璞境修为,就敢只以阴神远游至此。”
坐在屋顶上的行雨神女微笑道:“难怪能够瞒天过海,悄然破开
披麻宗山水阵法和我们仙宫禁制。”
姜尚真作揖道:“挂砚姐姐,行雨姐姐,时隔多年,姜尚真又与你们见面了,真是祖上积德,三生有幸。”
挂砚神女有紫色电光萦绕双袖,显而易见,此人的油腔滑调,哪怕只是动动嘴皮子,实则心止如水,可依然让她心生不悦了。
行雨神女问道:“壁画城以外,我们曾经与披麻宗有过约定,不好多看,你那真身可是去找我们姐姐了?”
双方言语之间,远处有一头七彩麋鹿在一座座屋脊之上跳跃,轻灵神异。
姜尚真点了点头,视线凝聚在那头七彩鹿身上,好奇问道:“早年听闻宝瓶洲神诰宗有仙子贺小凉,福缘冠绝一洲,如今更是在咱们俱芦洲开宗立派,身边始终有一头神鹿相随,不知道与彼鹿与此鹿,可有渊源?”
挂砚神女有些不耐烦,“你这俗子,速速退出仙宫。”
姜尚真神色肃穆,一本正经道:“两位姐姐若是厌烦,只管打骂,我绝不还手。可如果是那披麻宗修士来此撵人,姜尚真没啥大本事,只是颇有几斤风骨,是万万不会走的。”
挂砚神女骤然间一身电光暴涨,衣带飞摇,宛如身披一件紫色仙裙,看得出来,无需披麻宗老祖烧香敲门进入此地,按照约定不许世人打搅她们清修,她就已经打算亲自出手。
只是那位身材修长、梳朝云髻的行雨神女缓缓起身,飘落在挂砚神女身边,她身姿曼妙,轻声道:“等姐姐回来再说。”
挂砚神女远远不如身边行雨神女性情婉约,不太情愿,仍是想要出手教训一下这个嘴上抹油的登徒子,玉璞境修士又如何,阴神独来,又在自家仙宫之内,至多便是元婴修为,莫说是她们两个都在,便是只有她,将其驱逐出境,也是十拿九稳。可是行雨神女轻轻扯了一下挂砚神女的袖子,后者这才隐忍不发,一身紫电缓缓流淌入腰间那方古拙的行囊砚。
壁画之外,响起三次敲门之声,落在仙宫秘境之内,重如天边神人擂鼓,响彻天地。
行雨神女抬头望去,轻声道:“虢池仙师,好久不见。”
姜尚真转头仰望,云海之中,一双巨大的绣花鞋先后踩破云海,等到这位仙师真身降临在地,已经恢复寻常身高。
是一位姿色平平的妇人,个子不高,但是气势凌人,腰间挂有一把法刀,刀柄为骊龙衔珠样式。
饶是姜尚真都有些头疼,这位妇人,模样瞧着不好看,脾气那是真的臭,当年在她手上是吃过苦头的,当时两人同为金丹境的地仙修士,这位女修只是听信了关于自己的丁点儿“谣言”,就跨过千重山水,追杀自己足足小半年光阴,期间三次交手,姜尚真又不好真往死里下手,对方终究是位女子啊。加上她身份特殊,是当时披麻宗宗主的独女,姜尚真不希望自己的返乡之路给一帮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堵死,所以难得有姜尚真在北俱芦洲接连吃亏的时候。
如今这位虢池仙师已是披麻宗的宗主,跌跌撞撞,勉强跻身的玉璞境,大道前程不算太好了,只是没办法,披麻宗选取当家人,历来不太看重修为,往往是谁的脾气最硬,最敢舍得一身剁,谁来担任宗主。所以姜尚真这趟跟随陈平安来到骸骨滩,不愿逗留,很大原因,就是这个早年被他取了个“矮脚母老虎”绰号的虢池仙师。
不过有些意外,这位女修本该在鬼蜮谷内厮杀才对,若是祖师堂那位玉璞境来此,姜尚真那是半点不慌的,论捉对厮杀的本事,搁在整个浩然天下,姜尚真不觉得自己如何拔尖,即便在那与北俱芦洲一般无二的大洲桐叶洲,都闯出了“一片柳叶斩地仙”、“宁与玉圭宗结仇,莫被姜尚真惦念”的说法,其实姜尚真从来不当回事,可是要说到跑路功夫,姜尚真还真不是自夸,由衷觉得自己是有些天赋和能耐的,当年在自家云窟福地,给宗门某位老祖联手福地那些逆贼蝼蚁,一起设下了个必死之局,一样给姜尚真跑掉了,当他离开云窟福地后,玉圭宗内部和云窟福地,很快迎来了两场血腥清洗,老头子荀渊袖手旁,至于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更是惨不忍睹,福地内所有已是地仙和有望成为陆地神仙的中五境修士,给姜尚真带人直接打开“天门”,杀穿了整座福地,拼着姜氏损失惨重,依然果断将其全部一锅端了。
要知道姜尚真一直有句口头禅,在桐叶洲广为流传,男欢女爱,必须长长久久,可隔夜仇如那隔夜饭,不好吃,老子吃屎也定要吃一口热乎的。
虢池仙师伸手按住刀柄,死死盯住那个远道而来的“贵客”,微笑道:“自投罗网,那就怪不得我关门打狗了。”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似乎认不得这位虢池仙师了,片刻之后,恍然大悟道:“可是泉儿?你怎的出落得如此水灵了?!泉儿你这要是哪天跻身了仙人境,不做大动,只需稍改容颜,那还不得让我一双狗眼都瞪出来?”
妇人眯起眼,一手按刀,一手伸出手掌,皮笑肉不笑道:“容你多说几句遗言。”
姜尚真“痴痴”望着那女修,“果然如此,泉儿与那些徒有皮囊的庸脂俗粉,到底是不一样的,平心而论,泉儿虽然姿色不算世间最出彩,可当年是如此,如今更是如此,只要男子一眼看到了,就再难忘记。”
妇人笑呵呵道:“嗯,这番言语,听着熟悉啊。雷泽宗的高柳,还记得吧?当年咱们北俱芦洲中部数一数二的美人,至今尚无道侣,曾经私底下与我提起过你,尤其是这番措辞,她可是铭记在心,多少年了,依旧念念不忘。姜尚真,这么多年过去了,你境界高了不少,可嘴皮子功夫,为何没半点长进?太让我失望了。”
姜尚真神色自若,微笑道:“确实是我的错,这些年光顾着修行,有些荒废本业了,泉儿,还是你待我真诚,我今后一定为了你再接再厉。”
挂砚神女嗤笑道:“这种人是怎么活到今天的?”
行雨神女说道:“等下你出手相助虢池仙师吧,我不拦着你。”
姜尚真环顾四周,“此时此景,真是牡丹花下。”
行雨神女突然神色凝重起来。
只见她凝神屏气,定睛望向一处。
挂砚神女如临大敌,示意披麻宗虢池仙师稍等片刻。
壁画城中。
一位来自狮子峰的年轻女子,站在一幅神女图下,伸手一探,以心声淡然道:“还不出来?”
几乎同时,挂砚神女也心神震动,望向另外一处,一位远游北俱芦洲的外乡男子,正仰头望向“自己”,神色疲惫,但是他心有灵犀,对画卷神女会心而笑道:“魂牵梦萦,夜夜相见不得见,总算找到你了。”
而摇曳河祠庙畔,骑鹿神女与姜尚真的真身并肩而行,然后一艘流霞舟急坠而落,走出一位女子宗主,见到了她之后,骑鹿神女心境如被拂去那点尘垢,虽然依旧不解其中缘由,但是无比确定,眼前这位气象宏大的年轻女冠,才是她真正应该追随侍奉的主人。
摇曳河边,姿容绝美的年轻女冠望向姜尚真,皱了皱眉头,“你是他的护道人?”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兀。
但是姜尚真却瞬间了然,有些结果真相,过程歪歪绕绕,半点不清楚,其实不妨事。
姜尚真哈哈笑道:“哪里哪里,不敢不敢。”
骑鹿神女却说了一句杀机四伏的拆台言语,“方才此人言语隐晦,大意仍是劝说我追随那个年轻游侠,居心叵测,差点误了主人与我的道缘。”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苦兮兮道:“看来北俱芦洲不太欢迎我,该跑路了。”
骑鹿神女突然神色幽幽,轻声道:“主人,我那两个姐妹,好像也机缘已至,没有想到一天之内,就要各奔东西了。”
贵为一宗之主的年轻女冠对此并不上心,风尘仆仆赶来此地的她眉头紧蹙,破天荒有些犹豫不决。
直到这一刻,姜尚真才开始惊讶。
因为眼前这位已经被他猜出身份的女冠,起了杀心。
山上的男女情爱,打是亲骂是爱,姜尚真那是最熟悉不过了。
愿意动杀心的,那真是缘来情根深种,缘去依然不可自拔。
年轻女冠没有理会姜尚真,对骑鹿神女笑道:“我们走一趟鬼蜮谷的白骨京观城。”
骑鹿神女轻声提醒道:“主人如今堪堪跻身玉璞境,境界尚未稳固,可能会有些不妥。”
年轻女冠摇头道:“没关系,这是小事。”
她有大事,要做了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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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八十九章 赶赴京观城
鬼蜮谷入口处,是一排巨大的牌坊楼,最前边的一座,是那规模惊人的五间六柱十一楼,以名贵的黄、绿琉璃砖嵌砌壁面,每条龙柱上都雕刻有历代披麻宗老祖的降魔图,匾额为“气壮观奇”。
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往往眼力极好,只是先前陈平安望向牌坊之后,根本看不清道路的尽头,而且似乎还不是障眼法的缘故。
不过比起接连倒悬山和剑气长城的那道门,此处牌坊楼的玄妙,倒是没让陈平安如何惊奇。
陈平安随便坐在牌坊附近,翻了一个多时辰的书,因为看得细致,不愿遗漏任何细节,才看了小半,就打算今天先在不远处的集市客栈歇息,明天再作打算,是再浏览一下鬼蜮谷的边境风景,还是通过那排牌坊楼,进入鬼蜮谷,深入腹地历练,都不着急。
陈平安收起书,走向那座繁荣集市,这是披麻宗租赁给一个骸骨滩小门派的修士打理,诸多产业,皆是如此,披麻宗修士并不亲自参与经营,毕竟披麻宗总共不到两百号人,家业又大,事事亲力亲为,耽误大道修行,得不偿失。
只不过苏姓元婴坐镇跨洲渡船,杨姓金丹负责巡视壁画城,是例外,因为这两桩事,涉及到披麻宗的面子和里子。
如今的落魄山,已经有了些山头大宅的雏形,朱敛和石柔就像分别担任着内外管事,一个在山上操持庶务,一个在骑龙巷那边打理生意,
直到真正离开了龙泉郡,陈平安在跨洲渡船上的偶尔练拳间隙,也会回头再看再想,才觉得这里边的有趣,两位管事模样的家伙,竟然一位是远游境武夫,一位是身穿仙人遗蜕的枯骨女鬼,谁能想象?
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就已经跟朱敛打好招呼,自己一般不会轻易飞剑传讯回牛角山,而那只小剑冢里边所藏两柄飞剑,无法跨洲,所以这次远游北俱芦洲,是名副其实的孑然一身,了无牵挂。
毕竟如今的落魄山,很安稳。
应该忌惮的,是别人才对。
陈平安走在路上,扶了扶斗笠,自顾自笑了起来,自己这个包袱斋,也该挣点钱了。
骸骨滩是个无需讲那儒家礼法的地方,小集市没名字,给当地人俗称奈何关,喊惯了之后,来来往往都认。
哪怕日头高照,集市这边的街巷依旧显得阴气森森,十分沁凉,按照那本披麻宗版刻书籍《放心集》所说,是鬼蜮谷阴气外泻的缘故,所以身体孱弱之人勿近,不过这些听上去很吓人的阴气,书上黑纸白字明确记载,已经被披麻宗的山水阵法淬炼,相对纯粹且均匀,一定程度上适宜修士直接汲取,所以只要练气士御风凌空,放眼望去,就会发现不单单是集市周边,整条鬼蜮谷边境沿线,多有练气士在此结茅修道,一座座素雅却不简陋的茅屋,星罗棋布,疏密得当,这些茅屋,都由擅长风水堪舆的披麻宗修士,专门请人建造在阴气浓郁的“泉眼”上,而且每座茅屋都摆有三郎庙秘制的蒲团,修道之人,可以短期租借一栋茅屋,财大气粗的,也可以全盘买下,那本《放心集》上,列有详细的价格,明码标价。
这大概就是披麻宗的生财之道。
以后的落魄山,得好好学上一学。
陈平安进入集市后,一路闲逛,发现几乎所有商铺,都会贩卖一种晶莹如玉的白骨,这是《放心集》货殖篇里详细介绍的一种后天灵宝,颇为珍稀,鬼蜮谷内一开始是诞生于古战场遗址的众多鬼物纷纷聚拢,半数是被披麻宗修士以巨大代价驱逐至此,免得肆意为祸整座骸骨滩。
后来这些阴物一部分如同练气士的境界攀升,种种机缘巧合之下,演化为宛如山水神祇的英灵,更多则是沦为横行无忌的暴虐厉鬼,岁月悠悠,又有专门“以鬼为食”的强大阴灵出现,双方纠缠厮杀,落败者魂飞魄散,转化为鬼蜮谷的阴气,投胎转世的机会都已失去,而那些品秩高低不一的累累白骨则散落四方,一般都会被胜者作为战利品收藏、储存起来,鬼蜮谷内
练气士和纯粹武夫进入鬼蜮谷历来,这些洁白如玉的尸骨就成了一笔相当不俗的彩头。
许多山上商贾,多是来此购买被鬼蜮谷至阴之气淬炼得极为纯粹的白骨,是炼制众多阴冥法器的绝佳材料。
陈平安最后走入一间集市最大的铺子,游客众多,拥挤不堪,都在打量一件被封禁在琉璃柜中的镇店之宝,那是一副鬼蜮谷某位覆灭城池的城主阴灵骨架,高一丈,在琉璃柜内,被店铺故意摆放为坐姿,双手握拳,搁放在膝盖上,目视远方,即便是彻彻底底的死物,仍有一方霸主的睥睨之姿。
这具白骨全身布满天然银线,交错繁密,光华流转不定。
据说这副骨架的主人,“生前”是一位境界相当于元婴地仙的英灵,桀骜不驯,率领麾下八千鬼物,自立为王,四处征战,与那位玉璞境修为的鬼蜮谷共主,多有摩擦,但是《放心集》上并无记载这尊英灵的陨落过程,而按照店铺当下那个唾沫四溅的年轻伙计的说法,是自家掌柜早年结识了一位深藏不露的北方剑仙,故意以洞府境剑修示人,掌柜却与之意气相投,以礼相待,结果那位剑仙走了一趟鬼蜮谷后,就带出了这副价值连城白骨,竟是直接赠予铺子,说就当是先前赊欠的那些酒水钱了,也无留下真实姓名,就此离去。
在别处,听到这种噱头十足的荒诞故事,陈平安肯定全然不信,但是在这北俱芦洲,陈平安半信半疑。
这副仿佛一位地仙骨骼“金枝玉叶”的英灵白骨,是当之无愧的上品法宝,店铺伙计说一般情况不卖,但是如果真有诚意,可以商量,不过伙计说得明明白白,兜里没个四五十颗谷雨钱,就提也莫提,免得双方都浪费口水。哪怕如此天价,陈平安还是发现店铺内,有几拨人跃跃欲试。
陈平安就不凑这个热闹了。
离了店铺,找了家客栈,房间并不豪奢,就是干净清爽些。类似摇曳河那座渡口茶摊,都不待见黄金白银,一颗雪花钱起步,可以住三天,不包伙食酒水。若是在山下的俗世王朝,即便是富贾如云的大骊京城,如果一间仿佛螺蛳壳大小的客栈屋舍,敢收一天三百多两银子,估计一样早给唾沫淹死了。
陈平安摘下斗笠和背后剑仙,继续翻阅那本越看越让人不放心的《放心集》。
骸骨滩是北俱芦洲十大古战场遗址之一,鬼蜮谷更是特殊,是一处光阴漩涡之地,自成小天地,如同阴冥,疆域丝毫不比“阳间”的骸骨滩小,其中有一位如今相当于玉璞境修为的巨大英灵,最早脱颖而出,一呼百应,聚拢了数万阴兵阴将,打造出一座声名赫赫的白骨京观城,宛如王朝京城,又有周边城池大小数十座,半数依附京观城,其余半数是由一些道行高深的鬼物经营创造,与京观城遥遥对峙,不甘心寄人篱下,担任附庸,千年之间,合纵连横,鬼蜮谷内的鬼物越来越少,但是也越来越强大。
历史上鬼蜮谷阴物曾经两次试图突破界限,想要出关大掠骸骨滩,最好是能够沿着摇曳河北上,一鼓作气吃掉沿途两个国家,然后掳走活人带回鬼蜮谷,以阴毒秘术炮制新生阴物鬼魅,壮大兵马,所幸都被披麻宗修士阻拦,可也使得披麻宗两度元气大伤,声势从巅峰跌入谷底。
披麻宗在北俱芦洲从站稳脚跟到开疆拓土,可谓诸事不顺。
不过北俱芦洲底蕴之深厚,由此可见,一座骸骨滩,光是披麻宗就拥有三位玉璞境老祖,鬼蜮谷也有一位。
反观东宝瓶洲,如果不提那一撮秘密渗透进来的高人隐士,只说在宝瓶洲土生土长的修道之人,位于山巅的上五境修士,屈指可数。
不过关于此事,崔东山早有提醒,说了宝瓶洲疆域不到俱芦洲三成,宝瓶洲的玉璞境,数量稀少,是那凤毛麟角的存在,比不得别洲声势,但是宝瓶洲只要是跻身了上五境的修道之人,更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例如那书简湖刘老成,以及风雪庙魏晋这种天之骄子,都是分了些一洲气运的古怪存在,若是与北俱芦洲或是桐叶洲同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养尊处优的谱牒仙师厮杀搏命,刘老成和魏晋的胜算极大。
练气士和武夫一旦选择入谷历练,就等于与披麻宗签了一道生死状,是富贵是暴毙,全凭本事和运气,挣了横财,披麻宗不眼红不垂涎,一文钱不多收,死在了鬼蜮谷,从此生生死死不得超脱,也别怨天尤人。
这是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历史上不是没有仙家府邸,心疼门内得意弟子的夭折,事后不服,呼朋唤友,浩浩荡荡,来骸骨滩与披麻宗理论一二,既是问罪,也有跟披麻宗要些补偿的念头,披麻宗修士从来不解释一个字,来了人,在山门口那边摆下一张桌子,上过了一杯阴沉茶待客,之后就开打,要么对方打上自家祖师堂,要么就打得对方交出身上所有法宝和神仙钱,然后往摇曳河一丢,自己凫水回北方家乡。
所以摇曳河也有个别称,饺子河。
可是下过好几次饺子的。
不过披麻宗也不会念着来此修行的外人死在里边,《放心集》上有清清楚楚标注出三条北行路线,推荐练气士和武夫仔细掂量自己的境界,一开始先寻觅四处游荡的孤魂野鬼,然后最多就是与几座势力不大的城池打打交道,最后如果艺高胆大,犹不尽兴,再去腹地几座城池碰碰运气。
鬼蜮谷内所有地仙英灵鬼王的境界高低,擅长术法,傍身的法宝,压箱底的本事,书上都有清晰记载。
而且披麻宗修士在鬼蜮谷内建造有两座小镇,宗主虢池仙师亲自驻守其一,但是一般人往往见不着她,不过镇上有两拨专职狩猎阴灵鬼将的披麻宗内门修士,外人可以跟随或是邀请他们一起游历鬼蜮谷,所有收获,披麻宗修士分文不取,但是书上也坦言,披麻宗修士不会给任何人担任扈从,见死不救,很正常。只不过若是有仙家豪阀子弟,嫌自家钱多压手,是来鬼蜮谷游玩来了,倒是可以,只需全程听从披麻宗修士的叮嘱,披麻宗便可以保证看过了鬼蜮谷风景,还能够全须全尾地离开险境,只要游玩赏景之人,恪守规矩,期间出现任何意外损失,披麻宗修士不但赔钱,还赔命。
夜幕中,陈平安合上厚厚的一本《放心集》,起身来到窗口,斜靠着喝酒。
一本书看到最后,除了记住了那些繁琐的禁忌事宜,更在书中看到了披麻宗修士的豪气。
遥想当年。
当时骊珠洞天有一位草鞋少年,高高扬起头,看到了毕生难忘的一幕。
有无数剑修仙人御剑跨洲远游,去往剑气长城抵御妖族。
求利求名?
磨剑而已。
难怪她会说这寒苦之地,却自古多豪杰。
只有这样的土壤,才能涌现出浩然天下最多的剑仙。
你肯赠我几壶酒,我便愿意还你一副价值数十颗谷雨钱的英灵白骨。
讲道理吗?不讲。
没道理吗?很有。
陈平安转头望向搁放在桌上的剑仙,轻声道:“放心,在这里,我不会给你丢脸的。”
陈平安视线微微偏移,望向那只竹编斗笠,微笑道:“因为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我是一名剑客。”
沉默片刻,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喃喃道:“是不是把‘平平安安的平安’略去,更有气势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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壁画城遇上了百年不遇的怪事。
披麻宗修士开始封禁那三堵福缘尚存的墙壁,不许任何游客靠近不说,便是店铺掌柜伙计都必须暂时搬离,必须等待披麻宗的告示。
自然是怨气冲天,此起彼伏的骂娘声。
一个运气不好的,跳脚大骂的时候,附近刚好有个经过的披麻宗修士,给后者二话不说,一袖子撂倒在地,翻了个白眼便晕厥过去。
然后那个可怜虫的朋友也二话不说,扛起就跑,既不给披麻宗神仙道歉,也不撂半句狠话。
北俱芦洲便是如此,我有胆子敢指着别人的鼻子骂天骂地,是我的事情,可给人揍趴下了,那是自己本事不济,也认,哪天拳头硬过对方,再找回场子便是。
那位姓杨的金丹修士有些头疼。
身边的师弟庞兰溪更是无奈。
原来在一幅壁画之下,有位衣衫褴褛的年轻人,在那边跪地不停磕头,血流不止,苦求壁画上边的那位行雨神女,给他一份机缘,他有血海深仇不得不报,只要神女愿意施舍一份大道福缘,他愿意给她生生世世做牛做马,哪怕是报完了仇,要他立即粉身碎骨都可以。
年轻人在磕头之前,就掏出了一枚不知从何处寻来的古老玉牌,轻轻放在地上。
中年金丹修士摆摆手,示意一位外门修士不用驱赶此人。
庞兰溪想要劝说些什么,也给中年修士按住肩头。
中年修士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了那个身姿纤细如杨柳的女子。
当她出现后,披麻宗设置在壁画这边的山水大阵毫无动静,可是仙宫秘境的天然禁制,却开始起了涟漪。
至于挂砚神女那边,反而谈不上手忙脚乱,一位外乡人已经获得了神女认可,披麻宗听之任之,并无阻拦他们离去。
挂砚神女也投桃报李,主动与那位主人一起徒步登山,去往他们披麻宗的祖师堂。
所以挂砚神女图是率先变成白描的一幅。
然后是一头七彩鹿从那幅骑鹿神女图纵身一跃,身影瞬间消逝,紧随其后,成为今天的第二幅白描壁画。
杨姓修士先前心中震惊不已,毕竟这幅天庭女官图的福缘,是披麻宗唯一一幅志在必得的壁画,披麻宗上上下下,都无比希望身边的师弟庞兰溪能够顺利接手这份大道机缘。所以他差点没有忍住,试图出手阻拦那头七彩鹿的倏忽远去,只是宗主虢池仙师很快从壁画中走出,让他退下,只管去守住最后一幅神女图,然后虢池仙师就返回了鬼蜮谷驻地,说是有贵客临门,必须她来亲自接待,至于挂砚神女与她新主人的上山拜访,就只能交由祖师堂那边的师伯处理了。
中年修士其实一头雾水,能够让自家宗主出面迎客,难不成是一位大宗之主?
行雨神女终于现身,竟是脸色惨白,走出画卷后,看了眼那位眼神冷漠的女子,再看看地上那枚正反篆文“行云”、“流水”的古老玉牌,这位最精通推演之术的神女,像是陷入了两难境地。
中年修士看出了一点端倪。
这是壁画城其余七位神女都不曾碰到的一个天大难题。
那个瞧着十分柔弱温婉的女子,如果不留心她的眼神,不是刚好站在了这幅壁画下,就连他这个金丹修士都不会太过注意。
无法想象,一位神女竟有如此可怜无助的一面。
行雨神女,是披麻宗打交道最多的一位,相传是仙宫秘境神女中最足智多谋的一位,尤其精于弈棋,老祖曾笑言,若是有人能够侥幸获得行雨神女的青睐,打打杀杀未必太厉害,可是一座仙家府邸,其实最需要这位神女的襄助。
那位女子瞥了眼不断磕头、几见额头白骨的年轻人,再望向行雨神女,“你去助他渡过难关,甲子之后,再来给我请罪。”
行雨神女心神摇曳不定,以至于整座壁画城都显得水雾弥漫,神女只觉得见着了这位明明境界不算太高的女子后,却仿佛那山下的官场胥吏,瞧见了一位吏部天官。
行雨神女颤声道:“事后如何去找主人?”
那女子淡然说道:“狮子峰。”
披麻宗中年修士皱了皱眉头。
狮子峰确实有一位强大元婴,不容小觑,但却是一位年岁已然不小的男子修士。
可即便是这位元婴修士亲自站在这里,哪里会让这位行雨神女如此战战兢兢?
那女子对中年金丹修士微笑着自我介绍:“狮子峰,李柳。”
中年修士依旧不曾听闻这个名字,但还是跟着说道:“披麻宗,杨麟。”
名叫李柳的年轻女子,就这么离开壁画城。
似乎都懒得再看一眼行雨神女。
呆呆站在一旁的少年庞兰溪,抹了把额头,都是汗水,感慨道:“杨师兄,这位李柳前辈好吓人。”
中年修士笑道:“这话在师兄这边说说就算了,给你师父听见了,要训你一句修心不够。”
少年心性单纯,只觉得杨师兄果然性情沉稳,将来一定会是披麻宗的顶梁柱之一,却没有看出这位金丹师兄的眼神复杂。
因为庞兰溪自己还茫然不知,自己已经失去了那幅骑鹿神女图的福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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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谷内。
一行人没有走那入口牌坊。
而是其中一人直接以本命物破开了一道大门,然后一艘流霞舟一冲而入。
船头之上,站着一位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女子宗主,一位身边跟随七彩鹿的神女,还有那个改了主意要一起游历鬼蜮谷的姜尚真。
那艘天君谢实亲手赠予的流霞舟,虽是仙家至宝,可在鬼蜮谷的重重浓雾迷障内飞掠,速度还是慢了许多。
流霞舟如同一颗彗星划破鬼蜮谷天空,极其瞩目,宝舟与阴煞瘴气摩擦,绽放出绚烂的七彩琉璃色,同时破空声响,如同雷声大震,地上许多阴物鬼魅四散奔走,底下许多沿途城池更是迅速戒严。
姜尚真伸出手掌在额头,举目远眺,笑道:“贺宗主,白骨京观城就快到了,这流霞舟真是个宝贝,卖不卖?”
年轻女冠置若罔闻。
骑鹿神女与主人如出一辙,不愿搭理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
姜尚真突然转头问道:“贺宗主,若是你执意杀他,你们双方境界差了这么多,我可是要拦上一拦的。当然了,在这之前,那京观城如果想要欺负两位,也要问过我姜某人的柳叶,答应不答应。”
女冠还是不说话。
姜尚真叹了口气。
世间男女,欠钱好说,情债难还。
这个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招惹的她?
年纪不大,本事真高。
如果陈平安在场,姜尚真都要伸出大拇指,赞一声我辈楷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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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章 肤腻城的下马威
天微微亮,陈平安离开客栈,与趴在柜台那边打盹的伙计说了声退房。
年轻伙计也不以为意,点点头,算是知晓了。
虽说那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提前两天退房,可这份钱又落不在自己兜里,年轻伙计便有些提不起劲儿,让客栈打杂的女子去清扫房间,等会儿再说吧。
年轻伙计转过头,望向客栈外边的冷清街道,已经没了年轻游侠的身影。
他一想到壁画城那边传来的小道消息,便有些不开心,三幅天庭女官神女图的机缘,都给外人拐跑了,亏得自己有事没事就往那边跑,心想这三位神女也仙气不到哪里去,肯定也是奔着男子的相貌、家世去的,年轻伙计这么一想,便愈发泄气,老鼠生儿打地洞,气死个人。
陈平安离开集市,去了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与披麻宗守门修士交了五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九叠篆的通关玉牌,若是活着离开鬼蜮谷,拿着玉牌能讨要回两颗雪花钱。
过路费不算贵,十几碗摇曳河阴沉茶而已。
而且这笔神仙钱还可以与披麻宗赊欠,所以骸骨滩北方诸国,许多走投无路的亡命之徒,进了骸骨滩,就做三件事,在摇曳河祠庙花几文钱,烧过三炷香,与那位河神祈福,然后去壁画城神女图那边碰碰运气,再就是去奈何关集市买一本《放心集》,过了牌坊楼,就可以把性命交予老天爷处置了。
交了钱,得了那块篆文为“赫赫天威,震杀万鬼”,靠近鬼蜮谷南方的城池强大阴灵,大多不会主动招惹悬佩玉牌的家伙,毕竟披麻宗宗主虢池仙师,常年驻守鬼蜮谷,经常领着两镇修士狩猎阴物,但是大小城主却也不会为此刻意拘束麾下厉鬼游魂。早期南方诸多城主不信邪,偏偏喜欢伺机虐杀悬挂玉牌之人,结果被虢池仙师竺泉不计代价,领着几位祖师堂嫡传地仙修士,数次孤军深入腹地,她拼着大道根本受损,也要将几个罪魁祸首斩首示众,虢池仙师之所以跻身玉璞境如此缓慢,与她的涉险杀敌关系极大,实在是在元婴境滞留太久。
形势最为险峻的一次,只有虢池仙师一人重伤返回,腰间悬挂着三颗城主阴灵的头颅,在那之后,她就被老宗主拘押在后山牢狱当中,下令一天不跻身上五境就不许下山。等到她终于得以出山,第一件事情就重返鬼蜮谷,如果不是开山老祖兵解离世之前,立下法旨严令,不许历代宗主擅自启动那件中土上宗赐下的仙兵,调动豢养其中的十万阴兵攻入鬼蜮谷,恐怕以虢池仙师的脾气,早就拼着宗门再次元气大伤,也要率军杀到白骨京观城了。
此时除了孤身一人的陈平安,还有三拨人等在那边,既有朋友同游鬼蜮谷,也有扈从贴身跟随,一起等着卯时。
进入鬼蜮谷历练,只要不是赌命,都讲究一个良辰吉时。
一些家族或是师门的前辈,各自叮嘱身边年纪不大的晚辈,进了鬼蜮谷务必多加小心,许多提醒,其实都是老调常谈,《放心集》上都有。
陈平安将玉牌系挂在腰间,站得有些远,独自呵手取暖。
卯时一到,站在第一座两色琉璃牌坊楼中央的披麻宗老修士,让出道路后,说了句吉利话,“预祝各位顺风顺水,一路平安。”
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真是有个好名字。
陈平安走在最后,一座座牌坊,不同的形制,不同的匾额内容,让人大开眼界。
此次进入鬼蜮谷,陈平安穿着紫阳府雌蛟吴懿赠送名为青草的法袍青衫,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了青峡岛刘志茂赠送的核桃手串,与昨夜画好的一摞黄纸符箓,一起藏在左手袖中,符箓多是《丹书真迹》上入门品秩的挑灯符、破障符,当然还有三张方寸符,其中一张,以金色材质的珍稀符纸画就,昨夜耗费了陈平安许多精气神,可以用来逃命,也可以搏命,这张金色方寸符配合神人擂鼓式,效果最佳。
这条道路,众人竟然足足走了一炷香功夫,途径十二座牌坊,左右两侧矗立着一尊尊两丈余高的披甲武将,分别是打造出骸骨滩古战场遗址的对阵双方,那场两大王朝和十六藩属国搅合在一起,两军对垒、厮杀了整整十年的惨烈战事,杀到最后,,都杀红了眼,已经全然不顾什么国祚,据说当年来自北方远游观战的山上练气士,多达万余人。
陈平安回首望去,把守门口的披麻宗修士身影,已经模糊不可见,众人先后停步,豁然开朗,天高地阔,只是愁云惨淡,这座小天地的浓郁阴气,一瞬间海水倒灌各大窍穴气府,令人呼吸不畅,倍觉凝重,《放心集》上的行路篇,有详细阐述对应之法,前边三拨练气士和纯粹武夫都已按部就班,各自抵御阴气攻伐。
其中一位身穿泥金色长袍的少年练气士,依然小觑了鬼蜮谷气势汹汹的阴气,有些措手不及,刹那之间,脸色涨红,身边一位背刀挎弓的女子赶忙递过去一只青瓷瓶,少年喝了口瓶中自家山头酿造的三郎庙甘霖后,这才脸色转为红润。少年有些难为情,与扈从模样的女子歉意一笑,女子笑了笑,开始环顾四周,与一位始终站在少年身后的黑袍老者眼神交汇,老者示意她不用担心。
鬼蜮谷,既是历练的好地方,也是仇家派遣死士刺杀的好时机。
女子与老人,都是扈从。
约莫三十岁的女子,是位刚刚跻身六境的纯粹武夫,极为罕见。
北俱芦洲虽然江湖气象极大,可得一个小宗师美誉的女子武夫本就不多,这般年轻岁数就能够跻身六境,更是凤毛麟角。
往往只有宗字头仙家,和王朝豪阀,才能够培养出这类出类拔萃的家生子,并且忠心耿耿。
至于黑袍老人,更是深不可测,让人连纯粹武夫还是练气士都分辨不出。
另外一拨练气士,一位身材壮硕的男子手握甲丸,穿上了一副雪白色的兵家甘露甲,莹光流转,附近阴气随之不得近身。
一位老修士,摘下背后箱子,发出一阵瓷器磕碰的细微声响,老者最终取出了一只形制曼妙如女子身段的玉壶春瓶,显然是件品相不低的灵器,给老修士托在手心后,只见那四面八方,丝丝缕缕的纯粹阴气,开始往瓶内聚拢,只是天地阴气来得快,去得也快,片刻功夫,壶口处只是凝聚出小如粟米的一粒水珠子,轻轻悬空流转,不曾下坠摔入壶中。
一位中年修士,一抖袖子,掌心出现一把翠绿可人的蕉叶小幡子,双指捻住花梨木幡柄,一晃,就变成了一只等臂长的幡子,木柄系有一根金色长穗,给中年修士将这蕉叶幡子悬挂在手腕上。男子默念口诀,阴气顿时如溪水洗涮蕉叶幡子表面,如人捧水洗面,这是一种最简单的淬炼之法,说简单,无非是将灵器取出即可,只是一洲之地,又有几处风水宝地,阴
气能够浓郁且纯粹?即便有,也早已给大门派占了去,严密圈禁起来,不许外人染指,哪里会像披麻宗修士任由外人随意汲取。
两位结伴游历鬼蜮谷的修士相视一笑,鬼蜮谷内阴灵之气的精纯,确实与众不同,最适合他们这些精于鬼道的练气士。
真是入了金山银山。
接下来就看能搬走多少了。
至于那位拥有一枚甲丸的兵家修士,是他们一起出钱,重金聘请的护卫,鬼蜮谷孕育而出的先天阴气,比起骸骨滩与鬼蜮谷接壤地带、已经被披麻宗山水阵法筛选过的那些阴气,不但更充沛,寒煞之气更重,越靠近腹地,越是值钱,危险也会越来越大,说不得沿途就要与阴灵厉鬼厮杀,成了,得了几副白骨,又是一笔赚头,不成,万事皆休,下场凄惨至极,练气士比那凡夫俗子,更知晓沦为鬼蜮谷阴物的可怜。
陈平安瞥了几眼就不再看。
入谷汲取阴气,是犯了大忌讳的,披麻宗在《放心集》上明确提醒,此举很容易招惹鬼蜮谷当地阴灵的仇视,毕竟谁愿意自己家里来了蟊贼。
只不过各人有各人的缘法,本事够高,胆子够大,披麻宗不会阻拦。
最后两位,瞧着像是一对年轻道侣,各自都背着一只奇大的木箱,像是来鬼蜮谷捡漏了。鬼蜮谷内除了阴气和白骨两物,最是珍贵,其实还有许多生长在这座小天地内的奇花异草和灵禽异兽,《放心集》上多有记载,只不过披麻宗开门已千年,来此碰运气的人不计其数,披麻宗修士本身也有专人常年寻觅各种天材地宝,故而最近百年,已经极少有人洪福齐天,成功找到什么惹人眼红的灵物地宝。
陈平安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壤,攥在手心轻轻捻动。
果然十分阴凉,酷似坟冢之地的千年土。
陈平安丢了土壤,捡起附近一颗周围处处可见的石子,双指轻轻一捏,皱了皱眉头,石质近乎泥,相当柔软。
不愧是鬼蜮谷,好怪的水土。
披麻宗在鬼蜮谷内建有两镇,一镇名为兰麝,一镇名为青庐,前者位于最南方,规模如那奈何关集市大小,后者位于靠近鬼蜮谷中部的最西边一座山坳中,是女子宗主竺泉的半个修行之地,这位虢池仙师常年留守于此,三百年内,京观城的城主曾经两次“拜访”青庐镇,都是独自前往,与竺泉为首的披麻宗地仙修士交手,都打得天翻地覆,被本命物是一柄法刀的虢池仙师,削去附近山头无数。
鬼蜮谷两条北行之路,也因此而生。
去往兰麝镇,最安生,距离也近,几乎是一条直线,不过八十里路,路程虽短,但是兰麝镇周边又有几处地方,不得不去,既有供人游历的风景名胜,例如一处荒废已久的古老地宫,那山石嶙峋、洁白如雪的白头峰,还有一座选择依附披麻宗的城池,城主是位生前擅长道家符箓的国师阴灵,经常会与外来修士以物易物。
去往青庐镇,则由于山水的弯弯绕绕,路途竟然长达八百余里,至于御风御剑,或是驾驭法宝飞掠,在《放心集》上,说得直白,任你是位金丹地仙,依旧寻死而已。至于元婴境界的大修士,除非是鬼修,否则来了阴气森森、煞气如潮的鬼蜮谷,已无历练的意义,甚至还会消磨道行,何况元婴修士一向不愿涉足红尘,极少离开自家的洞天福地,耽误光阴不说,还要,
如那披麻宗苏姓元婴管着一艘跨洲渡船,实在是无望破境的无奈之举,也怨不得这位老元婴有些郁郁。
所以元婴境和飞升境,分别被笑称为千年的乌龟,万年的王八。
陈平安选择直接去往青庐镇,而且未必会走那条披麻宗辛苦开辟出来的“官道”。
那位明显是大山头子弟的少年,与那鬼修与兵家散修结伴的三人队伍,选择去往兰麝镇,至于之后是否涉险再走一趟青庐镇,不好猜。
让陈平安有些意外的是那对道侣,瞧着修为不高,竟然也是走了青庐镇这条险路。
极有可能是野修出身的道侣双方,轻声言语,携手北行,相互打气,虽然有些憧憬,可神色中带着一丝决然之色。
真是把脑袋拴在裤腰带上挣钱了。
陈平安加快步伐,先行一步,与他们拉开一大段距离,自己走在前头,总好过尾随对方,免得受了对方猜忌。
对方也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而且经常停步,或捻泥或拔草,甚至还会掘土挖石,挑挑选选。
双方距离越来越大。
那双野修道侣再一抬头,已经不见了那位年轻游侠的身影。
鬼蜮谷内天空灰暗,如那阴雨天气的光景,多少有些视线受阻。
陈平安越走越快。
去往青庐镇的这条羊肠小道,尽量避开了在鬼蜮谷南方藩镇割据的大小城池,可阳间活人行走于死人怨气凝结的鬼蜮谷,本就是夜幕中的萤火点点,十分惹眼,许多彻底丧失灵智的厉鬼,对于阳气的嗅觉,极其敏锐,一个不小心,动静稍稍大了,就会惹来一拨又一拨的厉鬼,对于坐镇一方的强大阴灵而言,这些战力不俗的厉鬼如同鸡肋,招徕麾下,既不服管束,不听号令,说不得就要相互厮杀,自损兵力,所以任由它们游荡荒野,也会将它们作为练兵的演武对象。
在一群乌鸦安静栖枝的路旁密林,陈平安停步,转头望去,林深处影影绰绰,白衣晃荡,骤然出现倏忽消逝。
陈平安干脆离了小路,走向密林,乌鸦振翅而飞,枯枝震颤,如鬼魅在那边张牙舞爪。
只是当陈平安步入其中,除了一些从泥地里露出一角的腐朽铠甲、生锈兵械,并无异样。
陈平安脚尖一点,掠上一棵枯木高枝,环视一圈后,依旧没有发现古怪端倪,只是当陈平安突然转移视线,定睛望去,终于看到一棵树后,露出半张惨白脸庞,嘴唇猩红,女子模样,在这了无生气的密林当中,她独独与陈平安对视,她那一双眼珠子的转动,十分僵硬古板,好似在打量着陈平安。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打算不理睬那头鬼祟阴物,正要跃下高枝,却发现脚下树枝毫无征兆地绷断,陈平安挪开一步,低头望去,折断处缓缓渗出了鲜血,滴落在树下泥土中,然后那些深埋于土、早已锈迹斑斑的铠甲,仿佛被人披挂在身,兵器也被从地底下“拔出”,最终摇摇晃晃,立起了十几位空荡荡的“甲士”,围住了陈平安站立的这棵高大枯树。
陈平安一跃而下,刚好站在一尊甲士的肩头,不曾想铠甲立即如灰烬散落于地,陈平安随手一挥袖,些许罡风拂过,所有甲士便如出一辙,纷纷化作飞灰。
陈平安转头望向身后一处,那位始终只露出半张脸庞的白衣女子,躲在树后,掩嘴娇笑状,却无半点声响发出。
陈平安
笑问道:“这附近山水,哪里有厉鬼出没?”
那女子动作生硬,缓缓抬起一条胳膊,指了指自己。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是说那种一拳打不死的。”
白衣女子愣了一下,顿时脸色狰狞起来,惨白肌肤之下,如有一条条蚯蚓滚走,她一手作掌刀,如刀切豆腐,砍断粗如水井口的大树,然后一掌重拍,向陈平安轰砸而来。
陈平安一手向前递出,罡气如墙列阵在前,断木撞击之后,化作齑粉,一时间碎屑遮天蔽日。
脚下凉意阵阵,两只雪白袖子缠绕住陈平安双脚,然后泥地中钻出一颗女子头颅。
难怪要以半张脸面示人,原来她虽然半面惨白,可好歹还可是女子容貌,剩余半张脸庞,只剩薄薄一层皮肤包裹的白骨,乍一看,就像只生了半张脸的丑陋女子。
她半张容颜,如可怜女子泫然欲泣,颤声道:“将军恨我负心,杀我即可,莫要以刀剐脸,我吃不住疼的。”
陈平安任由她双袖缠绕束缚双脚,低头望去,“你就是附近肤腻城城主的四位心腹鬼将之一吧?为何要如此靠近道路?我有披麻宗玉牌在身,你不该来这边寻找吃食的,不怕披麻宗修士找你的麻烦?”
那白衣女鬼只是不听,伸出两根手指撕裂无脸的半张面皮,里边的白骨森森,依旧布满了利器剐痕,足可见她死前遭受了不同寻常的切肤之痛,她哭而无声,以手指着半张脸庞的裸露白骨,“将军,疼,疼。”
陈平安竟是蹲下身,双手笼袖,与她对视,“行了,你那点迷心术对我无用。我听说肤腻城与披麻宗关系一直不错,但是你们有一拨死对头,为首是一位擅长近身厮杀的地仙阴灵,麾下兵马稀少,就十几头厉鬼,但是经常流窜犯事,如那边关精锐斥候,来去不定,那位金丹阴灵,最喜欢生食活人,尤其是练气士,落在它们手上,生不如死,如人豢养猪犬,今天割下一条腿,明儿切走一块肉,不伤性命。它们倒也识趣,不敢冒犯大城鬼物,专拣软柿子拿捏,针对你们肤腻城,隔三岔五就偷偷抓走一两头女子阴物,处境更是惨烈。”
白衣女鬼置若罔闻,只是喃喃道:“真的疼,真的疼……我知错了,将军下刀轻些。”
此时此刻,陈平安四周已经白雾弥漫,如同被一只无形的蚕茧包裹其中。
陈平安肩头微动,罡气大震,白雾粉碎。
那女鬼心知不妙,正要钻土逃遁,被陈平安迅猛一拳砸中额头,打得一身阴气流转凝滞阻塞,然后被陈平安伸手攥住脖颈,硬生生从泥土中拽出,一抖腕,将其重重摔在地上,白衣女鬼蜷缩起来,如一条雪白山蛇给人打烂了筋骨,瘫软在地。
陈平安叹了口气,“你再这么磨蹭下去,我可就真下重手了。”
那白衣女鬼咯咯而笑,飘荡起身,竟是变成了一位身高三丈的阴物,身上雪白衣裳,也随之变大。
《放心集》曾有简明扼要的几句话,来介绍这位肤腻城阴物。
女鬼自称半面妆,生前是一位功勋武将的侍妾,死后化作怨灵,由于拥有一件来历不明的法袍,擅长幻化美人,以雾障蒙蔽修士心窍,任其宰割,敲骨吸髓,吸食灵气如饮酒。极难斩杀,曾经被游历鬼蜮谷的地仙剑修一剑击中,依旧得以存活下来。
身材巨大的白衣鬼物衣袖飘摇,如河水浪花涟漪晃动,她伸出一只大如蒲团的手掌,在脸上往下一抹。
她与陈平安凝视,仅剩一只眼眸焕发出七彩琉璃色。
然后刹那之间,她凭空变出一张脸庞来。
陈平安眯起眼,“这就是你自己找死了。”
女鬼开始围绕着陈平安,飘摇游荡,嘴唇未动,却有莺声燕语,在陈平安四周徘徊不去,极其腻人,蛊惑人心,“你舍得杀我?你杀得了我?不如与我缠绵一番?损耗些阳气灵气而已,便能与心仪女子,得偿所愿,我赚了你不亏,何乐不为?”
若是以前,无论是游历宝瓶洲还是桐叶洲,还那次误入藕花福地,陈平安都会小心翼翼藏好压箱底的凭仗本事,对手有几斤几两,就出多少力气和手段,可谓谨小慎微,步步为营。如果是在以往的别处,遇见这头白衣阴物,肯定是先以拳法较量,然后才是一些符箓手段,接下来是养剑葫里的飞剑十五,最后才是背后那把剑仙出鞘。
但是今天这次,陈平安直接拔剑出鞘,手持剑仙,随手一剑砍掉了这头阴物的头颅,尸首分离后,那颗恢复本来面目的头颅,出现片刻的滞空,然后笔直坠地,骤然间从头颅半张女子面容处爆发出巨大的哀嚎,正要有所动作,已经给陈平安一剑钉死在原地,随手一抓,将那件雪白法袍攥在手心,变成一条丝巾大小,轻如鸿毛,灵气盎然,入手微凉却无阴煞气息,是件不错的法袍,说不定不比自己身上那件青草法袍逊色了。
这头女鬼谈不上什么战力,就像陈平安所说,一拳打个半死,丝毫不难,但是一来对方的真身其实不在此处,不管如何打杀,伤不到她的根本,极其难缠,再者在这阴气浓郁之地,并无实体的女鬼,说不定还可以仗着秘术,在陈平安眼前死去活来个无数回,直到类似阴神远游的“皮囊”孕育阴气消耗殆尽,与真身断了牵连,才会消停。
飞剑初一十五也一样,它们暂时终究无法像那传说中陆地剑仙的本命飞剑,可以穿透光阴流水,无视千百里山水屏障,只要循着丁点儿蛛丝马迹,就可以杀敌于无形。
唯独背后这把剑仙不同。
莫名其妙来、又莫名其妙没了的肤腻城女子鬼物,不但这副皮囊在眨眼功夫便彻底魂飞魄散,而且必然已经伤及某处的本命真身,剑仙自行掠回剑鞘,寂静无声。
陈平安刚刚将那件玲珑法袍收入袖中,就看到不远处一位佝偻老妪,看似脚步缓慢,实则缩地成寸,在陈平安身前十数步外站定,老妪脸色阴沉,“不过是些不痛不痒的试探,你何必如此痛下杀手?真当我肤腻城是软柿子了?城主已经赶来,你就等着受死吧。”
陈平安抬头望去,空中有一架巨大辇车御风而游,四周倚仗浩大,女官如云,有人撑宝盖遮阳,有人捧玉笏开道,还有以障风尘的巨大羽扇,众星拱月,使得这架辇车如同帝王巡游。
看来是肤腻城的城主亲临了。
在鬼蜮谷,割地为王的英灵也好,占据一方山水的强势阴灵也罢,都要比书简湖大大小小的岛主还要无法无天,这伙肤腻城女鬼们不过是势力不够,能够做的坏事,也就大不到哪里去,与其它城池对比之下,口碑才显得稍微好些。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收回视线,望向那个神色阴晴不定的老妪,“我又不是吓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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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一章 出拳与剑
老妪冷笑道:“你伤了我家姐妹的修行根本,这笔账,有的算。便是手持神兵利器的地仙剑修又如何,还不是在劫难逃。”
陈平安默不作声。
老妪眼见着城主车辇即将驾临,便念念有词,施展术法,那些枯树如人生脚,开始挪动,犁开泥土,很快就腾出一大片空地来,在车辇缓缓下降之际,有两位手捧象牙玉笏负责开道的绿衣女鬼,率先落地,丢出手中玉笏,一阵白光如泉水流泻大地,密林泥地变成了一座白玉广场,平整异常,纤尘不染,陈平安在“水流”经过脚边的时候,不愿触碰,轻轻跃起,挥手驭来附近一截半人高的枯枝,手腕一抖,钉入地面,陈平安站在枯枝之上。
当年跟随茅小冬在大隋京城一起对敌,茅小冬事后专门解释过一位阵师的厉害之处。
两位绿衣宫女模样的鬼物相视一笑,叫白娘娘吃了那么大苦头的外乡高人,不曾想竟是这么个胆小如鼠的。
老妪嗤笑道:“这位公子真是好胆识。”
陈平安回了一句,“老嬷嬷好眼力。”
两位容貌俏丽的绿衣鬼物觉得有趣,掩嘴而笑。
在魑魅魍魉遍地走的鬼蜮谷,本就活人难见,有意思的阳间男子,就更是稀罕物了。
恍如一座女子闺阁小楼的巨大车辇缓缓落地,立即有身穿诰命华美服饰的两位女鬼,动作轻柔,同时拉开帷幕,其中一位躬身柔声道:“城主,到了。”
陈平安抬头望去,车辇当中,坐着一位凤冠霞帔的女童,胭脂涂抹得有些过分浓重了,眼神呆呆,如同一具没有魂魄的傀儡,裙摆蔓延如一片奇大莲叶,占了车辇绝大部分,衬托得小女孩如那小荷才露尖尖角,十分滑稽。
肤腻城城主,名为范云萝,死后占据一城,专门笼络女子鬼物在肤腻城各司其职,厌恶男子,她自封“脂粉侯”,因为天生就如此体态玲珑,虽然身材极其矮小,但是据说骨肉匀称,并且擅长诗词歌赋,也有无数男子拜服在石榴裙下,她生前是一位皇帝宠溺非凡的公主,身轻如燕,历史上曾经有掌上舞的典故传世。
另外一位宫装女鬼有些无奈,不得不再次出声提醒道:“城主,醒醒,咱们到啦。”
那女童打了个激灵,晃了晃脑子,还有些迷糊,眼神渐渐恢复清明,打了个哈欠,伸手遮掩,手掌戴有丝套,宝光流转,露出一截羊脂美玉似的手腕。
范云萝俯瞰那位站在枯枝上的斗笠男子,“就是你这不解风情的家伙,害得我家白爱卿重伤,不得不在洗魂池内沉睡?你知不知道,她是得了我的旨意,来此与你商量一桩日进斗金的买卖,好心驴肝肺,是要遭报应的。”
范云萝见那年轻人没有说话的迹象,也不恼火,继续道:“对了,那件雪花法袍呢,被你藏在哪里了,又不是白爱卿赠与你的定情信物,藏藏掖掖作甚,拿出来吧,这是她的心爱之物,珍若性命,没了她,会伤心死的。我们肤腻城好心寻你合作,你这厮歹意相报,这笔账先不提,鬼蜮谷内还是要靠拳头说话的,你得了那件雪花袍子,算你本事,你现在开个价,我将其买回便是。”
陈平安笑问道:“在范城主眼中,这件法袍价值几许?”
范云萝一本正经道:“怎么也该值个三五颗谷雨钱,又是白爱卿的心头好,我代替她赎回,金口一开,怎么都该翻一番,再折中,就当是八颗谷雨钱。”
陈平安问道:“接下来范城主是不是就要问我,自己这条小命值多少钱,然后扣去八颗谷雨钱折算,还给肤腻城法袍后,再双手递上一大笔赔罪的神仙钱?”
范云萝眼睛一亮,身体前倾,那张稚嫩脸庞上充满了好奇神色,“你这厮怎的如此伶俐,该不会是我肚里的蛔虫吧,为何我怎么想的,你都晓得了?”
她抖了抖大袖子,“很好,赔钱道歉之后,我自会送你一桩泼天富贵,保管让你赚个盆满钵盈,放心便是。”
陈平安问道:“什么买卖?”
她向前伸出两只手,微笑道:“交了雪花袍,谷雨钱,我们再来谈这桩能够让你子子孙孙都坐享富贵的买卖。”
陈平安问道:“为何范城主不去找披麻宗修士或是别的游历高人,做这买卖?”
她眯起眼,“那帮一心斩妖除魔的老古板,从来不贪钱财,可瞧不起这份买卖,一般的练气士,境界低了,又撑不起来,浪费我肤腻城的精力,境界太高,双方分账一事就不好谈了,指不定还要黑吃黑,都是些扰我清梦的麻烦事,所以白爱卿她们辛苦找了百余年,还是你瞧着最合适。”
说完这些话,范云萝依旧伸着双手,没有缩回去,脸上有了几分煞气,“你就这么让我僵着动作,很累人的,知不知道?”
陈平安陷入沉思。
肤腻城在内的鬼蜮谷南方诸多大小城池,虽然与披麻宗修士大致保持一个相安无事的微妙态势,可要想与骸骨滩修士交流,难如登天,所以许多城主都会各凭底蕴和眼光,寻找一位或是几位修士,帮着牵线搭桥,以便与外界生意往来,各取所需,不然鬼蜮谷阴物,难逃一个坐吃山空立地吃陷的尴尬处境,若说鬼蜮谷的阴气,不论再多,依旧是一个定量的“一”,只要鬼蜮谷的阴物境界够高,眼界够广,登高望远,俯瞰整座鬼蜮谷,多少看得到一些气运流转的痕迹,故而每一位强势英灵的成长起来,都意味着其余阴灵鬼物的损耗,这就是一局棋,地盘争抢,从来是你多我少,绝无双方和气生财的可能。鬼蜮谷北方疆土,被白骨京观城囊括大半,还经常举兵往南侵袭,次次大掠而返,那么“开源”一事,就成了南方城主们的当务之急。
披麻宗守住明面上的出口牌坊楼,看似围城,实则不禁南方城主培植傀儡与外界交易,未尝没有自己的谋划,不愿南方势力太过孱弱,以免应了强者强运的那句老话,使得京观城成功一统鬼蜮谷。
那位老妪厉色道:“大胆,城主问你话,还敢发呆?”
她与那位半面妆示人的白娘娘一般无二,也是肤腻城范云萝的四位心腹鬼将之一,生前是一位皇宫大内的教习嬷嬷,同时也是皇室供奉,虽是练气士,却也擅长近身厮杀,所以先前白娘娘女鬼受了重创,肤腻城才会依旧敢让她来与陈平安打招呼,不然一下子折损两位鬼将,家业不大的肤腻城,岌岌可危,周边几座城池,可都不是善茬。
范云萝突然抬起一只手,示意老妪不要催促。
她流露出一丝戒备神色。
只见那位年轻游侠缓缓抬起头,摘了斗笠。
斗笠凭空消失。
让那老妪和车辇上两位宫装妙龄都心中微微一紧。
果然是个身揣方寸冢、小武库之流仙家至宝的家伙。
陈平安将斗笠随手收入咫尺物当中。
斗笠只是寻常物,是魏檗和朱敛一点建议,提醒陈平安行走江湖,戴着斗笠的时候,就该多注意一身气息不要流泻太多,免得太过扎眼,打草惊蛇,尤其是在大泽深山,鬼物横行之地,陈平安需要更加留心。不然就像荒郊野岭的坟冢之间,提灯夜游不说,还要敲锣打鼓,学那裴钱在额头张贴符箓,怨不得小鬼被震慑畏缩、大鬼却要怒气冲冲找上门来。
陈平安在书简湖南方的群山之中,其实就已经发现了这一点,当时陈平安百思不得其解,金色文胆已碎,照理来说,那份“道德在身,万邪辟易”的浩然气象,就该随之崩散消逝才对。
曾掖、马笃宜还有当时的顾璨,更是一头雾水,不知其中缘由。
重返家乡,到了落魄山竹楼,随着陈平安的境界攀升,跻身六境武夫,其实已经可以熟稔收敛那份气机,但是小心起见,陈平安随后游历宝瓶洲中部,依旧还是戴了这顶斗笠,作为自省。
陈平安没了斗笠之后,依旧有意压制气势,笑了笑,道:“以前形势所迫,也曾不得不与明明结了死仇的人做买卖,我如今跟你们肤腻城,都谈不上什么太大的仇怨,怎么看都该好好商量,最不济也可以试试看,能否买卖不在仁义在,不过我刚才想明白了,咱们生意当然可以做,我如今算是半个包袱斋,确实是想着挣钱的,但是,不能耽误了我的正事。”
陈平安重新取出那条雪白丝巾模样的雪花袍子,“法袍可以还给肤腻城,作为交换,你们告诉我那位地仙鬼物的踪迹。这笔买卖,我做了,其它的,免了。”
范云萝缓缓起身,即便她站在车辇中,也不过于车辇外台阶下的两位宫装妙龄女鬼等高。
范云萝板着脸问道:“絮叨了这么多,一看就不像个有胆子玉石俱焚的,我这辈子最厌烦别人讨价还价,既然你不领情,那就剥了你一魂一魄留在肤腻城点灯,咱们再来做买卖,这是你自找的苦头,放着大把神仙钱不赚,只能挣点蝇头小利吊命了。”
陈平安笑道:“受教了。”
所以要入乡随俗,在这北俱芦洲,磨嘴皮掰扯道理,是最下乘的路数。
想那位书院圣人,不也是亲自出马,打得三位大修士认错?
陈平安瞥了眼天幕。
本想着循序渐进,从势力相对单薄的那头金丹鬼物开始练手。
现在看来需要改变一下策略了。
单枪匹马,一人游斗整座肤腻城,也是机会难得的历练。
而且由于肤腻城位于鬼蜮谷最南方,离着兰麝镇不远,陈平安可战可退。
不过陈平安已经打定主意,既然开打,就别留后患了。
即便每次撤退,都是为了与肤腻城鬼物的下一场厮杀。
不然孤身往北,却要时时刻刻担心后背偷袭,那才是真正的拖泥带水。
而且如此一来,说不定还可以省去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陈平安先前一路北行,总觉得这鬼蜮谷的阴阳屏障,仔细掂量了一下,自己若是手持剑仙倾力一击,说不定真可以短暂劈开一条缝隙,只不过劈出了道路,自己力竭,一旦距离那扇小门太远,依旧很难离去,所以陈平安打算再写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两张在手,便是离着天地屏障远了,哪怕再有强敌环伺,半路阻截,依旧有机会逃离鬼蜮谷,到达骸骨滩。
只是此事急不得,必须在一处僻静处画符,否则一旦泄露了底细,别说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二十张都毫无裨益。
鬼蜮谷内地仙强者众多,更别提那位玉璞境修为的京观城城主,它想要离开鬼蜮谷,应该不难,只不过怕就怕披麻宗修士在骸骨滩占据地利,守株待兔。不过披麻宗说不定反而希望这位玉璞境鬼物能够离开鬼蜮谷,群魔无首,鬼蜮谷从来勾心斗角,千年以来厮杀惨烈,相互之间怨恨深结,一旦没了主心骨,就会是一盘散沙?
范云萝以心声告之麾下众鬼,“小心此人身后背着的那把剑,极有可能是一位地仙剑修才能拥有的法宝。”
范云萝眼神灼热,双掌摩挲,两只手套光华暴涨,这是她这位“胭脂侯”,能够在鬼蜮谷南方自创城池、并且屹立不倒的凭仗之一。
范云萝扯了扯嘴角,只要将那个年轻人擒拿,必然是一笔极其可观的意外横财!身上那件青衫法袍,已经不算差了,还有腰间那只酒壶,说不定是高人施展了障眼法,品相更高,加上那把剑,今年交给白笼城的纳贡之物,不但有了着落,在青衫法袍和朱红酒壶任选其一即可,肤腻城还能有大大的盈余,只要再扩充千余兵马,到时候说不定就可以不用如此仰人鼻息,苟延残喘。
说到底,当时派遣战力不高但是擅长迷幻术的白娘娘来此试探,本就是两手准备,硬骨头不好嚼烂,那就退一步,做细水长流的生意,可如果此人身怀重宝而本事不济,那就怪不得肤腻城近水楼台先得月,独占一个天大便宜了。
在鬼蜮谷,莫说是吃人,鬼都吃!
陈平安伸手绕过肩头,“自己耍去,记得务求一击毙命,并且别伤了对方的骨架,这些女鬼的一副副白骨,我都要收下来当本钱的,稀碎了,卖不出好价钱。”
然后陈平安一拍养剑葫,“同理。”
一条金色长线从陈平安背后掠出。
腰间那枚养剑葫亦是掠出两道雪白、幽绿流萤。
这座白玉广场上,数十位已经形成包围之势的肤腻城女鬼阴物,只觉得一道金光掠过,她们一双眼眸灼热难耐,如见烈日,下一刻便香消玉殒。
更有一点光芒从她们眉心处一穿而过。
陈平安不急不缓,卷起了青衫袖管,从脚下那截枯木轻轻跃下,笔直往那架车辇行去。
怜香惜玉?
梳水国破败古寺内,草鞋少年曾经一拳拳如雨落在一位女鬼头颅之上,将那卖弄风姿的丰腴艳鬼,直接打了个粉碎。
在彩衣国城隍阁曾经与当时还是枯骨艳鬼的石柔一战,更是干脆利落。
最早的时候,云霞山蔡金简在陋巷中,脖颈处也吃了一记突如其来的瓷片。
那老妪战战兢兢,似乎在犹豫要不要为城主护驾,誓死拦阻此人去路。
范云萝脸若冰霜,只是下一刻蓦然如春花绽放,笑容迷人,微笑道:“这位剑仙,不然咱们坐下来好好聊聊?价钱好商量,反正都是剑仙大人说了算。”
陈平安脚下骤然发力,裂出一张蛛网,竟是直接将先前开道女鬼那两件灵器玉笏打造而成的白玉广场,顿时如瓷器摔碎一般,碎片溅射四方。
陈平安笔直一线,向车辇直冲而去。
两头女鬼试图拦阻,直接被陈平安两侧磅礴拳罡弹飞出去。
那范云萝脸色微变,双袖挥舞,大如荷叶占据车辇绝大地盘的裙摆荡漾起来,咯咯而笑,只是眼中怨毒之意,清晰可见,嘴上娇滴滴说着腻人言语:“怕了你啦,回见回见,有本事就来肤腻城与我卿卿我我。”
车辇一个晃荡,将两位心腹宫装侍女直接从车辇上抖搂在地。
陈平安高高跃起,伸手一探,心有灵犀的剑仙一掠而至,被陈平安握在手中,一剑劈下。
巨大车辇一个灵巧翻滚,堪堪躲过那一剑,然后瞬间没入密林地底,传来一阵沉闷声响,遁地而逃。
陈平安脚尖一点,踩在赶来的飞剑初一之上,身形拔高十数丈,循着地下的声响动静,最终凝神望向一处,手中剑仙脱手而掠,如一根床子弩箭矢,激射而去。
那架车辇匆忙改变轨迹,躲过剑仙一刺。
这一稍稍阻滞,范云萝的逃窜速度便难免慢了几分。
陈平安脚踩初一十五,一次次蜻蜓点水,高高举起手臂,一拳砸在地面。
大地之下,轰隆隆作响,如幽冥之地春雷生发。
地底一阵阵宝光晃摇,还有那位肤腻城城主气急败坏的一连串诅咒言语,最终嗓音越来越小,似乎是车辇一鼓作气往深处遁去了。
陈平安心知这是车辇遁地秘法,想必亦有约束,越是地表“浮游”,车辇速度越快,越往深处钻土游走,在这鬼蜮谷水土奇怪的地底下,受阻越多。起先那范云萝心存侥幸,现在吃了大亏,就只好两害相权取其轻,宁肯慢些返回肤腻城,也要躲避自己的拳罡震土与剑仙的刺杀。
剑仙与陈平安心意相通,由他踩在脚下,并不升空太高,尽可能紧贴着地面,然后御剑去往肤腻城。
至于飞剑初一和十五,则入地追随那架车辇。
不管如何,总不能让范云萝太过轻松就躲入肤腻城。
而且陈平安还要试一试看肤腻城的护城大阵,挡不挡得住自己的倾力一剑。
在一座小山头处,陈平安悬停剑仙。
那边站着一位身穿儒衫却无半点血肉的白骨鬼物,腰间仗剑。
他微笑道:“兔子急了还要咬人,你何必对那范云萝斩尽杀绝。她素来欺软怕硬,最会审时度势,你不用担心她对你纠缠不休。她这么多年,聪明反被聪明误,又不止一两次了,哑巴吃黄连,她早已习惯,既然吓破了胆,只会与你低头赔罪。何况你真要杀了范云萝,就是坏了竺泉与京观城城主订立的某个规矩,被一众城主群起而杀之,蚂蚁啃象,你就只能退出鬼蜮谷。好心提醒一句,你再往北去,即便贴地御剑,也会被临近城主发现踪迹。”
陈平安问道:“你是?”
一袭儒衫的骷髅剑客微笑道:“范云萝凑巧帮忙挡了灾的那头金丹鬼物,在我城中挂名,只不过也仅是如此了。我劝你赶紧返回那座乌鸦岭,不然你多半会白忙活一场,给那个金丹鬼物掳走所有战利品。事先说好,鬼蜮谷的君臣、主仆之分,就是个笑话,谁都不当真的,利字当头,天王老子也不认。信与不信,是你的事情。”
陈平安笑道:“原来是白笼城城主。”
那具披着儒衫、悬佩长剑的白骨骷髅架子,明明看似可笑,但是不给人半点荒诞之感,它点头笑道:“幸会。”
陈平安思量一番。
陈平安笑着一拍养剑葫,飞剑初一和十五纷纷掠回壶中。
陈平安双手笼袖,其中左手捻住一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右手攥住那核桃手串,“城主还有什么建议吗?”
那头鬼蜮谷南方数一数二的强大阴灵摇摇头,“没了。”
陈平安驾驭剑仙,画弧远去。
这位白笼城城主轻轻跺脚,“出来吧。”
一架车辇从山坡脚那边翻滚而出,这件肤腻城重宝损坏严重,足可见先前那一剑一拳的威势。
范云萝坐在车辇中,双手掩面,哭哭啼啼,这会儿,真像是个天真无邪的女童了。
青衫仗剑的骷髅城主,笑道:“你啊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做一桩不赔本的买卖?你也不好好想一想,一个年轻人处处小心谨慎,却胆敢直接去往青庐镇,会是来送死的吗?”
范云萝梨花带雨,趴在车辇中,哀怨不已,嚎啕大哭。
回到那处乌鸦岭,陈平安松了口气。
除了那名老妪已经不见,其余毙命女鬼阴物,白骨犹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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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二章 西山老狐乱嫁女
方才御剑而返,比起先前追杀范云萝,陈平安故意升空几分,在白笼城挂名的那位金丹鬼物,果然很快就带头远去。
陈平安不是不想付出些代价,争取将其一锅端了,最少也该游斗厮杀一番,原本这趟去往青庐镇,这拨在鬼蜮谷南方流窜的阴物,正是陈平安的首选。
可是那位白笼城城主蒲禳的横空出世,让陈平安改变了主意。《放心集》上记载这尊英灵的文字,近乎繁琐,一桩桩一件件,丝毫不吝笔墨,陈平安初看这本书的时候,差点都要以为撰写《放心集》的披麻宗主笔修士,是这位蒲禳的仰慕者。
书上那些字里行间仿佛犹有血腥气的溢美之词,都不影响陈平安的决定,真正让陈平安息事宁人的,就四个字,元婴巅峰。
既然对方最终亲自露面了,却没有选择出手,陈平安就愿意跟着退让一步。
陈平安看着满地晶莹如玉的白骨,不下二十副,被剑仙和初一十五击杀,这些肤腻城女子鬼魅的魂魄早已消散,沦为这座小天地的阴气本元。
陈平安正要将这些白骨收拢入咫尺物,突然眉头紧皱,驾驭剑仙,就要离开此处,但是略作思量,仍是停歇片刻,将绝大部分白骨都收起,只剩下六七具莹莹生辉的白骨在林中,这才御剑极快,火速离开乌鸦岭。
遥遥看到了羊肠小道上的那两个身影,陈平安这才松了口气,仍是不太放心,收剑入鞘,戴好斗笠,在僻静处飘落在地,走到路上,站在原地,安静等待那双道侣的走近,那对男女也看到了陈平安,便像先前那般,打算绕出小路,装作寻觅一些可以换钱的药草石土,但是他们发现那位年轻游侠只是摘了斗笠,没有挪步,夫妇二人,对视一眼,有些无奈,只得硬着头皮走回道路,男子在前,女子在后,一起走向陈平安。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心中默默祈求三清老爷庇护。
在那对道侣走近后,陈平安一手持斗笠,一手指了指身后的密林,说道:“方才在那乌鸦岭,我与一拨厉鬼恶斗了一场,虽然险胜了,可是逃逸鬼物极多,与它们算是结了死仇,随后难免还有厮杀,你们若是不怕被我牵连,想要继续北行,一定要多加小心。”
那双道侣面面相觑,神色惨然。
牌坊楼那边交出的过路费,一人五颗雪花钱还好说,可像他们夫妇二人这种无根浮萍的五境野修,又不是那精于鬼道术法的练气士,进了鬼蜮谷,无时不刻都在消耗灵气,身心难熬不说,为此还专程买了一瓶价格不菲的丹药,就是为了能够尽量在鬼蜮谷走远些,在一些个人迹罕至的地方,靠着意外收获,找补回来,不然如果是只为了安稳,就该选择那条给前人走烂了的兰麝镇道路。
只要能够成为修士,涉足长生路,有几个会是蠢人,尤其是野修挣钱,那更是用殚精竭虑、机关算尽来形容都不为过。
夫妇二人脸色惨白,年轻女子扯了扯男子袖子,“算了吧,命该如此,修行慢些,总好过送死。”
男子摇摇头,反手握住女子的手,轻声道:“你不能再等了,水满溢月满亏,再拖下去,只会害了你,好事就成了祸事。”
男子松开她的手,面朝陈平安,眼神坚毅,抱拳感谢道:“修行路上,多有不测风云,既然我们夫妇二人境界低微,唯有听天由命而已,实在怨不得公子。我与拙荆还是要谢过公子的好心提醒。”
陈平安问道:“这位夫人可是即将跻身洞府境,却碍于根基不稳,需要靠神仙钱和法器增加破境的可能性?”
女子轻轻叹息。
男子点头道:“公子慧眼,确实如此。”
陈平安问道:“冒昧问一句,缺口多大?”
男子无奈道:“对我们夫妇而言,数目极大,不然也不至于走这趟鬼蜮谷,真是硬着头皮闯鬼门关了。”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差了多少神仙钱?”
男子犹豫了一下,满脸苦涩道:“实不相瞒,我们夫妇二人前些年,辗转十数国,千挑万选,才在骸骨滩西边一座神仙铺子,相中了一件最适宜我拙荆炼化的本命器物,已经算是最公道的价格了,仍是需要八百颗雪花钱,这还是那铺子掌柜菩萨心肠,愿意留下那件完全不愁销路的灵器,只需要我们夫妇二人在五年之内,凑足了神仙钱,就可以随时买走,我们都是下五境散修,这些年游历各国市井,什么钱都愿意挣,无奈本事不济,仍是缺了五百颗雪花钱。”
女子心中悲苦。
其实自己夫君还有些话没讲,委实是难以启齿。这次为了进入鬼蜮谷挣足五百颗雪花钱,那瓶用来补气的丹药,又花费了一百多颗雪花钱。
方才他们夫妇一路行来,所挣银子折算神仙钱,一颗雪花钱都不到。
鬼蜮谷的钱财,哪里是那么容易挣到手的。
他们见那青衫背剑的年轻游侠似乎在犹豫什么,伸手按住腰间那只朱红色酒壶,应该在想事情。
夫妇二人也不再念叨什么,免得有诉苦嫌疑,修行路上,野修遇上境界更高的神仙,双方能够相安无事,就已经是天大的幸事,不敢奢望更多。多年闯荡山下江湖,这双道侣,见惯了野修横死的场景,见多了,连兔死狐悲的伤感都没了。
当那个年轻游侠抬起头,夫妇二人都心中一紧。
陈平安问道:“我此次进入鬼蜮谷,是为了历练,起先并无求财的念头,所以就没有携带可以装东西的物件,不曾想先前在那乌鸦岭,莫名其妙就遭了厉鬼凶魅的围攻,虽说后患无穷,可也算小有收获。你看这样行不行,你们夫妇二人,刚好带着大箱,就算是帮我带走那几具白骨,我估摸着怎么都能卖几颗小暑钱,在奈何关集市那边,你们可以先卖了白骨,然后等我一个月,若是等着了我,你们就可以分走两成利润,若是我没有出现,那你们就更不用等我了,不管卖了多少神仙钱,都是你们夫妇二人的私产。”
女子愕然,正要说话间,男子一把握住她的手,死死攥紧,截过话头,“公子可曾想过,如果我们卖了白骨,得了雪花钱,一走了之,公子难道就不担心?”
陈平安笑道:“我既然敢这么做买卖,还怕事后找不到你们两个野修?”
男子又问,“公子为何不干脆与我们一起离开鬼蜮谷,我们夫妇便是给公子当一回脚夫,挣些辛苦钱,不亏就行,公子还可以自己卖出白骨。”
陈平安皱眉道:“我说过,鬼蜮谷之行,是来砥砺修为,不为求财。要是你们担心有陷阱,就此作罢。”
男子瞥了眼远处密林,朗声笑道:“那我就随公子走一趟乌鸦岭。天降横财,这等美事,错过了,岂不是要遭天谴。公子只管放一百个心,我们夫妇二人,肯定在奈何关集市等足一个月!”
男子不容妻子拒绝,让她摘下大箱子,一手拎一只,跟随陈平安去往乌鸦岭。
当他见到了那五具品相极好的白骨,瞠目结舌,小心翼翼将它们装入木箱当中。
而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蹲在不远处翻看一些生锈的铠甲兵器。
最后当那对道侣各自背着沉甸甸箱子,走在归途小路上,都觉得恍若隔世,不敢置信。
男子沉默许久,咧嘴笑道:“做梦一般。”
女子轻声道:“天底下真有这般好事?”
男子回首望去,早已没有了那人的身影,转头后,安慰道:“高人行事,出人意料,就当是我们遇上了剑仙。”
男子逐渐回过味来,低声说道:“你想啊,有几个山泽野修,敢说‘怎么都能卖个几颗小暑钱’?这等口气,我们说得出口吗?便是硬着头皮装蒜,能与这位年轻公子说如此自然而然吗?我猜这位,肯定是那些宗字头仙府的嫡传弟子,决然不是我们一开始猜测的野修,才可以如此出手阔绰,行事风格如此豪气。还有那句威胁咱们的话,听听,保管是一位家世惊
人的谱牒仙师,”
女子想了想,柔柔一笑,“我怎么觉得是那位公子,有些言语,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
男子呲牙咧嘴,“哪有这么费劲当好人的修行之人,奇了怪哉,难道是我们先前在摇曳河祠庙虔诚烧香,显灵了?”
女子笑道:“谁说不是呢。”
陈平安站在一处高枝上,眺望着那夫妇二人的远去身影。
他眼神温暖,许久没有收回视线,斜靠着树干,当他摘下养剑葫喝着酒,然后笑道:“蒲城主这么闲情逸致?除了坐拥白笼城,还要接受南方肤腻城在内八座城池的纳贡孝敬,如果《放心集》没有写错,今年刚好是甲子一次的收钱日子,应该很忙才对。”
那位青衫白骨站在不远处一棵树木上,微笑道:“菩萨心肠,在鬼蜮谷可活不长久。”
陈平安问道:“我明白了,是好奇为何我分明不是剑修,却能能够娴熟驾驭背后这把剑,想要看看我到底损耗了本命窍穴的几成灵气?蒲城主才好决定是不是出手?”
那位城主点头道:“有些失望,灵气竟然损耗不多,看来是一件认主的半仙兵无疑了。”
陈平安疑惑道:“我这点境界,却拥有这么一把好剑,蒲城主真就不动心?”
因为那位白笼城城主,好像没有半点杀气和杀意。
杀气易藏,杀心难掩。
真名为蒲禳的白笼城元婴英灵,是当初那场荡气回肠的诸国混战当中,少数从旁观修士投身战场的练气士,最终丧命于一群各国地仙供奉的围杀当中,蒲禳不是没有机会逃离,只是不知为何,蒲禳力竭不退,《放心集》上关于此事,也无答案,写书人还假公济私,特意在书上写了几句题外话,“我曾托付竺宗主,在拜访白笼城之际,亲口询问蒲禳,一位大道有望的元婴野修,当初为何在山下沙场求死,蒲禳却未理会,千年悬案,实为憾事。”
这些自然是好话。
可书上关于蒲禳的坏话,一样不少。
例如蒲禳行事跋扈,不可理喻,来鬼蜮谷历练的剑修,死在他手上的,几乎占了半数。其中不少出身头等仙家府邸的年轻骄子,那可是北俱芦洲南方一等一的剑胚子。为此一座有剑仙坐镇的宗字头势力,还亲自出马,南下骸骨滩,仗剑拜访白笼城,两败俱伤,玉璞境剑仙差点直接跌境,在以飞剑破开天幕屏障之际,更是被京观城城主阴险偷袭,差点当场毙命,剑仙身上那件祖师堂代代相传的防身至宝,就此毁弃,雪上加霜,损失惨重至极,这还是由于蒲禳没有趁机痛打落水狗,不然鬼蜮谷说不定就要多出一位史无前例的上五境剑仙阴灵了。
不但如此,蒲禳还数次主动与披麻宗两任宗主捉对厮杀,竺泉的境界受损,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蒲禳是鬼蜮谷的头号功臣。
当然,蒲禳经过那几场死战,自己也因此而彻底断绝了跻身玉璞境的机会,损失更大。
这会儿蒲禳瞥了眼陈平安背后的长剑,“剑客?”
陈平安点点头。
蒲禳问道:“那为何有此问?难道天底下剑客只许活人做得?死人便没了机会。”
陈平安先是茫然,随即释然,抱拳行礼。
蒲禳扯了扯嘴角白骨,算是一笑置之,然后身影消逝不见。
陈平安离开乌鸦岭后,沿着那条鬼蜮谷“官路”继续北游,不过只要道路旁边有岔开小路,就一定要走上一走,直到道路断头为止,可能是一座隐匿于崇山峻岭间的深涧,也可能是悬崖峭壁。不愧是鬼蜮谷,处处藏有玄机,陈平安当时在山涧之畔,就察觉到了里边有水族伏在涧底,潜灵养性,只是陈平安蹲在河边掬了一捧水洗脸,隐匿水底的妖物,仍是耐得住性子,没有选择出水偷袭陈平安。既然对方谨慎,陈平安也就不主动出手。
至于那双山对峙的悬崖一侧,悬挂有一条铁索桥,木板早已腐朽殆尽,只剩下铁链在风中微微摇晃,对于练气士和纯粹武夫而言,行走不难,但是陈平安却看得到,在铁索桥中央地带,不但缠绕了一条廊柱圆木粗细的漆黑大蟒,轻轻吐信,蟒精不远处还竖立有一张极宽蛛网,专门捕杀山间飞鸟,那蜘蛛精魅的头颅仅仅拳头大小,已经成功幻化成女子面容。
若是道士僧人游历至此,瞧见了这一幕,说不定就要出手斩妖除魔,积攒阴德。
可对陈平安来说,此处妖魔,就算想要吃个人,造个孽,那也得有人给它们撞见才行。
陈平安这次又沿着岔路步入深山老林,竟然在一座高山的山脚,遇见了一座行亭小庙模样的破败建筑,书上倒是不曾记载,陈平安打算栖息片刻,再去登山,小庙无名,这座山却是名气不小,《放心集》上说此山名为宝镜山,山腰有一座山涧,传说是远古有仙人云游四海,遇上雷公电母一干神灵行云布雨,仙人不小心遗落了一件仙家重宝光明镜,山涧便是那把镜子坠地所化而成。
披麻宗修士在书上猜测这柄上古宝镜,极有可能是一件品秩是法宝、却暗藏惊人福缘的奇珍异宝。
陈平安就想要去瞅瞅,反正在鬼蜮谷游历,谈不上绕不绕路,陈平安以往对于机缘一事,十分认命,笃定了不会好事临头,如今改变了许多,只是壁画城神女天官图这种机缘,依旧不能沾碰,至于其余的,秘境仙府的无主之物,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陈平安都想要碰碰运气。
陈平安在破庙内点燃一堆篝火,火光泛着淡淡的幽绿,如同坟茔间的鬼火。
陈平安正吃着干粮,发现外边小路上走来一位手持木杖的矮小老人,杖挂葫芦,陈平安自顾自吃着干粮,也不打招呼。
老人站在小庙门口,笑问道:“公子可是打算去往宝镜山的那处深涧?”
陈平安点头道:“正是。”
老人感慨道:“公子,非是老朽故作惊人言语,那一处地方实在惊险万分,虽名为涧,实则深陡宽阔,大如湖泊,水光澄澈见底,约莫是真应了那句言语,水至清则无鱼,涧内绝无一条游鱼,鸦雀飞禽之属,蛇蟒狐犬走兽,更是不敢来此饮水,经常会有飞鸟投涧而亡。久而久之,便有了拘魂涧的说法。湖底白骨累累,除了飞禽走兽,还有许多修行之人不信邪,同样观湖而亡,一身道行,白白沦为山涧水运。”
陈平安笑问道:“那敢问老先生,到底是希望我去观湖呢,还是就此转头返回?”
“公子此话怎讲?”
老人疑惑道:“老朽自然是希望公子莫要涉险赏景,公子既然是修道之人,天上地下,什么样的壮丽风光没瞧过,何必为了一处山涧担风险,千年以来,不单是披麻宗修士查不出谜底,多少进入此山的陆地神仙,都不曾取走机缘,公子一看就是出身豪门,千金之子坐不垂堂,老朽言尽于此,不然还要被公子误会。”
陈平安瞥了眼老人手中那根长有几粒绿芽的木杖,问道:“老先生难道是此地的土地爷?”
老人一手持杖,一手抚须微笑道:“鬼蜮谷群山之中,无土地公之名,倒也真有土地爷之实,老朽算是踩了狗屎,得以位列其中,我这小小宝镜山半吊子土地,米粒之光,而那些占据高城巨镇吃香火、食气数的英灵老爷,可谓日月之辉。”
陈平安问道:“敢问老先生的真身是?”
老人吹胡子瞪眼睛,恼火道:“你这年轻娃儿,忒不知礼数,市井王朝,尚且僧不言名道不言寿,你作为修行之人,山水遇神,哪有问前世的!我看你定然不是个谱牒仙师,怎的,小小野修,在外边混不下去了,才要来咱们鬼蜮谷,来我这座宝镜山用命换福缘?死了拉倒,不死就发财?”
老人摇摇头,转身离去,“看来山涧水底,又要多出一条尸骨喽。”
杖头所系的葫芦如同刚刚从藤蔓上摘下,青翠欲滴。
陈平安伸手烤火,笑了笑。
自称宝镜山土地公的老翁,
那点糊弄人的伎俩和障眼法,真是好似八面漏风,不值一提。
难为他找来那根如同枯木逢春犹发绿芽的木杖,和那只散发山野清香的翠绿葫芦。
但是老翁一身的狐狸味道,仍是遮掩得不太好,而在浩然天下,世间狐精不可成为山神,是铁律。
陈平安猜测这头老狐,真实身份,应该是那条山涧的河伯神祇,既希望自己不小心投湖而死,又害怕自己万一取走那份宝镜机缘,害它失去了大道根本,所以才要来此亲眼确定一番。当然老狐也可能是宝镜山某位山水神祇的狗腿帮闲。不过关于鬼蜮谷的神祇一事,记载不多,只说数量稀少,一般只有城主英灵才算半个,其余高山大河之地,自行“封正”的阴物,太过名不正言不顺。
陈平安正喝着酒。
只见那老狐又来到破庙外,一脸难为情道:“想必公子已经看穿老朽身份,这点雕虫小技,贻笑大方了。确实,老朽乃西山老狐也。而这宝镜山其实也从无土地、河伯之流的山水神祇。老朽自幼在宝镜山一带生长、修行,确实依仗那山涧的灵气,但是老朽膝下有一女,她幻化人形的得道之日,曾经立下誓言,无论是修行之人,还是精怪鬼物,只要谁能够在山涧凫水,取出她年幼时不小心遗落水中的那支金钗,她就愿意嫁给他。”
老翁唏嘘道:“老朽这一等,就等了好几百年,可怜我那女儿生得国色天香,不知多少附近鬼将与我提亲,都给推了,已经惹下好些不快,再这样下去,老朽便是在宝镜山一带都要厮混不下去,所以今儿见着了相貌堂堂的公子,便想着公子若是能够取出金钗,也好省去老朽这桩天大的心病。至于取出金钗之后,公子离开鬼蜮谷的时候,要不要将我那小女带在身边,老朽是管不着了,便是愿意与她同宿同飞,至于当她是妾室还是丫鬟,老朽更不在意,我们西山狐族,从来不计较这些人间礼节。”
陈平安摆摆手道:“我不管你有什么算计,别再凑上来了,你都多少次画蛇添足了?要不然我帮你数一数?”
老翁试探性问道:“金钗一事,老朽又说得过火了?”
陈平安点头道:“你说呢?”
老翁捶胸顿足,气呼呼转身离去,突然停步转头,恨恨道:“你们这些外边的人,怎的如此奸诈难骗?!难不成鬼蜮谷以外,是骗子窝不成?”
陈平安哑然失笑。
老翁瞥了眼陈平安手中干粮,开始骂骂咧咧:“也是个穷鬼!要钱没钱,要相貌没相貌,我那女儿哪里瞧得上你,赶紧滚蛋吧你,臭不要的玩意儿,还敢来宝镜山寻宝……”
陈平安扬起手中所剩不多的干粮,微笑道:“等我吃完,再跟你算账。”
那头西山老狐赶紧远遁。
陈平安吃过干粮,休憩片刻,熄灭了篝火,叹了口气,捡起一截尚未烧完的柴火,走出破庙,远处一位穿红戴绿的女子姗姗而来,瘦骨嶙峋也就罢了,关键是陈平安一下子认出了“她”的真身,正是那头不知将木杖和葫芦藏在何处的西山老狐,也就不再客气,丢出手中那截柴火,刚好击中那障眼法和易容术比起朱敛打造的面皮,差了十万八千里的西山老狐额头,如断线风筝倒飞出去,抽搐了两下,昏死过去,一时半刻应该清醒不过来。
终于得了一份清静光阴的陈平安缓缓登山,到了那山涧附近,愣了一下,还来?还阴魂不散了?
陈平安二话不说,伸手一抓,掂量了一下手中石子分量,丢掷而去,稍稍加重了力道,先前在山脚破庙那边,自己还是心慈手软了。
山涧畔有位女子正背对着陈平安,侧身盘腿坐在一处雪白石崖上,身边整齐放着一双绣花鞋,她斜撑着一把碧绿小伞,轻轻拧转伞柄,
若是没有先前恶心人的场景,只看这一幅画卷,陈平安肯定不会直接出手。
结果陈平安那颗石子直接穿破了碧绿小伞,砸中脑袋,砰然一声,直接瘫软倒地。
陈平安还算有讲究,没有直接击中后脑勺,不然就要直接摔入这座古怪山涧当中,而只是打得那家伙歪斜倒地,晕厥过去,又不至于滚落水中。
陈平安便不再理会那头西山老狐。
深呼吸一口气,小心翼翼走到水边,凝神望去,山涧之水,果然深陡,却清澈见底,唯有水底白骨嶙嶙,又有几粒光彩微微光亮,多半是练气士身上携带的灵宝器物,经过千百年的水流冲刷,将灵气销蚀得只剩下这一点点光亮。估摸着便是一件法宝,如今也未必比一件灵器值钱了。
陈平安便心存侥幸,想循着那些光点,寻找有无一两件五行属水的法宝器物,它们一旦坠入这山涧水底,品秩说不定反而可以打磨得更好。
不过陈平安始终提防着这座拘魂涧,毕竟这里有生灵喜好投水自尽的古怪。
陈平安突然转过头去,只见树林当中,跑出一位手持木杖系挂葫芦的矮小老翁,一路飞奔向水边,哀嚎着我那苦命的女儿啊,怎的还未嫁人就命丧于此啊。
陈平安有些头疼了。
陈平安举目望向深涧对岸一处坑坑洼洼的雪白石崖,里边坐起一个衣衫褴褛的男子,伸着懒腰,然后只见他大摇大摆走到水边,一屁股坐下,双脚伸入水中,哈哈大笑道:“白云过顶做高冠,我入青山身穿袍,绿水当我脚上履,我不是神仙,谁是神仙?”
那头西山老狐,突然嗓门更大,怒骂道:“你这个穷得就要裤裆露鸟的王八蛋,还在这儿拽你大爷的酸文,你不是总嚷嚷着要当我女婿吗?现在我女儿都给恶人打死了,你到底是咋个说法?”
那男子身体前倾,双手也放入水中,瞥了眼陈平安后,转头望向西山老狐,笑道:“放心,你女儿只是昏过去了,此人的出手太过轻巧软绵,害我都没脸皮去做英雄救美的勾当,不然你这头卑贱老狐,就真要多出一位乘龙快婿了。说不得那蒲禳都要与你呼朋唤友,京观城都邀请你去当座上宾。”
老狐怀中那女儿,幽幽醒来,茫然皱眉。
老狐差点激动得老泪纵横,颤声道:“吓死我了,女儿你若是没了,未来女婿的聘礼岂不是没了。”
那少女抿嘴一笑,对于老父亲的这些盘算,她早就习以为常。何况山泽精怪与阴灵鬼物,本就迥异于那世俗市井的人间礼教。
陈平安转头望老狐那边,说道:“这位姑娘,对不住了。”
那少女转过头,似是生性娇羞胆怯,不敢见人,不但如此,她还一手遮掩侧脸,一手捡起那把多出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这才松了口气。
老狐一把推开碍事的碧绿伞,伸长了脖子,朝向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王八蛋,撕心裂肺喊道:“说一句对不住就行了?我女儿倾国倾城的容貌,掉了一根青丝都是天大的损失,何况是给你这么重重一砸,赔钱!最少五颗……不行,必须是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轻轻抛出十颗雪花钱,但是视线,一直停留在对面的男子身上。
西山老狐像是一下子给人掐住了脖颈,接住了那一把雪花钱,双手捧在手心,低头望去,眼神复杂。
对面还在胡乱拍水洗脸的男子抬起头笑道:“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杀你的念头。”
陈平安笑道:“那就好。”
那男子伸手指了指手撑碧绿伞的少女,对陈平安说道:“可如果你跟我抢她,就不好说了。”
陈平安摇摇头,懒得说话。
可就在此时,有少女细若蚊蝇的嗓音,从碧绿小伞那边柔柔溢出,“敢问公子姓名?为何要以石子将我打晕过去?方才可曾见到水底金钗?”
西山老狐骤然高声道:“两个穷光蛋,谁有钱谁就是我女婿!”
陈平安置若罔闻。
那男子弯腰坐在水边,一手托腮帮,视线在那把碧绿小伞和竹编斗笠上,游移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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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三章 千山万水,明月一轮
那个先前在此涧石崖凹陷中酣眠的男子,随手抖了抖衣袖,山涧水竟是如一粒粒雪白珠子摔入水中,笑问道:“这位公子,事已至此,怎么讲?”
陈平安说道:“我没什么钱,不与你争。”
男子神色大喜,点头道:“那我承你一份情。”
那头西山老狐却不乐意了,用木杖重重戳地,然后伸出两根岔开的手指,刚好分别指向陈平安和褴褛男子,“老朽说了,谁有钱谁当我女婿,没有半点情面好讲!你这戴斗笠的年轻后生,出手阔气,我又三番两次,故意试探你的品行,都给你过关了,事已至此,只差没有生米煮成熟饭了,你当珍惜!”
“我这女儿若是跟了你,这辈子多半吃穿不愁,穿金戴银,说不定就能比肤腻城范云萝手底下的那些女官,更像位千金小姐了。至于那个乞丐,在这儿喝了好几个月的西北风,到底是怎么个鸟样,老朽心里跟明镜似的,天大地大都没他口气大,不成不成,我这女儿,生来就是享福的命,吃不得苦,老朽绝对不会眼睁睁看着宝贝闺女跳入火坑!”
陈平安算是开了眼界,这些年游历各地,见过山神娶亲,见过狐魅诱骗书生,更见过城隍纳妾,却还真没有见过这么胡乱嫁女的。
那其貌不扬的褴褛男子无奈道:“老丈人,我身上是没钱,一颗雪花钱都无,女婿不好骗你。可我来这鬼蜮谷之前,实实在在,做了桩大买卖,不得已,一座武库咫尺物,与里边的神仙钱与诸多法器,一并折价贱卖出去,可我其实不穷的。”
老狐大怒,以木杖使劲敲地数次,嘶声力竭道:“又来诈我!滚你娘的,老朽这双狗眼,只认钱!”
陈平安掏出一把雪花钱,“我身上就这么点神仙钱了。”
西山老狐病恹恹道:“你这娃儿说话,拐弯抹角,云遮雾绕,我吃不准真假,但是没关系,总好过那乞丐。女婿就是你了!以后咱们西山狐族的开枝散叶,就都靠女婿你了,趁着年轻力壮,多出把力,对了,我这女儿,名叫韦太真,闺名,她还有个弟弟,韦高武,是个不成材的,进了一家门就是一家人,以后你对这小舅子,记得多照拂些,将来一起离开了鬼蜮谷外边,有机会帮他娶十七八个仙家女子……”
可是陈平安却伸手向那男子。
男子会心笑道:“这些神仙钱,借我也行,送我更好,如此一来,我就有钱了。”
老狐眼珠子滴溜溜转,该不是那乞丐请来的帮手,联手拐骗自己的闺女?
躲在碧绿小伞后边的少女,怯生生问道:“公子,我只问一件事,可曾瞧见水底有一支金钗?”
陈平安摇头坦诚道:“不曾瞧见。”
少女幽幽叹息,缓缓起身,身姿婀娜,依旧低面深藏碧伞中,就是如主人一般娇俏可爱的小伞,有个石子大小的窟窿,有些煞风景,少女嗓音其实冷冷清清,却天然有一番狐媚风韵,这大概就是世间狐媚的本命神通了,“公子莫要怪罪我爹,只当是笑话来听便是。”
少女扯了扯老狐的袖子,柔声道:“爹,走了。”
老翁狠狠剐了一眼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越看越像个骗子,冷哼一声,“婚嫁一事,不容儿戏,咱们回头再议。”
西山老狐与撑伞少女一起匆匆离开。
由于脚步凌乱,木杖系挂的那只翠绿葫芦,晃荡不已。
两头老少狐魅一走,山涧这边很快恢复寂静。
飞鸟绝迹,山水静谧,安详中其实透着一股了无生气的死寂。
陈平安收起了那把雪花钱入袖。
那个男子笑道:“算我杨崇玄欠你半个人情。”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如此客气。我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男子不再多说什么,大概是饿得没力气了,找了一处稍稍平坦的石崖,躺着发呆。
陈平安摘了斗笠,凝视着山涧中那些如夏夜萤火点点的光亮。
既然来了宝镜山,当然还是奔着机缘、法器来的,虽说希望不大,可事在人为,天底下确实有那躺着就来的福缘横财,可到底是少之又少,更多还是野修赚钱的路数,燕子衔泥,蚂蚁搬家,一旦侥幸遇上了真正的修道机缘,也是危机与福缘并存,需要慎之又慎,说不定还要搏命。
就像那对如今应该已经身在奈何关集市的下五境道侣,直到乌鸦岭之前,翻翻捡捡,诸多辛苦,其实一颗雪花钱都没能挣到。
如果再往北边的青庐镇走去,说不定就要双双陨落,无愧道侣身份,真成了一对亡命鸳鸯。
至于“杨崇玄”这个名字,陈平安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没有半点记忆,《放心集》并无记载,暂且记下便是。
应该不是鬼蜮谷这边如同一地神祇的英灵城主,或是某位于白笼城听调不听宣的强势阴灵。
想必是一位来此历练的奇人异士。
至于修为,不容小觑。
因为陈平安完全看不出他的根脚和深浅。
像之前那拨一起走过牌坊的黑袍老者,神华内敛,真灵深藏,陈平安依旧猜出那是一位至少金丹境的地仙剑修。
当然更大的可能,杨崇玄这根本就是一个化名。
对于白笼城蒲禳,陈平安的忌惮,更多是对方的修为太高。
但是不知为何,这个杨崇玄,带给陈平安的危险气息,还要多于蒲禳。
这绝对不是因为杨崇玄的境界,高过元婴巅峰的蒲禳。
即便陈平安看不破此人深浅,可是依稀感觉到杨崇玄相较于好似与天地合一的蒲禳,还是差了那么“一点意思”,修行路上,这一点,往往就是一道天堑。
自称杨崇玄的男子躺在对岸那边,翘着二郎腿,笑道:“你若是为了宝镜山最大的机缘而来,我劝你还是算了。观水觅宝一事,也劝你适可而止,看久了,你的魂魄就会在某个时刻,骤然之间冷颤不已,身不由己,心神不定,魂魄离身,如水流泻山涧之中,再难收回,而在这个过程当中,地仙境界之下,只会浑然不觉。与你说这些宝镜山悄无声息吃人魂魄的密事,我先前欠你的那半个人情,便还清了。”
这座山涧是宝镜坠地而生,是披麻宗那部《放心集》故意唬人的说法,倒不是那些当年跟死人、冥器打交道的老古董,担心外人抢了机缘,而是此物难找不说,寻常修士进山寻宝,很容易与水底那些飞鸟走兽、骷髅架子的下场一样,沦为此山水运精华,不但如此,地仙之流,半数魂魄还要被拘押水中不得脱困,剩余半数魂魄转入轮回后,即便得以投胎转世,继续为人,可对练气士来说,魂魄残缺,是大忌。
“至于为何我可以在这边修行,自然是有备而来。”
杨崇玄话说一半,说多了,估计对方反而生出疑心,他晃荡着一条腿,懒洋洋道:“我这人心性不定,喜欢什么都学一点,杂而不精。”
陈平安闻言后收回视线,重新戴好斗笠。
打算就此离开宝镜山。
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仙山秘境的奇花异草,得之有道,取之有术,两者缺一不可,极其讲究天时地利人和。
什么人在什么地点,什么节气时辰,以什么手法,又携带什么秘宝用来承载,环环相扣。
境界高,远远不足以决定一切。
《放心集》上便有明文记载,仙祠城城主对宝镜山机缘势在必得,只是苦耗百年光阴,仍是无法破解,一不做二不休,兴师动众,除了自己城池的鬼众,还借调周围三座交好城池的千余阴物,再与白笼城蒲禳借了一拨专门用以开峰搬峦的符箓力士,试图直接将宝镜山搬走,将整座山头迁徙去往仙祠城,可人力物力耗费无数,到头来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宝镜山这桩福缘的难以捉摸,由此可见。
想要获得那壁画城天官神女图的“看对眼”,大概只能靠命。
而想要取走那柄宝镜,连到底要靠什么都不知道,披麻宗不知,鬼蜮谷也不知。
只是陈平安很快改变了主意,好歹试试看。
有些根深蒂固的老旧想法,得改一改。
不能总觉得自己抓不住额外的机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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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老狐走下宝镜山,一手持杖,一手捻须,一路的唉声叹气。
少女有些心不在焉。
老翁突然问道:“太真,不如就嫁了三斗城鬼帅?那头阴物,好歹是三斗城城主麾下的头号猛将,不比寻常阴物,相较于那些动辄血盆大口、不然就是骨架嶙嶙没半两肉的,生得总还算齐整,在咱们这地儿,说是位俊俏后生,都不过分了。”
少女愁眉不展。
老翁无奈道:“是,当年那云游道人是说过你的姻缘,如意郎君,必须是个能见着深涧金钗的,可这都多少年过去了,两百年?三百年?搁在鬼蜮谷外边的市井坊间,你这般岁数,孙子的孙子的孙子,都该娶妻生子了……”
少女百无聊赖,轻轻拧转那把破了个窟窿的碧绿小伞,转头望向宝镜山的半山腰那边,呢喃道:“爹,莫要催女儿了,再等等吧,最多百年,若是还等不到,女儿嫁了便嫁了。”
老翁哀叹一声,“那一定要嫁个有钱人家,最好别太鬼精鬼精的,千万要有孝心,晓得对老丈人好些,丰厚聘礼之外,时不时就孝敬孝敬老丈人,还有你,嫁了出去,别真成了泼出去的水,爹这后半辈子,能不能过上几天舒坦日子,可都指望你和未来女婿喽。”
少女犹豫片刻,突然问道:“爹,真如三斗城那鬼帅所说,若是女儿嫁了他,三斗城城主就能帮着爹你在宝镜山,建造祠庙,当那吃香火的水神?”
老翁嗤笑道:“人话尚且信不得,何况是这种鬼说的鬼话,鬼蜮谷的山水神祇,有多金贵,你心里没数?南北那么多城主老爷,才几个?虽说咱们这等出身,塑金身、成山神,那是万万不敢奢望,儒家圣人们的规矩,死死的,谁敢悖逆,不过一方水神嘛,还算有点谱儿,可惜,爹清楚自己的斤两,没那命。爹修行的残卷秘籍上那点水法仙术,偷偷喝点宝镜山水运,靠着笨法子,一点点增长修为,已经是极致。”
少女嫣然而笑,“爹,你是怕那成为神灵必须要遭受‘形销骨立、油煎魂魄’的苦楚吧?”
老翁也是个脸皮厚的,“那是自然,天底下无论是活人死物,还是咱们这些山泽精怪,人世走这一遭,都是奔着享福去的。王朝英灵成神,为何相对简单,那是有国运庇护,功德傍身,精怪鬼物成神,为何就会凶险万分,还不是离着世俗远了,攒不下阴德,跟那老天爷赊账,爹在这鬼蜮谷,一辈子才见着几个活人?有个屁的阴德,何况见着了一个就往死里坑害,骗了那么多练气士去山涧观水,害他们丢了魂魄,爹这些几百年来,每次到了清明,就绕着宝镜山一圈,一次次撮土焚香,你当是好玩啊?这是爹心里边,愧疚着呢。”
老翁没来由跺脚,恼火道:“闺女你长得这么水灵,为何那几位城主都瞧不上你?不然别说是麻雀变凤凰,做了某位城主的原配正妻,便是当个受宠的小妾,爹与你那个没出息的弟弟,也该飞黄腾达了。哪里需要窝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大眼瞪小眼,混吃等死?就说粉郎城那个大色胚,先前还嚷着要将你八抬大轿明媒正娶,怎的这些年就清心寡欲,偏偏不再动心了?”
少女神色有些无辜。
别人喜不喜欢自己,也能强求不成?
她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眸。
老狐唏嘘不已,西山狐族,日渐凋零,没几头了。
听说宝瓶洲有一处地方,狐族昌盛,可老狐坚信自家这位闺女,就算去了那边,肯定还是艳甲一方的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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肤腻城城主府邸门口的那座白玉广场上,莹莹如镜,光可照人。
一位女童双手握拳,放在胸前,她皱着脸,噘着嘴,对着那架破损不堪的车辇,她欲哭无泪。
亏到姥姥家了。
这位肤腻城城主在接连两次逃出生天后,并无半点庆幸,唯有痛心。
第一次,她其实认栽,技不如人,在鬼蜮谷这是常有的事,好些历史上风光无限的城主,如今的日子还不如她呢,给白笼城、香祠城当牛做马,混得比鸡犬都不如,鸡犬还敢打个鸣儿、吠几声路人。那些当过城主的大鬼物,如今敢吗?
但是第二次,看似云淡风轻,半点血腥气都没,反而是最让范云萝揪心的。
欠鬼蜮谷那具大名鼎鼎的“白骨剑仙”的人情,从来都是要还的。
从无例外。
范云萝抽了抽鼻子,抹了把脸,绕着宝贝车辇行走一圈,这儿摸摸那里擦擦,心疼不已。
想要修复如新,可不得要好些小暑钱。在鬼蜮谷,不动家底,想要挣点新鲜的神仙钱,有多难?
范云萝突然之间,以额头撞辇,砰然作响。
她使劲干嚎起来。
看得那位侥幸活着返回城中的老妪,愈发心虚。当时在乌鸦岭,她与那些肤腻城宫装女鬼四散而逃,一些个时运不济,屋漏偏逢连夜雨,还不如死在那位年轻剑仙的剑下,给那头金丹鬼物带着手下掳走了,她躲得快,事后还拢起了几位肤腻城女官,算是小小的将功补过,可现在看到城主的模样,老妪便有些心里打鼓,看城主这架势,该不会是要她拿出私房钱,来修补这架宝辇吧?
一时间,老妪都有了改投别城的念头了。
鬼蜮谷,大鱼吃小鱼,小鱼吃虾米,最底层的虾米,就只能吃泥巴了。
一旦出现损兵折将的状况,后果不堪设想,很容易招来周边势力的觊觎,一旦几方势力暗中结盟,一拥而上,那肤腻城就注定是四分五裂的下场。
在这里,只要是厮杀,最忌讳僵持不下,或是杀敌一千自损八百,因为经常被更大的势力趁虚而入,打生打死的双方,若是为他人作嫁衣裳,何苦来哉。可鬼蜮谷某座城池一旦决意出手,多半是百般权衡之后,吃定了猎物,故而往往一击毙命,十拿九稳。
范云萝虽是金丹修为,但肤腻城依旧显得势单力薄,所以范云萝最喜欢故弄玄虚,比如她半遮半掩地对外泄露,自己与披麻宗关系相当不错,认了一位披麻宗驻守青庐镇的祖师堂嫡传修士当义兄,可老妪却知根知底,瞎扯呢,若是对方肯点这个头,别说是平辈相交的义兄,便是认了做干爹,甚至是老祖宗,范云萝都愿意。所幸那位修士,潜心问道,不问世事,在披麻宗内,与那壁画城杨麟一般,都是大道有望的天之骄子,懒得与肤腻城计较这点腌臜心思罢了。
她们这肤腻城,本就是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最垫底的势力,带去乌鸦岭的那拨女鬼,都是范云萝手底下能打的心腹,这一趟,真是伤了肤腻城的根本。
那位白娘娘已经受了重伤,少则甲子,长则百年,只能半死不活地躺在那座池中,少了一分战力不算什么,这位白娘娘本就不以战力见长,可她是粉郎城城主偷偷养在外边的姘头,这是鬼蜮谷南方众所皆知的事实,算不得什么秘密,而那位城主的妻子,不但与城主是道侣,她也是真正管事的,为了白娘娘这件事,粉郎城一直看肤腻城极其不顺眼。
老妪微微低头,脸色阴晴不定,便想着一不做二不休,不如偷了肤腻城护城大阵的中枢法器,投了粉郎城那位夫人?
只要粉郎城吃掉了肤腻城,说不定下一任肤腻城城主
之位,都有希望是自己的。
鬼蜮谷,南北大小城池,总计三十六座,一向是流水的城主,铁打的城池,换了城主,不过是各凭喜好,换一个名称而已。
这是鬼蜮谷一条不成文的规矩,据说是从白骨京观城传出来的,攻城拔寨,相互倾轧,任你胜利一方斩草除根,如何生吞活剥,虐杀鬼物,都无所谓,唯独不许大肆破坏、以至于将城池摧毁成废墟,除非是有那底蕴和本钱,十年之内,在废墟上重建一城。不然十年一到,京观城几大地仙鬼帅就会率军南下,那才是真正的鸡犬不留。
老妪犹豫不决,虽说更倾向于背叛肤腻城和不成气候的范云萝,可还是有些犯难,这等卖主求荣的龌龊事,在鬼蜮谷终究还是不太讨喜,便是换了主人侍奉,一样会给功勋元老排挤得厉害,借机生事。
唯一的希冀,就是那个粉郎城夫人,由于同样是女子,不会在意这些忠心不忠心的。
范云萝突然停下那个疯疯癫癫的动作,转向老妪,楚楚可怜道:“白笼城那姓蒲的,在救下我后,说今年还有下一次的贡品,要双份。常嬷嬷,你说这可如何是好?咱们肤腻城这么点残兵败将,现在上哪儿去找上得台面、入得白笼城法眼的法器。”
老妪心头一颤,笑道:“城主,这可是不幸中的万幸,是好事啊!既然蒲大城主开了金口,咱们肤腻城最少百年之内,是不用担心任何贼人惦念了。”
范云萝那张稚嫩脸庞上,依旧愁云密布,“可是肤腻城入不敷出,次次都要掏空家底,强撑百年,晚死还不是死。”
老妪只得挤出笑脸,安慰道:“城主无需灰心丧气,百年光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只要时来运转个一两次,咱们肤腻城说不得就会摇身一变,变成南方一等一的大城了。到时候城主别说是看那香祠城、粉郎城的脸色,说不得蒲城主都要仰仗城主。”
范云萝点点头。
她伸出手指,如小猫儿抹脸,挠了挠眼角,疑惑道:“我都如此伤心欲绝了,怎的也没几滴眼泪,有些不像话了。”
老妪哑口无言。
范云萝大手一挥,将车辇收入大袖中,走向府邸大门,嚷嚷道:“我这就扎个草人去,戳死那个戴斗笠的混蛋!”
老妪跟在身后,心思急转。
城主这番言语,是在敲打自己?还是无心之语?
范云萝脚步不停,突然转头问道:“对了,那人叫甚名甚?”
老妪尴尬道:“对方好像没有自报名号。”
范云萝停下身形,呆若木鸡,蓦然双袖挥动,双脚乱跺,悲苦万分道:“我最拿手的草人都扎不成了。”
老妪无可奈何。
城主府邸内的那座闺房,都堆放多少个小草人了,哪一次管用?
范云萝本就身材矮小,衣裙又大,行走府邸之间,其实挺像……会走路的一根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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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镜山深涧那边,下定决心的陈平安用了不少法子,例如掏出一根书简湖紫竹岛的鱼竿,瞅准水底一物后,不敢观水过多,很快闭气凝神,然后将鱼钩甩入水中,试图从水底勾起几副晶莹白骨,或是钩住那几件散发出淡淡金光的残破法器,然后拖拽出涧,只是陈平安试了几次,惊讶发现湖底景象,好似那海市蜃楼,幻影而已,次次提竿,空空如也。
陈平安还不信邪,又试了几种法子,始终无法从水底取出任何一件东西。觉得可能是这座深涧孕育天地灵气,形成了类似山水阵法的屏障,最后还捻出了一张黄色符纸的破障符,以此开道,迅猛丢入水中,再抛竿跟随那条小路闯入水底,只是符箓在水运阴沉的水中燃烧极快,依旧无功而返。
陈平安蹲在水边,有些心疼那张破障符。
杨崇玄躺在对岸雪白石崖上,笑道:“别说你这等花俏的取巧手段,历史上多少地仙修士法宝尽出,甚至还有修士借用了一只价值连城的饮水瓶,耗费灵气,运转神通,从此涧中汲水无数,饮水瓶中的水,都足够淹没一座王朝大城,可还是不曾从此涧取出任何一件东西,一笔买卖,亏惨了,知道原因吗?”
陈平安笑道:“还望杨道友解惑。”
游历在外,喊人道友,最不会犯错。
杨崇玄双手叠放作枕头,晒着太阳,眯眼望向天空,缓缓道:“许多山头,喜欢让花容月貌的女修以那镜花水月的术法,作为谋财手段,世间男子修士看那一碗水,水幕之中,风情万种的仙子们一个个近在咫尺,似乎触手可及,可真实距离是多远?你这鱼线,又能有多长,十万八千里有没有?”
陈平安恍然道:“原来如此。看来是我想多了。”
杨崇玄说道:“世间异宝,除非是刚刚现世的那种,勉强能算见者有份,至于这宝镜山,千百年来,已经给无数修士踏遍的老地方,没点福缘,哪有那么容易收入囊中,我在这边待了这么些年,不也一样苦等而已,所以你不用觉得丢人现眼。当年我更可笑的法子都用上了,直接跳入深涧,想要探底,结果往下容易,归路难走,游了足足一个月,差点没溺死在里头。”
陈平安由衷称赞道:“杨道友好高的修为。”
杨崇玄叹了口气,“凑合吧。京观城那位城主,据说入水探幽长达一年之久,一样没能找到那支开门见镜的金钗。虽说这位城主是死物,占了天大的便宜,可我哪怕死而为鬼,相信仍是支撑不到一年。”
陈平安好奇问道:“这山涧水,终究阴气浓郁,到了鬼蜮谷以外,找到合适买家,说不定几斤水,就能卖颗雪花钱,那位当年借用饮水瓶的修士,在瓶中储藏了那么多山涧水,为何不是赚大了,而是亏惨了?”
杨崇玄笑道:“这水离了宝镜山地界,就阴气流散极快,除非是藏在咫尺物方寸物当中,不然一旦窃取山涧之水过多,到了外边,如洪水决堤,当年那位上五境修士就是一着不慎,到了骸骨滩后,将那法宝品秩的饮水瓶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储水过多的饮水瓶,扛不住那股阴气冲击,当场炸裂,所幸是在骸骨滩,离着摇曳河不远,若是在别处,这家伙说不定还要被书院圣人追责。”
杨崇玄笑道:“十斤未经提炼水运的山涧水,在骸骨滩卖个一颗雪花钱不难,前提条件是你得有方寸物和咫尺物,再就是有一两件类似饮水瓶的法器,品秩别太高,高了,容易坏事,太低,就太占地方。地仙之下,不敢来此取水,身为地仙,又哪里稀罕这几颗雪花钱。”
陈平安便摘下养剑葫,放入山涧中,汲水满葫。
自己终究是开辟了水府的半吊子练气士,当初掏钱喝那摇曳河畔茶摊的阴沉茶,也有弥补水气的考量,若是能够装上这一葫芦山涧水,勉强不算白跑一趟宝镜山。
不过离开鬼蜮谷之前,确实可以再跑一趟宝镜山,传说中的饮水瓶是不用奢望了,可以多备一些瓶瓶罐罐,装个几千斤山涧水,回头到了骸骨滩,看能否与那茶摊掌柜做笔生意,也是一笔不小的收入。
那杨崇玄只是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朱红色酒壶”,略微讶异,却也不太上心。
“感谢道友之言。”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道:“既然宝镜山与我注定无缘,杨道友,告辞。”
杨崇玄坐起身,似乎很意外,“这就走了?”
陈平安点点头,戴好斗笠。
杨崇玄躺回石崖,开始闭目养神,片刻之后,睁开眼睛,“还真走了?是该说你行事果决呢,还是没有半点耐心?”
先前那人收放竹竿,分明用上了方寸物,没有刻意遮掩。
就像他大大方方伸脚入水,其实也是示好的小动作。
在这北俱芦洲,想要少打架,就要学会抖露些家底。
不然好多本事不大、脾气不小的蝼蚁,你用脚尖碾死了对方,他们却至死都还在那边骂骂咧咧,喷你一口唾沫星子,死不悔改,杀人又不能当饭吃,这种事情遇得多了,“杨崇玄”就觉得愈发腻歪,实在无趣,这才逐渐转了性子,变得愈发“与人为善”,例如那头西山老狐,生了那么一张臭嘴,换成之前的自己,老狐死了没有一百回也该有八十次了。
那个年轻游侠离开宝镜山后,杨崇玄也心情略好。
对方有句话,真是说到他的心坎里去了。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更何况当下是杨崇玄获取机缘的关键时期。
他坐起身,眯起眼,死死盯住仿佛可以被一眼看穿的那座深涧。
这柄宝镜,《放心集》上的猜测是错的,根本不是什么光明镜,绝非什么针对妖魅精怪的至宝照妖镜,而是一把失传已久的三山九侯境。
更是一件半仙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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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已经远离宝镜山。
为了走这趟宝镜山,陈平安已经偏离青庐镇路线颇多。
看来碰运气这种事,确实不太适合自己。
如果换成陆台,或是那李槐,就不好说了。
离开宝镜山后,陈平安依旧拣选崇山峻岭,逐渐往青庐镇那边靠拢,那头金丹阴灵和麾下鬼物,迟迟没有露面,也在情理之中,毕竟当初自己在乌鸦岭一役,有些追杀上头,没有刻意隐藏实力,以范云萝这位金丹为首的肤腻城一方,简直就是兵败如山倒,相信那拨能够在鬼蜮谷流窜多年的“马贼”,是不会主动触霉头来了。
北行之路,山水无碍,许多可能会导致一位中五境修士夭折的鬼魅精怪,大多谨慎,远远瞥一眼陈平安便缩回山林巢穴。
例如那铁索桥上的巨蟒和蜘蛛精,对于那对道侣而已,兴许只需要打了个照面,都不用他们冒险过桥,就会是一场杀身之祸。
这一天黄昏,陈平安在一座桃树林内歇脚休憩。
桃林自然有古怪,哪有大冬天依旧桃花盛开的道理。
只是陈平安这趟负剑游历鬼蜮谷,怕的不是千奇百怪,而是没有古怪。
先前在桃林外,竖立有一块高矮不一的两块石碑,像是怄气较劲的一对邻居,分别篆刻有大月圆寺,小玄都观。
如果不是“玄都观”之前还有个小字,陈平安打死都不会走入桃林。
因为那座真正的玄都观,是青冥天下一处胆敢不服三位掌教管束的仙家重地。
传闻道老二在成为一脉掌教后,唯一一次在自家天下动用那把仙剑,就是在玄都观内。
虽然确定石碑上撰写的小玄都观,绝非那座名气大到浩然天下都如雷贯耳的道门圣地,可陈平安入林之前,还是脚踩飞剑初一十五,升空俯瞰,发现这座占地不下千亩的广袤桃林,应该并无任何寺庙道观建筑。
这处桃林,披麻宗《放心集》并无一字记录。
想必并无凶鬼大妖才对。
陈平安发现四周竟然没有半根桃木枯枝,头顶唯有夸张的荫翳,桃花芬芳,已经不是怡人,闻久了,几乎浓郁到了腻人的地步。
陈平安摘了斗笠,盘腿而坐,从袖中双指捻出一张阳气挑灯符,轻轻一搓,符箓缓缓燃烧,与鬼蜮谷道路那边的燃烧速度无异,看来此地阴煞之气,确实一般。只是这桃林弥漫的香味,有些过分。陈平安松开双指,弯腰将符纸放在身前,然后开始练习剑炉立桩,运转那一口纯粹真气,如火龙游走各处气府,正好防止此地香气侵体,可别阴沟里翻船。
地底下,传来一阵银铃般的女子笑声。
陈平安置若罔闻。
笑声渐停,改为妩媚言语,“这位好生俊俏的小郎君,入我粉红帐,嗅我发丝香,艳福不浅,我若是你,便再也不走了,就留在这儿,生生世世。”
陈平安睁开眼睛,凝神望去,地面上荡漾起一层水雾蒸腾,却不升高,只在一尺高度以下晃来晃去。
陈平安有些讶异,“为何披麻宗有意忽略掉你这头桃魅的存在?”
整座桃林开始缓缓摇曳,如一位位粉裙佳人在那翩翩起舞。
好似这桃林千万株,真是她的头发而已。
陈平安发现自己视野中的景象,开始微微摇晃。
她不知藏匿地底何方,娇笑不已,诱人嗓音透出地面,“当然是披麻宗的修士怕了我,还能如何?小郎君长得如此俊朗,却笨了些,不然真是一位十全十美的良配哩。”
片刻之后,她突然收敛笑意,询问道:“咦?你怎的能够身不动,心也不动?难道是位没剃光头的和尚?不穿道袍的臭牛鼻子?”
陈平安笑道:“再装神弄鬼,我可就要砍掉所有桃树,当是练剑,让你当尼姑了。”
她不怒反笑,雀跃道:“好呀好呀,妾身恭候小郎君的仙家剑术。”
陈平安举目望去。
一位手挽拂尘的小道童缩地成寸,一掠而来,唇红齿白,真气-淋漓,遮掩不住的灵性流溢气象。
竟是一位即将跻身金丹地仙的世外高人。
道童眼神冰冷,瞥了眼陈平安,“此处是师父与道友相邻结茅的修行之地,千年以降个,已是鬼蜮谷公认的世外桃源,素来不喜外人打搅,便是白笼城蒲禳,如非要事,都不会轻易入林,你一个历练之人,与这小小桃魅掰扯作甚。速速离去!”
那桃魅显然十分敬畏这小道童,只是嘀嘀咕咕的言语,略带愤懑,“什么世外桃源,不过是用了仙家神通,将我强行拘押此地,好护着那道观寺庙的残余灵气不外泻。”
“放肆!”
小道童面露厉色,拂尘一挥,竟是有一道粗如手臂的雷光瞬间炸入地底,桃魅在地底深处闷闷哀嚎,地上桃花簌簌而落。
陈平安有些了然。
鬼蜮谷内,肯定会有一些不惧阴煞之气的得道高人,在这里扎根,反过来还要靠着那浩浩荡荡充塞天地间的充沛然阴气,正好以此砥砺道行。
小道童犹不解恨,又是拂尘一旋,雷电交加,交织出一张仙家渔网,没入地面,地底下顿时响起轰隆隆响声,“三天不打上房揭瓦!若不是我师父开恩,你这只会些障眼法的小小桃魅,如何能够在鬼蜮谷立足?还要偷听我师父与道友的论道说法,凭此机缘,才以此缓缓修行到龙门境,你这忘本的精魅……”
那头桃魅哀求不已,苦苦祈求那位出手凌厉的小道童法外开恩。
小道童越说越恼火,拂尘又动,竟是惹来了云海高处的异象,就要降下一道门派秘藏的天雷,教训那头桃魅。
陈平安只得开口道:“小道爷息怒,我这就离开桃林。”
一座乌云离开云海,独自缓缓沉下,雷电穿梭,气势惊人。
小道童冷笑道:“若不是我们在这桃林修行,你误闯此地,早就给这头擅长先天媚术的桃魅,给吸光阳气精元了,不知好歹的玩意儿,滥起怜悯之心,师父说的对,你们这些外边日日浸染红尘的凡俗夫子……”
陈平安一脚后撤,向那云海高处一拳迅猛递出,以云蒸大泽式,将那蓄势待发的雷云给打散,气机絮乱四散而开,如山风涌动,殃及地面桃林,吹拂得艳红桃花更是纷纷如雨落。
小道童皱眉不语。
怕倒是不怕,就是有些意外罢了。
如此年轻的武道小宗师?观其方才这一拳的气象,凝练且恢弘,虽然尚未金身境,但是相差不远了。
不过小道童自己倒是忘了,他何尝不是“如此年轻”的一位龙门境修士。
虽说因为太早跻身洞府境,当
时师父阐述修行路上的重重玄机,问他是否要借此机会保持容颜,当时他年少无知,觉得身体只是一副臭皮囊,既然不妨碍以后修道,那么不再“生长”也不坏,从此相貌便定了型,此后这一甲子当中,“小道童”差点悔青了肠子。
怎么也该让身体成长到男子及冠模样再“停步”才对。
所以他每次偷溜出去散心,几次偶遇女童模样的范云萝都十分烦躁,那老和尚还要火上加油,调侃他与范云萝真可谓金童玉女。
陈平安收拳后,笑道:“你讲的道理是对的,但是讲理一事,如果真是为了对方听得进去,而不是只求一个自己的心安理得,那么心态与口气,也很重要,心平气和一些,语气和善些,总不是什么坏事。”
那个差点被吓破胆的桃魅赶紧附和道:“有理有理,这话应该听上一听。”
小道童手臂挽着那把以英灵白骨做柄的雪白麈尾,犹豫不决。
一言不合,打打杀杀,这不是小玄都观道人该做的事情。
可对方既然是来鬼蜮谷历练的武夫,双方切磋一番,总没有错吧?师父不会怪罪吧?
就在此时,一位金甲力士大踏步而来,望向小道童的背影,沉声道:“徐竦,真君请这位公子去观内一叙。”
小道童怒道:“这家伙何德何能,能够进咱们小玄都观?!”
金甲力士对小道童的火冒三丈,视而不见,已经转头望向刚刚戴好斗笠的陈平安,“这位公子,我家真君有请,若是不急着赶路,可以去我们小玄都观饮一杯千年桃浆茶。”
陈平安抱拳婉拒道:“误入桃林,已经打搅你家真君的清修,实在不敢去贵观叨扰,就此离去。”
金甲力士点点头,“既然如此,我也不便挽留,以后若是再想入观饮茶,只管来此号令桃魅,让其领路。”
陈平安转身离开桃林。
名为徐竦的小道童冷哼道:“走了更好,省下一杯那蒲骨头才喝过三次的桃浆茶!”
桃魅在地底下谄媚道:“是哩是哩,这人好生不长眼,天大福缘也给错过了。下次再来桃林,我便躲起来,再不见他了。”
徐竦怒道:“师父法旨,你也敢儿戏?!”
桃魅立即求饶道:“不敢不敢,万万不敢。”
一座遍植桃树的古雅道观内,一位鹤发童颜的老道人,正与一位干瘦老僧相对而坐,老僧骨瘦如柴,却披着一件异常宽大的袈裟。
老道人微笑道:“这一拳如何?”
老僧缓缓道:“过刚易折。”
老道人瞥了眼桌上一杯茶,又问,“你觉得这杯桃浆茶,需不需要留着?你猜那年轻人会不会重返桃林,来这观中一饮而尽?”
老僧神色木讷,“言多必失。”
老道人未戴道冠,系有逍遥巾而已,身上道袍老旧寻常,也无半点仙家风采。
他轻轻叹息,“壁画城三位神女已经走出画卷,各随其主。又有别洲上五境修士与那贺小凉联袂闯入鬼蜮谷,去往京观城,杨崇玄还有抓住福缘的迹象。如果那蒲禳再折腾出一点动静,惹了竺泉亲自出手,这鬼蜮谷,彻底乱成一锅粥后,咱们这处仅剩的世外桃源,说不定也要与清净无缘了。”
枯槁老僧点头道:“真君远见。”
听到蒲禳二字之时,老僧心中默念,佛唱一声。
老道人其实已经察觉到对方的心境异样,只是双方知根知底,无需多说。
老道人举目望去,“你说于我们修道之人而言,连生死都界限模糊了,那么天地何处,才不是牢笼?越不知道,越易心安,知道了,如何能够真正心安。”
老僧思量片刻,低头合十,露出那一双干枯却呈现出金黄色的手掌,“贫僧佛法,尚且撑不起这件袈裟,如何能见佛祖,如何能问一问这千古疑难。”
老僧缓缓起身,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老道人不与这位老友讲究繁文缛节,点头而已。
老僧一步跨出,便身形消逝,返回了那座大圆月寺,与小玄都观如出一辙,都是桃林当中自成小天地的仙家府邸,除非元婴,不然任人在桃林兜转千年,也见不着、走不入。
寺庙内,梵音袅袅,有老和尚坐在蒲团上坐定,有僧人在廊道低头缓行,有小沙弥在树下勤快扫地,各自忙碌,两两之间,并无言语交汇。
枯槁老僧站在原地,视野中,那些僧众,其实都是一具具白骨而已。
绕过了那座云雾弥漫不见金佛的大雄宝殿,老僧双手合十,神色虔诚,默默向前行去。
这位金身罗汉几乎大圆满的老僧身旁,陆陆续续,有一位位与他眉眼相似却年龄悬殊的和尚,身披不同袈裟,凭空出现,总计四位,各有问话,只是老僧只是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是前行。
一位年少僧人神色惋惜,道:“为何不饮下那杯桃浆茶?喝了就可以少去数年修行!离着西方净土佛国,便更近了一步,哪怕半步也好啊。”
一位中年僧人怒气冲冲,对着老僧暴喝如雷:“你修的什么佛法?鬼蜮谷那么多魑魅魍魉,为何不去超度!”
一位身披华美袈裟的僧人,神色倨傲,斜视老僧,嗤之以鼻道:“这般苦修,非是正法。”
一位年龄相貌与老僧最接近的老和尚,轻声问道:“你是我?我是你?”
最后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僧人,背对着始终步伐坚定、缓缓前行的老僧,年轻僧人望向一处桃花烂漫的竹木藩篱,痴痴念道:“桃花嫣然出篱笑,似开未开最有情。”
老僧身形微滞,只是很快就大步向前,片刻之后,又恢复平常脚步。
若是不抬头看,凡夫俗子进了这座寺庙,只会觉得阳光普照。
其实一抬头,就会看到是一轮勾月悬空的光景。
小玄都观内,老道人来到一棵高耸入云的桃树下,蹲下身,双指捻出一些泥土,轻轻搓动。
老道人指尖泥土,是那山上修士梦寐以求的万年土,重如金铁。
老道人沉默无言。
土壤实则也有年岁一说,也分那“生老病死”。世人皆言不动如山,其实不全然。归根结底,还是俗子阳寿有数,光阴有限,看得模糊,既不真切,也不长远。所以佛家有云,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而大圆月寺那个老僧便以此作为禅定之法,只是看得更大一些,是赏月。
至于这位老道士,则是看得更静一些,看这些泥土死物的岁月变迁。
道观寺庙为邻,与那老僧更是各说各法已千年,还是没能争出个高低。
现在就看是自己先成天君,还是老僧先证菩萨了。
小道童徐竦战战兢兢来到师父身边,发现师父正在沉思,徐竦便噤口不言。
老道人没有转头,开口笑问道:“在观外,非但没能抖搂威风,还给一个年轻武夫教训了一通,你觉得他那番话,说的有理吗?”
小道童手捧拂尘,闷闷不乐道:“说得有理,与我何关。”
老道人点点头,丢了土壤,以洁白如玉的手掌轻轻抹平,站起身后,说道:“有灵万物,以及有情众生,渐次登高,就会越来越明白大道的无情。你要是能够学那龙虎山道人的斩妖除魔,日行善事,积攒功德,也不坏,可随我学无情之法,问道求真,是更好。”
老道人笑了笑,“无情之法,不是教你暴虐行事,滥杀无辜,而是要多看看那四时成岁,天地有常。”
小道童郑重其事地向师父打了个稽首。
老道人转头望向大圆月寺方向,轻声道:“贪嗔痴慢疑,若五毒不除而一味埋头苦修,那终究是不是正法禅定,而是邪定。”
老道人再望向桃林之外的北边,“徐竦,你若是暂时悟不出大道,不妨去尝试一下,选择当个世俗眼中的好人,只是切记,涉世行善,跟这个世道还给你的好与坏,关系不大。殊途同归,这也是无情之法……之一,道法自然。”
小道童摇头道:“做不来那种好人。”
老道人不置可否。
小道童小心翼翼问道:“师父,真正的玄都观,也是这般四季如春、桃花盛开吗?”
老道人笑道:“那你不该待在这浩然天下,去那道家做主的青冥天下,亲眼看看便知真假了。你要真有此意,回头师父让这头桃魅驮山而走,离了这鬼蜮谷后,你可以先去那姓贺的年轻宗主身边修行,再找机会去往青冥天下,拜访玄都观的机会,自然会更大一些。”
小道童使劲摇头道:“不去不去!师父在哪儿修道,我就在哪儿修行。”
老道人拍了拍小道童的脑袋。
小道童笑眯起眼。
老道人突然感慨道:“才记起,已经好久不曾喝过一碗摇曳河的阴沉茶了。千年过后,想来滋味只会更加绵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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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阴沉,距离青庐镇已经不算太远,两百里路途而已,陈平安途经一座幽绿湖泊。
先前在远处山头,看到这边燃起一堆篝火,陈平安便赶过来,若是遇上了夜游的阴灵,正巧可以打杀了好卖钱。
这趟鬼蜮谷之行,历练不多,只是在乌鸦岭打了一架,在桃林不过递了一拳而已,可挣钱倒不算少。
那件肤腻城白娘娘的雪花法袍不提,还有十几具价值不菲的莹莹白骨,至于后者具体能卖出什么样的价格,还不好说。
至于宝镜山深涧之水,虽然不算值钱,可好歹省去陈平安一些小麻烦,之前一口气喝下两斤山涧水,然后呼吸吐纳,心神沉浸,以内视之法,心神进入水府中,水府中那些绿衣童子们,颇为雀跃开怀。
湖边所见,让人有些意外,是那身穿泥金色的俊逸少年,带着两位扈从,应该是打算在湖边歇脚过夜。
陈平安算了算脚力和路线,对方应该是去过了兰麝镇后,游览完毕,便重新沿着“官路”直奔青庐镇而来,所以与绕来绕去的自己碰了头。
那么这座不起眼的小湖,应该就是《放心集》上的铜绿湖了,此地与附近的铜官山,是成双成对宛如道侣的山水。
铜绿湖里边有两种鱼,极负盛名,只是垂钓不易,规矩极多,陈平安当时在书上看过了那些繁琐讲究后,只好放弃。
湖中有一种鱼鳞金黄的蠃鱼,生有双翼,音如鸳鸯,极其名贵珍稀,百年不遇,传说蠃鱼都是成双成对出现,只要获得其中一尾,捕捞上岸后,另外一尾蠃鱼就会自行上岸,进入鱼笼。一对巴掌大小的蠃鱼,浑身是宝,能够卖出两颗谷雨钱,传闻食之可以不受世间任何梦魇纠缠。
此外就是银色的鲤鱼,这种银鲤极大,号称一年一斤,百年之后,此鱼在水中气力极大,不似蠃鱼,银鲤并非此湖独有,被修士誉为小湖蛟,血肉鳞片皆无奇异,只有一处奇妙,那就是属于蛟龙后裔旁支的银鲤,在存活百年之后,就会生有两根蛟龙之须,寸余长,然后每过三百年,须长一寸,若是能够生长成一尺长的蛟龙之须,便是真正的天材地宝了。炼制缚妖索和拂尘,增添此物,最是锦上添花,妙用无穷。
只不过陈平安闯过蛟龙沟,去过倒悬山,知道世间犹有道人,以货真价实的蛟龙之须,打造出了一把完完整整的半仙兵拂尘。
所以对于在铜绿湖极难撞见的蠃鱼和银鲤,陈平安并没有什么太重的觊觎之心。
因为太耗光阴。
《放心集》上的所有捕获记录,修士都耗时极长,动辄几个月乃至半年,期间还需要与两种仙家鱼类斗智斗勇,而且经常会失之交臂。
相较于铜绿湖,陈平安还是对铜官山更寄予希望,那边山上,有血统不纯的搬山猿和撵山犬出没。
陈平安出现后,少年神色自若。
那位挎弓佩刀的六境女子武夫,挪了挪位置,挡在主人和那个不速之客之间。
黑袍老者始终面无表情,一手持杏黄瓷酒壶,一手持一大块酱肉,细嚼慢咽。
陈平安便在远处拾取枯枝,也点燃一堆篝火。
那主仆三人显然是奔着铜绿湖而来,黑袍老者吃过酒肉后,从方寸物当中取出一节节青翠晶莹的绿竹,然后拼凑出一根极长鱼竿,鱼线纤细如发,金色鱼钩却大如手掌。少年没有闲着,卷起袖口,蹲在水边,准备打窝的饵料,在一只打木盆内将使劲搓动,时不时加一勺湖水,还要取出一只瓷瓶,倒入几滴腥味极重的朱红色水珠。
陈平安本就喜好钓鱼,便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那女子在少年身边低声言语。
少年抬起手臂擦拭额头汗水,言语了几句。
女子便起身走向陈平安。
陈平安起身说道:“抱歉,并非有意窥探。”
女子神色冷漠,只是措辞还算温和,“看着无妨。不过我家少爷说了,垂钓银鲤,比较忌讳岸上发出声响,稍有动静,银鲤就会闻声远遁,所以打窝过后再半个时辰,当我们抛竿,可能需要你我双方都熄灭篝火,还不能随便走动。公子若是觉得拘束,可以远离岸边歇息。”
陈平安点点头,熄灭篝火,干脆去了远处,坐在一棵大树上,双手笼袖,远观一行三人的夜间垂钓仙家鱼。
期间那少年见了陈平安竟然直接熄灭了篝火,转头歉意一笑,陈平安也笑着点头致意。
女子返回少年身边,轻轻松了口气。
少年笑道:“樊姐姐,我这一盆盆打窝下去,这铜绿湖真要涨水一尺了啊。”
女子无奈而笑。
垂钓大泽巨湖当中的奇异鱼类,打窝一事,必不可少,而且很耗神仙钱,鱼类越是珍稀,越是需要钓客一掷千金,自家少爷是从来不吝啬的,所以山上的同道中人,口口相传,少爷就有了袁一尺的绰号。
陈平安虽然离着远,但是看得出来,那个浑身富贵气的少年,光是打窝一事,就砸下一大笔本钱。
不是几颗雪花钱的事情,说不定一两颗小暑钱都有了。
打窝之后,那三人便开始安静等待。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山涧水,开始闭目养神。
当那黑袍老者开始抛竿,陈平安才睁眼。
呼啸成风。
鱼线抛出一个巨大弧度,远远坠入铜绿湖中央地带。
长夜漫漫。
夜钓大鱼巨-物,技巧之外,靠的就是一个耐心。
那少年坐在一根花梨小凳上,双手托着腮帮,哈欠不断。
女子依旧站在少年身后,防备着远处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下山游历,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两个时辰后,少年已经开始打瞌睡。
黑袍老者几次轻轻提竿散饵,然后继续抛竿,耐心极好。
那女子武夫更是纹丝不动。
陈平安靠着树干,仰头望向夜空。
明月出高山,云海苍茫间。
浩然天下有千山万水,唯有一轮月。
陈平安怔怔出神。
听说山上有许多仙人手笔的神仙图,一幅画卷上,会有那日升月落,四季交替,花开花谢。
天地怎么会这么大,人怎么就这么渺小呢?
为什么一个人长大后,就会觉得孤单呢。
陈平安轻轻压下斗笠,遮掩面容。
宁姑娘,我很好,你还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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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四章 天上白玉京
天亮时分,那黑袍老者已经收起鱼竿,那银鲤先天喜月光而畏日照,唯有夜幕中,才会离开水底,四处游曳觅食,若是偶然白日咬钩,即便被拖拽上岸,通灵的银鲤也会选择玉石俱焚,使得两根蛟龙之须灵气消散,虽然不至于彻底沦为俗物,可难免品相大跌。
不过一行三人并未因此心灰意冷,在湖泽垂钓大鱼,别说是银鲤这等灵鱼,就是寻常山野渔翁向往的青、草大物,一夜苦等无果,都是常有的事情。老人收竿后,开始更换鱼线鱼钩,尤其是鱼钩,变得异常玲珑精巧,只有拇指大小,那少年也开始重新调配窝料,耗钱更巨,大概是要垂钓更为稀罕的金色蠃鱼了。
那少年记起一事,转头望向那棵大树,喊道:“道友,想要钓起蠃鱼,纯粹靠运气了,并无任何禁忌,要不要一起去湖心垂钓?我有竹筏,咱们可以一同筏钓。”
那女子扈从有心阻拦,已经来不及。
少年取出一枚大如稚童手掌的厚重铜钱,双手手心轻轻摩挲一番,凭空变出一只手指长短的袖珍竹筏,少年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丢入湖中,竹筏蓦然变大,湖水荡起一阵涟漪。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跃下树枝,往岸边走去。
那女子以聚音成线之术,提醒黑袍老者,那年轻人也是个武夫,而且境界比她只高不低。
昨夜此人在树上睡觉,呼吸绵长,如潺潺流水,拳意纯粹且凝练,是在武道真正登堂入室的高手。
武夫之酣眠,一般只有跻身炼神三境之后,才可以达到似睡非睡的境地,拳意流淌全身,如有神灵庇护。
所以这个年轻游侠,多半是位豪阀子弟。
黑袍老者以心湖涟漪告诉女子,“我只担心那些来路不正的地仙野修,若是个造诣高的年轻武夫,反而不用太过担心。我们三郎庙,最不怕那些不长脚的山头。放心吧,垂钓,我会多盯着点他,少爷身上又同时穿着法袍和甲丸,能够抵御金丹剑修两次倾力一击,出不了纰漏。”
陈平安走上了竹筏,那女子娴熟撑蒿,竹筏缓缓行划向湖心,坐在少年主动递过来的板凳,陈平安道了一声谢,从咫尺物当中取出自己的鱼竿,特制饵料自然是只能与那位少爷借了。女子眼神微微异样,武夫随身携带方寸物,可不常见,果然是一位豪阀公孙。老者倒是不以为意,神色自若,还跟自家少爷一起,与那摘了斗笠的年轻游侠闲聊起来,双方都心有灵犀,不提姓名家世。
一位身穿法袍行走四方的武夫,这就意味此人确实尚未跻身武道炼神三境。
那出身显贵的少年郎,显然是没怎么走过江湖的,与陈平安一起抛竿后,直截了当说道:“这位公子,我就觉得我们这些真心喜欢钓鱼的,少有坏人,你觉得呢?刘爷爷与樊姐姐对你处处提防,我觉得不太好。”
黑袍老者犹然悠哉,从木盆中捻起一些饵料,随手抛入湖中。
可那姓樊的女子扈从便有些尴尬。
陈平安不知如何作答,只好酝酿片刻,讲了个折中的说法:“坏人可能也有,但肯定少些。下山历练,不管如何谨慎,都不过分。”
少年摇摇头,叹了口气,“我晓得你这话是出于好心,只不过我家太爷爷、到爷爷,再到我爹娘,每次我离家,他们的言语口气,都是这般,我实在是有些烦了。”
陈平安就不说话了。
一场萍水相逢而已,他人家事,说什么都不合适。
不过这少年,是不是太不见外了点?
得是多好的家世,才能如此心大?
陈平安心思微动,只是故意无所察觉,依旧盯着湖面。
黑袍老者转头望向远方,微笑道:“少爷,披麻宗杜文思快要来了,我们先前在兰麝镇那边逗留太久,多半是行程日期对不上,害怕我们出了意外,这位年轻金丹才有些坐不住。”
少年有些哀怨,他最烦这些应酬往来,意气相投的同辈还好,若是祖辈们的关系,他实在是不擅长打点关系。那女子武夫轻声道:“少爷,听说杜文思性情温和,与世无争,当年离开骸骨滩游历北方,路过咱们家门口,与老太爷投缘,成了忘年交,想必也会与少爷你聊得来。”
少年点点头,朝女子做了个鬼脸,笑道:“樊姐姐,出门在外的礼数,我还是懂的。”
女子眼神温柔,嘴角翘起。
陈平安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得嘞。
身边这个傻小子,一时半会,多半是理解不了他那樊姐姐眼神中的无声言语。
有身穿一袭雪白麻衣的练气士逍遥御风而来,天际远处雷声大震,如冬雷滚滚。
临近铜绿湖后,那位披麻宗地仙便放缓御剑速度,速度其实依旧不慢,但是动静几无,近乎无声无息。
他没有直接落在竹筏上,而是选择站在岸边安静等待,也无开口说话,应该是害怕惊扰铜绿湖的游鱼。
一看就是个好脾气的。
陈平安就要收起鱼竿。
不曾想那少年笑道:“你若是还想钓鱼,就接着钓,这竹筏留给你便是,我可能要先去一趟青庐镇,再回这铜绿湖钓那银鲤,你反正也有方寸物,我可以教你一门收放竹筏的口诀,简单得很,回头你捎去青庐镇,随便交予披麻宗修士即可。”
陈平安摇摇头,“不用,我要马上赶路。这次登筏垂钓,本就是为了散心。”
少年还不至于强行要求别人接受自己的美意。
一起返回岸边,少年收起了竹筏,向那披麻宗年轻金丹行礼后,灿烂笑道:“三郎庙袁宣,见过杜叔叔。”
杜文思笑着点头,“我就猜到你会在铜绿湖这边垂钓,所以原本打算再晚些来找你,只是竺宗主催促,不敢不来。你太爷爷如今身体还好?”
袁宣笑道:“硬朗着呢。”
杜文思笑了起来。
陈平安抱拳告辞。
陈平安与杜文思视线交汇的时候,双方几乎同时点头致意。
陈平安走出没几步,袁宣就追上他,轻声道:“若是去往青庐镇,最好走那条官路,绕归绕,可是安生。如果求快,就要经过那片大妖横行的蛮瘴之地,一个个裂土为王,胆子奇大,竟然合称六圣,抱团成势,联手抗衡鬼蜮谷中部的几位城主,很是凶悍。城池鬼物和这伙妖怪,经常往来厮杀,沙场交锋似的,据说还有位大妖专门搜罗兵书,成天钻研兵法,倒也滑稽。”
陈平安点头道:“我会多加小心的。祝你垂钓成功,鱼获大丰,蠃鱼、银鲤一并收入囊中。”
袁宣使劲点头,先前说漏了嘴,便干脆自我介绍道:“我叫袁宣,是三郎庙弟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笑道:“我叫陈平安,来自宝瓶洲。”
袁宣嘿嘿一笑,“其实听你口音,便知道你是别洲人氏了。”
陈平安笑道:“老江湖。”
袁宣一愣,“真心话?”
陈平安说道:“客气话。”
袁宣哈哈大笑,开心不已。
就说嘛,天下钓友是一家,没啥坏人。
自己自小就喜好垂钓,自然都是被精于此道的太爷爷带出来的,太爷爷老早就说过,智者乐水,嗜好垂钓,更是难能可贵,因为智慧机敏之人,反而最难心定,而钓鱼就最讲求一个定字。
双方就此告别。
三郎庙袁宣主仆一行,跟随杜文思沿着那条官路去往青庐镇。
陈平安则去往铜官山。
会一会那边的搬山猿和撵山犬,尤其是前者,要多领教领教它们的铜皮铁骨。
至于袁宣所在的三郎庙,陈平安在龙泉郡查阅俱芦洲风土人情的时候,就已经有所了解,三郎庙是北俱芦洲一座最大的兵器铺子,口碑极好,名副其实的交友遍天下。当然,三郎庙修士,最著名的,是一个个都很能打。
难怪。
少年袁宣会如此单纯心善。
与老龙城范二有些像。
似乎跟在那倒悬山拥有一座猿蹂府的皑皑洲刘幽州,也相似。
一个能够让披麻宗宗主竺泉都上心、杜文思亲自迎接的三郎庙弟子,鬼蜮谷那些山泽精怪,在他眼中,当得起“大妖”“凶悍”这类措辞?
说到底,还是在善意提醒他陈平安。
有钱人家的孩子,若是人人如此,大概就能世道太平许多吧。
只可惜书简湖黄鹤,桐叶洲大泉王朝边陲客栈遇到的皇子,还有那个风雪夜杀陈平安不成反被杀的皇子,这样的权贵子弟,很多。
即便遇上了都可杀,也皆杀,似乎总是杀不干净的,这些顺着各自脉络走到高位的货色,只会如雨后春笋,冒出一茬又一茬,春风吹又生的,永远不止是那青草依依。
是世间齐先生这样的人太少太少,还是崔瀺这样的人必须存在?
陈平安行走在山野荒芜小路上,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却发现是那山涧水了,而不是酒。
陈平安回望一眼自己在那日照下的背影。
陈平安脚尖一点,在枯黄茅草上飞掠,直奔铜官山。
那鬼蜮谷六圣之一的搬山大圣,就出身于那座铜官山,那头搬山猿,肉身淬炼得无比强横,使一双流星锤。
与陈平安分道扬镳的袁宣那边。
当少年发现杜文思是个言语不多的和蔼长辈后,他自己言语反而多了起来,将一路上的见闻趣事都说给杜文思。
期间杜文思有意无意转头一次,看了一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背影,这位在披麻宗与壁画城杨麟齐名的年轻金丹,若有所思,肤腻城那边有些状况,据说在乌鸦岭那边被一位年轻剑仙重创,范云萝差点没死在对方剑下,还是白笼城蒲禳出面阻拦,才没有惹起更大的风波。不知道袁宣是怎么与此人认识的。瞧着那人不像是个性子急躁的修士,为何如此锋芒毕露?到了鬼蜮谷应该没多久,就直接惊动了蒲禳?若是蒲禳执意杀人,鬼蜮谷没谁拦得住,宗主不行,京观城那位玉璞境英灵也未必可以。
蒲禳杀剑修,尤其狠辣,从不手软。
杜文思想起近年那些风吹草动,各大城池之间的暗流涌动,便有些忧虑。
冥冥之中,风雨欲来。
杜文思已经算是披麻宗最不理会修道之外俗事的练气士,而且从宗主到同门,也有意让他不掺和其中,只管安心打破瓶颈,可如今连他都察觉到那些蠢蠢欲动,鬼蜮谷事态的严重,可想而知。
至于肤腻城范云萝对外宣称自己是她的义兄,杜文思只觉得哭笑不得,还有些佩服她能够琢磨出如此想法,由着她去了。
修行之人的大道根本,如一座山岳,红尘种种,皆是过眼云烟,山上的草木枯荣,山涧流淌,无需留住,所以都可以不用计较。
陈平安缓缓而行。
思绪飘远,始终无法心静。
这个世界,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好。
但也可能没有我们想象中那么坏。
可是每一个“可能”,都意味着意外和万一。
在人生道路上遇到的每个人,可能都是别人牵肠挂肚的梦中人。
陈平安越来越明白那些为恶之人的心路脉络。
但是他始终不明白,为什么这样的人,为什么可以活得很好,甚至比好人还好。
不知不觉,陈平安眼神深沉幽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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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心头阴霾很快散去,他自己其实只是觉得有些郁闷而已,当他到了那座铜官山,别说搬山猿,就是一头撵山犬都没能碰到。
估计是杜文思先前的御风远游,动静太大,惊吓到了这边的精怪鬼物。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若是平时,性情暴戾的搬山猿,只要给它嗅到了丁点人味儿,应该会很轻易就主动现身才对。
陈平安故意盘桓不去,可大半天功夫过去了,以寻常五境武夫的修为,四处逛荡,仍是没有一条鱼儿咬钩。
陈平安只好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地方歇脚,打算在此夜宿,如果一晚上没点反应,就此作罢,继续赶路。
就不相信之后那六圣妖物,一头都碰不着。
陈平安在入夜后,点燃篝火,坐了一宿,练习剑炉立桩。
只得离开铜官山。
铜官山上,一处腥臭无比的秘密洞窟中,透过一处巴掌大小的隐蔽窗口向外张望,一位并未选择幻化人形的银背搬山猿,虽然行走与人无异,可嘴脸体型,与那一身绒毛,仍是十分扎眼。
它招招手,身后很快凑过一位贼眉鼠眼的矮小男子,搬山猿沙哑道:“赶紧去禀报搬山大圣和那伙客人,就说这家伙真来了,确认无误,正是那个让肤腻城栽了个大跟头的家伙。”
矮小男子正要沿着一条地底通道离去。
搬山猿提醒道:“记得机灵一点,拣选一条隐蔽路线,宁肯绕远路,也别撞到那人剑尖上去寻死。你小子死了不算什么,耽误我家搬山大圣的正事,老子就将你那窝鼠子鼠孙一锅炖了。”
男子谄媚道:“绝不会误了大事。”
男子沿着那条地道,在远离洞窟的一处石壁缝隙中走出,向前一扑,恢复真身,是一头大如犬的巨大黑鼠,然后开始撒腿狂奔。
鸟有鸟道,鼠有鼠路。
这头鼠精看似肥硕,实则十分矫健,穿山越岭,快若奔雷,不敢有任何逗留,一路飞奔。
离了铜官山地界后,鼠精还骤然钻地消逝身形,约莫半炷香后,才从一里地外的树根处破土而出,探头探脑,确定无人跟踪后,这才继续埋头赶路。
只是鼠精怎么都没有想到,身后遥遥跟着一位陌生人,那人摘了斗笠、剑仙以及养剑葫后,往脸上覆上一张少年面皮。
鼠精已经足够小心敬慎,只是对方的道行似乎更高一筹。
正午时分,小心翼翼穿过两位大妖辖境接壤的边境线,鼠精终于来到那位搬山大圣的山头,恢复人形后,汗如雨下,气喘吁吁。
虽说六位大圣同气连枝,共同御敌,可是自家夫妻、兄弟之间还要拌个嘴,有点冲突摩擦没什么稀奇的,只是苦了它们这些修为不济的小喽啰,经常无缘无故就成了某位大圣爷爷的盘中餐,毕竟将它们饱餐一顿,是可以涨修为的。尤其是那些连人形都难以维持太久的半吊子精怪,更是贱命一条。
山路开阔,鼠精到了自己地盘,胆气十足,刚甩起袖子要登山,就发现另外一个方向的小路上,走来一个熟悉身影,佝偻驼背,摇摇晃晃,像是个走路都不稳的乡野老农,鼠精大喜,屁颠屁颠跑去,高声喊道:“小的拜见老祖宗!”
老头儿腰间缠绕一根粗麻绳索,脚穿草鞋,其貌不扬,眯眼成缝,似乎眼力不济,耳朵也不灵,歪过头,扯开嗓门问道:“你谁啊?说个啥?”
鼠精伸手挽住老人的胳膊,“是我啊,铜官山那边来的,与老祖宗还沾着亲呢。”
老人哦了一声,也不拒绝鼠精的殷勤搀扶,走了几步,他突然停下脚步,嗅了嗅,瞪大眼睛,精光四射,哪里还有半点腐朽老态,他四处张望一番,厉色道:“不对劲,不对劲,有人味,肯定是人味儿!好家伙,真是够鬼祟的,藏得这么深,差点连我都给蒙蔽过去了。”
鼠精两腿战战发抖,差点瘫软在地。
敢情自己这一路,屁股后边就吊着个传说中的年轻剑仙?
老人咦了一声,“跑了?”
老人对那徒子徒孙怒喝道:“你这废物!给盯梢了都不知道,若是那群脏东西派来的密探,坏了我们的山水大阵,你一百条命都赔不起!”
鼠精彻底腿软,坐在地上,脸色惨白,好在没忘记正事,将铜官山那边的事情说了一遍。
老人神色变幻不定。
眼前这个半死不活的老头子,身份可了不得,正是六圣之一,自号捉妖仙人。
身为精怪却腰缠一根缚妖索的老不死,在那缚妖索当中,便藏有两根铜绿湖千年银鲤的蛟龙之须,捕捉寻常妖物鬼魅,真是手到擒来,一旦敌人被束缚住,便要被活活搅烂寸寸肌肤、拧碎块块骨头,老人说这样的肉,才有嚼劲,那些点点滴滴渗出的鲜血,才有酒味儿。
老头猛然摘下那根缚妖索,丢掷而出,如蛇扭走,四处游曳,片刻后,闪电掠回,被老头握在手中,“的确跑了。”
老头腾云驾雾,不再徒步闲逛,火速去往那头搬山猿开辟出来的洞府。
数十里外,以少年面容示人的陈平安在山林中快速潜行。
不是什么知难而退,而是临时改了主意。
先前尾随那头鼠精去往搬山大圣的山头,远远看到一支队伍,皆是精怪,五花大绑了一位大活人,是个长得瘦弱斯文的青衫公子哥,手脚给捆在一根竹竿上,被两位幻化人形不全的喽啰,肩挑竹竿,走得晃晃悠悠。可怜那文弱书生给晃荡得气若游丝。
为首一位精怪,人模人样,儒士装束,附庸风雅,手持一把白骨折扇,扇面绘有一枝桃花,在胸前
缓缓扇动。
身旁跟着位山羊须老者,一路闲聊,他们先前便是专程去接驾的,这位桃扇君子,是自家避暑娘娘最宠信的得力干将,经常能够从铜臭城那边拐来活人,给避暑娘娘改善改善伙食。
老者嘿嘿道:“君子老爷,读书人真是稀罕物了,味道一定极好,到底是怎么抓来的?给说道说道?”
持扇精怪颇为自得,缓缓道:“费了不少心思,这个愣头青在铜臭城附近游山玩水,我便上去与他聊了些诗词曲赋,聊得尽兴,骗他自己走出了铜臭城地界,半点麻烦都不会给咱们娘娘招惹,铜臭城那边就算事后察觉,我也不理亏。”
那文弱书生颤声道:“我是铜臭城钦点的新科进士,你们不可以吃我,吃不得啊……避暑娘娘若是真想吃人,我可以帮忙,我帮你们多骗几人回来,山野樵夫,或是那些仰慕我才华的女子,都行……”
持扇精怪讥笑道:“咱们读书人的话,也能信?瞧瞧,你不就是信了我,结果如何?”
那书生默默垂泪。
青庐镇附近那座十分奇特的铜臭城,鱼龙混杂,活人鬼物杂居其中,并且还能够相安无事,相对鬼蜮谷其余城池,铜臭城算是最安稳的一座,铜臭城四周地带,罕有厉鬼凶魅,城内也规矩森严,禁绝厮杀。
这与临近青庐镇有关,准确说来,是与虢池仙师竺泉有关。
而且有两万余阳世活人,世世代代扎根于此,早年是一拨门派覆灭的流亡修士逃难至此,与铜臭城交了一大笔神仙钱,得以繁衍生息,数百年之后,众多子嗣便安心定居于城内外,后来又不断有散修齐聚铜臭城,类似仙家山头附近的老百姓,与城中鬼物妖魅共处,双方都习以为常。
只不过铜臭城附近的活人,大多阳寿不长,往往半百岁数,就算是高龄长寿了,而铜臭城的世俗女子,即便没有半点修道资质,仍是生得明艳动人,十分尤物,不过容颜凋零极快,往往二十五岁之后便呈现出人老珠黄的迹象,令人扼腕痛惜。
铜臭城每年都会拣选一拨约莫豆蔻年华的秀美少女,交由教习嬷嬷精心调教一番后,送往其余城池担任权势阴物府邸中的侍妾、婢女,作为拉拢手段。
铜臭城城主有个名气半点不比他小的妹妹,每月初一十五,她有在城头抛洒金钱之嬉,其中偶尔会夹杂有一两颗小暑钱。
铜臭城还有一座金銮殿,有个小朝堂,城主一口气封了百余个文臣武将,六部衙门齐全,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每旬都要召开朝会,有模有样。
还有科举,只是没有什么乡试会试,只有殿试,毕竟铜臭城就那么点人,粗通文墨的,少之又少。
城主的妹妹,她就自封了一个“点校宰相”的官衔,亲自负责科举出题和阅卷一事。
自封“君子”的持扇精怪便与山羊须老者,聊到了鬼蜮谷北边的热闹事。
这位出了一趟远门的持扇精怪,在铜臭城那边听来些小道消息,内容十分夸张,但是传得有鼻子有眼睛。
他本来打算见着了避暑娘娘再显摆一二,只是山路漫漫,太过沉闷,便娓娓道来,“据说有两位水灵得不像话的外乡女修,其中一位,极有可能是壁画城那边的骑鹿神女,她俩乘坐一艘渡船,不知死活,胆敢直直去往京观城,气势太盛,前期一路上竟然没有任何城主胆敢拦阻。直到临近京观城,才有一位城主动用那架守城重器,嗖嗖嗖,窜出去至少百八十把飞剑。”
那山羊须老者震惊道:“乖乖,若是咱们,早给打成筛子了吧。”
“就你?人家每动用一次剑床齐射,知道消耗多少神仙钱吗?换成咱们娘娘,才有这般待遇。”
持扇精怪呵呵笑道:“言归正传,千钧一发之际,不曾想一位相貌丑陋的护花使者,自称周肥,人如其名,长得相当不堪,本事倒是恁大,直接撒下一张大网,传闻那厮亲口所说,那张网,是由大几千颗雪花钱炼化而成。总之一股脑儿收走了那些飞剑,嗡嗡作响,跟装了一大麻袋蚊蝇似的。城池那边不甘心,飞剑又去了一拨,你们猜怎么着?”
一位喽啰大大咧咧道:“跑路呗,还能咋的。”
持扇精怪一脚踹去,将其踢飞出去数丈远,然后自顾自说道:“那丑八怪男子又抖搂出一张网,一模一样,依旧是用神仙钱堆出来的法宝,还说他别的本事没有,躺着赚钱的能耐,他自个儿都怕。这般男子,也亏得丑了些,不然我都想往他头上撒泡尿了。”
众妖哗然。
只觉得在听天书了。
山羊须老者轻声问道:“后事如何?在京观城那边,是不是打得更厉害了?双方拼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那是最好不过了!”
“老羊啊,你长得跟那周肥有一拼,偏偏还想得美,这样不好,得改改。”
持扇精怪调侃之后,有些惋惜,“没啥后来了,北方诸多京观城的藩属城池便开始戒严,再无走漏风声到咱们南边,铜臭城的消息,就只有这么多。唉,那两位小娘子,多半是羊入虎口了,那个丑八怪的法宝再厉害,能有京观城城主的修为高?”
陈平安远远跟随。
有些疑惑不解,姜尚真为何重返北俱芦洲,并且还要与那位走出画卷的骑鹿神女,携手硬闯鬼蜮谷京观城?
难道骑鹿神女在摇曳河渡口碰壁后,便转头选择了姜尚真做主人?
至于另外一位同行女修,又是何人?
且不管这些,何况想管也管不着,如果真是姜尚真出手,与京观城纠缠,那就是一场真正的神仙打架。
先会一会这位避暑娘娘。
————
宝镜山半腰的深涧,杨崇玄坐在水边,百无聊赖,揉着脸颊,在这儿守株待兔好些年了,实在是有些烦闷。
机缘得手之后,一定要去北边走走,最好是在那座砥砺山上,跟人痛痛快快打上几架。
这些年久不露面,另外一个化名的威势,都给好些后起之秀给压了下去。
杨崇玄又挠挠头,前些年习惯了秃顶,还真是有些不适应了。
那句谶语到底准不准?虽说待在这边也算修行,只要有事没事就去水中泡澡,是可以打熬魂魄,可比起当年以那座火山岩浆淬炼体魄,其实还是差了许多。何况他的性子,从来就不愿意受拘束,如果不是家族那边下了死令,娘亲都快要搬出孝道来压他了,不然杨崇玄真不乐意跑这一趟,交给那个办事稳重、境界不低、名气极大的宝贝弟弟,不是更好?再说了,即便自己得了那把三山镜,家族最后还不是要交予弟弟炼化为本命物。
他倒不是对此心有芥蒂,见不得他那个弟弟更好,只是待在这鸟不拉屎的宝镜山,太枯燥了,这也是那头西山老狐能够活蹦乱跳的原因之一,当个乐子耍,可以解解闷。
杨崇玄随手一抓,随随便便,就从雪白石崖抓起一把石块,手心一攥,碎成多颗石子,被他轻轻抛入水中。
他与那个声名赫赫的出息弟弟,兄弟二人,双方不对眼而已,却还远远不至于反目成仇。
他这个当哥哥的,看不惯弟弟自幼便老气横秋,书呆子一个。那个做弟弟的,打小就不喜欢他这个哥哥的到处闯祸。
如果兄弟身份互换,可能烦心事就要少很多。
他娘的早知如此,当年他不小心从娘胎里先出来,只要做得到,他一定赶紧爬回去。
杨崇玄哀叹一声,抬头望向北边,大声诉苦道:“我的亲娘唉,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对岸那边,从树林中跑出一个魁梧青年,屁颠屁颠,怀里捧着一大堆从别处山头摘下的野果,嚷嚷道:“杨大哥,你也想娘亲啦?”
杨崇玄托着腮帮,懒得说话,自己每天都心很累啊。
那人跃过深涧,落在杨崇玄身边,递过去一颗野果,“杨大哥,这玩意儿嘎嘣脆,贼好吃。”
杨崇玄接过状若白梨的野果,啃咬起来,含糊不清道:“韦高武,你姐到底有没有暗中相好的如意郎君?”
原来这捧果献媚的魁梧汉子,正是那头西山老狐的幼子,撑伞狐魅韦太真的弟弟,韦高武,至于两个姓名,自然都不是他们姐弟的本命名字。
韦高武摇头道:“自然没有,我姐眼光高着呢,瞧瞧,她连杨大哥你都没相中,估摸着我姐这辈子啊,是注定要当个嫁不出去的老姑娘了。”
杨崇玄便不再追问。
这个看似蠢憨蠢憨的傻大个,在宝镜山一带的山精当中,是给人欺负惯了的,就是个扛旗巡山的喽啰鬼物,都可以对他吆五喝六,若不是实在长得不俊俏,估计每天都要洗屁股。
可韦高武其实不傻。
甚至可以说是一家三口当中,最聪明的一个。
聪明到了猜出他姐姐的最终命运,可能会不太好。
能做的,韦高武都做了,不该做的,一件都没有做。
可依然无法改变他姐姐的结局。
杨崇玄很好奇,真到了那一天,韦高武还不能不能继续装傻,是拼命?还是忍辱负重,在鬼蜮谷苟延残喘,奋力挣扎,希冀着将来能够向自己报仇雪恨?
这也是杨崇玄解闷的法子,想一想这些自己的芝麻小事、别人的天大惨事,就挺有意思。
杨崇玄又接过一颗野果,用破烂袖子擦了擦,随口问道:“粉郎城那边怎么说?”
韦高武笑呵呵道:“上次城主大人与杨大哥谈心后,我在破庙那边见着了他,还夸我是个有福气的,能够认识杨大哥这样的英雄豪杰,还邀请我去粉郎城做客呢。”
杨崇玄笑道:“这说明粉郎城城主,是个好说话的。”
韦高武咧嘴一笑,“我晓得的,其实还是沾了杨大哥的光。不然城主大人不小心瞧了我一眼,都嫌脏了他的眼。”
杨崇玄问道:“近期其它地方,有没有趣事发生?”
韦高武就是个帮着跑腿打探消息的,这头狐精的胆子,看似比针眼还小,可能一辈子都没发过火动过怒,可其实不小,附近山头,粉郎城,连兰麝镇他都敢去。不过韦高武接触的,当然只会是鬼蜮谷最底层的鬼物、精怪和野修。杨崇玄完全能够想象韦高武平日里与谁都是低头哈腰、憨笑不已的低贱模样。
韦高武点头道:“有的,我刚去了趟兰麝镇,听说砥砺山那边,最近狠狠打了一架,那个杨大哥你特别烦他的刘景龙,与一位贼俊俏的外乡道姑,在那砥砺山打了个天翻地覆。”
杨崇玄说道:“刘景龙竟然愿意与人厮杀?而且还是选了砥砺山这种最抛头露面的地方?刘景龙用了几招打死对方?”
韦高武轻声道:“两败俱伤,两人都奄奄一息,倒在血泊中,躺了老半天没能起来,最后算是刘景龙险胜,因为是他率先站起身,那道姑慢了些许。”
杨崇玄皱了皱眉头。
那个刘景龙,比他那个弟弟,名气还要大些。
人人争强好胜的北俱芦洲,无论是山上山下,都最喜欢排座次,也正因为此,打得更加惨烈。
道家天君谢实在内的山顶十人之外。
还有刘景龙在内的十位年轻俊彦,杨崇玄的弟弟位列第九。
刘景龙高居第三。
此人也被誉为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板上钉钉的未来一洲山顶十人之一。
杨崇玄烦他,是因为少年时的一场私下切磋,死活打不破对方的一个简单阵法。
要知道,刘景龙可是一位剑修,而不是什么阵师。
而且这个家伙比自己弟弟更惹人厌的地方,是刘景龙最喜欢讲理,不是那些高蹈虚空的清谈玄理,而是最低最浅的道理,所以反而更让杨崇玄憋出内伤。
杨崇玄笑道:“这一战过后,又让琼林宗挣了不少银子。”
韦高武好奇问道:“杨大哥,那琼林宗是个什么门派?”
杨崇玄道:“你们鬼蜮谷那座铜臭城,算是会挣钱的吧,如果见着了琼林宗,得跪地磕头认祖宗。”
韦高武有些神色恍惚,老老实实捧着那些野果,蹲在杨崇玄身边,望向远方。
杨崇玄说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可拳头不硬,你韦高武不管走到哪里,都只是鬼蜮谷的韦高武,除了个子高些,名字里边有个高字,其余什么都不高。外边没什么好憧憬的,你还不如待在鬼蜮谷混日子。”
韦高武轻声喊道:“杨大哥。”
杨崇玄拍了拍大个子的肩膀,“滚吧。”
韦高武重重唉了一声,将怀中野果轻轻放在一旁,跃过山涧,就此离去,到了对岸密林边缘,傻大个不忘转头挥手作别。
杨崇玄伸出手掌,轻轻张嘴一吐,手心多出一点米粒大小的猩红汁液,杨崇玄笑着摇头,还是不够聪明。
连自己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都不清楚,就敢玩这些杂耍一般的小伎俩?
不过这韦高武肯定是打死都猜不出真相的,哪怕给他两次机会。
是练气士?
是纯粹武夫?
因为杨崇玄两者皆是,而且都成就极高。
这要归功于当初与刘景龙一战,当时两人既是同龄人,也算半个朋友。
那次交手,刘景龙未必在意,却让性情散淡的杨崇玄变了一个人。
杨崇玄是化名。
行走江湖的“杨进山”也是。
只不过杨崇玄这个名字,估计没谁在意,只是在北俱芦洲山上,游侠杨进山,以及绰号杨屠子,却是鼎鼎大名,远远比他的真实姓名,更加名动一洲。
他那个同样天生道种的弟弟,天生亲水,他这个哥哥,则天生亲山。
所以宝镜山,家族还是让他来了。
他娘的这种狗屁理由也能掰扯出来?
眼前这座深不见底的水涧又算什么?
杨崇玄拍了拍手掌,后仰倒去,混账理由之外,还有个玄之又玄的说法。
亲水的弟弟,极有可能会在宝镜山,遇到一场性命攸关的大道之争,那会十分凶险。
杨崇玄就纳了个闷了,在这鬼蜮谷,除非是京观城城主和那个蒲骨头架子失心疯,弟弟能有什么危险?这个弟弟,又不是什么软柿子,泥鳅似的,寻常元婴,哪里抓得住他这个擅长保命、且最会跑路的家伙。
披麻宗竺泉不傻,说不定还要帮着他庇护一二,小玄都观和大圆月寺那两位世外高人,更不是惹事的主儿,尤其是小玄都观那位,说不定还要对弟弟青眼相加,岂不是又一桩不大不小的善缘?
连同那句谶语,以及这些神神道道的说法,都让他觉得没劲。
杨崇玄突然没来由想起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
看得出来,跟自己其实是一路人。
不过杨崇玄当时没什么较劲的念头。
机缘将至。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种老话,还是要听一听的。
难道就是此人?
杨崇玄开始深思,双手掐诀,默默演算,推衍一事,他虽然学得敷衍了事,可是比起一般的高人,还是要强上一筹,毕竟家学渊源。
只是片刻之后,杨崇玄就一个后仰倒去,开始闭眼睡觉,“关我屁事,日高三竿我犹眠,不管人间万里愁。”
杨崇玄喃喃道:“还是羡慕那火龙真人,醒也修行,睡也修行。不知道天底下有无相似的仙家术法,若是有的话,一定要偷来学上一学。”
一个醇厚嗓音在杨崇玄身边响起,“有自然是有的,一个在流霞洲,能够夜寐悟道,故而他的修行一途,事半功倍,如今此人来了北俱芦洲,若是贫道没有算错,正是此人得了壁画城那幅挂砚神女图的机缘。”
“至于另外一人,前因后果,刚好与贫道这一脉某位祖师,有些瓜葛,所以知道他是在宝瓶洲那骊珠洞天出身,只是如今已经在南婆娑洲,可以于白日梦中练剑,只要不意外夭折,大道可期。只不过这两人之间,迟早会有一场大道之争。”
杨崇玄没有睁眼,微笑道:“原来是观主大驾光临,怎么,跟我一个晚辈争抢机缘来了?这不好吧,一把照彻妖物本相的光明镜而已,难道老观主也瞧得上眼。”
一位老道人盘腿坐在杨崇玄附近,无需动用丝毫灵气,不过心意一动,深涧水雾便已经自行凝聚出一张蒲团。
正是那位小玄都观的老观主。
老道人没有回答杨崇玄有些无礼的问题,只是望向深涧,感慨道:“再观此水,仍是会觉得造化无穷,匪夷所思。”
杨崇玄坐起身,叹了口气,“不曾想我也有靠家世的一天,才能稍稍安心。”
老道人笑道:“爹娘本事大,便是自己投胎的本事大,这又不是什么丢人的事情,小道友何须如此烦忧。”
杨崇玄咧嘴笑道:“观主,事先说好,我只求你别跟我争这宝镜机缘,至于什么传授道法、结个善缘的好事,我弟弟兴许来者不拒,至于我这边,观主就莫要做了,我不收的。”
老道人爽朗大笑,“贫道倒是觉得你比你弟弟更妙。
”
杨崇玄双手抱住后脑勺,“就当是夸人的好话了。”
北俱芦洲中部最大的王朝,设有一座崇玄署,掌京都诸多观之名教,道士之帐籍与斋醮之事,再有管着寺庙以及所有僧人的谱牒。
而崇玄署的主事人,姓杨,既是一国国师,还拥有一座云霄宫,祖上曾经出过三位上五境修士,只不过都已先后兵解离世。
云霄宫是一座道家子孙丛林,类似龙虎山天师府。
权势之大,底蕴之深,不可想象。
年轻一代中,有两位年轻俊彦,是一对同胞兄弟,年幼时分便俱被誉为天生道种。
一位被天君谢实相中,由于谢实无法收徒,年轻人也无法拜师,但是谢实依然对其传授道法。另外一位,虽是兄长,但是年少时便喜好云游四方,神龙见首不见尾。据说天生重瞳,既占了早出生的便宜,又比弟弟多出一桩异象,本该是名正言顺的未来家主,可惜性情太过散漫,家族苦劝无果,便放任自流了。
推着时间推移,前者便隐约成为了崇玄署下任羽衣卿相的必然人选。后者则被弟弟巨大的声誉阴影所笼罩,愈发沉寂无名。
老道人抬起头,望向远方,应该是鬼蜮谷入口牌坊楼那边,然后视线偏移,去往兰麝镇方向,微笑道:“此次前来,是告诉你,机缘来了。”
杨崇玄不为所动,“观主为何要跑来与我说这个?”
老道人神色凝重,缓缓道:“贫道先前算了一卦,竟是杀人大吉的卦象,可福祸相依,反而让贫道有些心神不宁。在本心与大道之间,出现了一丝瑕疵。最终我将选择让给了别人,此时既如释重负,守住了本心,又怅然若失,好似与机缘擦肩而过。”
杨崇玄讥笑道:“言下之意,观主是要借刀杀人?自己干干净净,让我当这个急先锋,冤大头?连观主都犹豫要不要杀的人,我就算能杀,代价之大,我这小胳膊细腿的,担得起?”
老道人摇摇头,“你是不在青冥天下那三脉之中的天生道种,何等珍稀。贫道才会离开小玄都观,与你说这些。”
老道人站起身,“好自为之。”
杨崇玄突然问道:“我有一事不解,还望观主解惑。”
老道人点头道:“但说无妨。”
杨崇玄问道:“最需要懂道理的人,恰恰是最听不进道理的。愿意听人讲理的,反而又不太需要那些道理。怎么办?”
老道人笑道:“这是那儒家门生该思量复思量的问题,至于你,多想一个念头也是累赘,何必自寻烦恼。世间多庸人自扰,乐在其中罢了,你去吵醒他们美梦作甚?骂你一句聒噪都算脾气好的了。心眼小的,还要视你为仇寇。如此一来,到底是他们傻,还是我们傻?”
杨崇玄哑然失笑,站起身,很正儿八经地抖了抖衣袖,竟是破天荒打了个稽首,“谢过观主解惑。”
杨崇玄随即脱口而出了一句肺腑之言:“大道修行,求真而已。”
老道人露出一抹激赏神色,轻轻点头,一闪而逝。
杨崇玄回过神后,摊开双手,握紧拳头,“强者开道,披荆斩棘,弱者盲从,随遇而安。”
他用掌心摩挲着下巴,片刻之后,憋了半天,忍着笑,有些辛苦。
那个问题,他哪里会在乎,其实是刘景龙这些年最为难的症结所在。
但是小玄都观老道人的答案,出人意料,确实当得起他一个稽首大礼。
重返桃林,老道人却没有着急去往道观内。
行走在桃树下,老道人一直仰头,望向天幕。
那个年轻游侠不管为何,婉拒了入观喝茶,其实依然不算结束。
所以老道人才会询问那好友老僧,需不需要留着那杯千年桃浆茶。
其实这种事情,小玄都观哪里需要老僧一个外人来决定?
而老僧当时只说了四个字,言多必失。
这让老道人心有所悟,立即警醒起来。
最终做出决断后,老道士重归心如止水的无垢心境,只是越推衍越觉得不对,以他如今的修为,便是鬼蜮谷京观城的城主,要来一场生死厮杀,都不至于让他乱了道心丝毫。老道人便使出敢说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本命神通,耗费了大量真元,足足毁去甲子修为,才得以施展远古神灵的俯仰观天地之术,终于被他找到了蛛丝马迹。
一条线的两端,一头在那身在京观城的贺小凉,一头在那个年轻人身上。
这已经足够奇怪,但是更骇人的还在后边一条线上,以贺小凉为起始一端,那条线离开骸骨滩鬼蜮谷,直去北俱芦洲天幕,像是与另外一座天下的某人有所牵连!
这让早已拥有无垢之身的老道人,收起神通后,都是大汗淋漓。
心中大恨。
贺小凉是谁的弟子?为何一个宝瓶洲的外乡女修,在北俱芦洲能够如此迅猛崛起,并且在天君谢实的倾力扶持下,成功开宗立派?!北俱芦洲,只要是真正站在山巅之上的,谁人不知?
老道人怒目仰望,恨不得立即杀向那座天下,去往白玉京,与那位掌教讨要个说法。
一旦顺着卦象杀人,福缘未必是假。
可你陆沉当我是一副牵线傀儡?一条去别家院门摇尾乞怜的狗吗?!
青冥天下。
白玉京。
一位年轻道士懒洋洋地坐在白玉阑干上,脚下是一层层高低不一的云海,皆是广沛灵气汇聚成海,他笑眯眯道:“大小玄都观,都有好手段。”
先前他一直歪着脑袋,双指虚捻一根细线,竖耳聆听,断断续续,十分模糊,听不真切。
这根线,便是他都不太愿意去亲手触碰。
此刻他坐直身体,屈指一弹,将那根线随意绷断。
本来就是顺藤摸瓜的小把戏,真不是他意图不轨,那小子如今是死是活,是福是祸,他可不去趟浑水了,而是贺小凉有件事情,她竟敢自作主张,做得很不爽利,拖泥带水不说,她自己还浑然不觉后果,所以那小玄都观的小牛鼻子,算是冤死他陆沉了。这笔账,记在自家天下的玄都观头上好了,回头就去那边撒泼打滚,一天不讨回公道,就在那边骂街一天。
陆沉揉了揉下巴,自言自语道:“不过我这个小弟子,真是福气大的,还没真正出招呢,就差点莫名其妙宰掉了那小子。”
一位道袍、道冠都不在道祖原有三脉中的少年,来到陆沉身边,问道:“三师兄,有新鲜事儿?”
陆沉转过身,摸了摸少年脑袋,“小师弟啊,一定要争气啊,可别让我这小师兄又输给姓齐的一次,小师兄最记仇了,知不知道?”
少年笑容僵硬,看到陆沉笑容玩味,立即转头跑路。
可在这座天下,这座白玉京,少年能跑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他好似被一只手掌拽住后领,直接丢向白玉京之外的云海,不但如此,还给那个小师兄禁锢了所有灵气。
数位仙人立即从白玉京各处飞掠而出,试图接住这位身份尊崇的新一任小师叔。
陆沉一巴掌一个,将那些仙人打飞。
少年急急下坠,
一位暂时担任少年护道人的飞升境修士,一咬牙,正要硬着头皮掠去救人,难道真要眼睁睁看着少年摔落在地?
纯粹只靠肉身,便是玉璞境摔下去都得变成一滩肉泥。
那些云海可不是寻常之物。
道祖老爷自然是能救得活这位关门弟子,陆掌教也可以,可他这个护道人岂不是沦为整座天下的笑柄?
陆沉冷冷瞥了眼那位飞升境。
后者立即道心涣散,赶紧束手而立,稳住心神。
就在少年即将坠地之际,天幕处几乎同时破开两个大窟窿,声势浩大,惊世骇俗。
然后有两抹虹光砸向白玉京这边。
虽然两处窟窿很快就自行填补起来。
但是在那刹那之间,就有几道阴影迅猛流窜进入青冥天下,都刻意绕开白玉京,试图隐匿起来。
陆沉面无表情,伸手指指点点数下。
那几道阴影疯狂逃窜方向上,凭空出现一尊尊身高千丈的金甲神灵,将一道道阴影分别打烂。
陆沉轻轻一跃,转瞬间就来到白玉京脚下。
少年悬停在离地一尺的空中,手脚僵硬,万念俱空。
陆沉蹲下身,缓缓道:“护道人是身外物,道祖弟子身份是身外物,自己的生死还是身外物。”
额头渗出汗水的少年点点头。
陆沉按住少年脑袋,轻轻往下一按,活生生的一位道祖关门弟子,顿时变作一滩肉泥。
陆沉微笑道:“不真正死上一回,如何真正知……道?”
一位身材高大的中年道人出现在陆沉身边,一挥袖,笼起少年所有魂魄入袖后,皱眉道:“你就这么当师兄的?”
陆沉笑道:“总比你当年强些吧。”
高大道人摇摇头,一跺脚,拔地而起,去往白玉京最高处。
陆沉突然给一人用手臂勒住脖子,那个灰头土脸的家伙,应该是个子不高,得稍稍踮起脚跟,与这位陆掌教半点不生疏,嬉皮笑脸问道:“我方才这一拳如何?角度刁不刁钻?道老二的老二这会儿肯定还疼着。”
陆沉点头道:“风采依旧。”
那人的胳膊加重力道,使得陆沉身体微微后仰,那人眯眼问道:“有笔旧账,咱们算一算?”
陆沉笑道:“天外天,我是不去的,在这里打,你没有剑,又伤不到我。再说了,这会儿白玉京多少仙子,都瞧着咱俩呢。”
那人这才松开胳膊,陆沉拍了拍袖子,有些无奈。
那人面朝白玉京高处,瞪大眼睛使劲望去,突然低头朝手心吐了口唾沫,掌心互搓,然后高高举起双手,从前往后,狠狠捋了捋头发。
他觉得这会儿要是手里有把镜子,估计都得当场炸裂。
他咳嗽几声,润了润嗓子,正要开口说话。
陆沉无奈道:“不用自我介绍了,白玉京上上下下,都知道你叫阿良。”
那人依然一本正经与白玉京仙子们自我介绍道:“善良的良。”
陆沉笑问道:“既然坚持自己是一名剑客,你的剑呢?”
那人反问道:“剑客一定要有剑吗?”
他自问自答:“我看未必。”
陆沉点头道:“天地有侠气处,即痛快出剑处。我知道你的想法,若是成了,一定会很壮观。”
那个子不高、相貌……其实也就那样的汉子,同样是一跺脚,拔地而起,却不是去往白玉京寻找道老二,而是拳开天幕,重返天外天。
陆沉负手而立,仰头望去,久久不愿收回视线。
总有一些人,无论敌友,都会让旁人心生钦佩。
这一点,这个阿良,其实比自己和齐静春,都要做得更好。
陆沉突然想起一件事,会心一笑。
大概那位竹海洞天的青神山夫人,未必会这么想吧。
————
那避暑娘娘的洞府,建在一座名为剥落山的地方,山势不高,算不得太好的风水宝地。
她本就是六圣当中势力最弱的一个,只是不知为何,剥落山始终在鬼蜮谷屹立不倒。
反观搬山大圣,不但麾下兵强马壮,自身修为更是高出她一大截。
搬山大圣是一头血统不纯的搬山猿,虽然才五百年,可凭借着一副天生强韧的体魄,最喜好与鬼物或是练气士近身厮杀,还重金购买了一副品秩极高的甘露甲傍身,又拥有一对杀力巨大的流星锤,如虎添翼。
剥落山的戒备,稀疏不堪,三三两两的精怪扎堆,忙着赌钱,很是心无旁骛。
不过剥落山有三处极其巧妙的连环山水禁制,虽然不是什么护山大阵,但是只要外人贸然潜入,很容易触发,惊动整座剥落山。
府邸悬挂“广寒殿”匾额,倒是打造得金碧辉煌,半点不寒,十分喜庆富贵,应该花了不少神仙钱,而且里里外外种了不少桂树,不过都不是什么奇珍异种。
在后院那边,一位身姿曼妙、一张脸庞却坑坑洼洼的妇人,站在台阶上,她身穿一袭雍容华贵的宫装,见着了那位挂在竹竿上的书生后,眼睛一亮,腮帮鼓起,一起一伏,她抹了把口水,笑得花枝乱颤,不等那已经酝酿好措辞的持扇精怪邀功半句,就被她连同所有碍眼的喽啰一并驱走。
竹竿被放在地上,书生姿势别扭至极,躺在地上,手腕勒痕已经淤青,他艰难开口,嗓音颤抖道:“避暑娘娘?”
妇人蹲下身,伸手抚过文弱书生的脸庞,她眼神迷离道:“好久没见着这么俊朗的男子了,真好。小哥儿,放宽心,我是个会疼人的妇道人家,别听外边瞎传,什么避暑娘娘喜好爆炒、不喜清蒸的混账话,我吃人的法子,最是销魂了,男人都要喜欢万分的,我这剥落山,哪里是什么龙潭虎穴,真真是你们男子的快活福地。”
言语之间,妇人情难自禁,吐出极长极宽的一条古怪长舌,嘴角更有垂涎滴落在书生脸上。
书生欲哭无泪。
似乎吓傻了,然后直愣愣看着她。
这位避暑娘娘妩媚笑道:“瞧什么呢?莫要猴急,帮你松绑后,你我同去鸳鸯榻,什么都给你瞧。”
书生缓缓说道:“你这只蟾蜍,倒是没有胡吹法螺,还真是月宫种啊,不虚此行。”
妇人愣了一下。
一瞬间,黑烟滚滚,煞气冲天,将这位避暑娘娘笼罩其中,传出她一阵急促凄惨的哀嚎之后,很快就悄无声息,唯有一大滩鲜血,在地面如花绽放。
片刻之后,变成了书生蹲在地上,避暑娘娘躺在地上,只剩下一副白骨。
书生满嘴鲜血,也不擦拭,打了个饱嗝,一边伸出手掌蘸了些鲜血,一边转头望向墙头那边,笑问道:“热闹看够了吗?”
饶是陈平安都大吃一惊。
精怪鬼魅害人此人,不少见,狐魅戏弄勾引书生,也常有。
可“书生”吃妖,是陈平安头一回见。
陈平安蹲在墙头上,腰间已经重新悬挂好养剑葫,问道:“这位修为平平的避暑娘娘,明显是有一座大靠山的,并且不会是那其余大妖,你半点不怕?”
书生笑道:“不是刚好有你来当替死鬼吗?”
陈平安也笑道:“稍微讲一点江湖道义好不好?”
养剑葫内的初一十五闪电掠出,没有纠缠那位书生,而是直接没入土地。
吃一堑长一智,范云萝的车辇遁地,让陈平安记忆犹新。
双方同时沉默。
书生应该是忌惮这位年轻剑仙的那把剑,会不会快过自己的独门遁术。
陈平安则是怕他跑得太快,就这么没影了,这笔账还怎么算?
至于被这个家伙栽赃嫁祸,其实无所谓,后边的麻烦,来什么接什么,本就是来此历练的,太过安逸,陈平安反而不习惯。实在不行就动用金色材质的缩地符,配合剑仙,暂时逃离鬼蜮谷,等到摸清了对方大致底细,再进鬼蜮谷,用钝刀子割肉这个笨法子,慢慢磨,就看谁的耐心更好了,打不过再跑,跑了再来。
陈平安和书生几乎同时开口,又不约而同住口。
书生擦拭嘴角血迹,“你先说,剑仙嘛,我生平最为敬重了。”
陈平安说道:“你先说,还是你们读书人更金贵一些。”
书生一脸惊讶,“咱俩就这么耗着?”
陈平安点头道:“你高兴就好。”
书生眼睁睁看着那家伙手中多出一把长剑,一屁股坐在地上,双袖一挥,那些鲜血被聚拢为一颗圆球,萦绕在他身边,缓缓打转,然后他试探性问道:“既然你讲江湖道义,那我也讲一讲和气生财?”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生财?”
书生指了指高墙以外,正气凛然道:“这不是还有五头妖物嘛,不像这位家境寒酸的避暑娘娘,其余的,个个家底丰厚。咱们兄弟齐心,其利断金,一起为民除害去!”
陈平安点头道:“好。”
书生蓦然破口大骂道:“好你大爷的好,你的杀气藏得好,可你那把剑就差长出一张嘴,对老子喊打喊杀了!”
陈平安眯起眼。
书生缓缓起身,神色漠然。
他虽然是头一回碰到这位事迹已经传遍鬼蜮谷南方的年轻游侠。
所以不会清楚,此时此刻的陈平安,会让所有熟悉他的人,无论敌我,都感到陌生。
可书生知道一件事。
这家伙,好重的杀心。
竟是压过了那把剑的剑气!
书生觉得也好,不如放开手脚厮杀一场。
杀人夺宝,富贵险中求,他这辈子赌运奇佳,还没输过!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晃了晃脑袋,然后抬手拍了拍心口,笑容灿烂道:“不好意思,我这个人晕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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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五章 好人兄
当下剥落山避暑娘娘府邸处的两人,就像走入了一场胜负难测的棋局。
有三种选择,双方往死里打一场,只有一方得利,输的,极有可能身死道消。
一方退让,比如陈平安选择承担斩杀避暑娘娘的后果,或是那书生得了便宜不卖乖,不将脏水泼在陈平安头上。
或者两人各退一步,携手离开这盘剥落山棋局,也就是所谓的你讲一讲江湖道义,我讲一讲和气生财,双方一起调转矛头,指向其余五头妖物。
陈平安问道:“你不是妖?是鬼蜮谷黑吃黑的阴灵?”
书生拍了拍袖子,没好气道:“活人,大活人,一身纯阳正气,如假包换。先前降妖的手段,不过是吓唬你的旁门术法,行走江湖,没点遮掩身份的手段怎么成。”
陈平安问道:“那我们这就结盟?一起就近去找那位辟尘元君的麻烦?”
书生眼神古怪。
陈平安瞥了眼地上避暑娘娘的白骨,有些了然,是自己不上道了,有点泄露马脚的意思。
避暑娘娘既然已死,这座剥落山洞府岂会没有点家底,哪有入宝山而空回的道理,一看就不是位擅长打家劫舍的修士。
陈平安转移话题,笑问道:“你这么处心积虑,想必熟知这座广寒殿的宝库秘藏,此山收获,你我五五分账,如何?”
书生摇头道:“在这剥落山,三七分,你三我七,你不过是蹲在墙头看戏,给你三分利,不少了。其余山头杀妖之后,看各自本事高低和出力大小,再做定夺。”
陈平安摇头道:“四六。”
书生犹豫不决,最后露出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指了指地上那副骨架,道:“这位避暑娘娘的白骨,虽然不是鬼物阴灵的那种白玉骨头,可在鬼蜮谷汲取日月精华近千年,早已淬炼得比地仙的金枝玉叶,还要略胜一筹,十分珍惜,送给你后,我们再三七分,江湖道义,很够了吧?”
陈平安讥笑道:“这么烫手的玩意儿,我收下后,等于是往自己裤裆上抹黄泥巴,难道不更应该四六分账吗?”
再者,山泽精怪最珍贵之物,自然是妖丹。
想必已被那书生囫囵吞下,早早占了最大的便宜。
书生故作恍然,一拍脑袋,歉意道:“是我失策了。行吧,那就四六分账,这副白骨留在这边便是。走,我带你去剥落山宝库搜刮珍玩秘宝。入口就在避暑娘娘那张鸳鸯榻下,这头母蛤蟆,修为不高,可是仗着姘头的赏赐,以及其余五头妖物的处处相让,还是得了不少宝贝的。”
书生率先走入正屋大门。
陈平安将剑仙背后在身后,跃下墙头,跟随书生,只是一挥袖,便将白骨收入了咫尺物。
书生停步转头,一脸惊讶。
陈平安微笑解释道:“若是不小心给剥落山精怪瞧见了,岂不是坏事,到时候打草惊蛇,误了我们接下来的杀妖大业,我还是先收起来为妙。”
书生气笑道:“那我还得谢谢你?”
陈平安置若罔闻,环顾四周,这座极其宽敞的闺房内,不乏奇珍异玩,不过脂粉气重了些,壁画竟是些不堪入目的春宫图,尺幅极大,得有一丈高,所幸画中男女不过枣核大小,既有帝王淫-乱宫闱,也有勾栏青楼的春宵一刻,其中一幅竟然男女身穿道袍,男子仙风道骨,女子神光盎然,似是神仙道侣在修行房中术,画卷还有密密麻麻的小楷旁注,这些大概就是朱敛所谓的神仙书?
书生一脚踹在那张巨大鸳鸯榻上,用了巧劲,滑出数丈,竟是毫无声响。
书生蹲在地上,地板上镶嵌有一块光亮如镜的圆形精铁,大如水盆,书生低头凝神望去,似乎在破解机关。
书生转头望去,气不打一处来,好家伙,他算是领教了何谓匪过如梳,兵过如篦。那个头戴斗笠的青衫游侠,别说是那六幅暗藏修行玄机的神仙图,竟是连避暑娘娘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一股脑儿收入囊中。咋的,这辈子没见过钱啊?只是书生很快转过头,继续打量那块纤尘不染如宝镜的奇怪精铁,书生眉宇间却有一丝阴霾,明知道接下来还要走入广寒殿的宝库,遇到真正的宝物,还如此大肆收刮这些不甚值钱的物件,莫不是咫尺物傍身?一件方寸物可没这么大胃口。
陈平安还在那边翻箱倒柜,一边问道:“你先去说那避暑娘娘是月宫种,什么意思?”
书生一手轻轻抹过“圆镜”边缘,一边手指在袖中掐诀,心算不停,随口答道:“天地有日月,月者,阴-精之宗。相传远古天庭有一座月宫,名为广寒。月宫内有那桂树、兔精和蟾蜍,皆是月宫种的老祖宗,凉霄烟霭,仙气熏染,各自成精成神。像这位避暑娘娘,就是月宫蟾蜍的子孙,只不过像那蛟龙之属千万种,高低不一,云泥之别,剥落山这位,算是一头还凑合的月宫种妖物。”
陈平安称赞道:“你倒是学问淹博。”
在那位书生钻研宝库机关秘术的时候,陈平安没有凑过去,不论如何搜罗房中宝物,始终与他相距十步,无形中算是表明一种态度。
陈平安挑了一张花梨木椅坐下。
书生闻言后摇头感慨道:“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
陈平安随口道:“以有涯随无涯,殆也。”
书生转过头,瞥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翘起二郎腿,手腕一拧,取出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轻轻扇动清风。
书生已经转回头,只见他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敲击那块镜面,圆如明月的镜面之上,有地方开始缓缓升起。
最终变成了一座宫殿模样的建筑,如明月之中升阁楼。
陈平安赶紧收起折扇入方寸物当中,顾不得什么忌讳不忌讳,来到书生身边,凝视着那块原本浑然无暇的精铁,当时远观一眼,怎么看是千锤百炼之后的平滑镜面,哪里想到有此玄妙?更让陈平安倍感惊艳之处,还是哪怕自己当下聚精会神,凝视此物,怎么看都还是觉得先前“契合”得太过夸张。书生却皱眉,一次次出手,又将那座大门紧闭的宫殿推回,重新恢复平镜模样,陈平安看得目不转睛,啧啧称奇,世间竟有此等精妙的铸造之术?
陈平安也顾不得会不会此地无银三百两,说道:“放心,不会下作偷袭你。”
书生盘腿而坐,缓缓道:“是墨家机关师打造的一件法宝无疑了,很有些年头,此物归你,入了宝库后,三七分?如何?”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可以。”
书生蓦然一笑,手指敲击镜面如飞,转瞬之间,就有一座袖珍宫殿再度升起,并且府邸大门缓缓而开,使得整座建筑开始光彩流转,照耀得两人脸庞熠熠生辉,随后整座地板开始咯吱作响,书生伸手一兜,手中多出一颗雪亮圆球,如仙人手托一轮明月,然后拧转手腕,双手一搓,那轮明月表面的宫殿,便宛如一处缩回地底山根的仙家秘境。
地板处则出现了一条密道,并不阴暗,昏黄的光亮微微摇曳,多半是类似壁画城灯笼照亮的仙家手段。
书生将手中圆球递给陈平安,“此后三七分,说好了的。”
陈平安点头道:“自然。”
两人动作都微微凝滞。
一人递物,一人接物,俱是单手。
书生微微一笑,另外那只下垂的袖子微动,异象平息。
陈平安那只缩在袖中、握有一串核桃的手,也轻轻松开。
这才交接了宝物。
陈平安将圆球收入咫尺物当中,跟随书生走入地道。
一路向下延伸出去的地道略显潮湿,阴气浓郁,墙壁生有幽苔,不愧是一头月宫种打造秘密巢穴。
最终两人来到尽头处的一座石窟。
有并肩坐着两具白骨,一高一低,一魁梧一纤细,似是一对男女道侣,相近双手紧紧相握,依稀看出两人离世安详。
一位头顶帝王冠冕,身披正黄色龙袍,另外一位却不曾身披凤冠霞帔,只是身穿一件近乎道袍却不是道袍的仙家法袍。
除此之外,墙角叠放三只箱子。
书生对着那两具白骨,皱眉不语。
陈平安问道:“是骸骨滩遗址那场大战中,落败一方的某位君主?”
书生点头道:“极有可能是陇山国的君王,年轻时候是位落魄不得宠的庶子王孙,当初北俱芦洲南方最大的宗门,叫清德宗,山上得道修士,一律被誉为隐仙。那场两大王朝的冲突,追本溯源,其实正是祸起于清德宗内讧,只是后世仙家都秘而不宣。这位君主,年少时志在修道,白龙鱼服,上山访仙,与他同一年被清德宗收为嫡传弟子的,总计三十人,起先气象不显,只当是寻常翠微峰祖师堂的一次收徒,可短短甲子内,北俱芦洲其余山头就察觉到异样了,那三十人,竟然有半数都是地仙胚子的良材美玉,其余半数,也各有造化机缘,不容小觑,故而当年三十人登山拜师那一幕,引来后人无数遐想,后世有诗作证,‘一声开鼓辟金扉,三十仙材上翠微’,而这位陇山国君王,正是其中之一,在那拨天之骄子当中,依旧算是资质极好的佼佼者,可惜陇山国有资格接替皇位的皇室成员陆续夭折,他只好下山,已是龙门境的他,仍是选择自断长生桥,继承了皇位。有街巷流传的稗官野史,说他与清德宗凤鸣峰一位师姑关系亲昵,我以前不信,如今看来是真的了。”
书生喟然长叹,不再打量那两副白骨,龙袍只是世间寻常物,瞧着金贵而已,男子身上蕴含的龙气已经被汲取、或是自行消散殆尽,毕竟国祚一断,龙气就会流散,而女修身上所穿的那件清德宗法袍,也不是什么法宝品秩,只是清德宗内门修士,人人皆会被祖师堂赐下的寻常法袍,这位人间君主,与那位凤鸣峰女修,估计都是念旧之人。
书生便去陆续打开三只箱子,一箱子白灿灿晃人眼的雪花钱,几千颗之多,一只箱子里边放着一块古老造像碑,铭刻有密密麻麻的篆文。至于先前搁放在最底下的那只箱子,只有一物,是只及膝高的小石舂,与市井人家捣糯米的物件无异。
书生眼神微变,轻轻摇头,显然觉得心中那个猜测,不太可能。
陈平安笑道:“该不会是传说中月宫兔精捣药的那只石舂吧?”
书生笑呵呵道:“那咱们……赌一赌?”
陈平安问道:“怎么个赌法?”
书生指了指箱子里边的石舂,“这件东西,算七,其余的算三,但是我让你先选。”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要选三。
书生赶紧开口道:“先别选,我反悔了。”
书生一巴掌轻轻拍下,那只石舂顿时化作齑粉,不过露出了一块状若白碗的玉石,惋惜道:“果然如此,这只白玉碗,是这位避暑娘娘的成道之地,由于是一头月宫种,便打造了石舂将其包裹其中,估计是为了讨个好兆头。”
书生捡起那只碗,覆在手心,碗底有蝇头小楷的八个字,清德隐仙,以酒邀月。
是清德宗的祖师堂祭器之一。
灵器而已。
不过对于那位修道成精的避暑娘娘而言,自然意义重大。
陈平安问道:“你是挑那龙门碑,还是一箱子雪花钱?”
书生眼皮子一跳。
世间篆文也分古旧,有些古篆,除非是传承有序的仙家豪阀宗门,根本认不出内容。
这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是如何认得碑首“龙门”二字古篆的?
书生笑了笑。
这个地底石窟,还真是适宜厮杀搏命。
只是就在此时,那人却出人意料地说道:“不但这块龙门造像碑归你,一箱子雪花钱你七我三,然后我要那两副白骨。”
书生疑惑道:“那两具白骨真不值钱,这位清德宗女修生前不过龙门境修为,法袍更是一般,值不了几颗小暑钱,那件龙袍,你信不信只要伸手轻轻触碰一下,就会化作灰烬?”
书生笑容玩味,“再说了,扒死人衣服,还是一位女修,不太合适吧?”
陈平安说道:“不用你管。”
书生点头道:“那就这么说定。”
他大袖一卷,连同木箱将那块石碑收起,陈平安则同时将两副白骨收入咫尺物当中。
显而易见,书生也最少身怀一件咫尺物。
至于一箱子雪花钱,陈平安分得了约莫一千五百颗雪花钱。
书生得了大头,仍是不太满足,“剥落山避暑娘娘,需要经常孝敬那位大靠山,家底还是单薄了点,不然一位金丹妖物,不止这么点家当。”
陈平安说道:“在鬼蜮谷,打生打死,能活下来已经殊为不易,怎么跟外边的金丹地仙媲美。”
书生点头道:“正解。”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有没有饮水瓶之类的储水灵器?”
刹那之间。
陈平安已经拔剑出鞘,穿地而行的初一十五两把飞剑,更是一把直指那书生天灵盖,一把悬停书生后方,剑尖指向后心窝。
书生无奈道:“你这是做什么?这就要黑吃黑啦?真不等咱们一一铲平了其余五座山头洞府,各自吃了个肚滚肠圆,咱们再动手搏命?”
陈平安神色凝重,方才瞬间,就察觉到对方的杀机。
书生心中浮现的杀机之重,还要多于先前避暑娘娘毙命之地。
陈平安见那书生此时此刻,从心境到神色,毫无异样。
陈平安让初一十五掠回养剑葫,收起剑仙入鞘,“方才眼花了,误以为有守窟的阴物,想要偷袭你。”
书生笑呵呵道:“不曾想这位大兄弟,也生了一副慈悲心肠。只是又晕血又眼花的,到了其它山头厮杀的时候,可别拖我的后腿。”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人一起离开石窟,走在那条光线昏暗的地道,原路返回。
并肩而行。
书生笑道:“兄台怎么称呼?”
陈平安说道:“姓陈,名好人。”
书生似乎给噎到了,一时间无言以对。
见过不要脸的,还真没见过这么臭不要脸的。
陈平安问道:“你呢?”
书生还有些没缓过来,有气无力道:“姓氏就不说了,可以叫我木茂,树木茂盛的木茂。”
陈平安点点头,“名字不错。”
书生说道:“没好人兄这么好。”
陈平安道:“哪里哪里。”
书生突然笑问道:“你可知那辟尘元君的根脚?”
陈平安摇头道:“你也知道我是个外乡人,这次进入鬼蜮谷就是看风景的,不小心路过剥落山而已,哪里会知道这些妖物的来历。不过这些妖物也有趣,胆敢合称六圣,不是娘娘就是元君,连手底下的精怪都敢自称君子。”
书生说道:“小地方的精怪嘛,反而穷讲究。那位辟尘元君,本是小玄都观里的一尾伶俐小貂,啃了两截礼敬天地的香烛,犹不罢休,还偷吃了那只琉璃盏内的香油,偷吃完了,还不小心打翻了琉璃盏,因此开了窍,得道成精。当时给一位小仙童撞见,一怒之下,以拂尘将其鞭打得血肉模糊,奄奄一息,命不久矣。不曾想老神仙怜惜这桩道缘,不但将它放出道观与桃林,还抓了一把桃树下的万年土,抹在它伤口上,所以这头小貂先天不惧水火刀兵,寻常法器兵械,伤不着它分毫。”
书生将这些秘事娓娓道来,仿佛亲眼所见,“这头小貂,离了桃林,从此天高地阔,占山为王,自封元君,开辟洞府,很是逍遥快活。只不过依旧惦念小玄都观那处成道之地的香火情,尤为敬畏那位老神仙,便在自家山头,为那位小玄都观的老神仙,供奉了一个牌位,日日上香供奉。世间精怪大多如此,对于成道之地,以及成精机缘,十分敬奉,避暑娘娘是如此,这头小貂也是这般。话说回来,这位辟尘元君,与避暑娘娘一般二了,也是个有大靠山的精怪,你就不怕惹恼了那位观主神仙?毕竟打狗还要看主人。”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咱们就不招惹辟尘元君,直接去找搬山大圣的麻烦。”
书生哈哈笑道:“无需如此,那位老神仙只是敬重道缘一事,对于小貂本身,并无更多牵挂,咱们合力,打杀了就杀了。”
陈平安问道:“一位道门老神仙的心思,你如何猜得透,看得穿?我听说修行之人,机缘到手之前,最希冀着万一,得道之后,却也最怕那万一。”
书生开始耍无赖,“信不信由你,反正辟尘元君的这地涌山,我是必然要去的,搬山大圣那边,最近比较热闹,脏水洞府的捉妖大仙,积霄山的敕雷神将,应该都在陪酒宴饮,一起谋划着什么。说不定那头老鼋的女儿,也该在搬山大圣那边献殷勤,唯独辟尘元君不喜热闹,这会儿多半落了单,你要是觉着小玄都观的名头太吓人,那咱们就好聚好散?你走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如何?”
陈平安说道:“那就好聚好散,分道扬镳。”
书生又觉得意外,不过也未多说什么。
只当是自己遇到了一个脾气古怪的异类。
两人重返避暑娘娘的闺房后,书生伸出手掌,示意陈平安先走一步,率先离开剥落山便是,省得误以为自己会先跑出广寒殿,然后敲锣打鼓,惊动剥落山群妖。
陈平安跃上墙头,悄然离去。
书生站在原地,他之所以行事如此厚道,除了不愿撕破脸皮、节外生枝外,更是乐得此人去搬山大圣那边硬碰硬,吸引注意力,自己好悠哉悠哉解决掉那位辟尘元君,再打一次牙祭。这些妖物,修为不高,自成格局,却互为奥援,这才是它们在鬼蜮谷的立身之本,不然只需来一位元婴,扫荡一圈,就轻而易举将它们各个击破了,哪里支撑得到今天。历史上北边城池的一位元婴阴灵,试图以自身境界碾压群妖,就在这边吃了大亏,差点交待在那座积霄山。
书生抬起手掌,轻轻一吐,一颗朱红妖丹悬停在手心,滴溜溜旋转,散发出阵阵水雾寒气。
他又不是鬼物精怪,一旦吞食此物,只会坏了自身大道。
书生手上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小盒,将这颗妖丹放入其中封存,掸了掸衣袖,避暑娘娘的血肉精华,都已经被身上这件袍子吸收,这件早年从地仙邪修身上扒下的法袍,名为“百睛饕餮”,一开始品秩其实不高,连法宝都不算,他穿着,除了能遮掩身份,更重要的是这件法袍,其实可以成长,这些年每次难得出门散心,一次次兴之所至的斩妖除魔,大多都变成了这件法袍的养料。
书生突然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自言自语道:“先前在石窟内,为何拦我杀人?便是坏你一些功德,又算得了什么?来年你斩却三尸之时,自然一切都可以了断。你也有趣,其余证得金仙的道人,三尸九虫,头一个斩的就是我,你倒好,偏偏故意留到最后。”
书生沉默片刻,神色复杂。
大袖一翻。
化作一道滚滚黑烟,钻入地面,瞬间消逝。
广寒殿一处宅院,自封书院君子的持扇精怪,与山羊须老者在内一帮剥落山喽啰饮酒作乐。
这位“君子”有些闷闷不乐,在那儿借酒浇愁。其余那些蠢货,也是没眼力的,喝高了,一个个手足舞蹈,唾沫四溅,言语无忌,这个说避暑娘娘的臀儿圆滚滚,摸上一把死也愿意,那个讲黑河大王的闺女胸脯大,有机会定要钻一钻。还有更不知死活的,说那搬山大圣算个屁,只要避暑娘娘一声令下,老子一拳就能打烂那头搬山猿的脑袋……
持扇精怪一口饮尽杯中酒,只觉得跟这帮家伙待在一起喝酒,真是煞风景,对不起杯中这金浓滟滟的铜臭城美酒。
它哀叹一声,一手摇扇,一手摇晃空酒杯,“酒为欢伯,除忧来乐。天运苟如此,且进杯中物……”
其余精怪不以为怪,哈哈大笑,这位君子老爷,又开始酸了。
持扇精怪抬头瞥了眼避暑娘娘院子那边,只觉得腹部燥热,不管如何,娘娘的身段真是极好的。
想自己这么多年在剥落山,鞍前马后,到手的好处其实不多,它倒是想要成为避暑娘娘的入幕之宾,活人眼中,这位娘娘兴许算不得花容月貌,可对它们这些山泽精怪来说,瞎讲究那些作甚,可是它又怕避暑娘娘那套神仙也怕的床笫手段,一着不慎,可就真是牡丹花下死了。
避暑娘娘几乎每隔几年,就要独自出门一趟,去见谁,做什么,无人知晓。
众说纷纭。
有说避暑娘娘是那粉郎城城主的姘头,也有说剥落山的真正主人,是与白笼城蒲禳齐名的那位鬼王老爷,还有说避暑娘娘与黑河大王的独女,是那种关系。
持扇精怪喝着酒,有些酸意。
为何避暑娘娘与自己都不愿交心?
它有些醉了。
想着不知道自己这辈子能否像避暑娘娘这般,坐拥一座山头,建造一座豪奢府邸,呼风唤雨,好不威风。
想着将来有一天,能不能离开这座
鬼蜮谷,去往骸骨滩以外的广袤天地,去那儒家书院走一遭,见一见真正的读书人,读一读真正的儒家经典。
————
地涌山。
比起剥落山,要戒备森严许多。
还打造出了一座有模有样的护山大阵。
可是对书生而言,还是如入无人之境。
不过想要不惹动静地杀妖夺宝,入库搜刮,就很难了。
书生不着急,进了地涌山,站在一棵枝叶茂林的松树上,想要等等。
只要搬山大圣那边山水大阵启动,就意味着那个家伙已经开始闯山,或是行踪泄露,那么就是自己动手之时。
唯一需要小心的,就是老龙窟那头老鼋,以及黑河里那头与避暑娘娘关系莫逆的小鼋,不是害怕它们与地涌山联手,而是那对父女,颇难打死,若是它们非要护着辟尘元君,就比较棘手,书生此行杀妖,说到底只是闲情逸致,就像在铜臭城那边考取一个滑稽可笑的新科进士一样,解闷而已。
这辟尘元君,与那位黑河大王的老鼋,一位根脚在小玄都观,一位与大圆月寺有些渊源,是寺中养在放生池中的一头老鼋,在骸骨滩尚未成为古战场遗址之前,根据官府史书记载,老鼋成精之前,就在寺庙内常年浮头听经。后来两大王朝厮杀,牵连十数个藩属国,寺庙被那位早已金身罗汉的老僧以大神通庇护其中,得以避过兵灾,最终迁入鬼蜮谷桃林,与原本离着数千里之遥的小玄都观成了邻居。
老鼋偷偷离开寺庙,自封黑河大王,占了一处深不见底的洞窟,命名为老龙窟。养了一双金色蠃鱼,说是女儿的嫁妆。
它女儿自封覆海元君,老鼋极少露面,都是她打理山头事务,老龙窟外有一条滔滔大河,给她占据,领着麾下水族精怪,常年兴风作浪。这头小鼋,生得黝黑壮硕,粉郎城城主有次与它撞见,撂下了一句戳心窝子的狠话,说那小鼋生得这般辟邪模样,老子再荤素不忌,便是熄了灯,也万万下不了嘴。被这位覆海元君,引以为生平头一桩奇耻大辱。
书生站在树上,先吸了一口气,这棵古松蕴含的阴气被汲取一空,然后被书生轻轻一吐而出,四周顿时变成水雾蒙蒙,他这才摊开手掌,以手指画符。
掌观山河。
手心一晃。
变出一幅地涌山府邸的山水画卷。
画卷景象有些模糊,这是他不愿意露出蛛丝马迹,毕竟那位辟尘元君,出自道家一脉,又是金丹修为,说不得就会心生感应。
地涌山府邸一座高台,正大摆宴席。
书生苦笑不已。
只见那高台酒席上,妖物扎堆,一个个本相浑厚,落在书生眼中,便如同一尊尊扈从,在妖物身后狰狞现世,守护主人。
书生喃喃道:“怎么回事,怎的齐聚地涌山了?那个家伙,倒是运气比我更好?他是误打误撞,还是早有预料?”
修士和神祇,皆有法相,而幻化人形的妖怪则有本相一说,修为越高,本相越模糊,跻身元婴之后,本相便可彻底收敛。而元婴之下,尤其是金丹妖物,本相最为凝练稳固,也最难遮蔽。
道行高深的元婴修士,以及一些传承久远的宗门金丹,往往能够看破妖物的本相。
书生赶紧收起这门掌观山河的神通。
在高台那边惊鸿一瞥,本相是一头银背猿猴的搬山大圣,一只肥硕鼠精的捉妖仙人,背后有五彩斑斓大蟒蛇盘踞的敕雷神将。
当然还有本相为一只金色绒毛小貂的辟尘元君。
除此之外,还有一头金丹鬼物。
除了老龙窟和黑河那对父女,都到了,只是多出了一位喜欢跟肤腻城较劲的金丹鬼物。
书生无奈道:“可别被关门打狗,我的运气,不至于如此差吧?”
鬼蜮谷作为一座存在千年的小天地,对于练气士是有一些无形压制的,境界越高,禁锢越重。
再就是对于一些身份特殊的练气士,压制也不小。
比如他。
凡夫俗子,会有水土不服。修行之人,更是如此。
尤其是他,八字纯阳,与这鬼蜮谷简直就是八字相克,若非修行之法,极其高妙,远远不是旁门左道可以媲美,能够与自身命理水火交融,阴阳相济,不然他来这鬼蜮谷,会很麻烦,如漆黑不见五指的夜幕之中,灯笼高悬,只会沦为万千鬼魅阴物的众矢之的。
书生又开始喃喃自语,“走?”
沉默片刻,他展颜一笑,“那就再等等看。可别让我死在他人之手,不然你的破境,就有大瑕疵了。”
书生既然有了决断,就心如止水。
竟是开始静观其变,干脆闭目凝神,呼吸吐纳。
稍稍炼化那块龙门石碑,看看能否成事,锦上添花。
一气氤氲降甘雨,水府当中,如有一条老龙游走云端,行云布水。
火府当中,有一浑身火焰宛如火部神灵的魁梧大汉,正在锤炼一把短刀,一次抡臂敲击,就是一阵火星四溅。
又一处关键窍穴内,山峦叠翠,绿树葱葱,山巅有一座道观,绿色琉璃瓦,悬挂一块金字匾额。
又有窍穴内,宛如一座金气肃杀的沙场,两军对垒,金戈铁马。
而当书生尝试炼化那块从剥落山得到的造像碑后,水府当中就矗立起一块石碑,缓缓升空,碑头“龙门”二字,一笔一划,不断绽放出金光。
书生没有一鼓作气炼化整座石碑,在龙门二字成功显化后,就此作罢,他睁开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书生抖了抖双袖,望向那座府邸,一位位妖物御风升空,朝他这边缓缓掠来,至于笼罩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瞬间开启,他反而不太在意。
书生转头看了眼搬山大圣山头方向,微笑道:“好人兄啊好人兄,剥落山是我占了更多便宜,现在就当我还你一些好处,你要是这都讨不到好处,无法满载而归,就真要让我大失所望了。”
书生又瞥了眼宝镜山那边,不知道那边的正事,进展如何了。
五行之土,三山九侯镜。
是他最后一件涉及大道根本的本命物。
这么大的事情,他当然要亲自来看一看。
一旦五行齐全,再斩却所有三尸,不但可以轻易跻身元婴,而且此后破开元婴瓶颈,成为上五境修士,也会变成坦途,心魔不但不会像寻常元婴那般难以摧破,反而只需要靠着滴水穿石的水磨功夫,至多两三百年光阴,就可以缓缓消磨殆尽,几乎没有任何危险,研磨心魔的过程当中,亦可裨益魂魄。
这就是一洲最顶尖仙家门第的底蕴。
————
陈平安没有去往搬山大圣所在山头,而是稍稍绕路,去了一趟捉妖大仙所在的羊肠宫。
说是宫,其实比宝镜山山脚的破败寺庙好不到哪里去,就相当于龙泉郡城那边的三进院子。
竟然只有两头小精怪守着大门,各自怀抱一根木枪,坐在台阶上闲聊,其中一头鼠精,膝盖上还放着一本破烂不堪的纸本书籍。
陈平安也不管是不是障眼法迷魂阵,那捉妖大仙多半还在搬山大圣山头,商量着怎么堵截围剿自己才对。
然后两头精怪就瞅见一位身穿青衫的老人,走向自己家门口。
其中一头健硕鼠精揉了揉眼睛,嗅了嗅,“真是活人?我该不会是做梦吧?”
另外一头矮小鼠精赶忙收起书籍,也有些狐疑不定,最后猛然起身,手持木枪,怒喝道:“大胆,谁让你擅自闯入我家羊肠宫的?报上名来,饶你不死!”
陈平安沙哑开口道:“我是剥落山避暑娘娘派来,邀请捉妖大仙去广寒殿做客的。你家大仙呢?赶紧的,我家娘娘刚刚捉了位铜臭城的读书人。”
门口那头鼠精口水直流,屁颠屁颠跑过来,“当真?”
另外那头小鼠精满脸怀疑,以枪尖指向陈平安,虚戳了两下,“我家老祖宗说了,避暑娘娘那个臭娘们,最喜欢吃独食,你莫要扯谎!”
陈平安笑道:“实不相瞒,是我家娘娘有事相求,希望我来喊捉妖大仙前去掠阵,帮着对付一个在山头叫嚣的年轻剑仙。”
那口不断擦口水的鼠精低声道:“肯定是老祖宗说的那个厉害剑仙,找上避暑娘娘了。剥落山本来就离着铜官山近,可不就是第一个被找麻烦。”
手持木枪的鼠精思量一番,点点头,“行吧,那你可以滚回剥落山了,我这就去宫中与老祖宗通报一声,绝不耽误你们避暑娘娘的求援便是。”
另外那头鼠精有些着急,赶忙使眼色。
这么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大活人,年岁老是老了点,可只要入了锅,还怕煮不烂?宰了他,再去搬山大圣那边告知老祖宗也不迟,既然剥落山那边有求于咱们羊肠宫,死一个捎话的人而已,想必那位避暑娘娘都不敢放一个屁。如此一来,咱们哥俩岂不是可以美餐一顿?
那头鼠精似乎没能心领神会,又拿木枪戳了一下陈平安,“还不快滚?我家老祖宗也是你想见就见的?猪油蒙了心,找死不成?”
陈平安发现这头鼠精,在偷偷朝自己使眼色,大概是要自己快走。
而旁边那头鼠精已经悄悄抽出一把磨尖的袖刀,藏在身后,朝自己走来,笑道:“见一见老祖宗也无妨,咱们羊肠宫素来是待客热情的。”
陈平安只是凝视着眼前这头鼠精的焦急眼神,然后伸出一根手指,轻轻一弹,将那个藏刀在后的鼠精,额头打穿出一个鲜血窟窿,倒飞出去,当场毙命,摔在羊肠宫大门口。
眼前手持木枪的小鼠精似乎有些茫然,然后才是惊骇万分,掉头就跑。
只是肩头被一只手掌按住,这头鼠精不敢动弹,头脑一片空白,视野中,那个同僚倒在血泊中,不知道为何,它就那么死了。
老祖宗曾经亲口说过,那个它是有希望当个大妖的,老祖宗一向就更喜欢它,还说以后羊肠宫扩建了,再开辟出不比广寒殿差的府邸来,就交由它去坐镇当个住持老爷,老祖宗一直不太喜欢自己,对它经常赏赐一下别处山头酒宴上的吃食,还教了他一套刀法,对自己则动辄打骂。
陈平安拎着这头鼠精来到台阶旁坐下,从它袖中拿出那本泛黄书籍,竟是一本破损厉害的文人笔札,翻开之后,更加好玩,还有一些歪歪扭扭的旁白,以极细的炭笔写就,看得出来,写得相当认真,可还是蚯蚓爬爬。那些旁白处的文字,往往字数不多,有些幼稚的疑问,还有些溜须拍马的措辞。
陈平安看得有些乐呵,合上书籍后,递还给那头脸色惨白、身体颤抖的小鼠精。
陈平安问道:“知道捉妖仙人藏宝的地方吗?”
小鼠精手脚僵硬接过那本书后,颤声道:“不知道……知道也不说……死也不说。”
陈平安哑然失笑,伸手一拂,手上多出一本崭新书籍,还泛着些许墨香,“记得藏好,最好是挖个洞,先埋起来,不然这头捉妖大仙侥幸不死,返回这座羊肠宫,就是你死了。你家老祖宗鼻子灵光着呢,先前连我都差点给他发现。”
小鼠精目瞪口呆。
陈平安将那本书籍放在它手上,“记住了没有?”
小鼠精茫然点头。
陈平安笑道:“动作快点,去藏好书籍,然后让我打晕你,当然你自己一头撞门晕倒,也行。至于逃跑,就别想了。”
小鼠精丢了木枪,去一处地方挖开泥土,藏好那本书籍后。
然后跑回大门口台阶这边,犹豫了一下,一头狠狠撞向大门,结果砰然后仰倒地,也没能晕厥过去,惨兮兮转头道:“这位仙师,还是你来吧,打出些血来,其实更好。”
陈平安一拂袖,将其打晕,七窍缓缓流淌鲜血,不过只是瞧着凄惨而已。
陈平安一脚踹开羊肠宫大门,径直跨过门槛,开始寻找那头捉妖大仙的藏宝之地。
一拍养剑葫,让初一十五帮着寻觅线索。
最后在羊肠宫正殿的香案之下,撬开木板,找到了一处密道,相较于剥落山那条宽敞地道,实在是狭窄逼仄,陈平安只能爬着进入其中,只得让初一开道,十五殿后,约莫一炷香后,总算来到一处可供一人站立的昏暗洞窟,陈平安点燃一只火折子,发现只有一口铁箱,歪歪斜斜,贴满了符纸,符纸灵气充沛,应该是那头捉妖大仙会经常更换,只是不确定这些禁制,是用来给主人示警,还是擅自开启就会惹来符箓攻击。
陈平安后退一步,让初一十五出马,自己则屏气凝神,应对意外。
两把飞剑风驰电掣,萦绕铁箱一圈,飞快割裂那些黄纸符箓,坏其符胆。
一阵流散灵气的剧烈晃动之后,并无更多异样,陈平安打开铁箱后,有些无言以对,不是什么法宝灵器,更不是什么神仙钱,而是一摞摞书籍。
也对,在这鬼蜮谷,书籍一物,确实罕见。
陈平安翻开其中一本古书,是兵书。
看来这头捉妖大仙,就是那个喜好钻研兵法的精怪了。
陈平安骤然间双指并拢,闪电夹住一条朝他面门飞扑而来的百足蜈蚣,黝黑发亮,拳罡一震,将其活活震死,丢在一旁。
犹豫了一下,来不及细细翻阅这些兵书名目,全部收入咫尺物当中,再摸索一番,确定并无其余藏宝机关后,便原路折回,重返羊肠宫。
这捉妖大仙,真是个穷光蛋啊。
陈平安接下来,依旧不去搬山大圣那座山头,而是前往最靠北边的积霄山。
那是敕雷神将的地盘。
这头妖物,独来独往,不似搬山大圣、黑河大王喜好招兵买马,但是捉对厮杀的本事,是六圣当中最高的一个。
积霄山常年有雷云缠绕,闪电交织不断,而精怪也好,鬼物也罢,先天畏惧雷鸣,所以是鬼蜮谷一处极其不讨喜的地方,这头妖物却不知从哪里得了一部雷法残卷,修得它双耳失聪,一颗眼珠炸裂,总算给它修出些雷法神通,上阵厮杀,鼻中喷火,口中吐烟,举手抬足,雷电交加。
是个体魄坚韧却术法不俗的妖物,而雷法又在鬼蜮谷先天克制阴物精怪,所以使得这位敕雷神将,在六圣当中,地位卓然。
积霄山并无山路,几乎草木,死气沉沉。
云海在半山腰处缠绕一圈,电光熠熠,雷鸣阵阵,积霄山更高处的景象,半点看不到。
陈平安在山石间一路飞掠登高。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发现地涌山那边宝光绚烂,轰鸣不断。
似乎是发生了一场声势极大的恶战。
那个书生进了贼窝?
陈平安便加快登高。
临近半山腰的雷电云海后,便有一道道电光激荡鞭打而来。
都给陈平安一拳拳打散,半炷香后,打散了不下百余条雷电,手臂酥麻的陈平安视野豁然开朗。
积霄山之巅的高空,又有更为厚重的云海,一道道金色电光竟是如一根根廊柱一般,齐齐倾斜落山巅处,巨大的雷响,震人耳膜。
便是陈平安都有些目眩神摇,深呼吸一口气后,继续登山。
临近山巅,雷电如笼,无法近身,陈平安只得御剑而起。
踩在那把剑仙之上,凝神望去,积霄山之巅,竟然是一座大如小水塘的雷池,电浆浓稠如水,雪花翻滚。
有一块歪斜的石碑,上写“斗枢院洗剑池”六个大字,都是那本《丹书真迹》上的古篆。
石碑想必不是俗物,不然无法经受这么多年的雷电劈砸,只是歪斜,而没有半点破损,甚至连一丝裂缝都没有出现。
陈平安御剑而停。
明明知道这座雷池,是宗字头仙家都梦寐以求的一座小仙境。
可是完全无从下手。
至于雷池之中,是否会孕育出什么天材地宝,更是无从窥探。
陈平安根本就不知道何谓“斗枢院”,关于真正的雷法密旨,更是半点皮毛都不知晓。
就像宝镜山那桩机缘,杨崇玄可以等,因为他是有备而来,蓄势而待,换成陈平安守着那座山涧,可能苦等千百年都是徒劳。
陈平安瞥了眼雷池上方那些金色闪电,掂量了一下自己的体魄坚韧程度,扛下片刻,兴许可以,可能跃入雷池,也做得到,支撑,但是就怕进去容易出来难,一旦触发某种不为人知的禁制,雷电威势蓦然增加,结局如何,无法想象。陈平安视线上移,是否能够让剑仙去搅乱云海,迫使雷池暂时失去“援兵”?
脚下剑仙跃跃欲试,轻轻颤抖,微微颤鸣,似乎很想要与这吵闹的电闪雷鸣一较高下。
陈平安满脸纠结。
这座雷池能够存在于积霄山之巅,至今无人挪动,蒲禳也好,京观城也罢,可能是做不到,它们终究是鬼物出身的英灵,不是正统神灵。
而外边的北俱芦洲山巅修士,则是无法在鬼蜮谷的眼皮子底下,顺走这座“洗剑池”。
至于披麻宗是否对雷池有过企图,还是有心无力,天晓得。
需知积霄山距离那座青庐镇,并不遥远。
披麻宗宗主竺泉可不是什么会忌惮蒲禳、京观城的大修士,若能成事,应该不会出手含糊。
那就是搬不走雷池的可能性居多。
洗剑池?
可以淬剑,砥砺锋芒?
但是剑仙也好,飞剑初一十五也罢,对于雷池,似乎都无半点雀跃,尤其是初一,异常沉寂。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希望以后落魄山如果真有了门派,弟子们出门游历的时候,裴钱也好,岑鸳机也罢,或是辈分更低一些的,当他们再遇到这些先天秘宝、机缘重地,不至于像自己这样束手无策,可以凭借落魄山在内诸多山头的藏书、传承,知晓天下事,尽量多占取先机。
陈平安俯瞰四周,发现雷池之下的积霄山,除了草木不生外,还有寥寥几处石崖,在雷电照耀下,闪烁光芒,星星点点。
陈平安飘落下去,剑仙自行归鞘。
陈平安来到一处石崖,发现了一条等臂长的纤细金色脉络,伸出手指摸了一下,不但刺骨疼痛,还导致神魂颤动。
陈平安大为惊讶,拔出剑仙,开始将那条“筋脉”从石崖上切割、挖掘出来,最终那条金线安静石崖凹糟中,如同一根黄金色竹鞭,内里有金光流转不定。
陈平安伸手握住这根金色竹鞭,手心如火炭灼烧,片刻之后,陈平安松开手,已是满头汗水,有些晕眩。
陈平安抹去额头汗水,双指快速捻起,将它收入咫尺物当中。
又御剑升空,寻找下一处蕴含雷法真意的“竹鞭”所在。
绕着积霄山之巅御剑远游一圈,也只找到四处金光流淌的景色,一次次落下,如同勤勤恳恳的老农,挖掘大大小小的竹鞭,最小一截,不过手指长短,最长一截,有大半人高,若是可以炼化,倒是可以打造成一根行山杖。
陈平安又御剑远游一圈,确定再无金光、金线之后,这才直接御剑往下急急落去,穿过云海,打散那些乱撞而来的条条雷电,成功下了积霄山。
陈平安收起剑仙入鞘,仰头望去,想到那座雷池,有些遗憾,只是想起咫尺物中的五条金色雷鞭,又有些开怀。
患得患失?
陈平安摇摇头,默默道:“忘了吗?不该是你的,就别多想。”
陈平安转头望向地涌山那边,动静更大,不断有法宝的流光溢彩在高空绽放。
冥冥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在心中回荡。
杀了他。
这个声音,无悲无喜,无善恶之分。
但是却让陈平安感到无比的震撼,和恐惧。
那个他,陈平安无比确定,就是那书生。
陈平安闭上眼睛片刻,睁眼后,眼神已经恢复清明,再无半点犹豫神色,往地涌山急掠而去。
是杀是救。
都好过逃。
这是第三次听到自己的不知从何处响起的心声了。
第一次是年幼时下山后,返回泥瓶巷,在地上打滚的时候。
那一次也是三个字,心跳如雷,如有擂鼓,神人怒喝。
不能死。
————
宝镜山地界。
一位衣衫破旧的年轻人,意气风发。
因为他身边跟着一位从壁画城天官图中走出的神女。
如此高高在上的神仙女子,竟然都不与他并肩而行,而是始终稍稍落后他一步。
恪守尊卑之分!
她可是行雨神女!
不但如此,她还告诉他,她名为书始,并无姓氏。在甲子之内,都会倾尽全力,帮他修行登高。
年轻男人喜欢那种万众瞩目的感觉,从壁画城走出,一直到行雨神女告诉他在鬼蜮谷内有一桩属于他的机缘,经过牌坊楼,所有人都在看他,而且都是在仰望他。
他终于不再是那个身负血海深仇却喊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可怜虫了。
他甚至突然觉得那份仇怨,有了行雨神女追随侍奉自己后,好像都没有那么重了。
这位自称书始的神女,告诉自己,她如今修为战力,相当于练气士的金丹,但是论及防御和保命,可以视为元婴境。
这让他底气十足,所以哪怕她明白无误告诉他,宝镜山机缘一事,福祸难料,他都没有任何游移不定,否极泰来,如今天命在我!
一路上都是他问她答,她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唯有当初那个站在壁画下的年轻女子到底是谁,在这件事上,神女缄默无言。
临近宝镜山之后,行雨神女突然停下脚步,神色凝重,举头望向半山腰,缓缓以心声告知他,“这桩机缘,未必是善。蒋曲江,希望你慎重考虑。”
年轻男子脸上闪过一抹讶异,只是很快就眼神坚毅,咬牙切齿道:“老天爷欠了我这么多,也该还我一点利息了!”
神女内心深处,微微叹息一声。
当他们路过那座破败亭庙,手持拐杖的西山老狐又露面了。
跟杨乞丐差不多德行的年轻男子,老狐直接忽略不计,使劲瞪着那位飘忽欲仙的神女,天底下竟然还有能够跟自己闺女的姿容掰一掰手腕的该死存在?怎么不去死啊?这娘们赶紧滚去那半山腰的拘魂涧,一头倒栽葱坠入水中,死了拉倒!
西山老狐突然留心到一个细节,朝她笑问道:“这位仙子,你与你家公子这是要上山?”
行雨神女对这头老狐的耍心眼,洞若观火。
蒋曲江微微一笑。
西山老狐心中了然。
果然是一条傻了吧唧的大肥鱼,比起先前那个戴斗笠的鸡贼负心汉,好对付多了。
不过既然如此,就算这傻小子傻人有傻福了,寻常的落魄修士,哪里会有这般出类拔萃的漂亮女子跟随,而且还可以安然无恙地走到这座宝镜山?好吧,那就让自己的女儿给这小子当正妻,让那娘们当个侍妾……丫鬟更好!
西山老狐笑道:“这位公子,你有所不知,老朽是这宝镜山的土地公,我那女儿却是山上深涧的河婆,想要得到此处机缘,缺了我们父女,可万万不成,稍等片刻,老朽这就去喊女儿过来,公子这般人中龙凤,理当拿下那份福缘,若是福缘有灵,甚至就该自个儿蹦出来,跳入公子怀中才对,不然天理难容,天理难容啊……公子稍等,老朽去去就来,我那女儿,国色天香,倾国倾城,最是仰慕公子这般玉树临风的俊俏男儿了……”
蒋曲江有些懵。
行雨神女问道:“真要上山寻宝吗?”
蒋曲江皱起眉头,这是她第三次提醒了?
蒋曲江轻声问道:“书始,若真是福祸难定,你既然精于推衍,大概是福几成祸几成?”
神女回答道:“有些奇怪,离开壁画城之时,福祸九一,到了鬼蜮谷入口的牌坊楼处,福祸变作了七三,现在已经是五五平分。”
蒋曲江看着一直冷冷清清的行雨神女,此刻流露出微微蹙眉的模样,竟是如此动人心魄,他有些眼神恍惚,只是一路颠沛流离,逃难途中历经坎坷,尝尽了辛酸苦辣,使得他能够很快收敛心绪,笑道:“五五分?已经很好了,上山!”
当初那块为了那块祖传玉佩,被山上仙师觊觎,家门惨遭横祸,原本一个郡望家族,竟然就他一人独活,这一路往南逃窜,就算死也要死在骸骨滩壁画城,为的是什么,就只是赌那个万一,万一而已!
西山老狐很快带来那位撑着碧绿小伞的女儿,韦太真。
少女狐魅见到了那个年轻男子后,如遭雷击,俏脸绯红。
连她自己都觉得奇怪。
西山老狐内心窃喜,有戏!
那个年轻男子见着了自己闺女,也有些痴呆。
唉,这小子就是蠢了点。
不过老狐转念一想,这是天大的好事啊。
未来女婿傻一点,钱再多一点,总好过那个戴斗笠的精明鬼吧?
就怕货比货,西山老狐再看那个年轻人,便顺眼多了。
就在此时,一个魁梧青年飞奔过来,两只手分别抓住老狐和韦太真,使劲摇头道:“别去,去不得!杨崇玄可能就是在等今天!当年那云游道人给我妹妹的那些姻缘谶语,不一定是好事!那些山上的修道之人,一个比一个算计深远……”
西山老狐勃然大怒,先是使劲掰开了他的两只爪子,再一脚把这傻儿子踹飞,“别在这里耽误你妹妹的终身大事。”
韦高武挣扎着起身,还想要阻拦妹妹登山,却被老狐丢出手中木杖,击中额头,两眼一翻,倒地不起,嗓音细若蚊蝇,“不能上山……”
行雨神女看着那西山老狐,还有那情窦初开的撑伞少女。
不知为何,总觉得自己看着他们,如此俯瞰,如此心无涟漪。
那么那个站在壁画下对自己颐气指使的年轻女子,看待自己,是不是一样如此?
她到底是谁?
为何能够让自己如此敬畏?仿佛是一种天生的本能?
两拨人联袂登山。
蒋曲河虽然百般忍耐,仍是忍不住多瞥了几眼那少女。
真是美到惊心动魄。
身后名为书始的行雨神女,会让他自惭形秽,不由自主生出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念头。
但是这位撑着碧绿小伞的少女不同。
时时刻刻,都惹人怜爱,让他怦然心动。
深涧那边,杨崇玄站起身,眼神炙热,缓缓道:“很好,一位战力平平的壁画城神女,正好拿来练手。”
再无半点散淡神态,杨崇玄一身骨头如爆竹,节节炸响。
磅礴罡气如一挂瀑布瞬间倾泻全身。
下一刻,拳意收敛如一粒芥子,杨崇玄又坐回雪白石崖,恢复这些年的惫懒模样。
那狐魅少女,身上有一道代代传承到她身上的久远禁制,应了那一首祖传谶语中的“见钗开门、持珠登高”。
只要她遇到了姻缘牵连的意中人,她就会情窦初开,当男子见钗,狐魅见他,她其中一颗眼眸就会成为破解深涧的钥匙。
到时候杨崇玄就会剐出她的那颗眼珠,登顶宝镜山,既然是一把三山镜,那么开门处,根本不是什么深涧底,而是宝镜山一处山巅龙头处,那位京观城城主如何能够在水底,找得到取镜的法门?这桩天大机密,是他们云霄宫一桩父传子、延续千年的机缘,可哪怕自家一位上五境祖师爷早在千年之前,就已经得知谶语,依旧只能靠等,而且至死都未能等到,不是没有祖辈想要靠蛮力取走宝镜,做不到而已,以及后来香祠城耗尽无数人力财力的搬山之举,便是云霄宫暗中指使,可惜一样无果。世间某些大福缘,便是如此不讲理。
因为那首谶语,还有“亲山得宝”一语,世代羽衣卿相的杨氏家主始终无法破解,直到他和弟弟诞生,当他展露出天生亲山的天赋异禀后,云霄宫才恍然大悟。
杨崇玄盘腿而坐,单手托腮,拭目以待。
一行人对现在对岸。
欢天喜地的西山老狐。
犹然不知自己命在旦夕的狐魅韦太真,剐去那颗眼珠,也就是剐去了她的所有精神气,岂有生还的道理?
面带笑意的蒋曲江。
神色沉重的行雨神女。
杨崇玄嘴角有些笑意。
便是换成擅长厮杀的壁画城挂砚神女又如何?
自己当初可是从天下最强六境,跻身的武夫金身境。
行雨神女欲言又止。
蒋曲江站在岸边,低头望向那座山涧,只见水底有一抹金光缓缓游曳,不断上浮,越来越清晰,确实是女子头钗样式,他指了指,“是那支金钗吗?”
少女韦太真捂住嘴巴,泪眼朦胧,泫然欲泣,楚楚可怜,莫过于此。
果然是他!
他就是自己命中注定的如意郎君。
少女突然一阵刺痛,下意识眨了眨眼睛,她那双灵动万分的眼眸,其中一颗开始不断从全身上下各处气府,凝聚金光,她吃痛不已,伸手捂住半张脸庞,冷汗直流,不断有鲜血从她指缝间渗出。
少女看似娇弱,实则性情倔强,脾气极为刚烈,咬着牙蹲下身,哪怕疼得娇躯颤抖如筛子,仍是一言不发。
世间哪有女子,愿意自己一见钟情的男子,见到如此不堪的一幕?
杨崇玄左右张望,竟然没有看到那个傻大个,有些失望。
当他站起身。
蒋曲江和西山老狐几乎同时向后退步。
如有一座雄伟山岳当头压来。
行雨神女终于开口道:“我们不要这桩机缘,你只管自取!”
当杨崇玄不再刻意压抑自己的气机,整座深涧开始随之摇晃起来。
杨崇玄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后,死死盯住那个所谓的天官神女,冷笑道:“这就得看我心情了!”
行雨神女目不转睛,凝视着对岸那个危险至极的男子,沉声道:“你们先走,不要犹豫!越远越好,直接去青庐镇!”
“只管跑。”
杨崇玄放声笑道:“我倒要看一看是我的拳快,还是他们的腿快了。”
行雨神女轻轻一抬手,整座深涧之水如获敕令,激荡不已,然后水面轰然一声拔高而起,在她和杨崇玄之间,转瞬之间便树立起一堵高达十数丈的冰墙。
所幸是临水而战,她有地利。
一拳轻松破开那堵水墙。
神女双指并拢,轻轻一抹,山涧源头之溪涧,化作一条水蛟,往一跃而过的半空杨崇玄迅猛冲去。
杨崇玄悬空站定,随手伸出一掌,罡气如虹,与那条水蛟撞在一起,俱是粉碎,阳光照耀下,宝镜山半山腰竟然挂起一道彩虹。
杨崇玄先前跨出,就要走到对岸,行雨神女后撤一步,双手一旋,身前出现一面大如井口的澄澈水镜,镜子边缘一圈出现金光古篆。
杨崇玄哈哈大笑,身形前扑,一拳递出,只是微微皱眉,水镜并未破碎,整个人却置身于一处水雾蒙蒙的幻境当中。
杨崇玄讥笑道:“好嘛,倒是会些伎俩,但是不知道我姓什么吗?符箓阵法一道,这北俱芦洲,咱们杨氏可是当之无愧的正宗!”
他娘的,一想到这个,杨崇玄便又忍不住记起那个刘景龙,气不打一处来,竟是干脆不以家传术法破这阵法,而是身形拧转一圈,出拳如虹,往四面八方炸出拳罡,激荡而散,杨崇玄大笑道:“我就看看你能支撑这处迷障幻境多久!”
杨崇玄状若疯癫,如天魔降世,拳罡之浑厚,哪里是一位寻常金身境武夫能够拥有的气象?
深涧岸边,蒋曲河只见那位行雨神女一步一步,缓缓走向水中,身前那水镜摇摇晃晃,不断崩碎,又不断被她以深涧水修缮镜面。
行雨神女苦苦支撑,心中悲哀,她已经不再要身后三位离开宝镜山,因为她确定无疑,他们是注定跑不掉的。
即便离开了宝镜山,依旧会被那个疯子追上。
结局已定。
哪怕大肆汲取宝镜山深涧水运,她一样至多支撑半炷香而已,甚至更短。
蒋曲河脸色惨白,喃喃道:“怎么会这样?不该这样的。”
西山老狐终于察觉到自己女儿的惨状,蹲在一旁,却毫无用处,老狐心急如焚,终于开始后悔为何没有听取那个傻儿子的言语。
杨崇玄在水镜幻境之内站定,“热手完毕,不玩了。”
深呼吸一口气,摆出一个拳架,如上古神人天将,欲劈江河,正是他年少时悟自一副家传神祇武斗图的拳架。
水镜砰然崩裂,如一盏琉璃砸地,摔碎四散。
行雨神女只得转换神通,驾驭深涧水运,化作一副铠甲,披挂在身,试图尽量阻滞那个男人的前进。
只是刹那之间,那人便来到她身前,一拳洞穿了她的腹部,缓缓抽回手臂,然后另一只手绕过,抓住她的头颅,将其丢在地上,最终一脚踩在她的额头上,低头望去,啧啧笑道:“不愧是神女,还真与那些山水神祇的金身差不多,鲜血都是金黄色的,而且寻常神祇,挨了我这一拳,应该粉碎的,不错不错,等我取了宝镜,我再让你恢复元气,你我继续厮杀一场,放心,办完了正事,我出拳会慢上三分,力道小三分,绝不会这么速战速决,男人太快,不像话。”
杨崇玄嘴上言语客气,可是突然加重脚上的力道,将行雨神女的整颗脑袋都按入雪白石崖当中,使得她暂时无法从深涧汲取水运。
杨崇玄弯下腰,微笑道:“如果再这么耽误我的正事,我可就要踩断你的脖子了。”
行雨神女竭力挣扎,手指微动,依然试图从深涧当中汲取水运。
壁画城九位神女,走出画卷之后,只要是生死一线,皆是如此决绝,从无怨言。
就在杨崇玄打算彻底解决掉这个神女后。
一个嗓音在宝镜山之巅,轻轻响起。
“果然是个废物。”
杨崇玄仰头望去,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该不会是说我吧?”
一个算不得太漂亮的柔弱女子,腰悬一枚狮子印章,轻轻一跃,从山巅飘落而下。
杨崇玄心思急转,正要踩死脚下的行雨神女。
那个年轻女子已经笑道:“我劝你别这么做。”
即便亲眼目睹了杨崇玄近身厮杀的通天本事,那女子竟是依然缓缓走向杨崇玄。
不但如此,她还当着杨崇玄的面,两次弹指,将蒋曲河与西山老狐弹飞出去。
那女子斜瞥了一眼下场凄惨的行雨神女,眼神满是讥讽之意,“春王正月,大雨霖以震,书始也。浪费了这么个好名字。”
杨崇玄倍觉惊异,收起脚下力道,问道:“你是?”
女子说道:“李柳。”
杨崇玄抬起手掌,揉了揉下巴,“没听过啊。”
李柳似笑非笑,缓缓道:“关于这把镜子的谶语,是我告诉你家那个开山老祖的,那会儿,他还穿着开裆裤呢,那会儿你们杨家还穷,那娃儿的裤子缝缝补补,藏不住鸟,也盖不住腚。”
杨崇玄放声大笑,差点没笑出眼泪来。
他娘的他这辈子都没听过这么好笑的笑话。
李柳也笑了起来,眉眼弯弯似柳条,温柔婉约,极其好看。
杨崇玄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他便不太笑得出来。
杨崇玄试探性问道:“第四?但是事实上,却让刘景龙都没辙的那个?”
那女子微微歪着脑袋,笑眯着眼,回了一句,“刘景龙?没听过啊。”
杨崇玄瞪大眼睛。
哎呦,这娘们够劲,比自己还能装,对胃口!
只是杨崇玄有些犯嘀咕,那次跻身金身境之前,有位高人给自己算了一卦,说最近十年小心些,会被女子伤到。
他当时还误以为自己是要命犯桃花,所以害他见着了漂亮女子就犯怵。
终究还是半个修道之人,一旦身陷情劫,还是相当麻烦的。
可其实那一卦,该不会是说自己要被眼前这个娘们,给打伤吧?
两人相距不过五步,她终于站定。
她说道:“杀你有点难,代价有点大。”
似乎她在犯愁。
杨崇玄却如临大敌。
哪怕是面对小玄都观的老神仙,他都不曾如此戒备。
————
在陈平安悄然潜入地涌山辖境之后没多久。
一位来自流霞洲的外乡人,与那位率先将彩绘壁画变成白描图的挂砚神女,离开壁画城后,一起登山,先是去了趟披麻宗祖师堂,喝过了一碗阴沉茶,与披麻宗三位老祖之一的老仙师相谈甚欢,然后通过披麻宗秘法相助,直接到达了青庐镇,游览一圈后,挂砚神女便心意微动,请求主人走一趟积霄山。
按照当年春官神女的推衍,若说宝镜山机缘,是行雨神女为主人准备的一份见面礼,那么积霄山那座袖珍雷池,就是挂砚神女的囊中之物。
虽说无论是规模还是品秩,都远远无法跟倒悬山那座雷池媲美,可亦是相当于半仙兵的一桩天大福缘。
同时春官神女还推演出这两处的机缘,而且不管是宝镜山的镜子,还是雷池,一旦抓住,后续还会有其它的大道机缘跟随,这才是真正重要的玄机。
只是具体是什么,就像她们关于自己的真实身份,如有重重迷障在前,无法勘破。
已算道侣的两位,一起御风远游。
挂砚神女性情耿直,笑道:“我可比那行雨姐姐幸运多了,摊上那么个心境不济的货色,还要追随他一甲子,换成是我,糟心死了。那个年轻人与主人相比,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
男子有些无奈,但是眼神温柔,轻声道:“火铃,莫要与人比,自古胜己者,胜于胜人。”
挂砚神女微笑点头,“知道啦,主人。”
临近积霄山后,她心情雀跃不已,没有理由,只是看了一眼缠绕半山腰处的那处云海,便开心,再看一眼山巅高处的云海,更是高兴。
她一把拽住男子的手,就在下边那座云海上空飞掠疾驰,闪电竟是温驯异常,没有对他们展开任何攻势,反而在云海表面缓缓跳跃,对她表现得十分亲昵。
到了积霄山之巅附近,两人悬停空中,挂砚神女指了指山顶那块石碑,笑眯眯道:“主人,认得那些字吗?”
男子看了一眼,点头道:“斗枢院洗剑池,是远古雷部神将一处清洗兵器的重地,斗枢院属于那一府两院三司之一。我曾在夜梦中,恍若阴神远行,游历过两院一司的遗址,只是梦醒之后,对于那些场景记得不太真切,总之觉得十分玄奇。”
挂砚神女开怀不已。
她俯瞰一眼,突然皱了皱眉头。
男子疑惑道:“怎么了?”
挂砚神女杀气腾腾,说道:“主人,少了几条雷鞭!不知是哪个蟊贼窃走,还是此地妖物私自占据了!”
男子摇头道:“既然是机缘,无论是他人窃走,还是此妖强占,都是命中注定,无需动怒。”
挂砚神女哦了一声。
随即展颜一笑,她轻轻摘下腰间那枚篆刻有“掣电”的小巧古砚,往前一丢。
那积霄山之巅,呈现出壮丽宏大的惊人一幕。
只见整座雷池拔地而起,连同云海雷电一起掠入砚台之中。
约莫一刻钟后,挂砚神女轻喝道:“回来。”
古砚掠回她手中,递向男子,“主人请看。”
男子低头望去,古砚中,盛放一座雷池如一滩金色墨汁。
不可谓不神奇。
男子让她收起古砚,遥望远方,“该返乡了。”
挂砚神女俏皮打趣道:“主人这算不算锦衣还乡?那得谢我啊。怎么谢呢,也简单,听说流霞洲天幕极高,故而五雷齐全,主人只要带我去吃个饱!”
男子哑然失笑,难得她也有如此童趣的一面。
————
地涌山那边。
书生给一伙金丹妖物追杀得颇为狼狈,四处乱窜,更有金丹鬼物临时执掌地涌山护山大阵,竟是拼了山根碎裂以及水运毁于一旦,也要强行稳固地底和高处结界,防止书生以那古怪遁法逃逸,若只是这点术法,书生其实早就跑了,不曾想那挂名白笼城的金丹鬼物还有一件匪夷所思的异宝,能够附身书生,既不伤及魂魄,却能够如影随形,如何都驱逐不掉。
书生在空中一个翻滚,堪堪躲过一件法宝的轰砸,尘土飞扬之中。
他蓦然而笑,朝一个方向飞掠而去,高呼道:“好人兄!”
以老人面容示人的陈平安扯了扯嘴角,轻声道:“木茂兄。”
接下来一幕,让所有妖物都一头雾水,面面相觑,竟是各自停下了追杀。
那书生双指捻出一张金色符箓。
朝那个好似来此救援的盟友猛然掷出。
而那个家伙也拔剑出鞘,一剑斩向金光爆射如大日跃海的符箓。
一阵巨大的气机涟漪向四面八方激荡散去。
如同一座山峰被砸入湖泊。
剑光如符箓共同消散之际。
那一刻,书生气势浑然一变,眼神光彩夺目,竟是刻意收敛了灵气,这是一个任由宰割的举动,书生直扑陈平安,轻声道:“先斩去我身上这抹跗骨阴影,然后一起走。”
陈平安点点头,一剑递出,刚好斩中那一抹阴影。
好似变了一个人的书生如释重负,正要由衷道一声谢。
一拳又至。
两眼一黑。
你大爷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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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六章 自古剑仙需饮酒
等到书生清醒过来,一阵头疼欲裂,发现自己身处一座悬崖之畔,不远处就是一条如长蛇首尾挂两枝的铁索长桥,在山风中微微晃动。
自己身上那件名为百睛饕餮的法袍,已经没了,原先收在袖中的本家秘制符箓,自然也一并落入他人口袋。
而且还被一条金sè缚妖索捆绑起来,低头一看,品秩还不低,竟然用了两根蛟龙长须,老蛟岁数,断然不低,铜绿湖银鲤的所谓蛟龙之须,与之相比,大概就是避暑娘娘那头月宫种,遇上了真正的广寒宫蟾蜍?兴许没那么夸张,但也相差不远。
书生不禁哑然失笑。
没有做任何挣扎。
因为自己眉心处和后心处,一前一后,分别悬停着一把本命飞剑。
还好,只要不是从自家祖师堂的那盏还魂荷花灯中醒来,就不是最坏的结果。
书生叹了口气,“好人兄,东西借了去,迟些时候记得还我啊。”
不远处,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正盘腿坐在崖畔,练习剑炉立桩。
那人默不作声。
书生继续道:“好人兄,你这喜欢扒人衣服的习惯,不太好唉。避暑娘娘宝库中白骨君王所穿的龙袍,是不是如我所说,一碰就灰飞烟灭了?那位清德宗女修的法袍,我真没骗你,品相极其一般,与那只出清德宗自祖师堂的礼器酒碗一样,都只是灵器而已,卖不出好价钱,除非是碰到那些喜好收藏法袍的修士,才有些赚头。”
陈平安始终没有回应。
书生没有半点恼羞成怒,没了件见不得光的法袍而已,又不是光着身子,里边那三张金sè材质的符箓,有些心疼,一张隶属山岳符旁支,名为碧霄府符,可以变幻出一座雷城真王府邸,修士置身其中,能够抵御元婴的本命法宝数击,换成金丹,估计半炷香内休想破开府门。一张玉清光明符,被修士丢掷而出,炤幽冥,震妖鬼,范围极大,笼罩方圆数里天地,不针对大修士,专门用来破阵解围。
最后一张,最为金贵,是为本家秘传中的秘传,云霄斩勘符,符胆当中蕴藉有四粒价值连城的神光,一出手,就是雷神电母、风伯雨师四位远古神灵的法相齐齐现身,合力一击。
先前在剥落山广寒殿后院当中,书生袖中捻符,就是此物。
只是当时对方也油滑,同样袖中有些隐蔽动作,书生拿捏不准对方的深浅,双方距离又近,符箓威势过大,动辄就要削掉整座剥落山的半座山头,不愿杀敌一千自损八百,说不得还要泄露踪迹,这才压下了杀机。
至于后来被此人一剑破去的符箓,杀力一样不小,只是不如云霄斩勘符这般瞧着气势壮观,而且不属于本家秘传,是北俱芦洲一座符箓宗门的看家本领,专门克制世间剑修,所以说其实直到那一刻,书生都还没有被群妖逼到使出看家本领的地步,只是瞧着狼狈而已。
先前他真正的念头,还是故意折腾出群山可见的天大动静,因为书生断定那人一定会秘密潜返,悄悄隐匿某地,然后说不定就要看准形势,伺机刺杀自己。
书生何尝没有示敌以弱,顺势斩杀对方的想法?
只可惜天不遂人愿。
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对方的那把剑,很是古怪,太过奇异。一张金sè材质的地祖宫锁剑符,竟然没能成功锁住对方长剑,所以自己蓄势待发的遁地法,以及袖中第二张斩勘符,也就英雄无用武之地了,不然符出人遁走,对方不死也重伤,大可以留给群妖收拾,还能活?
还有那个家伙,更是拖泥带水,竟然临时发昏,强行夺取大半魂魄的主导权力,对此人卸下所有防御,结果如何?还不是被对方毫不犹豫就打了一记黑拳,害得自己沦落至此?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是对方没有果断杀人越货,毁尸灭迹。
这何尝不是对方心慈手软后攒下的一点福气。
不然等到自己在家族清醒过来,虽然勉强保住了性命,却要以损失一魂一魄作为巨大代价,大道根本受损,即便家族有秘法可以弥补,可最少拖延破境百年,到时候家族岂会轻饶了此人,别说什么万里追杀,任你是别洲宗字头的嫡传,照样会跨洲追杀,十年不成便百年。
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一向是举洲公认的念恩极重,还恩极大,记仇极久,报仇极狠。
剩下没派上用场的三张金sè材质的祖师堂符箓也好,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也罢,再值钱,能有修士的性命和大道值钱?
所以书生很看得开。
父亲一直叮嘱自己,修行路上,一定要多吃小亏。
书生笑问道:“好人兄,你是怎么带着我逃离群妖重围的?费了老大劲吧?”
剑气十八停运转完毕,陈平安收了剑炉立桩,说道:“没有大费周章,群妖与你厮杀太久,已经精疲力竭,又怕除我之外,还有援手,一个个畏缩不前,围杀堵截就有些摆摆样子,不过还是纠缠了一段时间,最终给我捡了个空,往南一路跑到鬼蜮谷这里了。只是你身上袍子给对方剥了去,我阻拦不及,很是愧疚。”
陈平安笑道:“还不是怕你醒过来后,不听我半句解释,睁了眼就要跟我打打杀杀,到时候岂不是误会更深?现在咱俩是不是算把话说开了?”
书生点头道:“好人兄不但生了一副侠义心肠,更难能可贵的,还是这行事缜密,我是真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微笑道:“木茂兄,现在可以说说看自己姓什么了吧?生死之交,患难兄弟,若是还藏藏掖掖,就不太好了。”
书生笑容灿烂,无比真诚道:“我姓杨,名木茂,自幼出身于大源王朝的崇玄署,由于资质不错,靠着祖辈世世代代在崇玄署当差的那层关系,有幸成了云霄宫羽衣宰相亲自赐了姓的内传弟子,此次出门游历,一路往南,到鬼蜮谷之前,身上神仙钱已经所剩不多,就想着在鬼蜮谷内一边斩妖除魔,积攒yīn德,一边挣点小钱,好在明年大源王朝某位与崇玄署交好的亲王寿诞上,凑出一件像样的贺礼。”
既然此人认得碑头“龙门”二字,那么那三张符箓,多半就被看破根脚了。
所以书生就不把对方当傻子了,省得对方恼羞成怒,又给自己来上一拳。
陈平安似笑非笑,“这大源王朝的崇玄署,我一个别洲的外乡人都听说过大名,如雷贯耳啊,不知道木茂兄认不认得那位天生道种的杨凝性?”
书生白眼道:“作为云霄宫内门弟子,如何不认得这位鼎鼎有名的小神仙,不但认得他,我还认得那位喜欢游历四方的大公子杨凝真,与他们关系都还不错,当然了,这两位是高高在上的杨氏嫡传子弟,我与他们兄弟二人,不过是点头之交,算不得多好的朋友。”
书生见他将信将疑,似信非信,书生也没辙,对方总不能严刑拷问自己吧?可真要如此,一根法宝缚妖索,两把飞剑,可未必困得住自己。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早先遛着一群野狗玩耍,就是要我误以为有机会痛打落水狗,一心为了杀我?”
书生正要瞎扯一通,突然皱眉,眉心处刺痛不已,哀叹不已,下一刻,书生整个人便变了一番光景,就像他最早认识陈平安,自称的“一身纯阳正气”,练气士也好,纯粹武夫也好,气机可以隐藏,气势可以变化,唯独一个人孕育而生冥冥杳杳的那种气象,却很难作伪。
陈平安皱眉道:“你患有离魂症?双方在争夺魂魄?”
这就像门墙之内,兄弟打架,争执不休。
一般对于修士而言,这是大忌讳。
一旦如此,练气士破境一途,如人瘸腿登山,难上加难,能够跻身金丹地仙就已经是天大的侥幸,想要破元婴心魔,简直就是奢望。
书生正坐,眼神清澈,微笑道:“为了救我出来,你受伤不轻,损耗很大,你最后祭出的那张金sè材质的缩地符,不但珍贵,与我家符箓脉络,应该也有些渊源。所以那件法袍‘百睛饕餮’,以及袖中三张符箓,就当是我的谢礼好了。至于我,自然不是叫什么杨木茂,但确实出身于大源王朝崇玄署,只是真实姓名,就与不你说了,你只管猜测。”
陈平安疑惑道:“‘他’在自身小天地昏迷之后,‘你’其实还能清醒看着外边的大天地?”
书生点头,只是并未言语解释什么。
陈平安说道:“但是要杀我,是你的本心。”
书生笑道:“何尝不是你的本心?”
陈平安默然无言。
书生说道:“你既然最终选择救我,而不是杀我,我觉得有必要再出来见你一次。我想象中的大道之争,堂堂正正,应当光明正大,你若是也认可此说,我们可以挑选一个时日,等到各自历练结束,将来在那砥砺山生死一战?对了,还有一事,需要提醒你一次,我总觉得有谁在鬼蜮谷远处窥探你,断断续续,并不长久,我只能依稀察觉到是在北方某处,道行高深,你要小心。”
陈平安不置可否。
书生笑道:“我接下来要潜心炼化那块龙门碑,必须心无旁骛,你与另外一个‘我’打交道,麻烦多担待些。怎么说呢,他就相当于我心中的恶,所有念头,虽然被我缩为芥子,看似极小,实则却又极大,并且极为纯粹,恶是真恶,无需掩饰,天性行事无忌,不过每次我分心,交由他现身掌控这副皮囊,都会与他约法三章,不可逾越规矩太多。对了,他行事之时,我可以旁观,一览无余,算是借此观道、砥砺本心吧。可我言语之时,他却只能沉睡。”
陈平安内心一震,正要说话,书生已经闭眼。
在此之间,陈平安发现书生眼皮低敛之际,似乎看了旁边一处。
当他再次睁眼,又是那个熟悉的剥落山书生了,他一脸拉了屎在裤裆的别扭表情。
两两沉默,片刻之后。
陈平安开口说道:“杨凝性,你可以啊,北俱芦洲的人中龙凤十人之列,云霄宫小天君,这么威风的名号,何必藏藏掖掖?”
书生一脸茫然。
陈平安嗤笑不已。
书生觉得那个“自己”应该不至于如此与人掏心掏肺,便继续摆迷魂阵,很是无奈道:“这话要是给我家崇玄署的小天君听着了,会生气的,杨凝性此人最是古板,听不得半句玩笑话。杨凝真杨凝性这对兄弟,我还是更乐意与杨凝真相处,还有那位负责咱们崇玄署与朝廷打交道的女冠,真是位顶俊俏的可人儿,我这趟出门游历,涉险进入鬼蜮谷,就是想要闯出一番名堂来,好教她对我高看一眼。好人兄,你名字好,本事更高,回头到了大源王朝,一定要见一见她,她当年才是少女岁数,便筹办了一场道门盛典周天大醮,最是聪慧了。你见着了她,多半会倾心于她,结果她也不喜欢你,到时候咱哥俩一起借酒浇愁,难兄难弟,友谊愈发天长地久!”
陈平安站起身,不理会此人的插科打诨,环顾四周,驭气收了那根缚妖索在手中,初一十五也掠回腰间养剑葫。
先前那书生心神沉寂前的那一瞥,是书生装神弄鬼故意为之,故意让自己疑神疑鬼?还是这山头附近,真有玄机?有高人驾临,而自己不得见?如果真是如此,是那元婴巅峰蒲禳的yīn神远游,藏匿于周围某地?还是境界更高的世外高人?是那《放心集》上没有记载的小玄都观,大圆月寺?还是鬼蜮谷北方的英灵?
反正不太可能是姜尚真。
若说姜尚真遥遥掌观山河,盯着自己这边的动静,很正常,悄悄来了这边却不现身,绝对不是姜尚真的作风。
关于玉圭宗在书简湖的谋划,姜尚真先前在壁画城那边开诚布公,泄露了一些天机。
陈平安信了七八分。
所以暂时姜尚真可以算是友非敌,就算不是什么朋友,也不会算计谋害自己。
说句难听的,姜尚真真要杀自己,不比自视为剑客的那具青衫白骨更轻松?
如今他陈平安面对一位元婴,也就只有逃命的份。
而姜尚真却是桐叶洲出了名喜欢杀元婴的上五境。
陈平安心中叹息。
默默告诉自己,别急。
修行不是喝酒,大口喝小口饮都不碍事。
可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钱要一颗一颗挣。
书生跟着起身,舒展筋骨,“好人兄,你这是两把本命飞剑?剑修本就是天底下吃金吞银的行当,寻常的剑胚子,靠门派送钱送物,养活一把,已经是极致,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就靠这游历万里、打家劫舍的勾当?看来是与我一般,靠着谱牒仙师的出身,宗门栽培还不济事,就打着历练的幌子,一次次当野修添补家用?”
陈平安没有回答这个问题,望向北方,说道:“先前为了救你离开,亏大发了,现在怎么说?”
书生搓手笑呵呵道:“我那法袍和三张符箓落在了敌人之手,自然是要去讨要回来的。”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有道理,那咱们依旧各走各的路,你去讨要遗失之物,预祝木茂兄在这鬼蜮谷扬名立万,我呢,就老老实实捡我的漏。”
书生哎呦一声,“这哪里成,我与群妖是结了死仇的,这一露头,还不是要被群起而攻之,一个个失心疯杀红了眼,我到时候处境更惨,不行不行,没有好人兄为我压阵,我这心里不踏实。说来奇怪,有好人兄在身边,我就胆气十足,上天下地,龙潭虎穴,都不惧!”
陈平安问道:“你现在没了傍身的法袍符箓,我带着你,有什么意义?拖累吗?”
书生抬起手掌,浮现一物,然后另外一袖赶紧翻摇,以灵气将其笼罩遮覆,竟是一把紫sè小飞剑,笑道:“山人自有压箱底的法宝。此剑名为紫芝,仿自我们北俱芦洲一位大剑仙的飞剑,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气势却胜似飞剑,用来假装大剑仙吓唬人,那是一绝!是恨剑山的绝技,浩然天下独一份的绝活,名气之大,与三郎庙铸造的护身灵宝甲,不相上下!”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身后的长剑,“我需要你吓唬人吗?拿出一点诚意好不好?”
书生悻悻然收起那把气势惊人的紫芝,又翻转手掌,多出一件螭龙钮铜印的小物件,神sè悲壮道:“这是最后最后的压箱底物件了,将其砸碎,便有一条战力惊人的螭龙降临,翻山倒海,不在话下。就是只能消耗一次,这还是我与那位崇玄署管钱师妹赊欠而来的云霄宫宝库重器。”
陈平安看着这位木茂兄。
书生微笑对视。
陈平安有些怀疑,若是真正搏命厮杀,自己有几分胜算?
在避暑娘娘的广寒殿那边,觉得有七八分,现在看来,至多五五分?
原因很简单,那把紫芝,的确是仿品,不是什么山巅剑仙的本命物,用来吓唬元婴修士最合适不过。
可用来杀金丹修士,更是合适不过了。
加上那枚不知深浅的螭龙钮印章,若是交由真正的书生来用,厮杀起来,对方攻防兼具,若是对方再拥有一件品秩更好的法袍,再套上一件兵家甲丸覆盖身体的宝甲?毕竟那件所谓的百睛饕餮法袍,只是眼前这位书生用以遮掩耳目的伪装而已。一位极有可能是天生道种的崇玄署真传,下山历练,岂会没有祖传法袍宝甲护身?
书生眼神幽怨,满脸委屈说道:“好人兄为何不说话了,莫不是见财起意?我反正打不过你,就只能再掏出法袍和灵宝甲,用来保命了。”
“说好的铜印是你最后一件压箱底宝贝?”
陈平安说道:“有钱真是了不起,我怕了你。”
书生叹息一声,“我那师妹说过,出门历练,既然本事平平,言语就更不能与人处处交心。”
陈平安说道:“走吧。”
书生摩拳擦掌,“去搬山大圣的山头,还是那地涌山找回场子?”
陈平安说道:“沿着那条黑河,找一找老龙窟。”
书生疑惑道:“为何?”
陈平安开始沿着山脊往下走,缓缓道:“地涌山的那座护山大阵,已经给你扯了个稀烂,群妖如今肯定聚在了那头搬山猿的山头,说不定地涌山那位辟尘元君,要么已经将家底死死藏好,要么干脆就随身携带,搬去了盟友那边。去地涌山喝西北风吗?还是去搬山猿那边硬碰硬?再给它们围殴一顿?”
书生以拳击掌,赞叹道:“对啊,好人兄真是好算计,那两鼋在地涌山大战当中,都没有露头,用好人兄你的话说,就是半点不讲江湖道义了,所以即便咱们去找它们的麻烦,搬山猿那边的群妖,也多半含恨在心,打死不会救援。”
陈平安冷笑道:“我现在担心的,是给你宰了吃掉的避暑娘娘,她背后的靠山会不会赶来。说说看,到底是何方神圣?”
书生嘿嘿笑道:“是位鬼蜮谷的老元婴yīn灵,在北边诸城当中,名气颇大,都敢不听京观城城主的号令,生前是位神策国的大将军,功勋卓著,活着的时候,一辈子从来没被人称赞过什么用兵如神,但是此人死后,被后世兵家誉为运兵用正不用奇,青史上评价很高。如果不是他效忠的蠢皇帝中了离间计,要他强行率军出击,害他一家青壮老幼三十余口,一并战死沙场,牵一发而动全身,那是一个相当关键的转折点,不然骸骨滩战事的最终结果,还真不好说。”
书生停顿片刻,有些惆怅,“至于避暑娘娘是怎么攀附上的这位英灵,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不知道喽。”
一位枯瘦老僧凭空出现在老鼋身边。
相较于山丘一般的老鼋,老僧实在是可以忽略不计。
但是落在陈平安眼中,老僧气象之巍峨,老鼋才是小如芥子的那个。
老僧双手合十,佛唱一声后,问道:“两位施主,能够让老僧将此鼋带回大圆月寺内?”
书生笑道:“我无所谓,得听我这位兄弟的,他点头了才作数。”
老鼋开口哀求道:“和尚救我,救我,我知错了,以后一定在寺内安心修行佛法,千年万年,都不敢擅自离开了。”
老僧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一样只是与老僧对视,问道:“知不知错,我不在乎。我只想确定这老鼋,能否弥补这些年的罪孽。”
老鼋想要说话,却发现自己根本无法言语。
老僧始终双手合十,点头道:“贫僧可以代为保证,以后老鼋之修行,补救之后,会行善事,结善果。只比现在杀它了事,更有益于这方天地。”
陈平安不再言语。
老僧面露笑意,点了点头,然后望向对岸,佛唱一声,默念了一句回头是岸。
当这位身材矮小却袈裟宽大老僧转身之时,老鼋与他已经不见了踪迹。
书生则随手驭回那方没了“立足之地”的下坠铜印。
陈平安站在原地,陷入沉思。
书生笑道:“好人兄,你真是胆子大,知不知道这位高僧的根脚?”
陈平安摇头道:“不知。《放心集》上并无记载,我也是路过那片桃林,才第一次知道鬼蜮谷有一座大圆月寺。”
书生双手揉了揉脸颊,感慨道:“如果崇玄署秘录没有写错,这位老僧,是咱们北俱芦洲的金身罗汉第二、不动如山第一,老和尚站着不躲不闪,任你是元婴剑修的本命飞剑,刺上一炷香后,也是和尚不死剑先折的下场。换成是我,绝不敢这么跟老和尚讨价还价的,他一出现,我就已经做好乖乖交出老鼋的打算了。不过好人兄你的赌运真是不差,老和尚竟然不怒反笑,咱哥俩与那大圆月寺,总算没有就此结仇。”
陈平安缓缓道:“能证此果,当有此心。”
书生头疼不已,哎呦喂一声,“好人兄莫说这些,我是道家子弟,最听不得这些。”
陈平安突然吐出一口血水,走到没了老鼋术法支撑、有融化迹象的冰面上,盘腿而坐,抓起一把冰块,随意涂抹在脸上。
仍是七窍血流不止。
陈平安怔怔出神,脸上有些笑意。
书生蹲在不远处,瞪大眼睛,轻声问道:“好人兄,这般魂魄激荡、筋骨震颤的处境了,都不觉得半点疼?”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眺望远方,“我说是挠痒痒,你信吗?”
书生使劲点头,“信!”
内心则腹诽不已,道爷我信你个鬼。
书生开始默默计数,想要看一看,那家伙脸上的鲜血到底什么时候停止流淌。
陈平安转头问道:“那覆海元君?”
书生笑道:“给我捆在了一根捆妖绳上,随叫随到。”
陈平安眼神古怪。
书生笑眯眯道:“只许好人兄有缚妖索,不许我杨木茂有捆妖绳啊?”
书生伸出一只手,手中浮现出一根雪白绳索,轻轻一抖,极远处的冰封河面之下,魁梧女子被甩了出来,然后仿佛被人拽着头发一路狂奔,几个眨眼功夫,就给书生拽到脚边。
陈平安眼皮子微颤。
这家伙身上到底有几件“压箱底”的法宝?
书生问道:“怎么处置她?好人兄你发话,我唯马首是瞻!”
陈平安说道:“只要她愿意自己打开洞府,就可以活。”
书生点点头,对那小鼋笑道:“听到没?”
但是那女子却做出一个古怪举动,看了一眼陈平安后,转头望向书生,“我要你发个毒誓,才去开门。”
书生大笑不已,伸出手指,收敛了笑意,咳嗽几声,一本正经道:“好好好,我杨木茂对天发誓……”
女子突然放声痛哭起来,“我知道自己必死无疑了,你们都是骗子!大骗子!”
陈平安眯起眼。
书生神sè微变,突然一笑,“算了,饶过她吧,留着她这条小命,我另有他用,大源王朝正巧少一位河婆,我若是举荐成功,就是一桩功劳,比起杀她积攒yīn德,更划算一些。”
离了陈平安很远后。
她突然小心翼翼说道:“仙师为何不趁着那人虚弱,杀了省事?”
书生五指如钩,一把抓住她头颅,怒道:“道爷我还需要你教做事?!”
只觉得头颅就要炸裂开来的女子哀嚎不已,苦苦求饶。
书生将其抛开,嘀咕道:“他娘的如果可以杀掉那家伙,要我付出半条命的代价都愿意……可是大半条命的话,就不好说了,更何况……万一死了呢?”
有些心烦意乱,书生一巴掌拍去,将那个前边带路的覆海元君,打得了个狗吃屎,又一脚将其狠狠踹向前方。
在水中翻滚不已的女子,好不容易停下身形,都没敢起身,只觉得生不如死。
书生这才罢休,说道:“还不快快赶路!”
书生一拍脑袋,面露苦笑,手中多出一颗并未含在嘴中的辟水珠。
露出马脚了。
不过也无所谓了。
反正那家伙从头到尾,就没想着跟随自己入水,自己需不需要隐藏亲水的本命神通,已经毫无意义。
河水冰层融化越来越快。
陈平安站起身,返回岸边。
环顾四周。
寒冬时节,天地萧索。
陈平安缓缓吐纳,调养生息。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书生独自返回,陈平安也不问那覆海元君的去向。
“明人不说暗话,那贱婢还要收拾一下家当,是些不好挪动又不甚值钱的物件,以及让她去麾下喽啰那边狠狠敲诈一番,与好人兄相处久了,我也该学一学好人兄的生财之道。”
书生笑道:“走,咱哥俩去祠庙那边分账,在这儿显不出氛围。”
陈平安并无异议。
两人走入祠庙后,在主殿外的台阶上,相对而坐,书生一挥袖子,大小物件哗啦啦落地,琳琅满目,堆积成山。
书生邀功道:“知道好人兄是位雁过拔毛的英雄,我便无论贵贱,只要是稍稍值钱点,就都给拎回来了。里边法宝一件,灵器十二件,至于神仙钱,真不是我扯谎,都在老鼋那边洞窟了,这位就要名正言顺当那水神娘娘了的小鼋,穷得令人发指,总共才给我搜罗出一万八千颗雪花钱,好人兄,我是真用心了,你是不知道,我差点没把那一对大条屏都给打碎
许久过后,书生竟是去而复还,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那两截簪子,摇摇头,“可惜了,竟然没有收起来,不然就能炸烂你的咫尺物。”
他小心翼翼将那两截玉簪收入袖中,而不是咫尺物,这才真正离开。
书生这一次没有遁地而行,而是大摇大摆地在黑河之上,御风而游,一条汹涌河水被当中分开,久久没有合拢。
书生两只大袖鼓荡不已,猎猎作响,喃喃道:“人莫太闲,念头窃起,杂草丛生。太忙,则真性退去,作鸟兽散。所以说啊,身心无忧,风月之趣,很难兼得。”
他沿着黑河一路往南御风,途中只是瞥了眼宝镜山方向,却不会往那边凑近。
这是家族对他此次出门的唯一要求。
不许靠近宝镜山。
书生一抖手腕,手中现出那根捆妖绳,原来是另一端绑缚着那位覆海元君,魁梧女子被拽出水面。
书生又一拧转手腕,将其狠狠砸入黑河水中。
惊起高达十数丈的惊涛骇浪。
书生落在黑河南方尽头处,收起那根捆妖绳,女子摇摇晃晃站在一旁。
书生开始徒步南行,她胆战心惊地跟在身后。
书生脚步不停,转头微笑道:“你有个不念情的老子,但是好在跟了我这么个最有江湖气的主子。所以,东西带来了吗?”
女子赶紧从袖中取出一只乌金sè的青瓷小水呈,颤声道:“奉命去了趟老龙窟,将我爹精心饲养了八百年的这对蠃鱼带出来了。还给我爹那心腹传令下去,只要那人潜入老龙窟,惊动了机关,就立即放下那四堵锁龙壁,将其困住,即便得以脱困,得了密信的群妖也会在那边守株待兔,那个家伙,想必不死都该掉一层皮。”
书生收起了小水呈,轻轻摇晃,低头凝视一番,微笑道:“这才是我此行最想获取的意外之财啊。”
书生转头望向黑河老龙窟,“至于那边,多半是白费心机了。不会去的。对吧,好人兄?”
女子情不自禁地咽了口唾沫。
鬼蜮谷之外的修行之人,都是这般心机可怕吗?
书生瞥了她一眼,将水呈收入袖中后,“放心,不是所有人都像我们这样的。不过你也太蠢了点,以后这样可不行,不能光长岁数不长脑子,当了河婆,能否成为正儿八经的水神娘娘,还得靠你自己,我这儿,不养废物。对了,除了这对蠃鱼,你就没开窍,顺手牵羊点什么?”
女子小鸡啄米,赶紧拿出一只巴掌大小的玉盒,“有的有的,我爹说这是当年其中一个王朝的末代皇帝,请那清德宗某位大隐仙精心铸造的一枚雕母祖钱。”
她哭丧着脸,“怕主人等得不耐烦,我便着急赶路,我爹那密室,就只有放着这两样宝贝,取了水呈蠃鱼,再拿了这盒子,我就赶紧返回了,没敢去别处取物。”
书生接过玉盒,打开一看,啧啧道:“还真是个不俗的宝贝,是任何一位商家修士都梦寐以求的极佳本命物。”
书生笑道:“很好,从这一刻起,你就已经是板上钉钉的大源王朝正统河神了,只差一个朝廷的封正诏书而已。没关系,我家里边放着许多盖好玉玺的诏书,年复一年,积攒了好大一堆。”
她不敢置信,大难之后骤闻喜讯,恍若隔世。
书生已经转身继续赶路,大笑道:“我只要愿意,让你当个江神娘娘,有何难?”
她脚步轻盈起来,对那个背影,感激涕零。
书生面带微笑,意态懒散,欣赏风景。
让她从河婆升为河神。
可不是因为什么一枚雕母祖钱。
不是它价值不高。
而是奴婢的家当,难道不是天经地义就属于主人的家当吗?双手奉上,讨几句口头嘉奖,就已是莫大赏赐,如果胆敢不主动上缴,那就打个半死,雷霆雨露俱是天恩嘛。
说到底,他还是看在那座大圆月寺的面子上,顺水推舟一把,说到底,那头老鼋以后极有可能会在他们杨氏的眼皮子底下……走江。
有此善缘作为铺垫,他许多谋划,可以顺理成章,自然而然。
只是想到这里。
他脸sè瞬间yīn沉起来。
谋划?
到底是给谁谋划?自己吗?
一想起先前那个家伙在祠庙的最后眼神,他就愈发心情不快。
那种眼神,不是幸灾乐祸,甚至不是怜悯。
说不清道不明。
让他既费解,又愤恨!
因为他竟然开始觉得自己可怜!
他突然想起那两座山崖之间的铁索桥,以及那两头蝼蚁一般的妖物。
宰了它们!
就当是给那位好人兄的临别赠礼了。
可就在此时,他停下脚步,脸庞扭曲起来。
然后神sè缓缓舒展开来。
“可以了,约法三章,不是儿戏。”
原来是真正的杨凝性已经返回,微笑道:“远游万里,收获颇多,功成身退,有何不满?”
那覆海元君也察觉到前边这个人的变化,驻足不前,满心恐慌。
只见那人转过身,神sè温和,整个人的气度在她眼中,迥异于先前,只听他微笑道:“你且莫怕,自我介绍一下,我叫杨凝性,来自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
女子就要下意识跪地磕头。
书生伸手虚抬,让她无法跪下。
书生轻声道:“同在修行路上,你我已是道友。以后你既不可妄自尊大,也不可妄自菲薄。”
女子泣不成声,呜咽道:“奴婢记住了!绝不敢忘记主人教诲!”
书生哑然失笑,摇摇头,也不再多说什么。
带着她一起继续赶路。
书生望了一眼宝镜山方向,不知那边如何了。
————
那个韦高武再次飞奔过来,然后离着年轻女子还有十余步距离,就突然跪下,匍匐在地,哽咽道:“恳请仙子传授我道法!韦高武愿为仙子做牛做马,以后在那修行路上,无论境界高低,韦高武虽死无悔!”
李柳笑了笑,“你也不配给我当牛做马啊?”
韦高武泪流满面,磕头不止,只是祈求她传授道法。
在那羊肠宫。
大门口,不过是从两个怀抱木矛的小喽啰精怪,变成了只有一个。
陈平安笑了笑,缓缓走去。
那小鼠精愣在当场,然后赶紧站起身,手持木矛,大声道:“你是何人,报上名来!”
其实它已经认出眼前此人,但是样子还是要做一做的。
陈平安摆摆手,示意它不用装模作样了,问道:“你那老祖宗丢了一箱子兵书,就没拿你撒气?”
那头捉妖大仙,如果还有胆子留在这座羊肠宫,陈平安都愿意心悦诚服喊它一声大仙了。
黑河那边的动静可不算小,敕雷神将的可怜下场,多半更是路人皆知。
那小喽啰虽然已经幻化出一张人之面容,却依稀可以辨认出鼠精本相,终究是道行浅薄。
它挠挠头,“回禀剑仙老爷,我家老祖宗回来得晚,那会儿我已经自个儿醒过来了,怕老祖宗怀疑,就又狠狠撞了两次大门,才好不容易把自己撞晕过去,不曾想再次醒来,老祖宗还未归来,就狠狠心,又撞了一次,这才把老祖宗给等回来了,将我一脚踹醒后,我便说什么都不晓得便晕了,老祖宗顾不得我,就跑去地道查看,我便赶紧溜走,刨土躲在了羊肠宫远处的地底下,老祖宗果然找我不见,便腾云驾雾飞走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小鼠精犹豫了一下,也坐下,就是离得有些远。
它倒是想要坐近些,与这位剑仙老爷沾些仙气来着,可是没那个胆儿啊。
陈平安笑问道:“送你那本书呢?”
小鼠精指了指埋书的地方,开心笑道:“回禀剑仙老爷,在那儿好好藏着呢,没敢拿出来,想着过段时日,再去小心翻看。就像剑仙老爷你说的,若是给我家老祖宗发现了,会有大麻烦的,书上说了,这叫小不忍则乱大谋,剑仙老爷,这个说法,是这么用的吧?”
陈平安忍住笑,点头道:“可以这么用。”
小鼠精怀抱着那杆木枪,傻笑起来。
大概是觉得自己做了件挺了不得的事情?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弯腰,转头问道:“如果可以的话,你想不想去外边看看?”
小鼠精点头道:“当然想啊,我家老祖宗说啦,外边的书籍,甭管是写了啥的,是哪位圣人写的,都卖得贼便宜,跟不要钱似的。我就想去买些书回来。”
陈平安又问道:“还回来?”
小鼠精嗯了一声,神sè有些腼腆,“我的家,在这里呗。”
它没敢学那剑仙老爷一般坐着,而是卷起膝盖,再将双臂放在膝盖上,身体就缩在那儿。
它小声说道:“我晓得剑仙老爷是不喜欢我家老祖宗的,说不得遇见了,还要打杀了,所以剑仙老爷两次来咱们羊肠宫,都没能遇到我家老祖宗,我是很高兴的。”
陈平安笑了笑,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喝不喝?”
小鼠精摇摇头,“给老祖宗撞见就惨啦。”
陈平安说道:“最近十天半个月,这位捉妖大仙都不敢回来的。”
小鼠精使劲摆手,“谢过剑仙老爷的美意,小的就不喝酒了,那个……反正我就是听说,酒这玩意儿,会烧肚肠哩。”
说到这里,小鼠精有些神sè黯然。
陈平安点点头,揭了泥封,喝了一小口,眯起眼睛,只是这一次,陈平安唯有暖洋洋的舒适,晒着日头,喝着小酒,身边坐着个喜欢看书还会做笔记的鬼蜮谷小精怪,陈平安却仿佛当下过着神仙日子。
小鼠精壮起胆子,小心翼翼问道:“剑仙老爷,是来咱们鬼蜮谷历练来啦?”
陈平安嗯了一声,“还挣了些钱。”
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
这样的日子,真是好日子。
何况在这鬼蜮谷,的的确确,挣了不少神仙钱的。
陈平安喝过了几口酒就收起来,站起身,说道:“走了。”
拿出斗笠戴在头上,也摘去了那张苍老面皮,露出本来面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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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七章 我也会剑开天幕
陈平安离开了羊肠宫地界,很快就收起剑仙入鞘,飘落在一处瘴气横生的崇山峻岭当中,先前俯瞰大地,只要走出这片山岭,再往东南行去约莫五十余里,应该就是那座城池高大的铜臭城,而披麻宗修士驻地青庐镇,就不远了。
学那仙人御剑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世间云海千变万化,百看不厌之外,还可以做些解闷事情,先前离开羊肠宫,陈平安就故意拣选一处齐整如刀削过的云海底层,脑袋没入云海,缓缓御剑而游,若是脚下山野有精怪鬼魅偶然抬头瞧见这一幕,大概会觉得……这个不见头颅的练气士脑子有病?除了这般幼稚可笑的自娱自乐,陈平安也喜欢整个人没入云海之中,只露出一个脑袋,然后抡起双臂起起落落,学那凫水。
这与骑龙巷铺子里边裴钱把脑袋搁在柜台上,其实有异曲同工之妙,不愧是一对师徒。
人烟罕至的山岭之中,孤寂荒芜,林中树木多虬结病态,陈平安途径一处崖壁,仰头瞧见了一棵生长于石崖缝隙中的纤细梅树,云烟缭绕,崖壁底下,有一大滩稀碎白骨,多半是一棵有望修成手段的草木精魅,稍稍开窍,已经开始学会捕食飞鸟小兽了。
一般而言,世间草木成精最难,这类精魅,绝大多数化作人形,就已经走到大道断头路,像梳水国渡口青蚨坊那些站在松柏盆景上的可爱小精怪,就注定修行无望,只是靠着草木的先天长寿,虚度光阴。多是被修道之人饲养起来,瞧着讨巧喜庆而已。
故而骊珠洞天尚未下坠,小镇那棵槐树下的老一辈,就喜欢说些山林水泽中那些子虚乌有的鬼怪故事,故意糊弄、吓唬稚童孩子而已,不过老人们大多也会夹杂一句,说我们生而为人,已是不易,当珍惜复珍惜,不然这辈子不好好做人的话,下辈子就会投胎变成猪狗。陈平安年少时就喜欢在那边远远蹲着听故事,天不怕地不怕的刘羡阳是从来就不爱听这些的,总说什么鬼神精魅、门神灶王爷,全是骗人玩意儿,所以多是顾璨陪着陈平安在那边槐荫下纳凉,然后等到泥瓶巷那位妇人扯开嗓门喊顾璨吃饭、睡觉,这才起身离开。
陈平安掠上石崖,五指如钩,钉入崖壁,就那么悬挂在空中,然后取出三颗雪花钱攥在手心,以埋河水神娘娘赠予的那部炼器诀,将雪花钱与其中蕴含的灵气,炼化为一滴滴碧绿幽幽的水珠,从指缝间滴落在这棵老梅树与石崖裂缝接壤处,陈平安做完这一切后,手掌轻轻一拍崖壁,缓缓飘落在地,继续赶路。
若是道侣那般处境窘困,急需一笔近乎活命的神仙钱,说不定瞧见了这棵生出些许异象的梅树,第一个念头,就是好奇它价值几许,最后便是壮胆涉险,攀山援壁,将其砍伐,空山斤斧响,至于梅树本身机缘是否断绝,哪里顾得上。若是道行恰巧再高一些,又囊中羞涩,遇上了那铁索桥上那两头精怪,不一样会是一场凶险不亚于大道之争的厮杀?
陈平安从来不反感那些修道之人的搏杀登高,便是手段狠辣一些,陈平安都可以理解,陈平安唯独不喜、甚至是厌恶之人,是某些早已身处高位的山上神仙,占尽好处,如那隐匿于云海的蛟龙,高高在上,却依旧对人间没有半点怜悯之心,只要是境界不如自己的,在他们眼中皆命如草芥,随意打压、杀死碍眼之人后,却轻描淡写一句大道无情,便能够一颗道心坚如磐石。
这是修的什么道?
独自行走于山林间,陈平安喃喃自语:“自己不喜欢的,就一定是错的?你陈平安是不是也太霸道了些?你算哪根葱?”
陈平安又问自己,“慈不掌兵,义不掌财?”
陈平安摇摇头。
陈平安觉得古人说话,只说半句,算不得真正的醍醐之语,一旦某些断章取义的言语,被世人奉为圭臬,当做为人处世的金科玉律,确实可以少去许多人生上的麻烦,不是说不好,可到底还是美中不足的。
比如书上又讲了。
慈不掌兵,大权在握之后,必有大仁。
义不掌财,大富大贵之后,必有大义。
陈平安停下脚步,跃上高枝,坐在树上,拿出久违不曾碰面的刻刀和竹简,将这两句话刻在竹简上。
想了想,又将羊肠宫与那头小鼠精说的话,关于修心修力的言语,也刻在另一枚书简上。
陈平安收起刻刀,一手持一枚书简,高高举起,灿烂笑道:“这下子,就算是真正‘书上’说了!”
好嘛。
原来都是陈平安自己随口瞎诌的道理。
估摸着整座天下,也就只有落魄山的那些马屁精,才会愿意将这些言语当真吧?
陈平安小心翼翼收起两枚竹简,心情大好。
随后陈平安没有着急赶路去往铜臭城。
而是喝了几口酒,先前在羊肠宫那边拎出的酒壶里,还剩下不少。
陈平安开始在心中仔仔细细清点、盘算家当,此次从骸骨滩进入鬼蜮谷历练,收获颇丰。
不过身上这件春草法袍的折损,不算轻了,想要真正修缮如初,估摸着最少需要五六千颗雪花钱。
当初在地涌山当着书生一起逃出重围,为了示敌以弱,不敢太早-泄露纯粹武夫的底细,只好故意压抑体内那一口纯粹真气,单凭法袍,结结实实挨了那头搬山猿一重锤。后来在黑河之畔,跟那积霄山敕雷神将一番厮杀,身陷雷池,春草法袍更是被电打雷劈得破损严重了,这笔不小开销,让陈平安有些牙痒痒。
陈平安只得安慰自己,“世间最小的包袱斋做买卖,也还需要些本钱呢,你这种无本万利的挣钱心态,要不得。”
而且在雷池之中,如油煎火熬自身皮囊魂魄,便是真正的鬼蜮谷历练。
虽说相较于落魄山竹楼的打熬,轻了些,可是裨益不小,并且雷池本就是天地间最熬人的牢笼,受此苦难,别有妙处,陈平安其实已经察觉到自己的筋骨、魂魄,已经稍稍坚韧几分。
乌鸦岭,从肤腻城白娘娘那边夺来的一件雪花法袍。按照范云萝的说法,市价两三颗谷雨钱。
若是卖还给肤腻城,应该会有一两颗谷雨钱的溢价。
只是一想到那个喜欢故弄玄虚的白娘娘,陈平安就心情郁闷。
当时她变出了一张面孔,以此蛊惑人心,让陈平安愤懑不已的同时,还有些心虚。
除了让那对下五境道侣背出鬼蜮谷的五具白骨,咫尺物当中,还搁放有肤腻城十几位女官侍女莹莹如玉的白骨。
至于事后出了鬼蜮谷,能够在骸骨滩卖出多少价钱,陈平安心里没底。
陈平安想到这里,忍不住向南方望去,不知那对道侣卖出高价没有。
所谓的一月之约。
其实陈平安一开始就没当真,只是让对方安心收钱罢了。那对在鬼蜮谷挣钱大不易的道侣,是否守约等足一月光阴,陈平安都不在乎。
因为道侣卖出了那五副肤腻城白玉骨头,不管是等不等那一个月,陈平安都不会在奈何关集市露面,没等,携钱潜逃,他们就自己担心着事后追责,多少是他们的一桩心事。等够了一月,更好,他们便可心安理得离去,让那位五境女修破开瓶颈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那笔神仙钱,想必绰绰有余,还足可帮助她稳固洞府境,至于剩下的盈余,男子修士能否顺势破境,只看天意缘分而已。
至于陈平安为何如此。
道理很简单。
就像陈平安在避暑娘娘的地库那边,一定要收取那两副执手赴死的白骨,为的不是求财,陈平安非但不觊觎那位陇西国君王和清德宗谱牒女修的白骨、龙袍法袍,唯一的念头,就是回头找一处他们的故国故地,将他们的白骨合冢葬在那青山绿水之间。
愿那人间有情人,成双成对,终成眷属,愿白首不负心的已逝之人,生生死死皆在一起。
大道漫长,长生路远,修行当中,勤勉练剑出拳、不惧与强者对敌之外,做了这些他人不太愿做、我偏要停步去做的小事情,怎么就不是人生大快意?
剥落山广寒殿,从避暑娘娘闺房和宝库,都有收获。
从书生那边分了一千多颗雪花钱。
不过陈平安觉得最值钱的,还是那块作为“门扉”的寒铁,被墨家机关师精心打造出了一座月寒宫。
至于那头月宫种闺房内的瓶瓶罐罐,陈平安还是很上心的,以后离开骸骨滩继续北游,天晓得会不会遇上几个有钱没地方花的大家闺秀、山上仙子?说不定她们一个猪油蒙心,就要高价买去?朱敛信誓旦旦说过,天底下就没有不想要更好看些的女子,若是有,那也是尚未遇上值得“为悦己者容”的心仪男子而已。
至于在羊肠宫地道尽头,捉妖大仙珍藏的那一大箱子兵书。
陈平安还没来得及仔细翻阅,打算在青庐镇那边落脚后,才一本本翻翻看,应该都是当初两大王朝和十数个藩属国遗落在骸骨滩的书籍,给羊肠宫存世千年之后,也恰好是陈平安这个小包袱斋的本钱之一,不过还是需要精心挑选,拣来一批最好的,以后就放在落魄山的自家藏书楼。
一想到将来有落魄山弟子,入楼借书翻书,听闻藏书楼老人,说上一嘴,这是咱们山主当年远游北俱芦洲骸骨滩的收获,老人再添油加醋地胡说八道一番,说翻看书籍的时候可一定要小心些,因为这些可是从龙潭虎穴里找出的宝贝……
那弟子是不是就觉得回头看书的时候,一定要更加仔细用心,然后在读书乏了的灯下,多多少少会有些佩服那位年纪轻轻、便走过了千山万水的“山主”?
陈平安坐在高枝上,不由得笑了起来。
继续算账。
同样是身穿青衫的账房先生,在书简湖就只能想着少输少亏。
在这鬼蜮谷,就可以想着多挣多赚。
真是日子越过越好了。
在敕雷神将的地盘积霄山,挖掘出了五截大小不一的金色雷鞭。
这些天材地宝的金雷竹鞭真实价值如何,暂时不知。
不过先前那个生有两颗金雕头颅的妖物,为何要说自己是搬走了雷池的窃贼?
正因为此,陈平安担心积霄山那边有大变故,离开黑河之后,就刻意绕开了积霄山。
其实积霄山与老龙窟一样,如果真不怕死,一探究竟,说不定还有意外收获。
当然如此一来,就跟那对境界不高的道侣一样,真是将脑袋拴裤腰带上赚钱,拿命在赌。
在黑河水畔的祠庙内,与书生坐地分赃,合伙瓜分书生从覆海元君建造河底的洞府库藏。
六件灵器。
陈平安舍了那支所谓的法宝簪子,只要了那可怜兮兮的八百颗雪花钱水府库藏。(ps:上一章正文中的一万八千颗雪花钱,已作修改,应该是八百颗。)
以及小鼋水府里边,书生顺手扫入咫尺物中,一堆类似月宫种闺阁珍藏的“破烂货”。
即便书简湖之行返回落魄山后,晓得了自己大道亲水,可是陈平安还是拒绝了那件独独裨益亲水修士的法宝。
天上确实偶尔会掉几张馅饼砸在头上。
可是陈平安信不过那个崇玄署杨凝性以玄妙道法、将全部心性之恶凝练为一粒纯粹“芥子”的“书生”。
但是陈平安很好奇这门云霄宫羽衣卿相的独门道法,到底是如何做到炼化心神如炼物的。
陈平安算完账,才发现自己原来这趟鬼蜮谷之行,竟然挣了这么多家当。
虽说来此途中,发现宝镜山那边山水崩裂,极有可能是那杨崇玄终于取得了镜子机缘,而积霄山雷池被人偷偷搬移腾空,更是一桩大福缘。
可是陈平安不觉得这些他人之丰厚收益,就可以让自己觉得眼红垂涎。
事实上,那个处处勾心斗角、事事输给陈平安的书生,反观他离开鬼蜮谷之际的收获,哪怕不提那把杨凝真辛苦为他作嫁衣裳的三山境,只说老龙窟内饲养在小水呈内的金色蠃鱼,和那枚当初某位清德宗大隐仙亲手铸造的雕母祖钱,仅此两物,就已经算是满载而归。
不过就算知道了真相,陈平安也不会上心。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你们拿你们的大福缘,我捡我的小破烂。
陈平安蓦然而笑,好一个无法掩饰的眉开眼笑,乐呵呵道:“这样的破烂,真是多多益善!”
然后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再说了,你们可不是破烂,都是大把大把的神仙钱呢。”
何况那从杨凝性那边扒下来的法袍百睛饕餮大袖中,还藏着那三张瞧着就贼值钱的符箓。
陈平安跳下高枝,脚步欢快,学那崔东山大袖晃荡,还学那裴钱的步伐,何其形似神似。
陈平安觉得自己确实是有些得意忘形了。
可是又如何,我这会儿开心啊。
陈平安拎着那只酒壶,喝过之后,连酒壶都没舍得丢,收入咫尺物后,有些遗憾,这一路都没能撞到精怪鬼物,与铜官山是差不多的光景,可是在即将离开山头之际,突然发现遥遥一处山脚那边,有两拨人起了争执,双方对峙,刀戈相向。
陈平安迅速熟门熟路地潜行过去,敛了所有气机,拣选隐蔽处躲起来。
一架粗鄙不堪的巨大车辇上,说是车辇,其实四周并无遮掩之物,倒像是一张木筏,摆着一张宝座,上边金刀大马坐着在一位肌肉虬结的魁梧大汉,身高两丈,拳如钵大,一手持量身打造的巨大酒碗,正在仰头痛饮,酒水随意倾泻,茂密如林的胸毛如逢大雨,大汉脚边放满了空酒壶,宝座旁边,娇躯蜷缩坐着一位两耳尖尖的精怪女子,双手捧着一只盛满酒水的大碗,她时不时偷偷打量一眼“敌军大营”中的某位,她媚眼如丝。
车辇由那八头小精怪喽啰扛在肩上。
车辇附近,数十个喽啰精怪披挂铁甲,手持刀枪,叫嚣不已。
与这伙山中精怪对峙的,是十数位精锐士卒装束的高大鬼物,佩刀挂弩,如同人间沙场锐士。
为首一位身穿银色铠甲的将领鬼物,满脸怒容。身边站着一个矮他一头的活人男子,与鬼物和精怪杂处相伴,依旧意态倨傲,没有丝毫畏惧,他竟然身穿一件胸前绣有白鹇的大红色文官补服,内穿白纱单衣,足登白袜黑履,腰束玉带,这位约莫年纪不大的“官员”,正伸出一根手指,直指车辇,大骂不已。
身材魁梧坐如小山的壮汉,听着那人絮絮叨叨的谩骂声,抬脚轻轻踹了一下脚边的女子,低声问道:“到底在说个啥?”
娇媚女子笑道:“在骂老爷你不是个人呢。”
壮汉愣了一下,“老子啥时候是个人了?咱们跟铜臭城这帮骨头架子,哪个是人?不就这白面书生自个儿才是人吗?”
女子低头掩嘴,吃吃而笑,当壮汉丢了手中酒碗,她赶紧举起手中酒碗,给接过去后,女子一边给他捶腿,一边笑道:“老爷,铜臭城的读书人说话,可不就是这般不着调嘛,老爷你听不懂才好,听懂了,难不成还要去铜臭城当个官老爷?”
壮汉咧嘴笑道:“我倒是想要给那位啥点校女宰相当个芝麻官,白天与她说些书上的酸话,晚上来一场盘肠大战,听她哼哼唧唧如同唱曲儿,便是想一想,也真个销魂。”
那位鬼将听得真切,按住刀柄,脸色阴沉,怒道:“我家宰相大人她仙子一般,也是你这毛也没褪干净的畜生,可以言语轻辱的?!”
壮汉不以为意,喝过了半碗酒,也撒掉了半碗酒,摔了酒碗在车辇外,一抹嘴,身体前倾,一边伸手入嘴剔牙,一边笑道:“我与那位捉妖大仙的座下大童子,可是斩鸡头烧黄纸的结拜兄弟,更是搬山大圣的义子之一,吃你家唐城主地盘上的几个樵夫,算得了什么。”
那文官男子大声呵斥道:“你这老狗,少在这里装傻扮痴呆,我们是来找你索要那位新科进士老爷的!此人是宰相大人最器重的读书郎,你赶紧交还出来,不然咱们铜臭城就要大兵压境,再也不念半点邻居情分了!好好掂量一番轻重,是你一条狗命命硬,还是咱们铜臭城的大军刀枪锋利!”
陈平安依稀看出车辇之上的那位壮汉,身后盘踞着一头撵山狗模样的本相。
只是画面十分模糊,而且时而浮现时而消逝。
捉妖大仙座下大童子?该不会是在羊肠宫门口,那个偷藏尖刀、然后给自己一指弹死的老鼠精吧?
陈平安看了看那车辇,就怕货比货,相较于肤腻城范云萝的重宝车辇,确实是太过寒酸了,难怪会与那羊肠宫鼠精结拜兄弟。
铜臭城这边上山讨要的新科进士读书人,肯定就是那个被持扇“君子”抓去剥落山邀功的杨凝性了。
陈平安更多兴趣,还是放在了那个文官男子身上。
看得出来,他此次离开铜臭城,算是公务在身,但是观其神色细微处透露出来的那点幸灾乐祸,内心深处,肯定还是希冀着那个有可能与自己争宠宫闱中的同僚,给撵山狗吃入腹中已经变作此山肥料才好。
骂人不揭短,给道破真身的壮汉也勃然大怒,唾沫四溅,开始骂那铜臭城官员男子是个短命早夭享不了福的。
双方嘴上骂架了老半天。
陈平安也没见谁率先动刀子。
最后竟是就这么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了。
陈平安也是有些服气。
一拍养剑葫后,便跃下树枝,远远尾随着那伙铜臭城鬼物。
车辇之上,壮汉岿然不动,似乎不耐酒力,犯困打盹。
等到回了洞府,车辇缓缓落地,那娇媚女子蓦然尖叫起来。
原来神功无敌的自家老爷,竟是莫名其妙便暴毙而亡了,这头铜官山撵山狗化作人形的精怪壮汉,唯有眉心处,渗出一粒鲜血珠子来。
陈平安临近铜臭城后,取出那块披麻宗的牌子挂在腰间。
还背上了一只大包裹,里边装有从剥落山月宫种闺房、以及黑河水府两处所得的瓶瓶罐罐。
至于交易这些,会不会露出马脚,陈平安如今自然毫不在意,巴不得群妖,顺藤摸瓜,寻仇而来。
只是那条捉妖大仙连自家的羊肠宫都不敢久留,哪敢来这铜臭城送死。
先前养剑葫内,初一似乎不太愿意露面杀妖。
是飞剑十五击杀的那头精怪。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然后覆上那张老者面皮。
先前在黑河边上的水神祠庙,书生说想要留下那张少年面皮,当做小小的纪念。
陈平安没答应。
书生退一步,说他愿意重金购买。
陈平安就说买是可以的,价格十颗谷雨钱,既然双方已是患难与共的好兄弟了,谈钱有些伤感情,那就打个十一折。
书生这才恋恋不舍地交还那张面皮。
说好人兄这般厚道的好兄弟,真是世间难找了。
铜臭城在鬼蜮谷南方诸城中,是一座规模不算小的城池,城墙高大,开城门三座,因为城中北边一大块被开辟出人间君主的宫城模样,一大堆被城主敕封的将相公卿、文武官员就都住在附近。城内开辟出十余座大小坊市,商贸繁华,披麻宗撰写的《放心集》上多有详细记载,其中就有写到,悬挂披麻宗玉牌,进入铜臭城,不但出入城池无禁制,在城内所有交易,都有额外的优厚待遇。
由此可见,那位在青庐镇附近扎根、却将生意越做越大的铜臭城城主,是个会做人……当鬼的。
果然披甲佩刀的守门鬼物,在见着了陈平安腰间那块玉牌后,莫说是收钱后一番盘问,还换了一副谦恭嘴脸,一个个低头哈腰,笑脸相迎,不但如此,还齐声恭贺“预祝仙师财源广进”,让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略微思量过后,没有快步离开,而是摆出一番游历青庐镇的外乡大爷派头,弹了一颗雪花钱给一位负责城门的校尉鬼将,后者赶紧双手接住了那颗雪花钱,用嘴轻轻一咬,顿时笑得合不拢嘴。
铜臭城内,以三座大坊著称于鬼蜮谷,一座女儿坊,有脂粉气冲天的众多青楼勾栏,毕竟铜臭城的人间女子,姿色尤佳。除了一些皮肉生意,女儿坊还会贩卖人口,拣选一些瞧着模样灵秀的女孩,在那边明码标价,历史上不是没有外乡仙师,相中铜臭城年幼女孩的根骨,带离鬼蜮谷,相传其中一位女童,还是那八字纯阴的修道美玉,与救她于水火的恩人,一起联袂跻身了地仙之列。世间山上门派仙府,下山选取弟子,勘验他人资质,往往是各有所长,也就各有所短,极难真正看准看透,何况千奇百怪的根骨机缘,我之蜜糖彼之砒-霜,我之美玉彼之山石,这类情况,数不胜数。
对此陈平安是深有感悟,那一趟离开书简湖往北走,无意间路过县城市井的那座金银铺子里边,有两位当时身在福中不知福的少年伙计,因为有两位隐藏身份、游历人间的老神仙在旁看着他们,其中道行更深的老修士,选取了那个看似憨厚无半点灵性的少年,作为传道对象,而低了一境的修士,才选了那位机灵伶俐的少年伙计作为弟子。
还有一座走马坊,多是以物易物,鬼蜮谷内的玉石矿物,灵花异草,白玉骨头,以及无意间中获得的各种王朝遗物,皆可在此买卖,各取所需,毕竟鬼物修行,也有自己的众多讲究,修行路上,每高一境,就是存世活命更久。
最后一座金粉坊,是专门交易那位点校宰相珍藏的秘宝,当然外乡游历的仙师,也可以拿出自己的宝物,卖给那位城主妹妹。
这就是陈平安此行铜臭城的目的地,要来这里当个包袱斋,总得先练练手,学着脸皮厚一些才行。
一路上鬼物行走于白日无碍,属于活人的男女老幼,也毫无畏惧,逛街购物,各得其乐。
应该是鬼蜮谷这座小天地,已经将那浩然天下的日月之光,如同炼化了一般,尤其是日光已经不伤鬼物。
金粉坊不大,一条街的店面铺子之外,多是尚未考取功名却才名远播的读书郎在此借住。
这位女子点校宰相的想法,确实天马行空。
陈平安来到街角第一家铺子,掌柜是位穿着华美的妙龄女鬼,还有两个脸色雪白的男童女童小鬼物。
见着了腰悬披麻宗门禁玉牌的陈平安,两个小家伙都有些畏惧。
铜臭城历史上多场灾殃,可都是这些外乡神仙,在城中大开杀戒,死伤无数。
那少女鬼魅倒是神色如常,客客气气问道:“老仙师,是要买物还是卖物?我这铺子,既然能够开在街头上,自然货物不差更不不假。”
陈平安换了换嗓音,沙哑笑道:“我若是从那边走来,不就是街尾了吗?”
少女嫣然一笑,不以为意。说到底铺子这边的生意,从来是客人爱买不买,爱卖不卖。
两个原本畏畏缩缩的小家伙,倒是相视一笑,这个戴斗笠的老神仙,原来还会说笑话哩。
陈平安看了看铺子里边一架架多宝格上的古董珍玩,有灵气流淌的,极少,多是些从骸骨滩古战场挖掘而出的前朝遗物,与乌鸦岭那边的盔甲器械差不多,无非是一个保养得当,光亮如新,一个遗落山野,锈迹斑斑。而且山上宝物,可不是藏得住一些灵气就可以称之为灵器,修士精心炼化打造,能够反哺练气士、温养气府,才算灵器入门,再就是必须可以自行汲取天地灵气,并且能够将其炼化精纯,这又是一难,便是所谓的“天地赋形、器物有灵”,世间众多皇宫秘藏,在凡俗夫子眼中可谓价值连城,但是之所以不入山上高人的法眼,视若敝履,正是如此。
不过店铺那件镇店之宝,算是当之无愧的灵器,是一支无羽的重铁箭矢,想必此物的主人,生前一定膂力惊人,是一位沙场悍将,箭矢尖头之上,血迹斑斑,至今没有褪散,已经浸透箭矢之中。
那女鬼掌柜见此人在箭矢之前低头凝视,微笑道:“老仙师真是好眼光,此物名为‘破山箭’,曾是陇西国一位沙场万人敌的物件,那位大将军是兵家修士出身,本命物是一张破山弓,配合十二枝破山箭,一箭出去,可以炸破山峰,威力极其惊人,这枝破山箭更是稀罕,因为箭头沾染鲜血,是由于射穿了另外一位敌对兵家武将的眼珠子,故而血迹千年不散,故而我家主人又将其命名为‘破睛箭’,若是寻常的铜臭城鬼物和那山中精怪,便是瞧上此箭一眼,都要觉得刺眼,眼眸生疼。老仙师若是买去,跋山涉水,持箭而游,自可邪祟辟易,鬼魅不侵。”
陈平安笑问道:“那张破山弓如今在何处?”
女鬼掌柜惋惜道:“在骸骨滩那场荡气回肠的战事中,沙场上直接给主人拉得绷断了,弓弦断了不说,弓身亦是如此。”
陈平安感慨道:“好一场惨烈厮杀。”
女鬼笑道:“若非如此,哪有咱们这些鬼物死而复生的机会,倒是要感谢那些不惜命的沙场武人才对。”
陈平安点点头,“我再逛逛。”
女鬼也不强求,任由那位头戴斗笠的老人离开铺子。
陈平安逛完了这条街上的所有铺子,发现是差不多的情形,都是一家铺子珍藏一件灵器,例如尽头铺子那边就搁放有一架铁板琵琶,品相颇好。
其余零零散散的古物珍藏,都不太入流。哪怕陈平安想要低价购入,到别的地方再转手卖出,都没能挑出一两件来,想必真正的好东西,都已经给那个女子点校宰相收在了那座“宫城”当中。
捡漏和眼力一事,陈平安还是跟马笃宜还有那头书简湖老鬼物学了些皮毛。
不过好东西看多了,一样物件是好是坏,陈平安还算有点信心,可到底有多好,终究还是差了些火候和道行。
最后陈平安重返最早踏足的那间铺子,两个小家伙已经不太怕他,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呢,只是挪了挪屁股让出道来。
女鬼掌柜笑问道:“老仙师在咱们金粉坊,可有意外收获?”
陈平安摇头道:“买不着价格合适又有眼缘的。”
她瞥了眼陈平安背着的大包裹,问道:“老仙师是要割爱卖宝?”
陈平安点头道:“碰碰运气,不知掌柜看不看得上眼。”
她笑道:“看过再说,如果真有那一眼货,我这铺子是不怕花钱的。”
陈平安便摘下包裹,轻轻放在柜台上,一件一件东西往外搬。
这只是避暑娘娘闺房和覆海元君水府的三成物件。
足可见陈平安先前刮地三尺的能耐,可谓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女鬼一开始脸色古怪。
因为先前几件,竟然都是些女子闺阁用物,脂粉罐,妆镜,线刻铭文鸳鸯纹银盒,女子头饰,大如拳头而已,却精细雕琢又殷红牡丹一丛、婆娑数百朵……
这个外乡老仙师,真是个老不羞的色胚玩意儿!
那头戴斗笠的家伙,似乎也觉得有些不妥了,便不忙往外掏东西,总算开始翻翻捡捡,取出几件稍稍正常的富贵物件。
女鬼掌柜愠怒恼羞的脸色,这才稍稍好转几分。
当陈平安拿出一双金箸后,她眼神微变。
比起瞧见那巧夺天工的金花头饰,还要心动几分。
最后陈平安只是取出了包裹中的半数物件,疏疏密密,已经堆满了柜台,问道:“掌柜可有相中之物?”
女鬼掌柜视线随意将那些物件全部巡游一遍,只在一件水粉瓷瓶上稍有停留,似乎大体上属于略有动心而已,更多还是大失所望。
陈平安哀叹一声,“既然你我双方都没能拿出一眼货,只好白走一趟铜臭城了。”
女鬼见那糟老头已经要收拾包裹,这才轻轻伸出一根手指,轻轻压住那水粉瓷瓶上边,出声道:“老仙师,不知这小瓷瓶儿,售价如何?我瞧着小巧可爱,打算自己掏钱买下。”
陈平安瞥了眼那粉彩小瓷瓶,故意流露出一抹讥讽之意,笑道:“它啊,在我这些宝贝当中,是最不值钱的,送给掌柜便是。”
陈平安确定它是真不值钱,大家闺秀、权贵妇人兴许喜欢,可也就卖个几十、百两银子的价钱,之所以被那女鬼掌柜独独看中,不过是一连串压价的手段之一,陈平安再不会做买卖,这点眼力劲,还是不缺的。要论心眼的多寡,城府的深浅,这位铜臭城女鬼掌柜,真能跟那书生媲美?
所以陈平安就开始将柜台上那些物件,往包裹里塞回,一副你这掌柜眼瞎、老子已经铁了心要走的模样。
果不其然。
那女鬼有些藏不住眼神中的着急,又问道:“老仙师,我这铺子已经许久没有开张了,这样吧,我若是将你这包裹里的所有东西打包,出价九十颗雪花钱,如何?!”
陈平安又一次斜眼瞥那一脸肉疼雪花钱的女鬼,伸手推了推那只粉彩瓷瓶,然后手上动作不停,没好气道:“我也不是那讨饭吃的乞丐,这件东西只管送你了,其余真正的宝贝,我去别处找那兜里真正有钱的买家。我就不信了,偌大一座铜臭城,还没个眼光好的。”
那女鬼似乎有些恼羞成怒,也不去拿起那只粉彩瓷瓶,又不出言挽留这个糟老头,任由他收起掏出来的全部家当放回包裹,重新背在身后,见她不拿瓷瓶儿,那老头也不客气了,拿在手中,不要拉倒,最后就此跨过门槛,扬长而去。
等到那脾气不太好的老头子离开铺子,女鬼掌柜默念了十数声,这才赶紧招手,将一个小鬼女童喊到柜台旁边,说道:“去跟着那个人,若是他转头走回咱们铺子,你就别管,若是一路走了,瞧着不像是要再回金粉坊的,你就上去跟他说,咱们铺子愿意与他好好商量价格。”
约莫一刻钟后,女童小鬼哭丧着脸飞奔回铺子,皱着小脸蛋,都快要急哭了,说道:“贞观姐姐,我一路悄悄跟着那个老爷爷,真的没给他发现我,跟了好久的,结果邻近女儿坊后,他拐入一条小巷,我不敢跟着太快,怕一回头就瞅见了我,结果一探头,等他离开了巷子,我再跑进去,跑出去一看,他就没影了,贞观姐姐,那老爷爷真是嗖一下就没啦,我在那条街上来回跑了好几趟,可仍是如何都找不见了……”
女童小鬼物双手捂脸,说到伤心处,便开始呜咽起来。
女鬼掌柜既心忧又心疼,赶紧绕出柜台,蹲下身,摸着小家伙的脑袋,柔声道:“好啦好啦,又不是多大的事情,莫哭莫哭。”
站在一旁的男童做着鬼脸,幸灾乐祸,说道:“贞观姐姐,方才要是让我去跟着,那老头儿就肯定跑不掉啦。雀丫头笨着呢,贞观姐姐又不是不知道。”
女童好不容易才止住哭声,这一下子,直接就嚎啕大哭起来。
女鬼掌柜狠狠瞪了那小鬼头一眼,然后去柜台后边,取出一只银色铃铛,丢给小鬼,“铺子这边我走不开,你拿好这信物,记得千万别丢了,然后你赶紧去北边宫门,与看门的楚将军通报一声,就说金粉坊先前来了一位外乡老仙师,有好些宝贝在身上,让宰相娘娘一定不要错过了,最好是亲自与那位仙师见一面。”
男童小鬼使劲点头,“好嘞,贞观姐姐,放心吧,我做事比雀丫头靠谱多了!”
小女童哭得愈发厉害。
女鬼掌柜手指向门外,瞪着那个一次次火上加油的小混蛋,“赶紧给我消失!”
“得令!”
男童立即飞奔出去。
片刻之后,正蹲在地上好言安慰那个小女童的掌柜,转头望去,目瞪口呆。
铺子门外,一位身材高挑的女子手里拎着那个一动不动的小男童,笑吟吟走入铺子,微笑道:“贞观,不用找我了,最近铜臭城风声紧,所有可疑之人的进出,咱们那位城主都让人仔细盯着呢,所以当那位外乡老仙师一走入金粉坊,我就得了消息。”
女子将男童小鬼放在地上,她嗅了嗅,满脸陶醉,啧啧笑道:“呦,好重的宝光之气,贞观你啊,真是错过了一桩天大买卖。”
妙龄女鬼愧疚道:“奴婢是想着帮宰相娘娘多压价,不曾想那老头儿脾气不好,竟是直接负气走了。”
女子摆摆手,“无妨,只要还在咱们铜臭城,怎么都找得到,我已经派人去请他过来了。”
女子正是铜臭城唐城主的亲妹妹,名叫唐锦绣,漫长岁月里,正是她好似小孩子过家家,在城内打造出一座朝堂、还筹办了科举的点校宰相。
城主唐惊奇是一位老金丹鬼物,但是几乎从未与人厮杀过,这也不奇怪,南方十余城,蒲禳战力第一,如果不是自己作孽,早就是一位惊世骇俗的玉璞境鬼物剑修了。其余城主,除了靠近兰麝镇的那位太傅城英灵,都未曾跻身元婴境界,而且都谈不上“有望”二字。再往北,才有一位元婴城主,便是避暑娘娘的那座隐蔽靠山,那座不降城的强势英灵,当年神策国战死沙场的那位砥柱大将,麾下三位鬼帅之一,更是铜臭城那张破山弓的主人,曾经亲自造访金粉坊,只是看了一眼摆在铺子里边的那那枝破山箭,非但没有直接抢走,反而铜臭城想要主动归还此物,那位金丹鬼帅也没有收下。
唐锦绣笑道:“等他过来后,就说我是这条金粉坊的坊主,真正管钱的,一旦泄露了身份,到时候那位仙师,可不就得往死里抬价。”
女鬼掌柜笑着点头。
唐锦绣瞥了眼男童女童两个小鬼物,笑骂道:“俩蠢蛋儿,一边玩去。”
两个小家伙赶紧跑出铺子。
一道修长身影凭空出现在店铺内,四周阴气涟漪阵阵。
唐锦绣愣了一下,笑道:“哥,你怎么来了?如果我没记错,这还是你第一次大驾光临我这金粉坊唉。”
被她称呼为贞观的妙龄女鬼已经跪在地上,颤声道:“拜见城主。”
那位中年人说道:“我来这里,是告诉你,除了与那人做生意外,你最好别有其它想法。”
唐锦绣笑道:“不就是一个老头儿吗,怎么,你还怕我瞧上了眼?又不是年轻俊哥儿,我可没想法。”
唐惊奇无奈道:“此人不过是用了些障眼法,如果谍报无误,应该是那个让范云萝、以及山中群妖都大吃苦头的年轻剑仙。我这不刚得到一个消息,那头撵山犬也死了,是给飞剑穿破头颅而亡,悄无声息,都没露面。”
唐锦绣舔了舔舌头。
唐惊奇正色道:“平时玩耍,我都不与你计较,此次事关重大,一不小心就是少去半座铜臭城的惨事,你如果还敢胡来,可别怪我将你禁足百年!”
唐锦绣委屈道:“既然是天大事情,哥哥你自己出面不就成了。”
唐惊奇气笑道:“我出面?做什么?传出去,是秘密谋划着剿灭其余大妖?还是野心勃勃,想要吞并周边城池?或者我在这铺子里边,坐下来,嗑着瓜子,跟他一个漫天要价一个就地还钱?既然人家没打算声张,只是来咱们城中买卖,连你都知道隐藏身份,免得对方抬价,我在这里,如何杀价?对方一颗小暑钱的物件,我花一颗谷雨钱买下?不然咱们铜臭城,是不是属于不给一位年轻剑仙面子了?”
唐惊奇伸出手指,点了点自家那个满脸羞愧的妹妹,“接下来,你就认定一事,买卖而已,既不要画蛇添足,也不用刻意讨好。可若是对方一味咄咄逼人,不用太过畏惧便是,我们铜臭城与青庐镇签订盟约,那些披麻宗修士,决然不会坐视不管。”
唐锦绣眼神幽怨道:“知道啦。”
唐惊奇转头看了眼那妙龄女鬼,叮嘱道:“记得提醒她,到时候别犯花痴。咱们铜臭城的点校宰相,还真配不上一位年轻剑仙。”
唐锦绣一跺脚,“哥,有你这么说自己妹妹的吗?!”
那位城主英灵却已经匆匆而来悄悄而返。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位故意没有穿上宫廷装束的女鬼妇人,领着那个老仙师来到金粉坊街角铺子。
女鬼贞观如临大敌。
唐锦绣早已站在铺子门口这边,双手负后,一手轻轻虚按,示意身后那位真正的掌柜不用紧张。
那位妇人禀明了情况后。
唐锦绣望向那个头戴斗笠、背负行囊的“老头儿”,笑眯眯道:“老仙师,竟然过女儿坊而不入,躲起来喝酒了,让我们好找啊。”
唐锦绣然后开始自我介绍,“我呢,是这座金粉坊所有店铺的大掌柜,贞观她眼拙,兜里又没几个钱,所以还是我来与老先生做买卖好了。”
陈平安微笑道:“好,希望你们千万别店大欺客,我这把老骨头,可经不起几下敲打,就连那吓唬人的言语,都听不得一句半句的。”
唐锦绣心中腹诽不已,脸上却笑容更浓,“金粉坊的铺子,年岁最短的,都是四五百年的老店了,一块块金字招牌,回头客茫茫多,老仙师只管放心。”
陈平安入了铺子,唐锦绣和那女鬼贞观肩并肩站在柜台后边。
找到陈平安的妇人则守住店铺门口。
陈平安摘下包裹,一件件取出,放在柜台上。
依旧是先取了三成。
琳琅满目,宝光流溢。
唐锦绣一件件拿起,一件件放下,当她看到那件雕琢精美、牡丹百朵拥簇的金花首饰后,微微心颤,微笑道:“真是好漂亮的物件,便是放在外边的市井王朝,仅凭这份必然出自山上神仙的巧妙工艺,也该值个万两白银,毕竟此物大有渊源,曾是安亭国一位美艳皇后的心爱之物,只要碾碎了雪花钱如雨露,滴入所有花蕊当中,据说便会有奇异景象发生,嗯,我开价一颗小暑钱。”
唐锦绣期间又提起那双金箸,仔细端详之后,相互敲击一番,她竖耳聆听,然后点头道:“果然是它,此物也在史书上有据可查,是那鹊山国末代皇帝当年御赐给名臣宋靖之物,在一场盛宴之上,为了表彰宋靖的为官清廉,特意命仙家供奉打造了这双筷子,可不是寻常的黄金打造而成,而是加入了一些山上秘宝材质,故而敲击之声,恍如有人在耳畔轻轻言说‘清廉’、‘刚正’两语。宋靖此人也无愧此物,以文臣身份领军厮杀,竟然战功卓著,在沙场上颇有建树,只可惜一人之力,如何抗拒大势。”
陈平安突然说道:“既然如此,此物不卖了。”
唐锦绣错愕道:“老仙师这是为何?我愿意同样出价一颗小暑钱的。何况这双金箸,在别处,绝对卖不出这种高价了。我既然买东西之余,在老仙师开价之前,便主动说出历史渊源,便可知我们金粉坊的诚意,可算真正的以诚待人了。”
“诚意自然是十分诚意了。”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不过这双金箸我打算送人。”
唐锦绣也就只好作罢,若是平时,这双金箸她确实会心动,却只会出价五十颗雪花钱,就当是对方给自己省钱了。
最终行囊里的三成物件,连同那金花头饰在内,唐锦绣买下了约莫半数,总计九颗小暑钱,算上小暑钱对雪花钱的溢价,也就是九百二三十颗雪花钱。
其中一样陈平安都没能瞧出端倪的老旧鎏金香炉,竟然价格最高,唐锦绣也未细说根脚,只说她愿意支付四颗小暑钱,陈平安便提价一颗,唐锦绣一样犹犹豫豫答应了,等到她让身旁女鬼贞观先收起那小香炉,唐锦绣才蓦然大笑,得意不已,陈平安便知道贱卖了,不过无妨,人家挣的是眼力钱。
事实上,连同这只包裹在内,剩下咫尺物中所有瓶瓶罐罐的估价,陈平安的预期,就是撑死了卖出五百颗雪花钱。
若是能卖出个三百颗雪花钱,其实都算是大赚了。
自己这趟包袱斋,本就是鸟雀腿上劈精肉、蚊蝇腹内刳脂油的勾当,不奢望大发横财,只靠一个细水流长的积少成多。
唐锦绣忍了半天,终于还是没能忍住,又从贞观手中拿过小香炉,双手细细摩挲,真是爱不释手,抬头对那位摘了斗笠的“老先生”微笑道:“这小香炉,来历可是相当相当不简单,曾是清德宗一位大隐仙年轻时候常伴左右的修行之物,只是底部篆文,不彰显清德宗身份而已,但是这位大隐仙曾有一部游记传世,并不广泛,我恰好收藏有一本,时常翻阅,烂熟于心,才晓得此物的根脚。香炉虽非法宝,只是件灵器,可真实价格,该有一颗谷雨钱的,地仙之下,无论是鬼物还是精怪,只要点燃一炷山水香,便可很快静气凝神,进入禅定坐忘之境,十分难得。”
女鬼贞观有些着急,便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口。
唐锦绣这才悻悻然收了口,不再继续显摆自己的考据学问。
陈平安笑道:“那说明此物与我无缘,却与坊主有缘。”
唐锦绣将香炉递给贞观捧着,说道:“就凭老先生这份洒脱,我便也豪气一回,再加一颗小暑钱,凑足一颗谷雨钱!”
唐锦绣从腰间荷包捻出一颗谷雨钱,递给陈平安,“钱货两讫。”
陈平安拿过那颗神仙钱,双指一摩挲,掂量一番后,才小心翼翼收入袖中,点头笑道:“买卖双方,皆大欢喜,难得难得。以后若是又得了些稀罕宝贝,定要来坊主这边抖搂抖搂。”
唐锦绣指了指那包裹,然后掩嘴笑道:“老仙师难道忘了包裹之内,还有六成物件没取出?”
陈平安一拍额头,“这辈子还没摸到手过几颗谷雨钱,教坊主看笑话了。我这就慢慢取出其余物件,坊主只管细细看。”
唐锦绣笑着不言语,十分善解人意。
她心中则冷笑不已。
演,你继续演。
至于那位捧着香炉的妙龄女鬼,则觉得大开眼界,这位障眼法易容的年轻剑仙,真是个天生做买卖的。
唐锦绣在陈平安从包裹里搬东西出来的时候,也没闲着,开始将那些花钱收入囊中的心爱物件,暂时先放在身后的多宝架上。至于那些没能买买成功的物件,则被她先挪到柜台一旁,动作娴熟,堆放巧妙,相互间绝无半点磕碰。所以哪怕陈平安又拿出了三成多物件,柜台上依旧不显得拥挤。
唐锦绣又陆陆续续挑中了三件,只不过这次出价才两颗小暑钱,一件羊脂玉雕的手把件,一件金错铭文的矛尖,也都是因为是两大王朝帝王将相的遗物,才有此价格,不过唐锦绣坦言,那矛尖去别处售卖,遇上识货的兵家修士,兴许这一样就能卖出两颗小暑钱,只是在这鬼蜮谷,此物先天价格不高,只能是个装样子的摆件,怪不得她金粉坊不出高价。
陈平安不以为意,依旧选择卖给金粉坊。
柜台已经摆不下物件,唐锦绣便让贞观放好香炉,再去将老仙师身后那排多宝架上的物件挪走。
这一次唐锦绣拣选了四样小物件,一只凫雁银碗,一卷绘有牡丹两本的画轴,一只小蟋蟀金笼子,以及一只小蛮靴……
当唐锦绣放下那卷画轴、拿起那只小蛮靴的时候。
陈平安面色如常,都是钱嘛。
唐锦绣最后花了四颗小暑钱,最珍贵的那幅画,所绘那两本牡丹,相互依偎,名为“小黄娇娘”和“白衣相公”,是神策国最著名的十棵牡丹之二。这幅画便占了三颗小暑钱,其余三物,只是唐锦绣瞧着顺眼而已,沾了骸骨滩诸国一些历史典故的光,不然不值几个神仙钱,卖给她铜臭城唐锦绣,算是眼前这位“老先生”找对人了。
至于画卷也好,先前金花头饰也罢,以及她和铜臭城最为捡漏的香炉,只要不是骸骨滩和鬼蜮谷的“老人”,任你是眼力再好的地仙修士,都要错过。
两次结账,分别递出那几颗小暑钱。
陈平安开始收拾包裹,自己这趟铜臭城的包袱斋,当得有些意外又意外了。
是一颗谷雨钱,外加六颗小暑钱啊。
包裹里其余没能卖出去的一大堆物件,又不是就真是什么破烂货了,离开了鬼蜮谷和骸骨滩,一样有机会卖出手换来真金白银的。
陈平安打定主意,回头原路离开铜臭城,一定要再打赏给那城门校尉鬼物一颗雪花钱,那家伙一定是嘴巴开过光吧,自己这趟金粉坊,可不就是财源广进?
背好行囊,陈平安重新戴起斗笠,从袖中取出那只粉彩瓷罐,放在柜台上,望向那妙龄女鬼,笑道:“就当是一笔彩头赠送,聊表心意,祝掌柜的生意兴隆。”
那个名叫贞观的掌柜快速瞥了眼唐锦绣,见后者毫无反应,妙龄女鬼这才笑着收下。
陈平安离开金粉坊,从先前城门离开铜臭城,丢了一颗雪花钱给那城门校尉,后者大喜,连连躬身道谢。
陈平安去往青庐镇。
在那边找个歇脚的地方,除了休养生息之外,还要画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毕竟鬼蜮谷内,称得上安稳二字的地方,兰麝镇都不算,只有披麻宗竺泉亲自坐镇的青庐镇而已。
青庐镇距离铜臭城不远,只是山水绕路,陈平安也没有御剑,只是徒步行走,在能够看到青庐镇的轮廓后,微微松了口气。
陈平安离开铺子后。
唐锦绣手指轻轻敲击柜台,满脸笑意。
都说请神容易送神难,自己不但成功请神,还略有赚头,而且还是正儿八经的挣钱了。
不过唐锦绣有些犯嘀咕,生怕自己那个难得严肃教训自己的哥哥,会骂自己“画蛇添足”。
在陈平安走出城门的那一刻,唐惊奇就来到金粉坊的铺子。
唐锦绣有些视线游移不定。
唐惊奇笑道:“挺好的,应对得体,竟然还水到渠成地做了一笔好买卖,难得难得,都知道帮着铜臭城挣钱了。”
唐锦绣如释重负。
唐锦绣得意洋洋,问道:“哥,你说那家伙晓得我身份不?”
唐惊奇扯了扯嘴角,“一开始未必确定,等到离开铺子的时候,他应该就已经心里有数了。”
唐锦绣疑惑道:“是我哪里露了马脚?一位金粉坊的坊主,知晓那么多历史典故吧,不算破绽吧?我身边的几位女官,随我看过了几百年的书籍,也都能够如数家珍的。”
唐惊奇瞥了眼那女鬼贞观,指了指她。
本就肌肤白皙的妙龄女鬼,立即吓得脸色愈发惨白无色,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唐锦绣哎呦一声,后知后觉道:“那家伙当时送出粉彩小罐,是故意试探贞观?”
唐惊奇似乎心情不错,笑道:“你起来吧,又不是多大的过错,本就是件藏不住的事情。对于练气士而言,真相如何,往往并不重要,远远不如他们心中的猜疑。再者,外乡的任何一位世间修士,只要能够有此境界,一大把年纪便都不会活到狗身上去的。你们两个的一言一行,和最终结果,已算是最好的了,我这个当城主和哥哥的,对你们没有理由再多苛求。”
唐惊奇离去之前,对妹妹说道:“记得赏赐给她一颗小暑钱。你啊,对铜臭城男子的那些大度和一掷千金,若是能够匀一些给女子,就好了。”
唐锦绣翻了个白眼。
那边。
陈平安已经摘了面皮,走入青庐镇,并不大,甚至还不如那座奈何关集市。
就纵横交错的两条大街而已,估计屋舍建筑加在一起,不到百余栋,并且并无任何豪宅府邸。
路上也行人寥寥,不过茶摊酒楼倒是也有,卖茶贩酒的,竟然都是姿色出众的少女妇人,想必是那铜臭城在此谋生的女子了,而且多半是有些修道根骨、可惜却又无法成为披麻宗修士的。
青庐镇倒是有两家仙家客栈,一南一北,北边的,价格就贵了,一天一夜就要十颗雪花钱,南边的,才一颗。
陈平安问了是否因为灵气悬殊的关系,不曾想北边客栈那位女子嫣然一笑,十分实诚,说并无差别,只是北边客栈离着那位宗主的修道茅屋近一些,有钱的仙师,都愿意在这边扎堆,而且杜仙师常年都居住在这座客栈,所以经常能够碰着。
于是陈平安就转头去了南边。
那女子眨了眨眼眸,似乎有些讶异。
能够走到青庐镇的修士和纯粹武夫,可都一个个财大气粗,真没谁兜里是缺钱的主儿,只分有钱和更有钱的两种,天底下最金贵的面子,岂能因为这一天的九颗雪花钱,就给自己丢在地上捡不起来?
陈平安要了一间屋子后,开始倒腾咫尺物和那只包裹,换了些新鲜物件,放入包裹中。
打算隔个几天再去一趟铜臭城金粉坊。
这叫逮住了一头肥羊,就使劲薅羊毛。
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儿。
做完这些,陈平安继续以一颗颗雪花钱修缮身上那件春草法袍。
约莫一盏茶后,陈平安停下此事。
修补法袍一事,不是砸钱就行,是一门细致活。
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运转那依旧无法彻底打破所有关隘的剑气十八停。
一个时辰后,陈平安喝了一大口养剑葫内的深涧水,开始炼化水气精华,补充自身水府。
只是一个多时辰,才一鼓作气炼化出三滴“泉水”,给水府中三位绿衣童子接在手心。
陈平安的这类粗浅修行,尚且如此耗时,一旦闭关,更是两耳不闻世间事,所以才有那个说法,山中不知人间寒暑。
当陈平安趁着休憩时分,沉浸心神,阴神化作一粒芥子,巡游水府,结果就遭了那些小家伙们的幽怨眼神。
大概是说天资平平,就应该更加勤勉修行,笨鸟先飞啊。为何打造出关键窍穴的这么一座大府邸后,这些年莫说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了,简直就是一天打渔一年晒网了。
陈平安愧疚难当,狼狈离开水府。
那条武夫纯粹真气凝练化成的火龙,在水府门外的一处岔口处,它默默凝视着陈平安。
陈平安黯然不语。
它一摆头甩尾,快速游曳离去。
早些年,它那头颅之上,曾经站着一位儒衫仗剑的金色小人。
与它一起巡狩四方,在这座小天地内一同开疆拓土,所向披靡,如同相得益彰的庙堂文武。
陈平安收起念头,撤了内视之法,回过神后,坐在桌旁,视线低敛,怔怔无言。
讲道理这件事,说服别人不容易,说服自己也很难。
那么为什么还要讲理呢。
一碗市井饭,一部拳谱。
值得吗?
为此付出的代价,即便极其巨大,已经伤及大道根本,可自己的那个选择,真的就对吗,万一是错的?
陈平安不是在纠结于第一个早有答案的问题,以及那个注定暂时不知对错的问题。
但是陈平安在害怕,心悸不已,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为何自己会想这些。
陈平安猛然间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后,离开桌子,身形颠倒,一袭青衫大袖飘摇,闭上眼睛,开始以天地桩倒立行走。
————
铜绿湖上,停有一只翠绿竹筏,三郎庙少年袁宣依旧在垂钓,这次没有外人,也就更加闲适随意,女子武夫扈从,与那位金丹剑修老人,都各自持有一杆鱼竿。
少年刚返回这边没多久,而且有些失落,那个据说在鬼蜮谷已经闯下偌大名头的年轻游侠,没来。
袁宣瞥了眼始终没半点动静的湖面,转头问道:“樊姐姐,刘爷爷,不是说那人是纯粹武夫吗,为何青庐镇那边,人人都说他是一位境界难测的剑修,只是各自猜测有无跻身金丹境界,还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吓人元婴剑仙?”
姓樊的女子脸色尴尬,“应该是一位武夫才对的。”
老人要更加见多识广,笑道:“小樊与青庐镇修士的猜测,其实都未必是错了。世间有些怪人,确实既是练气士,又是纯粹武夫。只不过这类天之骄子,越到后来,就越是后继乏力。比如武夫一途,已经跻身了远游境,或是修道一途,终于跻身了元婴,这就会有天大的麻烦,除非是以大毅力和大魄力舍,果断弃了其中一条道路,不然极难真正登顶,只会自己与自己打架一般,两条路都走到了无路可走的断头处。”
袁宣咋舌道:“若真是传说中只差山巅境一步的远游境武夫,又能够拥有元婴修士的术法神通,岂不是要打遍一洲无敌手?”
“无敌手?还差的远呢。”
老人笑着摇头道:“寻常的玉璞境神仙,只要不是剑修,对上这种凤毛麟角的怪胎,确实要头疼不已,可换成剑仙,或是仙人境修士,拿捏起来,一样游刃有余。”
袁宣的想法十分羚羊挂角,直接跳往别处的十万八千里之外了,笑问道:“刘爷爷,你是剑修,那说说看,为何世间修士的兵器万万千,唯独你们用剑的,这般厉害万分、还被誉为杀力第一呢?刘爷爷,你可别随便糊弄我,我可是晓得的,剑修最吃钱,以及先天剑胚是咱们练气士里边的万中无一,这两个原因,才不是全部的缘由。”
老人哈哈笑道:“这就是一本很老很老的老黄历喽。”
老人不再说话,抬手指了指头顶高处。
袁宣瞅了瞅,点点头,最喜欢刨根问底的三郎庙少年,这次竟是不再询问什么,开始安安静静钓鱼。
可袁宣还是有些心痒,犹豫了一下,便向老人伸出三根手指。
老人摇摇头,再次伸手,指了指更高处。
袁宣收起两根手指,只剩下一根。
老人笑了笑,仍是摇头。
袁宣终于开始安心钓鱼了。
反而是比少年岁数更长的女子武夫,一头浆糊,迷惑不解,不明白这一老一少在打什么哑语。
半个时辰后,依旧毫无鱼获。
袁宣抛了一把饵料丢入湖水,水有水脉,看似湖面平静,实则底下大有讲究,少年可不是随手乱抛的,他随口问道:“听说黑河那边的老鼋,饲养了一对最少活了一千五百载的金色蠃鱼,刘爷爷,我若是与杜叔叔说一声,咱们能不能杀过去,与那头老鼋花钱买来啊?”
老人耐心解释道:“除非是将其打杀了,否则此等灵物,买是注定买不到手的。可是老鼋能够这鬼蜮谷活这么久,想要成功打杀,极不容易,除非是竺宗主亲自出手,不然往那老龙窟深处一躲,再难寻见了,哪怕你杜叔叔也要无可奈何。”
袁宣哀叹一声,“打杀就算了,我做得到也不做,天生万物自有其理,修行之人,本就是逆流而行,再造杀孽,总觉得不是什么好事。真不知道那些兵家修士,为何能够杀人不眨眼,还可以不沾因果业障。”
老人笑道:“只要是能够成为一教一家一宗的,自然各有其大道根祇,在这方天地间立得定,站得稳。”
袁宣挠挠头,苦兮兮道:“刘爷爷,咱仨的鱼漂儿,倒是比那门神还要立得定,一个个比一个稳当。”
老人哈哈大笑。
女子也跟着笑出声。
————
青庐镇北边的客栈,杜文思站在门口。
那位出身于铜臭城却在这边长大的女子,与这位披麻宗金丹修士并不陌生,杜文思就是出了名的君子风范,所以负责客栈大门的女子并不拘谨,见杜文思在门口站了许久,便好奇问道:“杜仙师,是等人吗?”
杜文思摇头笑道:“里边闷,出来透口气。”
女子无言以对,很快便想起一件事来,上次杜仙师也是这般,一个人站在门口发呆来着。
前些年,有一位境界极高的年轻女冠,行事跋扈,竟是不从牌坊楼那边进入鬼蜮谷,而是直接一剑劈开了天幕,现身之后,结果又掉头走了,然后又两次劈开那传说中坚不可摧的天地屏障,最后一次,刚好是在青庐镇不远处,那位女冠这才收手,落在了青庐镇上,然后住进了这座客栈,正好是杜仙师待客,后连竺宗主都来了。
她这几次擅闯鬼蜮谷,都引来了几位英灵的前去截杀。
最后一次,更是被宗主劈出了一刀,只不过给那女冠硬生生接下了。
而且宗主竺泉也只是象征性示威而已,并未倾力。
一番言语后,竺泉便径直返回茅屋,任由那位女冠入境,算是过了披麻宗这一关。
那外乡女冠在客栈只待了一天,离开的时候,依旧是一剑破开天幕,十分蛮横无理。
不过比来的时候稍稍含蓄一些,先是御剑去了北边一座城池上空,这才破开天地禁制逍遥离去。
然后杜仙师就站在门口这边,也站了很久,自己问他,还是先前的答案,里边闷,透口气。
杜仙师真是那君子,说谎都不会。
后来听客栈里边的神仙客人说,那外乡游历至此的女冠,是一位来自桐叶洲的女修,在砥砺山那边与一个名叫刘景龙的修道天才,那是一位天才中的天才,便是她这个看门的小散修,都听说过刘景龙的鼎鼎大名,他与那别洲女冠,双方在那座砥砺山大打出手,两败俱伤。
一位姿色平平的佩刀女子从街上缓缓走来。
看门女修赶紧屏气凝神,等到那人走近客栈,颤声喊了一声宗主。
佩刀女子笑着点头回礼。
然后喊了杜文思,说是一起走走。
杜文思与宗主竺泉并肩而行。
竺泉笑着调侃道:“行啦,那黄庭是说过她南归之时,会再来一趟青庐镇,可是她来不来,什么时候来,是你等在大门口,就能等来的?”
杜文思脸色微红。
竺泉继续道:“听说那个大闹一场的年轻剑仙,已经进了小镇住下了?”
杜文思点头道:“刚从铜臭城那边回来,就住在咱们南边的客栈里。”
竺泉笑道:“这家伙十分有趣的,骑鹿神女首次离开画卷,是奔着他去的,不知为何,没成。不知道是谁没瞧上眼谁,反正最后骑鹿神女跟了那位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这个小娘们,竟然抢了我的名头,如果不是在这鬼蜮谷,而是在别处遇到了她,我是一定要与她切磋一番的。若是我赢了,天知地知我知她知,如果我输了,无需她放出消息,我自个儿就昭告天下,为她扬名。”
杜文思会心一笑。
这便是自家宗主的脾气了。
竺泉突然说道:“宝镜山彻底毁了,那一场架打得动静不小,只不过我没脸皮偷看,便没能知道具体过程,那年轻人,应该如你所说,就是那个名次垫底的杨人屠,看样子,好像已经得了宝镜山的机缘。不管怎么说,既然没在鬼蜮谷四处惹事,也就由着他得宝而归了。不过剥落山积霄山那块地盘,就因为这个进入小镇的年轻人,加上一个不知来历的书生,两人联手,给他们掀了个底朝天,乖乖,本事不小,谋划更高,将所有妖物玩弄于鼓掌之中,到头来你猜怎么着?”
杜文思苦笑道:“宗主,这我哪能猜得到。”
竺泉无奈道:“你这性子,忒无趣,难怪如今还是条光棍,真不是我说你,再遇上了那个叫黄庭的,喜欢了就开口,人家要走你就跪着磕头,脸皮算得了什么,给你骗上手后,到时候床上床下,该怎么拾掇自己媳妇,还需要别人教你?我就不信了,就算你小子在床下打不过她,床上你还……算了算了,床上自古是男子打不过女子的。唉,如此说来,她瞧不上眼你,也是对的,我本来还想要当回牵线搭桥的月老,现在看来,还是免了吧,还是怪你小子不济事,你说你咋个就还不跻身元婴境呢,在金丹境乌龟爬爬,好玩啊?真当自己是那头老鼋的亲戚啦,那你咋个不去娶了老鼋的女儿呢?”
杜文思满脸涨红,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恼羞成怒道:“宗主!”
“行行行,不戳你心窝子了,我这不是着急你的修为嘛,你们平时总说我这个宗主当得懒散,我这刚要上点心,瞅瞅,你又不乐意了,到底要咋个弄嘛。”
杜文思开始伸手揉脸。
竺泉拍了拍杜文思肩膀,“节哀顺变,劝你还是死了这条心吧,那黄庭回头来了咱们青庐镇,你可别求我帮你打晕她,做那生米煮成熟饭的下作勾当,我虽然是你们这些瓜娃儿的宗主,却终究不是你们爹娘。不过文思啊,我看你终究是要比那杨麟更顺眼些的,你喊我一声娘亲试试看,说不得我这个又宗主又当娘亲的,就临时改变主意了。”
饶是杜文思这般好脾气的,也开始嘴角抽搐。
竺泉哈哈大笑,半天没忍住笑声,好不容易才止住,结果她嘀咕了一句他娘的差点给老娘笑裂了嘴,本就长得一般,以后还怎么找皮滑肉嫩皮囊俊的小夫君。
杜文思只得提醒道:“宗主,咱们能不能说回正事?”
“你的终身大事,咋个就不是正事了?”
竺泉咳嗽一声,点头道:“大圆月寺的老和尚和小玄都观的道人,都离开过那处桃林,至于去往何处,我还是老规矩,不去看。但是你算一下,加上那艘流霞舟的年轻宗主,骑鹿神女,以及那个两次撒网收飞剑的臭王八蛋,以及蒲禳的突然露面,再加上鬼蜮谷中部那几座大城的蠢蠢欲动,相互勾连,文思,你觉得这说明什么?”
杜文思摇头叹息道:“宗主,你是知道的,我一直不擅长这些谋划算计。”
竺泉重重点头,貌似很是欣慰,一巴掌拍得杜文思一个踉跄,“很好,与宗主我一模一样,就是看出了一个热闹!”
行至街道尽头,竺泉率先转身走回那座客栈。
杜文思跟着转身。
竺泉再无言语,直到客栈门口,才缓缓道:“你正值金丹瓶颈将破未破的关键,所以接下来只要开打,你就跑回祖师堂去,不用有任何犹豫,也许那个蹲在渡船上一年到头喝风的老家伙,别的都是狗屁混账话,唯独那句咱们披麻宗得换一种会用脑子的宗主,是对的。所以别人战死了,连我在内,都没什么,披麻宗修士,这点担当还是要有的,唯独你杜文思,要死也不该死在这座乌烟瘴气的鬼蜮谷,最好都别死在骸骨滩,死去北边,更北边才好。”
杜文思摇摇头,“宗主,此事我做不到,临阵脱逃,不战而退,我杜文思便是舍了大道与性命,都绝不……”
竺泉突然轻轻一掌推在杜文思脑袋上,她神色平静,语气淡然道:“别犯傻,杜文思,我最后摆点宗主架子,与你说一句掏心窝的话,在这世上,最少在我竺泉眼中,一个真正顶天立地的大丈夫,是吃得住大苦,更受得了大辱,任你山岳压我,那脊梁,却一直是挺直的!”
杜文思站在原地。
竺泉继续向前缓缓而走。
————
城池高耸入云的京观城墙头上。
一位堪称玉树临风的中年男子,悠然散步。
远处,两女一白骨站在走马道上,一起眺望南方。
道门宗主贺小凉,骑鹿神女,还有这座城池的主人,京观城城主高承,一尊骸骨滩和鬼蜮谷历史上最强大的阴灵,坐镇这座小天地,它几乎可以媲美一位擅长与人厮杀的仙人境修士。
但是高承生前的身世背景,在后世史书上竟然没有半点记载。
不是史家和山上修士都不想追本溯源,而是真的没能在两大王朝十数藩属国的档案上,找到任何记录,一句话都没有,只有在一国兵部最底层的一卷户籍上,确实找到了高承这个名字而已。
步卒高承。
好像这位在当年骸骨滩近百万累累白骨中站起来的鬼物,真是一个沙场死人堆里躺着的无名小卒。
好像当他以白骨鬼物之姿站起身后,才开始一步步崛起。
高承身材不高,依旧以一副雪白瘦骨现世,它只是披挂了一副最简陋的破损铁甲,腰间佩刀,更是寻常物。
高承问道:“贺小凉,你到了我京观城后,只说是看一看,看完了没有?”
那位身穿道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女冠,微笑道:“城主这是要赶人了?”
高承说道:“再给你三天时间,再不走,就不是赶人,而是杀人了。”
一旁的骑鹿神女有些心惊胆战。
京观城内煞气太重,那头五彩神鹿是天地承运灵物,最受不了这些消磨,便早已给她收起。
这位神女半点不怀疑那位城主的言语,绝非恐吓。
贺小凉微笑道:“三天就三天,时辰一到,我一定离开京观城。”
高承瞥了眼远处那个走在墙头上的“周肥”,“这个姜尚真,最好别乘坐你的流霞舟离开,不然我怕忍不住出刀。”
贺小凉不置可否。
高承走下了城头。
姜尚真走回贺小凉和骑鹿神女附近,跳下墙头,微笑道:“只要贺宗主依旧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就真的只是看看,到时候不捎带我一程,也是可以的,大不了我就给高承留在京观城内,那些个白骨美人,别有一番滋味嘛。”
贺小凉以心声问道:“你觉得这座鬼蜮谷,最缺什么?”
姜尚真趴在墙头上,揉了揉屁股,同样以心声懒洋洋道:“自然是大活人,其实小天地的灵气一直都没怎么变,也变不出花样来,打生打死这么多年,无非是让高承寄放在蒲禳之流的身上而已,可是带着阳气的活人,太少了,铜臭城那块风水宝地,又给青庐镇和竺泉死死盯住了,摆明了你高承胆敢去抢人,她就敢撕破脸大打一场。”
贺小凉微笑道:“那么如果高承可以自造轮回呢?使得鬼蜮谷内,那么多天仙神人也无法聚拢的散乱魂魄残余阴气,能够在鬼蜮谷内投胎转世为人?百年之后,阴阳相济,鬼蜮谷跃上两个大台阶,堪称别有天地,真正成为了一座洞天、福地兼备的宝地,又当如何?”
姜尚真先是脸色凝重,随后很快释然摇头,“高承道行高,在鬼蜮谷内我都打不过,这个我勉强承认,强龙不压地头蛇嘛,可要说高承又得了一门远古的禁忌秘法,知晓了却只是不能掌握那转世之法,我姜尚真……也可以捏着鼻子认了,但是还要说这位京观城城主,手里边刚好拥有这等无上法器,可以承载这份天地大因果,在这终究还是阳间的鬼蜮谷,给他打造出一座好似酆都的地界,我是打死都不信的!”
贺小凉微笑道:“那咱们就拭目以待?”
姜尚真脸色阴沉。
他第一次心情凝重起来。
贺小凉突然笑道:“姜尚真,你其实猜错了一件事。”
姜尚真又恢复笑容,道:“贺宗主请说。”
贺小凉却不再言语。
她神色复杂。
姜尚真开始在心中默默推演。
只可惜又有两处迷障无法破开,这就很麻烦了。
世上事,差以毫厘谬以千里。
因为小玄都观道人和大圆月寺老僧,曾经先后离开桃林,各自都用上了遮蔽天机的神通手段。
一个是出现在挂有铁索桥的南边崖畔,在那边站了一宿。
一个是出现在水神祠庙附近的埋河之畔,相较之下,老僧倒算是来去匆匆。
至于陈平安到了青庐镇后,就无法观看了,姜尚真是如此,想必贺小凉也不例外,至于那个高承,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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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庐镇客栈那边,陈平安虽然心神不宁的状态,延续颇久,可仍是强行静下心来,想要连夜画出了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
只是提笔后,才发现自己迟迟无法动笔,因为心知肚明,勉强落笔,在金色符纸上,也画不出符箓,普通材质的符纸上,兴许可以。
陈平安放下笔,起身练习剑炉立桩一个时辰,竟然仍是无法真正心静。
便干脆推开门去,在夜幕中逛了一圈青庐镇,回到客栈屋子后取出一些竹简,在灯下翻来覆去,看了许久。
竟是就这么守着灯火,陈平安枯坐了一夜。
天亮时分,陈平安覆上面皮,背着包裹,又去了趟铜臭城,没能见着那位熟悉的城门校尉鬼物,有些遗憾。
去到金粉坊,刚好开张,那女鬼掌柜愣了半天,让男童小鬼手持银铃铛去喊那位“坊主”,小鬼确实伶俐聪慧,只是点头,二话不说,然后去北边宫门那边找了那位门神将军,很快唐锦绣就拎着它一起来到金粉坊,进了铺子,唐锦绣看到已经在柜台上放满物件。
唐锦绣笑道:“老仙师,又来啦?怎么咱们鬼蜮谷是遍地宝贝吗,随便捡个一宿,就能装满一麻袋?”
陈平安笑道:“可不是,真是个好地方。”
唐锦绣哑口无言,双方按照老规矩,开始买卖。
只是这一次包裹里边的物件,唐锦绣看了一遍,只买了两件,掏出两颗小暑钱。
真不是她吝啬神仙钱,事实上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念在对方是一位“年轻剑仙”的份上,支付一颗小暑钱,就已经算她童叟无欺了。
陈平安收了钱,就离开了铜臭城。
也不觉得走了冤枉路。
两颗小暑钱,不算少了。
返回青庐镇,陈平安继续在客栈屋内练习天地桩。
他打算走桩之外,也将这个姿势古怪的拳桩,走出那一百万遍。
这天只吃了一顿饭,黄昏中,去那酒肆买了一壶酒,客人寥寥,陈平安坐在那边喝完了酒,刚好吃完一碟佐酒菜。
依旧是一夜画符不成,只是相较于前一天,已经好上许多,陈平安在后半夜也不练习天地桩,躺在床榻上,闭目养神,想了许多陈年往事,想着想着,岁月越是往前,一直到了年少时分的一次次上山采药,不知何时,陈平安竟是就此酣睡过去。
天亮后,陈平安蓦然清醒,只觉得神清气爽,收拾出了一只新的包裹,再次去往铜臭城,这一次在城门那边总算遇到了那位鬼物校尉,陈平安比对方还着急,丢出一颗雪花钱,在那位城门鬼将的带领下,又听到了熟悉的“财源滚进”吉利话。陈平安直奔金粉坊,这一次唐锦绣就已经干脆候在铺子门口了。
见到了陈平安,她笑道:“老仙师,你给我一句准话,明儿还来不来吧,要是还来,我今儿就在店里打地铺了!”
陈平安哈哈笑道:“今天过后,暂时是真没宝贝要卖了,怪我,昨天喝过了酒,倒头就睡,这不就耽误了我晚上出门捡东西。贪杯误事,莫过于此啊。”
今天唐锦绣翻过所有物件后,挑中了六件,给了五颗小暑钱。
虽然不能与第一天相比,可比起昨天双方在铺子里大眼瞪小眼、一个眼神询问真不买?一个眼神次次回答我真下不了手的那番寒酸场景,今儿的买卖双方,还是要喜庆开怀太多了。
陈平安收起小暑钱和包裹后,唐锦绣送到门口,打趣道:“老仙师,明儿真不来啦?”
陈平安扶了扶斗笠,转头笑道:“明儿宰相娘娘就安心睡个晚觉吧。”
唐锦绣微微一愣,然后笑道:“好的。”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转过身,抱拳告辞道:“多有叨扰了。”
唐锦绣也施了一个万福,笑语盈盈,“剑仙前辈走好,有空再来。”
陈平安点点头。
唐锦绣突然一个没忍住,笑道:“这位剑仙,以后可莫要擅闯女子闺阁搜刮物件了,跌份儿。”
陈平安这下头也没转,快步离去。
唐锦绣一手捧腹,一手捂住嘴,她到底是没敢大笑出声,她怕那位脸皮又厚也又薄的年轻剑仙,回头就给自己来上一飞剑。
陈平安离开城门的时候,没忘记再给那城门校尉一颗雪花钱,已经走出城门附近数步,陈平安莫名其妙停下了脚步,回头望去,喃喃自语,然后毫不犹豫就又掏出一颗神仙钱抛去,可不是什么雪花钱,而是一颗小暑钱,陈平安爽朗笑道:“将军可以请兄弟们喝一顿城内最好的美酒。”
那鬼物校尉如同做梦,反复看了几遍手中那颗小暑钱,然后扯开嗓子大笑道:“这敢情好!咱们铜臭城,这玩意儿,真是神仙钱的老祖宗,比啥都值钱!”
陈平安返回青庐镇的时候,反正闲来无事,便开始六步走桩,毕竟天地桩还是太过古怪了。
越走桩,越心静。
不知不觉,陈平安就到了青庐镇,一笑过后,继续六步走桩去往客栈,反正也没剩下几步路了。
到了客栈屋子,将整个包裹都收入咫尺物。
这包袱斋,在这鬼蜮谷当得差不多了。
一想到最后给出的那颗小暑钱,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陈平安坐在桌旁,再次深呼吸一口气,似乎是因为下定了决心的缘故,再无杂念,又一次方寸物中取出笔墨和两张金色符纸,开始画那缩地符。
一气呵成。
休息片刻后,抖了抖手腕,起身在屋内继续走六步走桩,落座后,再次一鼓作气,画出了第二张缩地符。
将两张缩地符画好之后,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陈平安闭上眼睛,开始再次将自己进入鬼蜮谷的所有经历,重新迅速思量了一遍。
从自己与三郎庙袁宣等人、那对道侣一起走过牌坊,乌鸦岭,宝镜山,桃林,剥落山……最终落在了黑河之畔。
那老僧曾说,回头是岸。
先前在城门那边,陈平安便是没来由想起了这四个字,才给出了那颗小暑钱。
陈平安睁眼后,眯起眼,片刻之后,重新从咫尺物取出一些新物件装入包裹,例如避暑娘娘闺房内的那几幅神仙打架图,以及那五条金色竹鞭!
离开客栈后,陈平安没有直奔铜臭城,而是去了小镇酒肆,又要了一碗酒。
掌柜老汉将酒碗放在桌上的时候,忍俊不禁道:“这位小剑仙,怎的,才从铜臭城做完买卖,又要去挣钱啦?”
陈平安微笑道:“神仙钱不长脚,别人兜里的,更是不会挪窝,就只能靠自己多跑几步路了。”
掌柜老汉先前招待过此人一碗酒,所以是知道眼前这位年轻剑仙,还有另外一种年轻面容,便打趣道:“见过那位城主妹妹唐锦绣没?想要从她手上多挣钱,我建议你还是别覆那张老人面皮了。”
陈平安喝了口酒,玩笑道:“算了吧,不然要是给她瞧上眼了,岂不是麻烦事一桩。”
掌柜老汉哈哈大笑,“也对。”
老汉看着陈平安坐在那边小口喝酒,又问道:“你这位堂堂剑仙,这都去了几次铜臭城当那野修的包袱斋了?真不怕沾染了一身铜臭气啊。”
陈平安笑道:“这一次应该可以多赚些,先前几次,不过是热热手,钓一钓她的胃口罢了。”
陈平安喝过了酒,去往那座铜臭城,结果发现那城门鬼将已经不在。
陈平安似乎很是失望,问了一位城门鬼卒那位将军去哪儿,那鬼卒埋怨道:“这位老仙师,还不是你老人家赏赐了那颗雪花钱,将军大人自个儿去女儿坊快活了,咱们这些当差的啊,反正是没能喝上一顿酒。”
陈平安一脸无语模样,哀叹一声,转头就走,然后再转头,丢出一颗雪花钱给那鬼卒,叮嘱道:“记得跟你们将军说一声,明儿我还来你们铜臭城,一定要在啊。”
鬼卒接钱后大喜,点头哈腰,嚷嚷道:“老仙师只管放心,明儿小的便是绑也给将军绑来。”
陈平安回到青庐镇客栈后,继续闭门不出。
————
鬼蜮谷北方京观城,高坐白骨王座的城主高承缓缓收起手掌,当那个年轻人没能瞧见城门的福星鬼物后,便大失所望返回青庐镇,这位京观城城主讥讽一笑。
高承此时此刻,不再是白骨嶙嶙的模样,而是恢复了生前模样,只不过依旧相貌平平。
明天再去铜臭城?
高承想起那只被年轻人悬挂腰间的养剑葫。
它轻轻按住刀柄,开始等待那个女子宗主的离去。
青庐镇里边的光景,高承可以看得到一些,准确说来是两处,但是每次窥探,必须慎之又慎,一来严格意义上说,青庐镇其实不属于鬼蜮谷这座小天地,二来有竺泉在那边盯着,又有披麻宗一件重宝压阵,所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运用起来,十分凝滞模糊,只能勉强看个大概。
但是即便那两枚棋子为此泄露了行踪,还是很值得的。
高承其实更希望那个年轻人,能够走出青庐镇,往北方多走几步。
看样子,那个家伙一定会继续北游的。
现在就只等那个姓贺的小道姑离开鬼蜮谷即可。
她在京观城内。
再加上那个臭名昭著的姜尚真。
形势就会变得极其复杂。
高承闭上眼睛,双手轻轻按住王座把手,是两颗亡国皇帝的头颅。
夜幕降临。
那流霞舟缓缓升空。
高承站起身,瞬间来到宝舟之上。
贺小凉望向这位京观城城主,似笑非笑。
高承蓦然想通一个模模糊糊的真相,放声大笑,以拳捶胸,沉声道:“虽然不知你为何要如此做,可这些歪来绕去的,我都不管,总之只要成了,我京观城将来必有重谢!”
贺小凉不予理睬。
依旧是什么都没有做,什么都没有说。
高承不再耽误那艘宝船离开鬼蜮谷,很快就返回京观城王座,并且大手一挥,主动在流霞舟去往的天幕方向,将鬼蜮谷与骸骨滩之间打开了一扇大门。
墙头之上,姜尚真果然没有去乘坐那艘流霞舟,而是继续在墙头上散步,仰头望向天幕那处如同门扉的窟窿。
流霞舟一闪而逝。
重返骸骨滩后,身后大门瞬间关闭。
骑鹿神女小心翼翼问道:“主人,这是为何?”
贺小凉淡然道:“世间道侣,总是福祸相依的。而我贺小凉更是以福缘深厚,著称两洲,所以我在哪里,我若是有了一位道侣,那么他自然可以福缘不断。双方越近越是如此,而我在本命相冲、消磨道行的京观城内,自然不是什么好事。”
骑鹿神女有些言语凝滞,“所以我才会走出了画卷?所以主人才会故意来到这座鬼蜮谷,又在今夜离开了?”
贺小凉一言不发。
骑鹿神女脸色惨白。
————
骸骨滩上空云海中的贺小凉,突然转头,微微张大嘴巴,她脸上不知是喜怒哀乐,最终恢复平静,深深望了一眼南方。
骑鹿神女战战兢兢。
贺小凉转过头,只说了一个字,“走。”
京观城内,姜尚真瞥见那堪称匪夷所思的一幕后,狠狠抹了把脸。
老子这次是真服气了。
这也能想得到,做得到?
高承猛然站起身,怒气冲天,怒吼道:“飞剑留下!”
大圆月寺内,老僧仰头望月,双手合十,微笑道:“善哉。”
青庐镇那边。
从南边客栈屋脊处,两次金光闪烁后,一位换上了一身金醴法袍的年轻剑客,刹那之间便来到天幕不远处,手持剑仙,一剑劈开了天幕,御剑直去披麻宗祖师堂。
竺泉按住刀柄,悬空而停,目视北方。
这位披麻宗宗主非但没有拦阻,反而为那个先前悄悄找了她一趟、然后双方做了笔不小买卖的年轻剑仙,为他帮忙盯住北边的动静。
京观城内,一具身高千余丈的白骨刀客,轰然现身,竟是要一刀劈开天地屏障,去往骸骨滩外,追杀那个年轻剑仙。
姜尚真哈哈大笑,丢出一张比先前两张“雪花钱网”更加巨大的网,先前那两张不过是儿孙网,这一张才是祖宗网。
大网瞬间缠住那高如山岳的白骨脚踝,将其狠狠往下一拽,姜尚真一掠而起,以一片柳叶开天地,竟是完全舍了那张价值数十颗谷雨钱的重宝大网不要了,飞出天幕窟窿之际,姜尚真转头笑道:“你这骨头架子,来打我啊,来打我啊,来啊,不来你就是我周肥大爷的乖孙儿……”
姜尚真嘴上撂着狠话,半点不耽误脚底抹油就是了。
鬼蜮谷内,竺泉出刀,一道白虹从南往北,砍在巨大白骨的腰部。
更有一剑如虹,起始于白笼城,斩中白骨头颅处。
竺泉咦了一声,问道:“蒲骨头,你这是作甚?其实垂涎我的美色已久,所以才妇唱夫随?”
那青衫白骨淡然道:“我辈剑客行事,天地无拘束。”
竺泉和蒲禳一人出刀,一人出剑,阻拦那头巍峨如山的白骨撕裂天幕屏障。
骸骨滩外。
陈平安一路御剑向披麻宗本山的那座祖师堂,抹了把额头汗水,咧嘴一笑。
我也是一剑破开过天幕的人了。
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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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八章 天地无拘束
披麻宗祖山名为木衣,山势高耸,只是并无奢华建筑,修士结茅而已,由于披麻宗修士稀少,更显得冷清,唯有山腰一座悬挂“法象”匾额、用以待客的府邸,勉强能算是一处仙家胜地。
三天前,木衣山就开始封禁,不再待客。
不但如此,鬼蜮谷入口处的牌坊楼也开始戒严,历练之人,可出不可进。
从奈何关集市,到壁画城,再到摇曳河一带,以及整座骸骨滩,都没觉得这有何不合理。
因为更不合理的事情都已经见识过了。
先是壁画城三幅天官神女图在同一天,变成白描图。
相较于之后的天大变故,这还不算什么,骸骨滩诸多修士还沉浸在三桩福缘已经有主的失落当中,没过多久,便一个个亲眼见识了惊心动魄的一幕,深夜时分,骸骨滩大地之上,凭空出现一具巨大白骨,高如山岳,它以无敌之姿露面,应该是那位鬼蜮谷京观城城主高承的法相,以蛮力一举撑开了天地屏障,当本该乖乖隐匿在阴冥地界的白骨法相现世,与阳间便起了大道冲突,白骨与骸骨滩灵气摩擦,流光溢彩,绽放出一阵绚烂火花,衬托得那尊白骨法相如远古火神降临人世。
那白骨显然是在追杀一抹火速往南掠向木衣山祖师堂的金色光线,虽然高承被出自的鬼蜮谷一刀一剑拖延,出刀之人,悬停空中,与千丈白骨对峙,小如米粒,但是每次出刀,风雷大震,光华暴涨,远远一击,如架长桥,观其气象,定然是披麻宗宗主竺泉无疑,只是犹有一剑,声势丝毫不逊玉璞境竺泉,一条条璀璨剑气起于大地,剑光如虹,极快即直。
肩头歪斜的白骨法相,似乎在鬼蜮谷内犹有另外的牵制,可仍是高高举起一掌,重重压下,顿时卷起一座阴煞熏天的厚重云海,鬼哭狼嚎,云海好似堆积了十数位死后不得超生的厉鬼亡魂,苦苦挣扎苦海之中。
云海朝披麻宗祖师堂那边迅猛压去,随后披麻宗护山大阵开启,从木衣山中掠出千余披甲傀儡,一位位身高数丈,披挂符箓铁甲,浑身金光银线流转不定,撞向那云海,云海不断被削薄,可下坠之势犹在,木衣山中,一拨拨披甲英灵,前赴后继,最终云海与数千披麻宗打造出来的山水英灵傀儡相互绞杀,最终双方玉石俱焚。
与此同时,一条光线从木衣山祖师堂蔓延下山,如雷电游走,在牌坊楼那边交织出一座大放光明的阵法,然后一尊身高五百丈的金身神灵从中拔地而起,手持巨剑,一剑朝那白骨法相的腰部横扫过去。
京观城高承的白骨法相一击不成,鬼蜮谷与骸骨滩的接壤处,又有金身神灵骤然出剑,巨大白骨一手抓住剑锋,金光火星如雨落大地,一时间整座骸骨滩天摇地动,白骨法相抡臂甩开巨剑,身形下坠,瞬间没入大地阴影中,应该是退回了鬼蜮谷那座小天地当中。
金身神灵亦是退回阵法当中,那条光线也原路返回木衣山祖师堂,凝聚为祠堂内一座青铜蛟龙塑像嘴中所衔的一颗宝珠。
骸骨滩的夜幕,缓缓归于寂静。
半山腰处的那座仙家府邸内。
被披麻宗寄予厚望的少年庞兰溪,坐在一张石桌旁,使劲看着对面那个年轻游侠,后者正在翻看一本从羊肠宫搜刮而来的泛黄兵书。
庞兰溪虽然岁月小,但是辈分高,是披麻宗一位老祖的唯一嫡传,有几位金丹修士都得喊他一声小师叔,至于更多的中五境修士,便只能喊他小师叔祖了。这三天,府邸内就眼前这个青衫剑客一个客人,庞兰溪先前来过几次,出于好奇,该聊的聊过的,该问的也问过了,对方明明很真诚以待,也未故意卖关子兜圈子,可事后庞兰溪一琢磨,好像啥也没讲到点子上啊。
很难想象,眼前此人,就是当初在壁画城厚着脸皮跟自己砍价的那个穷酸买画人。
当时青梅竹马的她还要自己跑出铺子,去提醒此人行走江湖切忌显露黄白物来着,原来他们都给这家伙蒙骗了。
在祖师堂管着戒律的宗门老祖不愿泄露天机,只讲等到宗主返回木衣山再说,不过临了感慨了一句,这点境界,能够在鬼蜮谷内,从高承手中逃出生天,这份本事真不小。
庞兰溪就愈发好奇在鬼蜮谷内,到底发生了什么,眼前此人又怎么会招惹到那位京观城城主了。
陈平安放下早年由神策国武将撰写的那部兵书,想起一事,笑问道:“兰溪,壁画城八幅壁画都成了白描图,骑鹿、挂砚和行雨三位神女图脚下的铺子生意,以后怎么办?”
庞兰溪也有些烦恼,无奈道:“还能如何,杏子她都快愁死了,说以后肯定没什么生意临门了,壁画城如今没了那三份福缘,客人数量一定骤减,我能怎么办,便只好安慰她啊,说了些我从师兄师侄那边听来的大道理,不曾想杏子非但不领情,她与我生了闷气,不理睬我了。陈平安,杏子怎么这样啊,我明明是好心,她怎的还不高兴了。”
陈平安微笑道:“想不想知道到底是为什么?”
庞兰溪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容更浓,“兰溪啊,我听说你太爷爷手上还有几盒整套的廊填本神女图,而且是你太爷爷最耗时、最用心的生平最得意之作。”
庞兰溪愣了一下,片刻之后,斩钉截铁道:“只要你能帮我解惑,我这就给你偷画去!”
陈平安有些无语,伸手示意已经站起身的庞兰溪赶紧坐下,“君子不夺人所好,我也不觊觎那几套廊填本,只希望你能够说服你太爷爷再动笔,画一两套不逊色太多的硬黄廊填本,我是花钱买,不是要你去偷。一套即可,两套更好,三套最好。”
庞兰溪有些怀疑,“就只是这样?”
陈平安点点头。
庞兰溪还是有些犹豫,“偷有偷的好坏,坏处就是定然挨骂,说不定挨揍一顿都是有的,好处就是一锤子买卖,爽利些。可要是死皮赖脸磨着我太爷爷提笔,真正用心绘画,可不容易,太爷爷脾气古怪,咱们披麻宗上上下下都领教过的,他总说画得越用心,越神似,那么给世间庸俗男子买了去,越是冒犯那八位神女。”
陈平安点点头,“心诚则灵,没有这份虔诚打底子,你太爷爷可能就画不出那份神韵了,不然所谓的丹青圣手,临摹画卷,纤毫毕现,有何难?可为何还是你太爷爷一人最得神妙?就因为你太爷爷心境无垢,说不得那八位神女当年都瞧在眼里呢,心神相通,自然生花妙笔。”
庞兰溪眨了眨眼睛。
这到底是实诚话,还是马屁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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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邸之外,一位身材高大的白发老人,腰间悬笔砚,他转头望向一位至交好友的披麻宗老祖,后者正收起手掌。
白发老人问道:“这娃儿的境界,应该不晓得我们在偷听吧?”
老祖笑道:“我帮你掩了气机,应该不知道,不过世间术法无数,未必没有意外。只看他能够逃出鬼蜮谷,就不可以常理揣度。”
白发老人抚须而笑,“不管如何,这番言语,深得我心。”
披麻宗老祖正是先前追随姜尚真进入壁画秘境之人,“真舍得卖?”
这位庞兰溪的太爷爷庞山岭,年轻时候曾有宏愿,发誓要画尽天下壮观山岳,只是后来不知为何在披麻宗这边落脚扎根了,庞山岭小声问道:“咱们再看看?我倒想听一听,这外乡小子会如何为兰溪指点迷津。”
老祖皱眉不悦道:“人家是客人,我先前是拗不过你,才施展些许神通,再偷听下去,不符合咱们披麻宗的待客之道。”
庞山岭瞪眼道:“兰溪已经丢了骑鹿神女的福缘,若是再在情关上磕磕碰碰,我倒要看看兰溪的师父,会不会骂你个狗血淋头!”
老祖嗤笑道:“他骂人的本事是厉害,可我打人的本事比他厉害,他哪次不是骂人一时爽,床上一月躺。”
庞山岭突然笑道:“回头我送你一套硬黄本神女图,当得起妙笔生花四字美誉。”
老祖抬起手掌,掌观山河,微笑道:“就等你这句话了。忒磨蹭,不爽快。”
只是这位老祖很快就收起神通,庞山岭疑惑道:“为何?”
老祖笑道:“对方不太乐意了,咱们见好就收吧。不然回头去宗主那边告我一记刁状,要吃不了兜着走。鬼蜮谷内闹出这么大动静,好不容易让那高承主动现出法相,离开老巢,现身骸骨滩,宗主不但自己出手,咱们还动用了护山大阵,竟是才削去它百年修为,宗主这趟返回山头,心情一定糟糕至极。”
庞山岭有些忧心,这两天鬼蜮谷已经与外界彻底隔绝,虽说祖师堂内的本命灯,都还亮着,这就意味着披麻宗青庐、兰麝两镇的驻守修士,都无伤亡。可是天晓得那个高承会不会一怒之下,干脆与披麻宗来个鱼死网破,骸骨滩与鬼蜮谷对峙千年的格局就要被瞬间打破,庞山岭怕就怕突然在某一刻,祖师堂那边就是一盏盏本命灯相继熄灭的惨淡下场,并且熄灭的速度一定会极快。
到时候最终能够留下几盏,谁都不敢保证,宗主竺泉也好,金丹杜文思也罢,皆无例外,真有大战拉开序幕,以披麻宗修士的风格,说不得本命灯率先熄灭的,反而就是他们这些大修士。
那位老祖猜出了庞山岭心中所想,笑着安慰道:“此次高承伤了元气,必然暴怒不已,这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但是鬼蜮谷内还是有几个好消息的,先前出剑的,正是白笼城蒲禳,再有神策国武将出身的那位元婴英灵,一向与京观城不对付,先前天幕破开之际,我看到它似乎也有意插上一脚。别忘了,鬼蜮谷还有那座桃林,那一寺一观的两位世外高人,也不会由着高承肆意杀戮。”
庞山岭微微点头,“希望如此吧。”
府邸那边。
庞兰溪不管了,还是他那青梅竹马的杏子最要紧,说道:“好吧,你说,不过必须是我觉得有道理,不然我也不去太爷爷那边讨骂的。”
陈平安先是抬起双手抱拳,示意外边的仙师高人莫要得寸进尺了,然后一只手轻轻放在那本兵书上,手掌轻轻抚过,他是离开鬼蜮谷后,才发现羊肠宫那头捉妖大仙精心收集的书籍,大多保养得当,品相不俗,这可都是得以存世千年的善本珍本、乃至于孤本了,便心情大好,开始为眼前这位少年解惑,轻声笑道:“兰溪,你觉得自己跻身金丹境,成为一位凡俗夫子眼中的陆地神仙,难不难?”
庞兰溪诚恳说道:“陈平安,真不是我自夸啊,金丹容易,元婴不难。”
陈平安点点头,庞兰溪所言,本就是事实,这几天待在披麻宗这座府邸,通过与眼前少年的闲聊,以及壁画城金丹修士杨麟在内几位披麻宗嫡传的交流,大致知道了庞兰溪在披麻宗的分量,极有可能,是当做一位未来宗主栽培的,最少也该是一位执掌披麻宗大权之人。
而且庞兰溪天资卓绝,心思纯澈,待人和善,无论是先天根骨还是后天性情,都与披麻宗无比契合。这就是大道奇妙之处,庞兰溪若是生在了书简湖,同样的一个人,可能大道成就便不会高,因为书简湖反而会不断消磨庞兰溪的原本心性,以至于连累他的修为和机缘,可在披麻宗这座木衣山,就是如鱼得水,仿佛天作之合。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有些怨天尤人,可能也非全然没有自知之明,是真有那时运不济的。
庞兰溪见陈平安开始发呆,忍不住提醒道:“陈平安,别犯迷糊啊,一两套廊填本在朝你招手呢,你怎么就神游万里了?”
陈平安道歉一声,然后问道:“你是注定可以长寿的山上神仙,你那位杏子姑娘却是山下的市井凡人,你有想过这一点吗?寻常女子,四十岁便会有些白发,甲子岁数,兴许就已经是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妪,到时候你让那位杏子姑娘,如何面对一位可能还是少年风貌、或者至多才弱冠模样的庞兰溪?”
庞兰溪心一紧,喃喃道:“我可以故意顺天时人和,不让那容貌常驻,一样变成白发老翁的。”
陈平安摇摇头道:“你错了又错。”
庞兰溪抬起头,一脸茫然。
陈平安说道:“且不说到时候你庞兰溪的老翁皮囊,依旧会神华内敛,光彩流转,且不去说它。”
陈平安稍作停顿,轻声问道:“你有设身处地,为你那个心心念念的杏子姑娘,好好想一想吗?有些事情,你如何想,想得如何好,无论初衷如何善意,就当真一定是好的吗?就一定是对的吗?你有没有想过,给予对方真正的善意,从来不是我、我们一厢情愿的事情?”
庞兰溪欲言又止。
陈平安缓缓道:“在壁画城那边,我当时与你们只是一个萍水相逢的过路客,她既然会让你追出铺子,提醒我要多加小心,这般心善,定然是一位值得你去喜欢的好姑娘,先前我在铺子观察你们二人,作为一个旁观之人,我大致看得出来,杏子姑娘是心思细腻却能够心境宽阔之人,极其难得了,故而并不会因为你已是披麻宗山上餐霞饮露的神仙中人,她只是山脚下常年与钱打交道的商贩,与你相处便会自惭形秽,她并未如此。你真的知道,这份心境,有多难得,有多好吗?”
陈平安摇头道:“你不知道。”
庞兰溪怔怔无言,嘴唇微动。
陈平安说道:“所以这些年,其实是她在照顾你的心境,希望你安心修行,在山上步步登高,如果我没有猜错,每次你难得下山去铺子帮忙,你们分别之际,她一定不会当面流露出太多的恋恋不舍,你事后还会有些郁闷,担心她其实不像你喜欢她一样喜欢你,对不对?”
庞兰溪有些眼眶发酸,紧紧抿起嘴唇。
陈平安叹了口气,取出一壶酒,不是什么仙酿,而是龙泉郡远销大骊京畿的那种家乡米酒,陈平安轻轻喝上一口,“你从来不曾真正想过她的想法,却一心觉得我自己该怎么做,这样,好吗?”
庞兰溪摇头,“不好,很不好。”
“所以说,这次壁画城神女图没了福缘,铺子可能会开不下去,你只是觉得小事,因为对你庞兰溪而言,自然是小事,一座市井铺子,一年盈亏能多几颗小暑钱吗?我庞兰溪一年光是从披麻宗祖师堂领取的神仙钱,又是多少?但是,你根本不清楚,一座恰好开在披麻宗山脚下的铺子,对于一位市井少女而言,是多大的事情,没了这份营生,哪怕只是搬去什么奈何关集市,对于她来说,难道不是天崩地裂的大事吗?”
陈平安又喝了一口酒,嗓音轻柔醇厚,言语内容也如酒一般,缓缓道:“少女想法,大概总是要比同龄少年更长远的,怎么说呢,两者区别,就像少年郎的想法,是走在一座山上,只看高处,少女的心思,却是一条蜿蜒小河,弯弯曲曲,流向远方。”
庞兰溪使劲皱着脸,不知是想起了什么伤心的画面,只是想一想,便让这位原本无大忧、无远虑的少年郎揪心不已,眼眶里已经有些泪水打转。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轻轻叹息。
可谓道心坚韧、看似生了一副铁石心肠的宫柳岛刘老成,不也曾在情之一字上,摔了个天大的跟头。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怕什么呢?如今既然知道了更多一些,那以后你就做得更好一些,为她多想一些。实在不行,觉得自己不擅长琢磨女儿家的心思,那我就教你一个最笨的法子,与她说心里话,不用觉得不好意思,男人的面子,在外边,争取别丢一次,可在心仪女子那边,无需处处事事时时强撑的。”
庞兰溪点了点头,擦了把脸,灿烂笑道:“陈平安,你咋知道这么多呢?”
到底是修道之人,点破之后,如摘去障目一叶,庞兰溪心境复归澄澈。
陈平安扬起手中的酒壶,晃了晃,“我走江湖,我喝酒啊。”
庞兰溪好奇问道:“酒真有那么好喝?”
陈平安不言语,只是喝酒。
依旧耐心等待鬼蜮谷那边的消息。
其实有些事情,陈平安可以与少年说得更加清楚,只是一旦摊开了说那脉络,就有可能涉及到了大道,这是山上修士的大忌讳,陈平安不会越过这座雷池。
再者,少年少女情爱懵懂,迷迷糊糊的,反而是一种美好,何必敲碎了细说太多。
庞兰溪告辞离去,说最少两套硬黄本神女图,没跑了,只管等他好消息便是。
陈平安在庞兰溪即将走出院门那边的时候,突然喊住少年,笑道:“对了,你记住一点,我与你说的这些话,如果真觉得有道理,去做的时候,你还是要多想一想,未必是听着不错的道理,就一定适合你。”
庞兰溪摆摆手,笑道:“我又不是真的蠢笨不堪,放心吧,我会自个儿琢磨的!”
陈平安便起身绕着石桌,练习六步走桩。
这一天暮色中,陈平安停下拳桩,转头望去。
先前骸骨滩出现白骨法相与金甲神祇的那个方向,有一道身影御风而来,当一位地仙不刻意收敛声势,御风远游之际,往往雷声震动,动静极大。只是跻身上五境后,与天地“合道”,便能够悄无声息,甚至连气机涟漪都近乎没有。那道往木衣山直奔而来的身影,应该是宗主竺泉,玉璞境,结果还是惹出这么大的动静,要么是故意示威,震慑某些潜伏在骸骨滩、蠢蠢欲动的势力,要么是在鬼蜮谷,这位披麻宗宗主已经身受重创,导致境界不稳。
那道身影掠入木衣山上后,一个骤然急停,然后如一枝箭矢激射这座半山腰府邸。
小院之内,罡风絮乱,吹拂得陈平安两袖作响。
正是那位在青庐镇结茅修行的竺泉。
陈平安抱拳道:“谢过竺宗主。”
竺泉摆摆手,坐在石桌旁,瞧见了桌上的酒壶,招招手道:“真有诚意,就赶紧请我喝一壶酒解解馋。”
陈平安坐在对面,取出一壶米酒,“只是家乡米酒,不是山上仙酿。”
竺泉揭开泥封,仰头痛饮一大口,抹了把嘴后,“是淡了些,不过好歹是酒不是水。”
她瞥了眼安静坐在对面的年轻人,问道:“你与蒲骨头相熟?你先前在鬼蜮谷的游历过程,哪怕是跟杨凝性一起横冲直撞,我都不曾去看,不晓得你到底是多大的能耐,可以让蒲骨头为你出剑。”
陈平安摇头道:“不熟。准确说来,还有点过节。在乌鸦岭那边,我与肤腻城女鬼起了冲突,是蒲禳拦阻我追杀范云萝。后来蒲禳又主动现身找了我一次,我见他青衫仗剑,便问他为何不觊觎我背后的长剑。”
竺泉说着这米酒寡淡,可没少喝,很快就见了底,将酒壶重重拍在桌上,问道:“那蒲骨头是咋个说法?”
陈平安笑而不言。
竺泉哎呦一声,这俩还真是一路货色?
咋的,穿了青衫,都用那剑,然后就了不起啊?
不过竺泉瞥了眼酒壶,算了,都喝了人家的酒,还是要客气些,再说了,任何一位外乡男子,有那姜尚真狗屎在前,在竺泉眼中,都是花儿一般的大好男儿。何况眼前这个年轻人,先前以“大骊披云山陈平安”作为开门见山的言语,那桩买卖,竺泉还是相当中意的,披云山,竺泉自然听说过,甚至那位大骊北岳神祇魏檗,她都听过好几回了,没法子,披麻宗在别洲的财路,就指望着那条跨洲渡船了。而且这个自称陈平安的第二句话,她也信,年轻人说那牛角山渡口,他占了一半,所以往后五百年披麻宗渡船的所有靠岸停泊,不用开销一颗雪花钱,竺泉觉得这笔老娘我反正不用花一颗铜板的长久买卖,绝对做得!这要传出去,谁还敢说她这个宗主是个败家娘们?
可竺泉还是有些气闷,眼前这家伙太像那自己的死对头蒲骨头了,笑道:“其实你是多此一举了,先前你找到我,根本无需给出条件来,只要是针对北边的,别说是京观城,便是任何一个我不顺眼的骨头架子,我都会出手拦阻,你这会儿心疼不心疼?是不是小心肝儿颤悠悠了?”
陈平安微笑道:“竺宗主豪气仗义,这是披麻宗的大宗风范,可我一个客人,一个晚辈,不能不会做人,该有的礼数,还是要有的。”
竺泉揉了揉下巴,“话是好话,可我咋就听着不顺耳呢。”
陈平安又取出一壶酒。
竺泉点头笑道:“话是不顺耳,却瞧你顺眼多了。”
陈平安则拿起先前那壶尚未喝完的米酒,缓缓而饮。
竺泉瞥了眼年轻人那磨磨唧唧的喝酒路数,摇摇头,就又不顺眼了。
“不用再拿酒出来了。”
竺泉喝完第二壶酒,将空酒壶放在桌上,“蒲骨头这次是真惹恼了京观城,接下来不会太好受。只不过这家伙,反正从来不在意这些。高承也烦他,打吧,不出全力还不行,可往死里打,倒也能真的打死蒲骨头,但是京观城就要伤一些元气,不打又不行,毕竟高承这次是丢光了面子,先是杀你不成,还给姜狗贼那张破网拽住了半天,等到高承退回鬼蜮谷,你猜如何,又不舍得将那全是雪花钱的破网扯个稀巴烂,只能捏着鼻子收起来,哈哈,高承在骸骨滩成名之前,兴许做惯了这类勤俭持家的勾当,成名之后,不曾想还有这一天!姜尚真这烂蛆黑心大色胚,竟然这辈子还能做一件好事。”
竺泉觉得大快人心,大笑不已,便自然而然一伸手。
陈平安心中叹了口气,取出第三壶米酒放在桌上。
竺泉开始喝酒,约莫是觉得再跟人讨要酒喝,就说不过去了,也开始小口喝酒,省着点喝。
果然是那位京观城城主。
鬼蜮谷最强大的英灵。
先前陈平安决意要逃离鬼蜮谷之际,也有一番猜测,将北方所有《放心集》记录在册的元婴鬼物,都仔细筛选了一遍,京观城高承,自然也有想到,但是觉得可能性不大,因为就像白笼城蒲禳,或是桃林那边过门而不入的大圆月寺、小玄都观两位高人,境界越高,眼界越高,陈平安在黑河之畔说出的那句“证得此果、当有此心”,其实适用范围不窄,当然野修除外,再就是世间多意外,没有什么必然之事。所以陈平安哪怕觉得杨凝性所谓的北方窥探,京观城高承可能性最小,陈平安恰恰是一个习惯往最坏处设想的人,就直接将高承视为假想敌!
不然陈平安都已经置身于青庐镇,披麻宗宗主竺泉就在几步路的地方结茅修行,还需要花费两张金色材质的缩地符,破开天幕离开鬼蜮谷?并且在这之前,他就开始认定青庐镇藏有京观城的眼线,还故意多走了一趟铜臭城。这个自救之局,从抛给铜臭城守城校尉鬼将那颗小暑钱,就已经真正开始悄然运转了。
其实在陈平安内心深处,已经勉强找出了一条伏线,一条脉络。
在这条线上,会有诸多关键的节点,例如悬崖铁索桥那边,杨凝性说出自己的感应。
黑河之畔,老僧望向对岸,佛唱一声,说了一句看似随口而言的“回头是岸”。
进入照理说是鬼蜮谷最安稳的青庐镇后,反而无法落笔画符,那种连剑炉立桩都做不到的心神不宁,极为罕见。
若是再往前推,便是壁画城的天官神女图福缘,骑鹿神女走出画卷,去往摇曳河渡口,化作老妪试探自己。
壁画城,可谓是陈平安涉足北俱芦洲的第一个落脚地方!
杨凝性炼化为芥子的纯粹恶念,书生在水边祠庙曾有无心之言,说他一次都没有赢过陈平安。
世间事,从来福祸相依。
陈平安对此感触极深。
若是心神一味沉浸在福运绵长之中,后果是什么?
此时此刻,陈平安哪怕已经远离鬼蜮谷,身在披麻宗木衣山,仍是有些后怕。
试想一下,若是在铜臭城当了顺风顺水的包袱斋,一般情况下,自然是继续北游,因为先前一路上风波不断,却皆有惊无险,反而处处捡漏,没有天大的好事临头,却好运连连,这里挣一点,那里赚一点,而且骑鹿神女最终与己无关,积霄山雷池与他无关,宝镜山福缘还是与己无关,他陈平安仿佛就是靠着自己的谨慎,加上“一点点小运气”,这似乎就是陈平安会觉得最惬意、最无凶险的一种状态。
陈平安眯起眼,一口喝光了壶中米酒。
竺泉瞥了眼陈平安身后背负的那把长剑,轻轻摇头,觉得应该不是此物,京观城高承,虽然是整座披麻宗的宿敌,可历代披麻宗宗主,都承认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不论是修为还是胸襟,都不差,可谓鬼中豪杰。所以即便年轻人真背着一把半仙兵,高承都不至于如此垂涎三尺,更不会如此气急败坏,竺泉难得在言语之前打腹稿,酝酿了一番措辞后,说道:“你为何会惹来高承的针对,我不问,你更不用主动说,这是你们之间的恩怨。当然,与高承和京观城的厮杀搏命,历来就是我们披麻宗修士的分内事,生死无怨,你同样无需因为此次逃脱,是在我木衣山躲灾,就觉得往后一定要掺和一脚,帮个忙还个人情什么的,没必要,你我皆无需如此客套。”
陈平安点头道:“好的。”
竺泉笑道:“好小子,真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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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蜮谷桃林,小玄都观内。
观主老道人站在那棵参天桃树下,脚边水雾弥漫,然后如同缓缓摊开了一幅巨大山水画卷。
当画卷上出现一位书生走入铜臭城中,去参加如同儿戏的科举。
手捧拂尘的“小道童”徐竦心中悚然,颤声道:“师父,这是传说中的光阴长卷走马图?”
老道人点点头,“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的掌教,亲自手书一封送来咱们小玄都观,要为师帮着杨凝性护道一程,好事做到底,为师便绘制了这副画卷。不过你放心,这只是真正走马图的摹本,代价不会太大,旁人只能观看三次,之所以给你看一遍,就是要你观道一二,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以你看仔细了。”
徐竦震惊道:“那位崇玄署小天君,反正有那哥哥在宝镜山取物,杨凝性自己不过是来鬼蜮谷游玩一般,何须如此?”
老道人笑道:“一开始为师也疑惑,只是猜测多半涉及到了大道之争。等你自己看完这幅画卷,真相就会水落石出了。”
徐竦瞪大眼睛,不愿错过画卷中一个细节。
只是那杨凝性在铜臭城的所作所为,实在不堪入目,如果这副画卷不是走马图,徐竦都要觉得师父小题大做,云霄宫掌教更是瞎操心了。
可当徐竦看到剥落山避暑娘娘被“书生”化作黑烟,一口吞下,而墙头之上,蹲着那个年轻剑客。
徐竦就有些神色凝重起来。
此后种种。
徐竦看得心惊胆战,心思起伏不定。
当脚下那幅山水画卷终于落幕,变成一卷画轴被师父轻轻握在手中。
老道人笑道:“有何感想?”
徐竦汗颜道:“若弟子是那个……好人兄,不知道死在杨凝性手上几回了。”
老道人点点头,“你要是此人,更逃不出鬼蜮谷。”
徐竦想起先前青庐镇那边的动静,以及随后名副其实的神仙厮杀,这位小道童有些灰心泄气。
老道人看着这个得意弟子,微笑道:“怎么,这就觉得自己不如他人了?若是为师与你说这个外乡游侠,真实年龄,不过二十岁出头,你是不是还要一头撞死在桃树下?”
徐竦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老道人摇头叹息道:“痴儿。在福缘凶险共存的命悬一线之中,次次搏那万一,真就是好事?深陷红尘,因果缠身,于修道之人而言,何其可怕。退一步说,你徐竦如今便真是不如此人,难道就不修行不悟道了?那么换成为师,是不是一想到高处有那道祖,稍低一些,有那三脉掌教,再低一些,更有白玉京内的飞升仙人,便要心灰意冷,告诉自己罢了罢了?”
徐竦抬起头,眼神茫然。
老道人屈指轻扣徐竦额头,“我们道人,修的是自家功夫自家事,大敌唯有那草木枯荣、人皆生死的规矩牢笼,而不在他人啊。他人之荣辱起落,与我何关?在为师看来,兴许真正的大道,是争也不用争的,只不过……算了,此言多说无益。”
徐竦退后一步,打了一个稽首,“师父,弟子有些明白了。”
老道人欣慰点头,“足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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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本每一幅壁画皆是一扇门扉的仙家秘境内。
随着八幅壁画都成为白描图,这座仙家洞府的灵气也失去大半,沦为一座洞天不足、福地有余的寻常秘境,还是一块风水宝地,只是再无惊艳之感。
姜尚真再次行走其中,很是失落。
他以本命物柳叶斩开天幕重返骸骨滩后,没有就此离开北俱芦洲,而是悄悄来到了这座秘境。
有些事情,不想个明白,总是心痒痒。
而且躲在地方,一箭双雕,一是比躲在木衣山更安全,二是担心与那贺小凉交恶后,后遗症会比较可怕,那个心狠手辣的娘们可是个福缘深厚到吓人的主,一旦恨上了自己,极有可能,只要他姜尚真是在一般的北俱芦洲地界,就要莫名其妙遭殃,大祸不至于,可一定会很恶心人就是了,比如姜尚真当下就很担心自己在骸骨滩或是木衣山随便一露头,然后就要死不死遇上了某位云游南方的老姑娘,然后对自己一把鼻涕一把泪,哭诉衷肠,姜尚真是最受不了这类重逢了。
只是姜尚真躺在这处秘境的花丛中想,坐在被褥锦绣的床榻上想,趴在犹有余香的梳妆台上想,坐在仙子姐姐们定然趴过的高楼栏杆上想,终究还是有些事情没能想透彻,仿佛眨眼功夫,就约莫得有三天光阴过去了。
想不通,就问嘛。
姜尚真便驾驭本命物,在一处门扉处咄咄咄敲击不断。
很快就来了那位熟面孔的披麻宗老祖,一见到此人,就气不打一处来,他怒喝道:“姜尚真,还不滚蛋?!咱们披麻宗没狗屎给你吃!”
姜尚真坐在一处栏杆上,俯瞰那位暴脾气的老家伙,嬉皮笑脸道:“别介啊,有话好好说,我如今可是你们披麻宗的盟友……”
那披麻宗老祖也不废话了,就要开打。
姜尚真赶紧举起双手,一本正经说道:“我有事找你们宗主竺泉,当然还有那个待在你们山上的客人,最好是让他们来这边聊聊。”
老祖已经驭出本命物,看架势,不像是舒展筋骨那么简单。
姜尚真双手轻轻拍击栏杆,无奈道:“这里可是你们披麻宗的一处珍贵家业,打来打去,还不是你们的损失?”
老祖冷笑不已,当那块本命木牌出现后,四周已经站立有四尊天王像神祇,四肢缓缓而动,金光不断凝聚于眼眸中。
姜尚真就怕北俱芦洲修士玩这一出,都是管他娘的把架先干了再说。
若是当年,姜尚真还真就吃这一套,当时姜尚真还只是一位金丹境,却敢自称主动惹事的本领第一,打架骂人的功夫第一,见机不妙就跑路的能耐第一,自诩为三魁首。可这趟北俱芦洲之行,姜尚真是没打算重出江湖的。
姜尚真瞥了眼高处,松了口气。
秘境高空的一处云海中,再次出现宗主竺泉的绣花鞋,起先大如山丘,遮天蔽日,只是落地瞬间,就恢复正常身材。
竺泉身边还有那个陈平安。
两人出现在这座高耸阁楼的顶层廊道中。
竺泉让那位老祖返回木衣山。
老祖骂骂咧咧,收起本命物和四尊天王像神祇。
姜尚真哈哈大笑,跳下栏杆,“小泉儿,都说那一日不见如隔三秋,咱们相当于十年没见面了,想不想我?我知道的,一定是半点都不想的,对不对?”
竺泉懒得正眼看他一下,对陈平安说道:“放心,一有麻烦,我就会赶过来。宰掉这个色胚,我比踏平京观城还要来劲。”
姜尚真不以为意,斜靠栏杆,以手作扇,轻轻扇风,笑眯眯道:“小泉儿真是一如当年,十分活泼可爱了。”
竺泉一闪而逝,由那云海返回木衣山。
等到披麻宗老祖和宗主竺泉一走,姜尚真大袖一挥,从袖中出现一件又一件的奇怪法宝,竟是直接封禁了直通木衣山的云海大门,与其余八扇壁画小门。
然后云海那边,传来竺泉嗓音模糊的一声“姜尚真你找砍不是”,然后云海震动不已,估计是竺泉开始在木衣山那边砸门了。
姜尚真又挥了挥袖子,不断有件件光彩流转炫目的法宝飞掠出袖,将那云海大门彻底堵死,然后高声发誓道:“我如果在这里行凶,一出门就给你竺泉打死,成不成?”
陈平安对此无动于衷,自己拎一壶酒,朝姜尚真抛出一壶酒,说道:“谢了。”
姜尚真再无先前的玩笑神色,感慨道:“我很好奇,你猜到是谁对你出手了吗?”
陈平安笑道:“不是高承吗?”
姜尚真破天荒没有任何玩笑言语,只是凝视着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跳起,坐在栏杆上,姜尚真也坐在一旁,各自喝酒。
陈平安说道:“你这么问,我就真的确定了。”
姜尚真疑惑道:“那我就更纳闷了,我通过各种门路,查询过你的过往,照理说,你与她是不会有如此之深的瓜葛才对。”
陈平安先说了一句题外话,“竺宗主先前跟我说,白笼城蒲禳向高承出剑后,回了她一句‘剑客行事,天地无拘束’,说得真是太好了。”
姜尚真喝了一大口酒,腮帮微动,咕咚作响,好似漱口一般,然后一仰头,一口咽下。
姜尚真又仰头灌了一口酒,还是不着急吞入腹中。
不过是丢了一张价值七八十颗谷雨钱的破网在那鬼蜮谷,但是从头到尾看了这么场好戏,半点不亏。
跟我姜尚真谈钱不钱的,是羞辱我吗?
“之所以跟贺小凉牵连不清。”
陈平安面无表情,缓缓道:“是陆沉那个王八蛋坑了我。”
姜尚真一口酒喷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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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九十九章 源头活水入心田
姜尚真赶紧抹了抹嘴,苦兮兮道:“就算在这仙府遗址当中,直呼圣人名讳,也不妥当的。”
陈平安笑道:“有些恩怨,多骂几句少骂几句,改变不了什么。”
“陈平安,你与我说句掏心窝子的话。”
姜尚真眨了眨眼睛,抬了抬屁股,指了指头顶,“那位,是一定要弄死你?”
陈平安摇摇头,“没那么夸张,旧账差不多已经了清,人家那么大一位管着一座天下苍生的掌教老爷,也没那么多闲工夫搭理我。不过肯定看我不顺眼就是了。所以将来要不要去青冥天下游历,我很犹豫。”
浩然天下的九洲,还有其余三座天下,陈平安都是想要走一遍的。
姜尚真这才坐回栏杆,要是陆沉铁了心要针对陈平安,他就乖乖跑回宝瓶洲书简湖当缩头乌龟了,反正那边湖大水深的,不当乌龟王八,难道还当出林鸟?荀老儿可是念叨一万遍了,到了书简湖,要赶紧入乡随俗,当一条地头蛇,别把自己当什么过江龙。
陈平安说道:“知道有些事情你不会掺和,那你只就说点能说的?”
姜尚真抿了一口酒,点头道:“高承野心很大,是能够吓死人的那种野心勃勃,竟然想要在鬼蜮谷打造出一座介于阳间、阴间之间的酆都冥府,人之生死循环,都在此地产生。一旦做成了,有两个天大的利好,一是将鬼蜮谷逆转风水,升成为一座类似完整洞天福地的奇境,再不是什么小天地,天地人三道齐备,真正诞生出日升月落、四时有序、节气循环的大千气象,他高承就是这里名副其实的老天爷,比那坐镇一方小天地的所有圣人,还要高出一筹。说不定可以一步登天,高承要直接从玉璞境迅速跨过仙人境,跻身飞升境。到时候高承,就类似……世间那几位屈指可数的古怪存在了,真正得到一份大逍遥,破开了天地牢笼,能杀死他的,极有可能因为看得太高太远,未必出手,真正想要杀死高承的,则做不到。”
“再就是此后任何战事杀伐,即便被披麻宗死死压制在鬼蜮谷内,高承和京观城都算稳稳立于不败之地,甚至每战死一位披麻宗修士,就等于为鬼蜮谷多出一份底蕴。若是被木衣山祖师堂那边再出点状况,不小心被高承率军杀出骸骨滩,殃及北方摇曳河沿途王朝、藩属,到时候别说修士不足两百人的披麻宗,就是南方几座宗字头仙家联手,也讨不到半点便宜。”
姜尚真双指拧住酒壶脖子,轻轻晃荡,缓缓道:“所以,高承此举,这是很犯忌讳的事情。但是高承能够从一个籍籍无名的普通步卒,走到今天这一步,自然不是傻子,行事会极有分寸,步步为营,我猜测百年之内,只会极其克制,吃掉一个披麻宗就收手,囊括了骸骨滩版图,高承就会止步,然后在千年之内,远交近攻,纵横捭阖,争取再吞并掉一个宗字头仙家,徐徐图之,京观城就能够越来越名正言顺。儒家书院到底会如何做,难说,规矩实在太多,经常自己打架,一来二去,很多局面,就会木已成舟。”
“故而在这期间,真正会与高承死磕的势力,其实就两个,一个是上上下下一根筋的披麻宗,再就是佛家的秃驴了,毕竟别人在人间打造酆都,擅自开辟六道轮回,是佛家绝对不愿意见到的。至于北俱芦洲的道家,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云霄宫杨氏,以及天君谢实,未必就那么憎恶高承的所作所为,前者估计会坐山观虎斗,任由高承和北俱芦洲的佛家势力相互消磨,尤其是后者,至于缘由,你应该已经知道了,我就不多说了。”
姜尚真笑道:“那句‘飞剑留下’,是高承自己喊出口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低头看了眼养剑葫,想起之前的一个细节,“明白了,我这叫稚子抱金过市,刚好撞到京观城高承的怀里去了,难怪高承如此恼火,如果不是木衣山祖师堂启动了护山大阵,估计我即便逃出了鬼蜮谷,一样无法活着离开骸骨滩。”
姜尚真摆手道:“什么稚子,你无需如此瞧不起自己,换成匹夫怀璧这个说法,更准确一些。”
陈平安问道:“你说现在高承打算做什么?”
姜尚真笑道:“估计在京观城扎草人吧。福缘一旦错过,再想抓住,比登天还难。这种事情,很难用道理讲清楚,不过山上人,不信不行,越老越信。所以你现在反而不用太过担心,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陈平安苦笑道:“我现在都不敢离开木衣山,更不敢穿过骸骨滩往北走,天晓得高承会不会偷偷溜出鬼蜮谷,给我来上一刀。”
姜尚真正要解释一二。
陈平安突然望向远方,眼神晦暗,“如果换成我是高承,陈平安只要还敢游历俱芦洲,肯定会死。”
姜尚真一时间有些无话可说。
说多了,劝着陈平安继续游历俱芦洲,好像是自己心怀叵测。
陈平安转头笑道:“姜尚真,你在鬼蜮谷内,为何要多此一举,故意与高承结仇?如果我没有猜错,按照你的说法,高承既然如此枭雄心性,极有可能会跟你和玉圭宗做买卖,你就可以顺势成为京观城的座上宾。”
姜尚真微笑道:“那应该就是我意气用事了。我这人最见不得女子受人欺负,也最听不得蒲禳那种教人毛发悚立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递过酒壶,姜尚真拿酒壶与之轻轻磕碰,各饮一口酒。
姜尚真突然说道:“你觉得竺泉为人如何,蒲禳为人又如何?还有这披麻宗,脾气如何?”
陈平安说道:“心神往之。”
姜尚真点点头,“如果,我是说如果,你还要继续游历北俱芦洲,就一定要小心了,这块地方,确实就是有竺泉、蒲禳这样的存在,可也有为人看似与竺泉蒲禳如出一辙、实则比我姜尚真还要油滑、险恶许多的厉害货色。”
姜尚真缓缓喝酒,“我在北俱芦洲吃过两次最大的亏,其中一次,就是如此,差点送了命还帮人数钱,转头一看,原来戳刀之人,竟是在北俱芦洲最要好的那个朋友。那种我至今记忆犹新的糟糕感觉,怎么说呢,很窝囊,当时脑子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不是什么绝望啊愤怒啊,竟是我姜尚真是不是哪儿做错了,才让你这个朋友如此作为。”
陈平安说道:“我会注意的。”
姜尚真叹了口气,苦着脸,可怜巴巴道:“如果早点知道你与那位是有仇的,我打死都不会跑这趟鬼蜮谷,我干嘛来了。”
陈平安有些想笑,但觉得未免太不厚道,就赶紧喝了口酒,将笑意与酒一起喝进肚子。
姜尚真晃了晃脑袋,想起一事,“告诉你一个不太好的消息,那个云霄宫的天生道种杨凝性,他以斩三尸手段最后留下的那粒恶念芥子,书生虽然在你这边是一路吃瘪,可是人家没没耽误正事,小玄都观的老道人应该是帮着他护道一程了,而且最后还拿到了老龙窟的那对相当值钱的金色蠃鱼,在老鼋手上饲养千年,之前又最少存活千年,是一桩不算小的机缘。你可别觉得无所谓,能让我姜尚真评价为‘相当值钱’的玩意儿,那是真值钱。看这小子的运道,可谓正值鼎盛时期,你如果离开了鬼蜮谷,她已不在,然后你继续独自北游,在大源王朝,你如果又遇上那书生,应付起来,就会更加吃力了。”
陈平安说道:“相较于京观城高承,这些都不算什么。”
陈平安突然问道:“你是如何知晓杨凝性的根脚?你都多少年没来北俱芦洲了?”
姜尚真哈哈笑道:“陈平安,你知道在这北俱芦洲,我有多少红颜知己吗?几乎每隔百年,就会有那么一两个去我玉圭宗找我,用各种由头找我叙旧,甚至还有一位,专门跑到了云窟福地,最难消瘦美人恩,莫过于此。所以北俱芦洲的事情,我了如指掌。”
陈平安斜瞥他一眼,“男子被很多女子喜欢,当然是一种本事,可男子如果能够用心专一,那才是真正的本事。”
姜尚真摆摆手,“道不同不相为谋,天底下能够让我姜尚真专一不移的事情,这辈子唯有花钱而已。”
陈平安一想到自己这趟鬼蜮谷,回头来看,真是拼了小命在四处逛荡捡漏,比那野修还将脑袋拴裤腰带挣钱了,结果你姜尚真跟我讲这个?
陈平安想起一事,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件从杨凝性身上扒下来的百睛饕餮法袍,姜尚真所谓的小玄都观老道人护道一事,应该就是当时杨凝性在铁索桥崖畔退回心神之前,那一下古怪的眼神偏移,当时陈平安就觉得不对劲,多半是杨凝性已经察觉到老道人的存在,估计当时杨凝性也觉得福祸不定,不太敢笃定老道人的初衷是善是恶。
姜尚真瞥了眼法袍,点点头,大概是还算入了他姜尚真的法眼,缓缓道:“暂时比你身上穿着的这件青衫法袍,品相略好些,但是底子好了无数,因为手上这件黑不溜秋的法袍,丑是丑了点,但是可以成长,如那世间草木逢甘霖便可生长,这就算灵器当中最值钱的那一小撮了,你当年在桐叶洲穿的那件,还有隋右边手中的那把剑,皆是如此,不过又各有高低,如修士升境差不多,有些资质撑死了就是乌龟爬到金丹,有些却是元婴,甚至是成为上五境,三者之中,你当年那件雪白法袍潜力最大,半仙兵往上走,隋右边的剑随后,有机会成为半仙兵里边好的,这件你顺来的法袍,至多半仙兵,而且还慢,消耗还大。”
意外之喜。
本以为这件法袍与春草法袍和雪花法袍差不多,不曾想品秩还能往上走。
以后行走江湖,覆了面皮,穿上这件,估计当起野修来就更得心顺手了。
陈平安从法袍袖中袖中掏出那三张符箓,笑道:“我只看得出来是云霄宫的秘制符箓,篆文认得,但是真实渊源和具体用处,以及威力大小,一概不知。你给掂量掂量,大概能值多少钱?”
姜尚真将那三张金色材质的云霄宫符箓接过手去,“碧霄府符,山岳符旁支,是崇玄署的拿手好戏之一。玉清光明符,气势很足,范围不小,只不过杀力平平,如果只是拿来吓唬人,很不错。最后这张云霄斩勘符,才是真正的好东西,符胆蕴含四粒神性光芒。便是我也有些心动。不过呢,好的符箓,不是落在谁手里都能用的,需要一道道‘开门’的秘诀,尤其是这斩勘符,更是云霄宫杨氏秘传中的秘传,巧了,我与云霄宫一位女冠姐姐,当然那是情比金坚一般,双方日夜坦诚相见……”
姜尚真突然转头望去,脸色古怪。
陈平安没有拿回去的意思,小口饮酒,“知道三张符箓,肯定还是比不得你那张网值钱,你就当是聊胜于无吧。”
姜尚真一巴掌将三张符箓拍在栏杆上,哈哈笑道:“省省吧,拿走拿走,我姜尚真挣钱花钱,天地无拘束!豪杰本色,半点不比那蒲骨头逊色了。”
陈平安转头望向姜尚真,“真不要?我可是尽了最大的诚意了,不比你姜尚真家大业大,从来是恨不得一颗铜钱掰成八瓣花销的。”
姜尚真哀叹道:“天地良心。”
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取回三张符箓,连同法袍一并收入咫尺物,微笑道:“那就好人做到底,将这几张符箓的开门口诀,细细说来。”
姜尚真也无任何不快神色,反而笑意更浓,一五一十将那符箓开门之术,以心湖涟漪详细告知陈平安。
陈平安又取出一根从积霄山挖掘而来的金色雷鞭,手臂长短,“此物品相、价值如何?”
姜尚真说道:“雷池外溢的脉络显化之物,适宜炼化为打鬼鞭,跟青神山竹子打造而成的打鬼鞭,并称世间双绝,天生压胜成道于地底的精怪鬼魅。只不过也看雷池与青神山绿竹的自身品秩,积霄山雷池还是差了点,换成倒悬山那座的话,你手中此物无需炼化,就是一件先天法宝了,现在嘛,只是品秩较好的先天灵器而已,再者物件还是小了点,换成我,都不太乐意弯腰从地上捡起来。”
陈平安心中大致有数了,有机会将那根最长的雷池脉络金鞭,炼化成一根行山杖,自己先用一段时间,以后返回宝瓶洲,刚好送给自己的那位开山大弟子,金灿灿的,瞧着就讨喜,师父喜欢,弟子哪有不喜欢的道理?
姜尚真笑眯眯道:“在这鬼蜮谷,你还有哪些最近得手的物件,一并拿出来让我帮你掌掌眼?”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避暑娘娘珍藏悬挂在闺房墙壁上的那几幅春宫图,取出交给姜尚真。
姜尚真起先眼神玩味,最后瞧见那幅写满注解的道侣修行图后,点头道:“算是一种旁门左道了,寻常精于双修之法的地仙修士,都能够以此作为开山立派的根基之一,帮着下五境修士跻身中五境,属于方便法门,所以这一幅是值点钱的,其余那几幅,平日里夜深人静,孤枕难眠,也就是看个乐子而已……”
陈平安惊讶道:“这一幅,如此珍贵?”
姜尚真点头道:“那月宫种眼拙而已,不得其门而入,白瞎了一份道缘在眼前,这幅春画,是十二幅‘山中道侣叩仙图’之一的摹本,应该是中土神洲那座媚儿宗某位叛逃修士的手笔,碰到识货的,随便卖个二三十颗谷雨钱,轻轻松松。”
说到这里。
姜尚真心中喟叹不已。
那个贺小凉。
真是个厉害角色。福缘深厚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所以姜尚真原本对这幅价格不贵的山中图,是有些眼热的,却也不敢跟陈平安开口讨要或是购买。
陈平安收起了这几幅画卷后,也开始沉默不语。
姜尚真开始转移话题,“你知不知道青冥天下有座真正的玄都观?”
陈平安摇头道:“不曾听说。”
姜尚真破天荒流露出一抹神往,喝完了酒,随手将酒壶跑向远处,“那可真是一处仙家洞府,老观主拥有一座桃树洞天,道法极高,被誉为地祖之一。”
陈平安问道:“那鬼蜮谷那座桃林中的小玄都观?”
姜尚真压低嗓音,笑道:“相当于玄都观遗留在浩然天下的下宗吧,不过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具体的传承,我也不太清楚。我当年着急赶路去往俱芦洲的北方,所以没进入鬼蜮谷,毕竟披麻宗可没啥倾国倾城的美人,若是竺泉姿色好一些,我肯定是要走一遭鬼蜮谷的。”
陈平安瞥了眼木衣山和此地接壤的“天门云海”,已经沉寂许久,但是总觉得不是那位女子宗主放弃了,而是在酝酿最后一击。
姜尚真继续道:“小玄都观没什么大嚼头,可是那座大圆月寺,可不简单。那位老僧,在骸骨滩出现之前,很早就是名动一洲的高僧,佛法精深,传言是一位在三教之辩中落败的佛子,自己在一座寺庙内画地为牢。而那蒲骨头……哈哈哈,你陈平安无比佩服的蒲禳,是一位……”
姜尚真捧腹大笑,差点笑出了眼泪,“其实是一位女子!这桩密事,可是我好不容易才花了大钱买来的,整个披麻宗都未必知道,鬼蜮谷内,多半只有高承清楚这点。”
陈平安没好气道:“女子剑仙怎么了。”
姜尚真好不容易止住笑,唏嘘道:“可惜喜欢上了一位和尚,这就很头疼了。”
陈平安这才满脸惊讶,小声问道:“是大圆月寺那位老僧?”
姜尚真点点头,“所以蒲禳她才会战死在沙场上,拼死护住了那座寺庙不受半点兵灾,只是世间因果如此玄妙,她若是不死,老和尚可能反而早就证得菩萨了。这里边的对与错,得与失,谁说得清楚呢。”
陈平安有些明悟。
通过姜尚真的言语,老僧先前为何要说那个四字,那条脉络长线,就已经浮出水面了,加上蒲禳后,便更加清晰。
姜尚真突然说道:“你的心境,有些问题。若只是察觉到危机,依照你陈平安以前的作风,只会更加果断,最后一趟铜臭城,我一个外人,都看得出来,你走得很不对劲。”
陈平安点点头,“源头活水,不够清澈,心田自然浑浊。”
姜尚真笑道:“这可不是小事。”
陈平安说道:“慢慢来吧。”
姜尚真问道:“还是打算涉险北游俱芦洲?”
陈平安说道:“事情可以作退一步想,但是双脚走路,还是要迎难而上的。”
姜尚真不再言语。
陈平安问道:“那玄都观有一座桃林洞天,你也有一座云窟福地,是不是打理起来,很劳心劳力?”
姜尚真双手抱住后脑勺,“如果钻牛角尖,那真是想不完的难题,做不完的难事。”
陈平安嗯了一声,望向远方。
姜尚真翘起一条腿,“八位壁画神女离开后,这里就成了一座品秩比较差的洞天福地,但是对于披麻宗而言,已经是一块重中之重的地盘,打理得好,就等于多出一位玉璞境修士,打理得不好,还会耽误一两位元婴修士,归根结底,还是要看竺泉的手段了,毕竟天底下所有的洞天福地以及大小秘境,真想要养育得当,就是无底洞,比那剑修还要吃银子。说不得你陈平安以后也会有的,记住一点,等你有了那么一天,千万千万别当那救苦救难的活菩萨,不然好事就变成了祸事,在商言商,认钱不认人,都是在所难免的。例如我那云窟福地,巅峰时期,蝼蚁五千万,如那竹林,还迎来了一场千年不遇的大年份,雨后春笋,地仙一股脑涌现,我便得意忘形了,结果下去一趟游历,差点就死在里边,一怒之下,给我狠狠收割了一茬,这才有了如今的家业。”
陈平安不置可否。
姜尚真开始收拢法宝,将封禁八幅壁画门扉的物件,陆陆续续全部收入袖中。
只余下云海大门那边,依旧雷打不动,姜尚真想要看一看,竺泉最后一刀的风采,就当是给自己离开北俱芦洲的离别礼了。
陈平安说道:“如果哪天我真心把你当成了朋友,是不是很可怕。”
姜尚真笑道:“觉得有违本心?变得太多?可能对你陈平安来说是坏事,这兴许就是大道不同带来的利弊,我姜尚真是求变与顺势,只需心有船锚坠于湖底,任由风吹雨打、万丈波澜,是无需理会湖上汹涌的,故而大道修行,一路上还算惬意,再者活了这么久,什么人事没见过,就愈发应对娴熟。你陈平安约莫是求个不动,加上岁数还小,所以见到了此处善那处恶,都会觉得需要小心翼翼,以至于处处束手束脚,磕磕碰碰,修行一事,当然很难了,反过来说,只要你守得住,就是一次次砥砺,一次次裨益。你我双方,两者谈不上高低、好坏,各有各的缘法罢了。其实不光是你我如此,换做他人,高承,竺泉,老僧老道,也一样,我一直觉得修道一事,脚下所走的道路本身,无高低贵贱之分,断头路什么的,我一直是不太信的。”
陈平安笑道:“从头到尾,你这些话,万金难买。”
姜尚真颇为得意,脸色一变,微笑道:“那隋右边?”
陈平安有些疑惑。
姜尚真一脸古怪,伸出双手握拳,拇指晃动,“就没点啥?”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懒得废话半句。
姜尚真摇摇头,“暴殄天物!”
砰然一声。
云海之中,一道刀光劈砍而出,几件流光溢彩的堵门法宝顿时崩碎流散,姜尚真仰头望去,哈哈大笑,“小泉儿好刀法,看得你家周肥哥哥目眩神摇,小鹿乱撞!”
陈平安瞥了眼那几件彻底毁坏的法宝,真是都要替姜尚真感到心肝疼,这才是暴殄天物吧?
“走也!小泉儿不用送我!”
姜尚真站起身,一卷袖子,将剩余法宝悉数收起,与此同时,以本命物柳叶劈开一道壁画城门扉,整个人化作一道长虹远遁逃离,速度之快,风驰电掣,足可媲美剑仙飞剑。
陈平安有些羡慕,自己若是有这跑路的本事,再去一趟鬼蜮谷,就算是去趟京观城逛荡一圈都未必有事吧?
竺泉手持长刀落在栏杆上,气势汹汹,一身煞气,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去壁画城追杀姜尚真,高声道:“姓姜的,再敢来我披麻宗,砍掉你三条腿!”
姜尚真突然从挂砚神女的壁画门扉那边探出脑袋,“别用那把法刀,手刀成不成?”
竺泉持刀轰然杀去。
足足半个时辰后,陈平安才等到竺泉返回这座洞府,女子宗主身上还带着淡淡的海风气息,肯定是一路追杀到了海上。
竺泉有些气闷,收刀在鞘,坐在栏杆上,一伸手。
陈平安抛过去一壶米酒。
竺泉仰头痛饮,脸色不太好看,问道:“你跟姜尚真是朋友?”
陈平安脸不红心不跳,大义凛然道:“曾经在桐叶洲一座福地内,是生死之敌,当时他就叫周肥。”
竺泉瞥了眼陈平安,嗤笑道:“男人嘴边话,就他娘是骗人的鬼。”
陈平安喝酒压惊。
竺泉冷哼道:“能够跟姜尚真尿到一壶去,我看你也不是个好东西。”
陈平安只是默默喝酒。
竺泉怒道:“默认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
竺泉这才脸色缓和,“若不是你先前说了那句用心专一,还算是人说的话,我这会儿都要忍不住给你一刀。”
陈平安苦笑不已。
竺泉说道:“你接下来只管北游,我会死死盯住那座京观城,高承只要再敢露头,这一次就绝不是要他折损百年修为了。放心,鬼蜮谷和骸骨滩,高承想要悄然出入,极难,接下来披麻宗的护山大阵会一直处于半开状态,高承除了舍得丢掉半条命,至少跌回元婴境,你就没有半点危险,大摇大摆走出骸骨滩都无妨。”
陈平安稍稍松了口气。
竺泉笑道:“我若是你,就站在骸骨滩和鬼蜮谷接壤的牌坊楼那边,在那边对高承骂个三天三夜,只要他一露头,你就仗着咱们木衣山的那尊祖山神灵逃呗,高承一走,你就冒头,来来回回的,气死高承,岂不痛快?反正花钱的,也是我们披麻宗,何况我们披麻宗也乐得花这笔钱。”
陈平安说道:“我还是乘坐一艘仙家渡船绕出骸骨滩吧,出了骸骨滩几千里后,我再下船游历。”
竺泉瞪眼道:“你连姜尚真都不如啊?换成是他,吃了这么个大亏,他对付那高承,肯定比我还要过分,这家伙别的不说,恶心人的本事,是这个。”
竺泉伸出大拇指,“当年一座宗门与他结了大仇,结果被他堵了十年,害得所有地仙以下修士都不敢单独下山游历,姜尚真在最后临走之前,又送了一份大礼,他在山脚四周,一夜之间树起了七八块写满脏话的碑文,胡编乱造,将所有宗门老祖和地仙修士,无论男女都给编排了一通艳史。内容极其污秽下作,倒是还有几分文采,至今山上还流传着那些艳情小本子。”
陈平安无奈道:“我干嘛跟姜尚真比这些。”
竺泉想了想,“也对。什么都莫学这色胚才好。”
陈平安如释重负。
跟这位女子宗主打交道,比跟人捉对厮杀、打生打死还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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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林外,一位青衫仗剑的白骨鬼物,站在两块石碑旁,没有走入桃林。
一位身披宽大袈裟的瘦弱老僧出现在它眼前。
正是白笼城城主蒲禳的白骨鬼物,嗓音沙哑道:“终于敢出来见我了?”
老僧双手合十,默然无声。
蒲禳按住剑柄,整把剑顿时剑气弥漫,如雾笼罩蒲禳,转瞬之后。
蒲禳依旧青山仗剑,但不再是那副骨架,而是一位……英气勃发的女子。
她缓缓道:“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我再不懂佛法,如何会不知晓这些。我知道,是我耽误了你破除最后一障,怪我。这么多年,我故意以白骨行走鬼蜮谷,便是要你心怀愧疚!”
曾经生是如此明爽,如今死后为鬼,仍是这般果决。
遥想当年初见,一位年轻僧人云游四方,偶见一位乡野少女在那田间劳作,一手持秧,一手擦汗。
阳光下,明明不算太好看的少女不但动人,还晃了晃年轻僧人心中的不动佛法。
如梦如幻,如露亦如电。
此刻老僧视线低敛,始终双手合十,轻声道:“蒲施主无需如此自责,是贫僧自己心魔作祟。蒲施主只需潜心大道,可证长生不朽。”
蒲禳惨然笑道:“从来都是这样。”
她就此转身离去。
老僧佛唱一声,亦是转身而行。
在大圆月寺和小玄都观的道路岔口处。
老道人凭空出现,老僧驻足不前。
老道人似乎想要与这位老邻居问一个问题。
老僧显然早已猜出,缓缓道:“那位小施主当时在黑河之畔,曾言‘能证此果,当有此心’,贫僧其实也有一语未曾与他言说,‘能有此心,当证此果’。”
老道人问道:“为何不说?”
老僧微笑道:“佛在灵山莫远求,更无需外求。”
老道人摇摇头,一闪而逝。
老僧依旧站在原地,弯腰伸手,如掬起一捧水,喃喃道:“手把青秧插满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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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骸骨滩仙家渡船,没有笔直往北,而是去往东南沿海某地。
夜幕中,陈平安在灯火下,翻看一本兵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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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章 有些遇见
陈平安收起兵书,翻开一本类似披麻宗《放心集》的书籍,名为《春露冬在》,是渡船所属山头介绍自家底蕴的一个小本子,比较有趣,哪位北俱芦洲剑仙在山头歇脚过,哪位地仙在哪处形胜之地喝过茶论过道,文人骚客为山头写了哪些诗词、留下哪些墨宝,都有大大小小的篇幅。
陈平安脚下是一艘来自春露圃的渡船,主要收入是沿路贩卖山门培植的奇花异草,其中三种仙家花卉,被披麻宗木衣山近乎垄断,是春露圃一笔大头收入,所以渡船航线,便是在骸骨滩和春露圃所在的嘉木山脉之间往返,春露圃属于诸子百家当中的农家门派,多女修,而且性情温和,而嘉木山脉盛产奇木和花草精魅,在俱芦洲东南一带,属于颇有家底的二流势力,加上交友广泛,厮杀结仇不多,嘉木山脉是南方众多年轻谱牒仙师历练游览的必选之地。
陈平安之所以选择这艘渡船,原因有三,一是可以完全绕开骸骨滩,二是春露圃祖传三件异宝,其中便有一棵生长于嘉木山脉的万年老槐,高达数十丈。陈平安就想要去看一看,与当年家乡那棵老槐树有什么不一样,再就是每到年关时分,春露圃会有一场辞岁宴,会有数以千计的包袱斋在那边做买卖,是一场神仙钱乱窜的盛会,陈平安打算在那边做点小买卖。
春露圃这个小本子其实不薄,只是相较于《放心集》的事无巨细,好似一位家中长辈的絮絮叨叨,在页数上还是有些逊色。
陈平安其实有些遗憾,没能在桐叶洲扶乩宗这些山头收集到类似本子。
陈平安看过了小本子,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到最后几乎是半睡半醒之间练拳,在房门和窗户之间往返,步伐丝毫不差。
拂晓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停下拳桩,坐回桌旁,稍等片刻,等到廊道那边有人敲门,这才站起身,去开了门,是一位渡船管事,春露圃比较少见的男子修士,一位金丹老修士,暮气沉沉,远远无法跟披麻宗杜文思、杨麟媲美,同样一个境界,高低亦有天壤之别,极有可能厮杀起来,会是胜负立判的结局。这却不是春露圃修士如何绣花枕头,实在是披麻宗修士异类,生死搏杀,是吃饭喝水的常事。
老修士在陈平安开门后,老人歉意道:“打搅道友的休息了。”
陈平安笑道:“宋前辈客气了,我也是刚醒,按照那小本子的介绍,应该接近金光峰和月华山这两座道侣山,我打算出去碰碰运气,看看能否撞见金背雁和鸣鼓蛙。”
老修士微笑道:“我来此便是此事,本想要提醒一声陈公子,约莫再过两个时辰,就会进入金光峰地界。”
这位金丹地仙稍稍换了一个更加亲近的称呼。
投桃报李。
陈平安赶紧让出道路,“宋前辈里边请。”
老修士会心一笑,山上修士之间,若是境界相差不大,类似我观海你龙门,相互间称呼一声道友即可,但是下五境修士面对中五境,或是洞府、观海龙门三境面对金丹、元婴地仙,就该敬称为仙师或是前辈了,金丹境是一道达门槛,毕竟“结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这条山上规矩,放之四海而皆准。
当然,胆子够大,下五境见着了地仙乃至于上五境山巅修士,依旧大大咧咧喊那道友,也无妨,不怕被一巴掌打个半死就行。
老修士身为一位老金丹,称呼这位年轻客人为道友,显然是有讲究的。
当时陪着这位年轻人一起来到渡船的,是披麻宗祖师堂嫡传子弟庞兰溪,一位极负盛名的少年骄子,传闻甲子之内,说不定能够成为下一拨北俱芦洲的年轻十人之列。若是别的宗门如此宣扬门中弟子,多半是山头养望的伎俩,当个笑话听听便是,当面遇上了,只需嘴上应付着对对对,心里多半要骂一句臭不要脸滚你大爷的,可春露圃是那座骸骨滩的熟客,知道披麻宗修士不一样,这些修士,不说大话,只做狠事。
若只是庞兰溪露面代替披麻宗送客也就罢了,自然不比不得宗主竺泉或是壁画城杨麟现身,更吓唬人,可老金丹常年在外奔波,不是那种动辄闭关十年数十载的清净神仙,早已炼就了一对火眼金睛,那庞兰溪在渡口处的言语和神色,对于这位老金丹都看不出根脚深浅的外乡游侠,竟然十分仰慕,而且发自肺腑。老金丹这就得好好掂量一番了,加上先前鬼蜮谷和骸骨滩那场惊天动地的变故,京观城高承显出白骨法相,亲自出手追杀一道逃往木衣山祖师堂的御剑金光,老修士又不傻,便琢磨出一番滋味来。
两位萍水相逢的山上修士,一方能够主动开门请人落座,极有诚意了。
修道之人,不染红尘,可不是一句戏言。
老金丹姓宋名兰樵,按照祖师堂谱牒的传承,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由于春露圃几乎全是女修,名字里有个兰字,不算什么,可一位男弟子就有些怪了,所以宋兰樵的师父就补了一个樵字,帮着压一压脂粉气。
陈平安先前只听庞兰溪说那金光峰和月华山是道侣山,有讲究,运气好的话,乘坐渡船可以瞧见灵禽异物,所以这一路就上了心。
刚好宋兰樵前来提醒此事,为陈平安解惑。
原来金光峰一带,偶尔会有金背雁现身,此物飞掠速度快若剑仙飞剑,它们只有在得天独厚的金光峰才会稍作盘桓,除非元婴境界,一般修士根本不用奢望捕获,而且金背雁性情刚烈,一旦被捕就会自焚而亡,让人半点收获都无。
金背雁喜欢高飞于滔滔云海之上,尤其嗜好沐浴阳光,由于背部常年曝晒于烈日下,而且能够先天汲取日精,故而成年金背雁,可以生出一根金羽,两根已属稀少,三根更是难遇。北俱芦洲南方有一位成名已久的野修元婴,因缘际会,在下五境之时,就获得了一头浑身金羽的金背雁老祖宗主动认主,那头扁毛畜生,战力相当于一位金丹修士,振翅之时,如烈日升空,这位野修又最喜欢
偷袭,亮瞎了不知多少地仙以下修士的眼睛,跻身元婴之后,宜静不宜动,当起了修身养性的千年王八,这才没了那头金背雁的踪迹。
至于月华山,每到初一、十五时分,就会有一头通体雪白、大如山丘的巨蛙,带着一帮子孙趴在山巅,鼓鸣不已,如练气士吐纳,汲取月华,中秋夜前后,更是满山蛙鸣,声势动天,所以月华山又有打雷山的别称。不是没有修士想要驯服这头巨蛙,只是巨蛙天赋异禀,精通土法遁术,能够将庞大身躯缩为芥子大小,然后隐匿地脉山根之中,与此同时月华山变得重如大国五岳,任你元婴修士也无法使出釜底抽薪的搬山神通。所以修士多是去月华山上试图抓捕几只百年雪蛙,一旦得手,已算侥幸,因为那只雪蛙的老祖宗极为护短,不少中五境修士都葬身于月华山。
一些金光峰和月华山的诸多修士糗事,宋兰樵说得诙谐,陈平安听得津津有味。
曾有人张网捕捉到一头金背雁,结果被数只金背雁衔网高升,那修士死活不愿松手,结果被拽入极高云霄,等到松手,被金背雁啄得遍体鳞伤、身无寸缕,春光乍泄,身上又无方寸冢之类的重器傍身,十分狼狈,金光峰看热闹的练气士,嘘声无数,那还是一位大山头的观海境女修来着,在那之后,女修便再未下山游历过。
陈平安好奇问道:“金光峰和月华山都没有修士建造洞府吗?”
宋兰樵抚须笑道:“金光峰的日精太过灼热,尤其是凝聚在金光峰的日精,常年流转不定,没个章法,这就算不得什么好地方了,除非地仙修士勉强可以常驻,寻常练气士在那结茅修道,极其难熬,虚耗灵气而已。至于月华山倒是一处五行齐备的风水宝地,只可惜有那巨蛙占山为王,徒子徒孙数千头,早早开了窍的巨蛙对我们练气士最是记恨,容不得练气士跑去山上修行。”
陈平安点头道:“山泽精怪万千,各有存活之道。”
宋兰樵似乎深以为然,笑着告辞离去。
热络客气,得有,再多就难免落了下乘,上杆子的交情,矮人一头,他好歹是一位金丹,这点脸皮还是要的。若是求人办事,当然另说。
离开屋子后,宋兰樵摇摇头,这位年轻修士还是看得浅了,金光峰的金背雁,月华山的巨蛙,不受牢笼之苦,终究是少数,更多山野精魅,死了拿来换钱的,又有多少?就说嘉木山脉的那些草魅树精,多少被倒手贩卖,中途夭折,能够在世俗王朝的富贵门庭豢养起来,已算天大的幸运。
渡船路过金光峰的时候,悬空停留了一个时辰,却没能见到一头金背雁的踪影。
宋兰樵当时就站在年轻修士身旁,解释了几句,说许多觊觎灵禽的修士在此蹲守多年,也未必能够见着几次。
随后这艘春露圃渡船缓缓而行,刚好在夜幕中经过月华山,没敢太过靠近山头,隔着七八里路程,围着月华山绕行一圈,由于并非初一、十五,那头巨蛙并未现身,宋兰樵便有些尴尬,因为巨蛙偶尔也会在平时露头,盘踞山巅,汲取月华,所以宋兰樵这次干脆就没现身了。
看到那位头戴斗笠的年轻修士,一直站到渡船远离月华山才返回屋子。
宋兰樵苦笑不已,这家伙运气很一般啊。
寻常渡船经过这对道侣山,金背雁不用奢望瞧见,宋兰樵掌管这艘渡船已经两百年光阴,遇上的次数也屈指可数,但是月华山的巨蛙,渡船乘客瞧见与否,大致是五五分。
又过了两天,渡船缓缓拔高。
那年轻修士主动找到宋兰樵,询问原因,宋兰樵没有藏藏掖掖,这本是渡船航行的半公开秘密,算不得什么山头禁忌,每一条开辟多年的稳定航线,都有些不少的诀窍,若是途径山水灵秀之地,渡船浮空高度往往降低,为的就是收纳天地灵气,稍稍减轻渡船的神仙钱消耗,路过那些灵气贫瘠的“无法之地”,越贴近地面,神仙钱消耗越多,所以就需要升高一些,至于在仙家地界,如何取巧,既不触犯门派洞府的规矩,又可以小小“揩油”,更是老船家的看家本领,更讲究与各方势力人情往来的功力火候。
宋兰樵将这些谈不上忌讳的密事,对那年轻修士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也算一份小小的香火情,反正不用花钱。
宋兰樵也因此猜测一二,这位外乡游历之人,多半是那种一心修道、不谙庶务的大门派老祖嫡传,而且游历不多,不然对于这些粗浅的渡船内幕,不会没有了解。毕竟一座修行山头的底蕴如何,渡船能够走多远,是短短的数万里路程,还是可以走过半洲之地,或是干脆能够跨洲,是一个很直观的切入口。
与人请教事情,陈平安就拿出了一壶从骸骨滩那边买来的仙酿,名气不如阴沉茶,名为风雹酒,酒性极烈,
这天宋兰樵突然离开屋子,下令渡船降低高度,半炷香后,宋兰樵来到船头,凭栏而立,眯眼俯瞰大地山河,依稀可见一处异象,老修士忍不住啧啧称奇。
渡船离地不算太高,加上天气晴朗,视野极好,脚下山川河流脉络清晰。只不过那一处奇异景象,寻常修士可瞧不出一丝半点。
宋兰樵不过就是看个热闹,不会插手。这也算假公济私了,不过这半炷香多花费的几十颗雪花钱,春露圃管着钱财大权的老祖便是知道了,也只会询问宋兰樵瞧见了什么新鲜事,哪里会计较那几颗雪花钱。一位金丹修士,能够在渡船上虚度光阴,摆明了就是断了大道前程的可怜人,一般人都不太敢招惹渡船管事,尤其是一位地仙。
陈平安走到老金丹身边,望向一处黑雾蒙蒙的城池,问道:“宋老前辈,黑雾罩城,这是何故?”
“陈公子好眼力,便是我都有些看得吃力。”
宋兰樵抚须而笑,“是那银屏国的一座郡城,应该是要有一桩祸事临头,外显气象才会如此明显,不外乎两种情况,一
种是有妖魔作祟,第二种则是当地山水神祇、城隍爷之流的朝廷封正对象,到了金身腐朽趋于崩溃的地步。这银屏国看似疆域广袤,但是在咱们北俱芦洲的东南部,却是名副其实的小国,就在于银屏国版图灵气不盛,出不了练气士,就算有,也是为他人作嫁衣裳,所以银屏国这类穷乡僻壤,徒有一个空架子,练气士都不爱去逛荡。”
这明摆着是将那年轻修士当一个初出茅庐的雏儿看待了,宋兰樵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这番措辞的不妥,只是当他小心打量那人神色,依旧竖耳聆听,十分专注,宋兰樵这才松了口气,果然是那别洲宗字头仙家的祖师堂贵人了,也亏得自己出身于春露圃这种与人为善的山头,换成北俱芦洲中部和北方的大山头渡船,一旦看破对方身份,说不定就要戏耍逗弄一番,一旦双方起了摩擦,各自打出了火气,当下不会下死手,但肯定会找个机会,扮演那野修,毁尸灭迹,这是常有的事情。
宋兰樵犹豫了一下,还是咽下了已经到嘴边的提醒言语。
大宗子弟,最要脸皮,自己就别画蛇添足了,省得对方不念好,还被记恨。
陈平安环顾四周后,扶了扶斗笠,笑道:“宋前辈,我反正闲来无事,有些闷得慌,下去耍耍,可能要晚些才能到春露圃了,到时候再找宋前辈喝酒。稍后离船,可能会对渡船阵法有些影响。”
宋兰樵愣了一下,有些意外,不过修士行事,素来随心,这位老金丹便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讲了几句兆头好的吉利话。
然后老修士看到那位姓陈的外乡修士似乎有些尴尬。
为何不御剑?哪怕觉得太过扎眼,御风有何难?
陈平安只得一拍养剑葫,单手撑在栏杆上,翻身而去,随手一掌轻轻劈开渡船阵法,一穿而过,身形如箭矢激射出去,然后双足似乎踩在了一抹幽绿剑光的顶端,膝盖微曲,骤然发力,身形疾速倾斜向下掠去,四周涟漪大震,轰然作响,看得金丹修士眼皮子自打颤,好家伙,年纪轻轻的剑仙也就罢了,这副体魄坚韧得好似金身境武夫了吧?
狗日的剑修!
陈平安落在一座山峰之上,遥遥挥手作别。
宋兰樵亦是如此,到底还是个懂礼数的,讨厌不起来。
山上修士,好聚好散,何其难也。
陈平安取出一只竹箱背在身上。
剑仙不乐意出鞘,显然是在鬼蜮谷那边未能酣畅一战,有些赌气来着。
至于原名“小酆都”的剑胚初一,陈平安是不敢让其轻易离开养剑葫了。
陈平安取出那串核桃戴在手上,再将那三张云霄宫符箓放入左手袖中。
在金光峰和月华山没能遇上金背雁和巨蛙,是好事情。
之所以拣选这艘春露圃渡船,一个隐蔽缘由,就在于此。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着急动身,而是寻了一处僻静地方,开始炼化那根最长的积霄山金色雷鞭,约莫两个时辰后,炼化了一个大概胚子,手持行山杖,开始徒步走向那座相距五六十里山路的银屏国郡城。
先前在渡口与庞兰溪分别之际,少年赠送了两套廊填本神女图,是他太爷爷最得意的作品,可谓价值连城,一套神女图估值一颗谷雨钱,还有价无市,只是庞兰溪说不用陈平安掏钱,因为他太爷爷说了,说你陈平安先前在府邸所说的那番肺腑之言,十分清新脱俗,宛如空谷幽兰,半点不像马屁话。
陈平安厚着脸皮收下了两套神女图,笑着对庞兰溪说下次重返骸骨滩,一定要与你太爷爷把酒言欢。
庞兰溪是实诚人,说我太爷爷手上仅剩三套神女图都没了,两套送你,一套送给了祖师堂掌律祖师,想再要用些马屁话换取廊填本,就是为难他太爷爷了。
陈平安一脸真诚,说你太爷爷胸中自有丘壑,对于那些壁画城神女的灵性神韵,早已烂熟,腕下犹如神鬼相助,由心到笔,笔到纸,纸上神女自然栩栩如生,如与你太爷爷灵犀相通,一切水到渠成,妙手天成……
庞兰溪听得目瞪口呆。
但是当陈平安乘坐的那艘渡船远去之时,少年有些舍不得。
少年想要多听一听那家伙喝酒喝出来的道理。
当时的渡船远处,披麻宗老祖师盯着手掌。
一旁庞山岭点头微笑,“甚合我心。”
老祖师憋了半天,也没能憋出些花俏言语来,只得作罢,问道:“这种烂大街的客套话,你也信?”
庞山岭一挑眉,“在你们披麻宗,我听得着这些?”
老祖师恼火不已,大骂那个年轻游侠厚颜无耻,若非对女子的态度还算端正,不然说不得就是第二个姜尚真。
陈平安那会儿只知道披麻宗老祖和庞山岭,定然在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察自己和庞兰溪,至于老祖师的恼羞成怒,是不会知道了。
一位青衫背箱的年轻游侠,只是手持行山杖,走在冬日萧索的山脊小路上。
希望那给羊肠宫看大门的小鼠精,这辈子有读不完的书,在鬼蜮谷和骸骨滩之间安然往返,背着书箱,次次满载而归。
希望铁索桥上的那两头妖物,一心修行,莫要为恶,证道长生。
希望那头重新回去寺庙听佛经的老鼋,能够弥补过错,修成正果。
不知道宝镜山那位低面深藏碧伞中的少女狐魅,能不能找到一位为她持伞遮雨的有情郎?
那位名叫蒲禳的白骨剑客,又能否在青衫仗剑之外,有朝一日,以女子之姿现身天地间,愁眉舒展开心颜?
陈平安不知道这些事情会不会发生。
就像他也不知道,在懵懵懂懂的庞兰溪眼中,在那小鼠精眼中,以及更遥远的藕花福地那个读书郎曹晴朗眼中,遇到了他陈平安,就像陈平安在年少时遇到了阿良,遇到了齐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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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一章 有些道理很天经地义
冬末时分,天寒色青苍,山冻不流云,陈平安环首四顾,视野所及,一片枯寂。
这就是人间颜色,在仙家渡船之上,俯瞰万里山河,是绝对无此感触的。故而山上修行,更是不知世上寒暑。
陈平安手中那根以碧游宫仙诀炼化的行山杖,呈现出青翠色泽,使得这条雷池脉络更似竹鞭材质,不然金色太过显眼,不过只要撤去一道禁制,这根暂时属于小炼的打鬼鞭粗胚,就可以恢复原本面貌。
北俱芦洲有一点好,只要会说一洲雅言,就不用担心鸡同鸭讲,宝瓶洲和桐叶洲,各国官话和地方方言无数,游历四方,就会很麻烦。
陈平安走到山脚那边,依旧四下无人,轻轻捻起一张阳气挑灯符,燃烧速度正常,这说明郡城那边,妖魔作祟的可能性更小,极有可能是金丹宋兰樵所说的第二种情况,郡城周边的某位山水神祇大劫已至,金身即将崩溃,从而影响到了一地风水气数,天灾也就顺势而生。
只不过事无绝对,陈平安打算走一步看一步,手持符箓,缓缓而行,直到遥遥遇到一辆装满木炭的牛车,一位衣衫破旧的精壮汉子,带着一对手上布满冻疮的稚童儿女,一起去往郡城,陈平安这才熄灭符箓,快步走去,两个孩子眼神中充满了好奇,只是乡野孩子多腼腆,便往父亲那边缩了缩,汉子瞧见了这位背箱持杖的年轻人,没说什么。
冬寒冻地,泥路生硬,牛车颠簸不已,汉子愈发不敢牵牛太快,木炭一碎,价钱就卖不高了,城里有钱老爷们的大小管事,一个个眼光毒辣,最会挑事,狠狠杀起价来的言语,比那躲也无处躲的风寒还要让人心凉。只是这一慢,就要连累两个娃儿一起受冻,这让汉子有些心情郁郁,早说了让他们莫要跟着凑热闹,城中有什么好看的,不过是宅子门口的石狮子瞧着吓人,彩绘门神更大些,瞧多了也就那么回事,这一车子木炭真要卖出个好价钱,自会给他们带回去一些碎嘴吃食,该买的年货,也不会少了。
依稀可见郡城高墙轮廓,汉子松了口气,城里热闹,人气足,比城外暖和些,两个娃儿只要一开心,估计也就忘记冷不冷的事情了。
只是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人,走路不快不慢,就跟在牛车身后,让汉子有些担心。
陈平安稍稍加快脚步,笑问道:“这位大哥,我是个远道而来的外乡人,不知道这座郡城叫什么?有什么值得去的地儿?”
汉子是个闷葫芦,只是不敢装聋作哑,扯出个笑脸,嗓音沙哑道:“回老爷的话,前边叫随驾城,据说当年皇帝老爷往南边走,不小心遭了风寒,待过一段时间,就赐下了这么个名字。我只知道城北的城隍庙和城南的火神祠,平日里人最多,老爷可以去瞧瞧。”
“好的,那我进了城,就去这两个地方走走看。”
陈平安笑着点头,伸手轻轻按住牛车,“刚好顺路,我也不急,一起入城,顺便与大哥多问些随驾城里边的事情。”
汉子瞧着虽然忐忑,但是当他抬头一看,牛车离着随驾城的城门越来越近,总觉得出不了岔子,似乎这才稍稍心安,便尽量学那城里人说话,多说些漂亮话:“那我就说些知道的,能帮上老爷一点小忙,是最好,我没读过书,不会讲话,有说的不对的地方,老爷多担待。”
陈平安一手持行山杖,一手扶住牛车,说道:“这敢情好,大哥只管敞开了说。”
在汉子想到哪说到哪的介绍下,陈平安得知这座随驾城在银屏国,不算小城,历史上出过一位宰相老爷,所以城隍庙那边的魁星楼香火鼎盛,火神祠也闹腾,据说求财很灵,城里做大买卖的有钱人,都爱去那边烧香,所以汉子就是要拉牛车去往火神祠附近的集市,卖了一车木炭,可以在附近铺子直接买了年货回家。
两个孩子,一直在偷偷打量陈平安,可只要陈平安对他们笑了笑,他们就立即转头,有些难为情。
不知不觉,牛车就到了城门这边,由于天色还早,需要排队入城,附近有些早点摊子,陈平安就买了碗小米粥和一个卷饼子,摘下斗笠,坐在桌旁吃了起来,不远处的两个孩子咽了咽口水,汉子犹豫了一下,掏出一小把铜钱交给女儿,得了钱,俩娃儿撒欢跑向摊子,同样买了一碗小米粥和一只泛着鸡蛋香味的卷菜饼,女儿将那卷饼捧着送去给她爹,汉子只是咬了一口,就将剩余卷饼撕成两半,还给女儿,小女孩跑回桌边,递给弟弟一半,然后姐弟一起吃那一碗粥,汉子护着那辆牛车,抹了把嘴,咧嘴一笑。
摊子生意不错,两孩子就坐在陈平安对面。
陈平安吃东西习惯了细嚼慢咽,一边想着事情。
先前鬼蜮谷之行,与那书生勾心斗角,与积霄山金雕精怪斗力,其实都谈不上如何凶险。
但是铜臭城到青庐镇之间的那段路途,或者准确说是从披麻宗跨洲渡船走下,再到以剑仙破开天幕逃到木衣山,让陈平安现在还有些心悸,事后几次棋局复盘,都觉得生死一线,只不过一想到最后的收成,满满当当,神仙钱没少挣,珍稀物件没少拿,没什么好怨天尤人的,唯一的遗憾,还是打架打得少了,不痛不痒的,竟是连落魄山竹楼的喂拳都不如,不够尽兴,如果积霄山妖物与那位搬山大圣联手,假设又无高承这种上五境英灵在北方暗中觊觎,兴许会稍稍酣畅几分。
之后在木衣山府邸休养生息,通过一摞请人带来翻阅的仙家邸报,得知了北俱芦洲不少新鲜事。
其中最意外的,当然是太平山女冠黄庭,在砥砺山生死战中,输给了那个名叫刘景龙的山上年轻俊彦,要知道黄庭可是为了破开元婴瓶颈才来的北俱芦洲,虽说她是一位新元婴,可黄庭剑术之高,毋庸置疑,而那与黄庭岁数、修为大致相当的刘景龙之上,犹有两位修为、天资、福缘背景都要更加出众的“年轻修士”,至于刘景龙之后的七位天之骄子,只看云霄宫杨凝性的手腕和心性,陈平安就不敢有丝毫轻视。
在此之外,砥砺山还有一处地方,陈平安十分好奇。
山外有山,大战不断的砥砺山,附近有一座最适宜观战的百泉山,山上灵泉百余口,灵气盎然,是一座先天宝地,山上建造有千余座大大小小的仙家府邸,青山绿水间,庭院深深,风景宜人,又是一等一的修行之地,这些百泉山府邸只租不卖,全部由琼林宗聘请阴阳家高人选址和墨家匠师精心打造,可以长租,但是期限越长,价格越贵。
靠着这桩财源滚滚的长久买卖,生财有道的琼林宗,硬是靠神仙钱堆出一位半吊子的玉璞境供奉,门派得以获得宗字后缀。
这座宗门在北俱芦洲,名声一直不太好,只认钱,从来不谈交情,可是不耽误人家日进斗金。
所以琼林宗既让修士眼红,又让山上人鄙夷,有一句脍炙人口的讥讽话语传遍南北:绣花枕头上五境,两袖清风琼林宗。
陈平安放下筷子,望向城门那边,城内远处有马蹄阵阵,轰然砸地,应该是八匹高头大马的阵仗,联袂出城,临近行人扎堆的城门后,非但没有放缓马蹄,反而一个个策马扬鞭,使得城门口闹闹哄哄,鸡飞狗跳,此刻出入随驾城的百姓纷纷贴墙躲避,城外百姓似乎见怪不怪,经验老道,连同那汉子的那辆牛车在内,急而不乱地往两侧道路靠拢,瞬间就让出一条空荡荡的宽敞道路来。
这是到哪儿都有的事。
那伙鲜衣怒马的纨绔子弟,一个个高坐马背,疾驰出城,一连串急促马蹄就像一串爆竹,那些神色倨傲的权贵子弟,娴熟纵马呼啸而过,人人身穿名贵貂裘,手持锦绣马鞭,挽刀背弓,还有豪奴健仆携带鹰笼,好一个追风逐电何雄哉。
不过陈平安的注意力,更多还是远处一座摊子上坐着的两位年轻人,一男一女,穿着朴素却洁净,皆背长剑,相貌都不算出彩,但是自有一番气度,他们各自吃着一碗馄饨,神色漠然,当那男子瞧见了纵马狂奔的那伙随驾城子弟后,皱了皱眉头,女子放下筷子,对男子轻轻摇头。
陈平安心中了然。
应该是奔着随驾城异象而来的修行中人。
只不过年轻男女修为都不高,陈平安观其灵气流转的细微迹象,是两位尚未跻身洞府的练气士,两人虽然背剑,却肯定不是剑修。
当那负剑女子转头望去,只看到一个跟摊主结账的年轻人,手持竹鞭斗笠和绿竹行山杖,那男子神色如常,并且气势平平,那些闯荡江湖的游侠儿无异,女子叹了口气,若是无意间一头撞入这座随驾城的江湖人,运道不济,若是与他们一般无二,是专门冲着随驾城大祸临头、同时又有异宝出世而来,那真是不知天高地厚了,难道不知道那件异宝,早已被银屏国两大仙家内定,旁人谁敢染指,如她和身边这位同门师弟,除了完成师门密令之外,更多还是当做一场危机重重的历练。
这场千真万确的神仙打架,凡俗夫子,稍微掺和,一不小心挡了哪位大仙师的道路,就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女子思绪悠悠。
她自己已算银屏国在内诸国年轻一辈中的翘楚修士,可是比起那两位,她自知相差甚远,一位不过十五岁的少年,在前年就已是洞府境,一位二十岁出头的女子,更机缘不断,一路修行顺遂,更有重宝傍身,若非两座顶尖门派是死敌,简直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金童玉女。
十数国疆域,山上山下,好像都在看着他们两位的成长和较劲。
他们之间的每一次相逢,都会是一桩令人津津乐道的美谈。
她其实也会羡慕。
因为那位从一生下来就注定万众瞩目的早慧少年,确实生得一副谪仙人皮囊,性情温和,并且琴棋书画无所不精,她想不明白,天底下怎会有如此让女子见之忘俗的少年?
年轻男子一见师姐怔怔出神,便以为是忧愁接下来的行程,出言宽慰道:“师姐,若是没有把握,我们找到那个孩子就走,无须理会这场避无可避的灾殃,师父说过,我们修道之人,要知天命顺形势,随驾城既然享了神灵庇佑的数百年之福,就该受这一场命中注定的天灾大祸。”
女子点点头,然后提醒道:“小心隔墙有耳。”
男子笑道:“若说城中鱼龙混杂,奇人汇聚,我是信的,可要说这城门口也能遇上世外高人……我可不信,咱们也不算什么小门小派了,山上的老神仙小仙师,哪个不是熟面孔?难道那个耍猴的能是位深藏不露的神仙?还是那戴斗笠的年轻游侠,其实是位江湖大宗师?”
女子微微变色,“忘了师门教诲了吗,下山游历,慎言慎行!”
她嘴上如此叮嘱,女子视线迅速瞥过那肩头蹲猴的老人,和那个走到一辆牛车附近的年轻人,然后她内心一震,后者无事,依旧茫然无知自己师弟的冒犯言语,但是那位原本伸手在给肩头小猴儿喂食的老人,转头望向她,扯了扯嘴角,神色不善。女子站起身,抱拳告罪。
老人却不太领情,视线游移不定,将她从头到脚打量了一番,然后嘴角冷笑,不再多看,似乎有些嫌弃她的姿色身段。
女子倒是不太上心,她那师弟却差点气炸了胸,这老不死的家伙竟敢如此辱人!他就要先前踏出一步,却被师姐轻轻扯住袖子,对他摇了摇头,“是我们失礼在先。”
年轻男人狠狠剐了一眼那耍猴老人,将其面容牢牢记在心头,进了随驾城,到时候夺宝一事拉开序幕,各方势力纠缠不清,必会大乱,一有机会,就要这老不死的家伙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其实将这一切都收入眼底,有些感慨,莫名其妙就结了仇的双方,脾气真是都不算好。
其实这银屏国周边十数国,是灵气淡薄、不宜修行的贫瘠地界,多是江湖武夫横行,春露圃渡船的宋兰樵说这里边的练气士,就是一群井底之蛙,喜欢趴在小池塘里边窝里横,外边真正的得道修士,不稀罕那点蝇头小利,里边的修士也乐得没有过江龙来捣乱,关起门来作威作福,以两大死对头门派为首的两位境界稀烂的金丹修士,各自领着一群小喽啰打来打去,听说对峙了好几百年了。
不过宋兰樵说得轻巧随意,陈平安还是习惯谨慎走江湖,小心驶得万年船。
山上修士,万千术法稀奇古怪,一旦厮杀起来,境界高低,甚至法器品秩好坏,都做不得准,五行相克,天时地利,运道转换,阳谋阴谋,都是变数。
进了城,为了免得那卖炭汉子误以为自己心怀不轨,陈平安就没有一起跟着去火神祠集市,而是先去了那座城隍庙。
其实陈平安看得出来,那个汉子是一位纯粹武夫,约莫是四境,在见到自己的身形后,汉子才故意呼吸浑浊、脚步轻浮起来,想必在银屏国江湖上,一位底子还不错的三境武夫,本该小有名气才对,至于为何成了个乡野樵夫卖炭人,拖家带口挣辛苦钱,想必也会有他自己的故事。这些陈平安不会去探究,子非鱼安知鱼之乐。
在双方分道扬镳之后。
汉子牵着牛车,两个孩子依旧无忧无虑,四处张望,汉子笑了笑,转头看了眼那个年轻游侠的远去背影,自言自语道:“连我是个江湖人都没看出来,那就该是二三境的后生了,唉,怎的就来趟这浑水了,那些个在山上修了仙法的神仙,可不就是蛟龙一般的存在,随便晃荡一下尾巴,就要淹死多少百姓?”
陈平安笑了笑。
那汉子是个心善的,故意多提了一嘴,说北边的那座灵宝城,值得去看的地方更多。应该是想要让自己早些离开随驾城这座是非之地。
巧了,那耍猴老人与年轻负剑男女,都是一路,跟陈平安一样都是先去的城隍庙。
陈平安便故意慢了脚步,与他们拉开距离,然后在半路一座字画铺子驻足,在铺子里边看了一炷香的字画,没买字画,倒是花了几两银子,买了几本原本店铺用来当添头附赠的册子,专门介绍银屏国一带各朝各代丹青妙手的成名作,书籍版刻还算精良,只不过算不上什么善本,内容讨喜而已。
收入竹箱后,离开铺子,已经不见老人与男女的身影。
临近城隍庙后,陈平安脸色有些凝重,香火袅袅,在城隍庙外的大街上,就能闻着那股香火独有的气味,但是走过的山水祠庙多了,就会知道,香火多寡浓淡,并不重要,而在精纯二字,一座朝廷敕封的正统祠庙也好,百姓或是精怪擅自创建的淫祠也罢,都要看那香火精华有几斤几两。在陈平安凝神望去之后,只见这座气势巍峨规模宏大的城隍庙,香火萦绕,像是被城隍爷用了秘法拘押起来,半点不泄露出去,这就属于僭越之举了,所有朝廷正统祠庙,山水神祇、城隍庙和文武庙在内,都要反哺一地山水,会剥离出一部分香火精华散入周边天地,以此在冥冥之中裨益苍生,庇护百姓,这才能够形成一个循环,而不是像眼前这座城隍庙这样,滴水不漏,悉数收入自家囊中。
陈平安轻轻叹息,其实可以理解,这是庙中那尊金身神祇用来吊命的自救之举,当下已经顾不得其它了,有些类似饮鸩止渴,长久以往,祸事只会不断累积变大。
陈平安没有
走入这座按律司职守护城池的城隍庙,先前那位卖炭汉子虽然说得不太真切,可到底是亲自来过这里拜神祈愿且心诚的,所以对前后殿供奉的神仙老爷,陈平安大致听了个明白,这座随驾城城隍庙的规制,与其它各地差不多,除了前后殿和那座魁星楼,亦有按照本地乡俗喜好自行建造的财神殿、元辰殿等。不过陈平安还是与城隍庙外一座开香火铺子的老掌柜,细细询问了一番,老掌柜是个热络健谈的,将城隍庙的渊源娓娓道来,原来前殿祭祀一位千年之前的古代武将,是早年一个大王朝名垂青史的功勋人物,这位英灵的本庙金身,自然在别处,此地真正“监察福祸、巡视幽明、领治亡魂”的城隍爷,是后殿那位供奉的一位著名文臣,是银屏国皇帝诰封的三品侯爷。
说到这份诰命的时候,老掌柜笑眯眯问道:“年轻人,是不是想不通为何只是个三品侯爷,这位文官老爷生前可是当了正二品尚书的。”
陈平安笑道:“是有些奇怪,正想与老掌柜问来着,有说法?”
若说这浩然天下众多祠庙的规矩讲究,陈平安其实早已门儿清了。只不过想要做到入乡随俗,到底怎么个随法,自然是入乡先问俗。
老掌柜笑着不说话。
陈平安赶紧跟香火铺子请了一筒香。
上道。
老掌柜哈哈大笑,这才开始说起里边的那点门道,“年轻人你一看就是混江湖的,所以不晓得这官场,很正常,官场上的爵位与官品,是不太一样的,更别提这些受香火供奉的神仙老爷们的品秩,又不一样,怎么,听迷糊了吧?”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是有些复杂了。”
老掌柜开始显摆起来自己的学识,摇头晃脑道:“咱们这位城隍爷,早先在开国皇帝手上,其实才封了位四品伯爷,只是一直香火灵验,前些年新帝登基后,又下了一道圣旨,将咱们这位城隍爷追赠为三品侯爷,当时好大的排场,礼部的尚书老爷亲自离京,那么大一个官,亲自带着圣旨到了咱们随驾城,进城后,又挑了个黄道吉日,铺子外边这条街,瞧见没,那天天未亮,就有大队衙役从头到尾,都先洒水清洗了一遍,还不许外人旁观,我是为了看这场热闹,前一夜就干脆睡在铺子里边了,这才得以见到了那位尚书老爷,啧啧,真不愧是文曲星下凡,哪怕远远看一眼,咱都觉得贵气。”
老掌柜得意洋洋,“咱们这,别看只是座郡城,可是前边那位自家城隍爷的待遇,已经相当于州城城隍爷了,除了京城城隍庙与陪都那座都城隍庙,诰命便再没有更高的了。年轻人,所以你请了香,去庙里一定要多拜拜,多磕头,虽说这城隍庙历来是读书人求文运更灵验些,但是咱们城隍爷官位高,本事大,想来你只要心诚一些,也会庇护一二。”
陈平安又问了些城隍庙内的文武属官,果然还是配奉判官二人、城隍六司,以及日夜游神两尊、和枷锁将军一位。这些辅佐城隍爷的属官,又各有来历,老掌柜无比熟稔,说得有门有道,只是当陈平安问起可曾亲眼见过城隍爷显灵现身,老掌柜便有些哑口无言,脸色有些不自然,回了一句咱们这些老百姓,哪里能够见着城隍爷的真身,便是站在了眼前,也认不得才是。
陈平安笑道:“理应如此,老话都说真人不露面露面不真人,想必这些神灵更是如此。”
老掌柜脸色这才好转。
银屏国城隍爷的礼制,与宝瓶洲大体相同,但仍是有些出入,品秩和配奉两事上,便有差异。
但是银屏国当今天子的追封一事,有些不同寻常,应该是察觉到了此处城隍爷的金身异样,以至于不惜将一位郡城城隍越级敕封诰命。
陈平安离开香火铺子后,站在熙熙攘攘的大街上,看了眼城隍庙。
宁睡坟冢,不睡破庙。
即是此理。
一旦世间山水灵气转换、很容易招来福祸颠倒的局面。
陈平安走向那座火神祠,城隍庙气象尚未有崩散迹象,应该还可以维持一段时日。
火神祠那边,也是香火鼎盛,只是比起城隍庙的那种乱象,此地更加香火清明平稳,聚散有序。
但是同样没有步入其中,他如今是能够以拳意压制身上的古怪事,但是涉足祠庙之后,是否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关注,陈平安没有把握,如果不是这趟北俱芦洲东南之行太过仓促,按照陈平安的原先打算,是走完了骸骨滩那座摇曳河水神庙后,再走一遭世俗王朝的几座大祠庙才对,亲自勘验一番。毕竟类似摇曳河祠庙,主人是跟披麻宗当邻居的山水神祇,眼界高,自己入门烧香,人家未必当回事,人家见与不见,说明不了什么,不过那位一洲南端最大的河神,没有在祠庙现身,却扮演了一番撑蒿船夫、想要好心点拨自己来着。
陈平安又在火神祠附近的香火铺子逛荡一次,询问了一些那位神灵的根脚。
有一点与城隍庙那位老掌柜差不多,这位坐镇城南的神灵,亦是从未在市井真正现身,事迹传说,倒是比城北那位城隍爷更多一些,而且听上去要比城隍爷更加亲近百姓,多是一些赏善罚恶、嬉戏人间的志怪野史,而且历史久远了,只是代代相传,才会在后人嘴上流转,其中有一桩传闻,是说这位火神祠老爷,曾经与八百里之外一座洪涝不断的苍筠湖“湖君”,有些过节,因为苍筠湖辖境,有一位水仙祠庙的渠主夫人,曾经惹恼了火神祠老爷,双方大打出手,那位大溪渠主不是敌手,便向湖君搬了救兵,至于最终结果,竟是一位未曾留名的过路剑仙,劝下了两位神灵,才使得湖君没有施展神通,水淹随驾城。
陈平安想了想,便直接离开了随驾城,直接拣选了一条山岭小路,秘密去往那苍筠湖辖境的水仙祠,若是那位自封“渠主”、品秩其实不过相当于河婆的神祇果真还在,便可以旁敲侧击一番,看看能否从中知晓随驾城的内幕。若真是殃及一城的祸事,还是要管上一管的。若是小地方的神仙打架,则看看再说。
夜幕中,陈平安沿着一条宽阔溪流来到一座祠庙旁,道路杂草丛生,人烟罕至,由此可见那位渠主夫人的香火凋零。
而这座祠庙其实距离市井小镇不过数十里路而已。
不过陈平安先前在溪湖交汇处的一座山头上,看到一伙人正手举火把往祠庙那边行去。
陈平安便一路尾随,听他们的言语交流,有些哭笑不得,这些吃饱了撑着的市井少年、青壮,竟是比拼各自的胆识高低来了,看看谁进了祠庙内,真敢去调戏那位渠主娘娘。这种事情,市井乡野中其实倒也常见,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当年就有,如果有哪家孩子,谁敢在神仙坟睡上一宿,那可就是顶天立地的英雄好汉了,杏花巷曾经有个同龄人,自称他在神仙坟躺了一晚上,结果在老槐树下,当他趾高气扬提及此事,一下子获得了旁边许多同龄人的仰慕,“经此一役”,他成了个杏花巷一带的孩子王,在那之后的岁月里,以欺负陈平安和宋集薪这对泥瓶巷邻居为乐,当然更想着能够在过家家的时候,让那个名字古怪的稚圭,扮演他的小媳妇,只可惜被宋集薪大骂不已,稚圭则从来都是板着脸的模样,眼神冷漠,跟着宋集薪一起跑回小镇,那个同龄人则带着跟屁虫在后边朝他们这对主仆丢泥块。
事实上那一晚,陈平安刚好去那边拜菩萨,远远瞧见了那个同龄人,不过是在神仙坟外边晃了几步路,就飞奔回家了。
今夜陈平安看到那一行七八人,倒是不愿意亏待自己,带足了酒肉。当这些人进了那座不过两进院落的水仙祠庙,匾额倾斜,庙内废弃已久,破败不堪,墙上爬满了绿意浓浓的薜荔,陈平安就坐在庙外远处一棵大树上,视野开阔,陈平安将行山杖横放在膝,双手笼袖,举目望去,静观其变。
陈平安取出干粮,摘下装有宝镜山深涧水的养剑葫,开始吃起了宵夜,这一路奔波飞掠,可不是什么闲庭信步。
小祠庙里边,已经燃起好几堆篝火,喝酒吃肉,好不快活,荤话连篇。
供奉有一高两矮三尊塑像,本是彩绘神像,只是岁月无情,漆彩剥落,居中正是渠主夫人,左右应该是随奉侍女。
三者皆眉目宛然,栩栩如生,尤其是那位溪河渠主,身材修长,璎珞垂珠,色尤姝丽。
陈平安扫了一眼,有些奇怪,那三尊神像,不像是藏得住神光的金身。
这也是那些市井浪荡子的幸运。
陈平安打算吃过了干粮,就去一趟苍筠湖,只是这位湖君在岸上并无祠庙,有些头疼。实在不行,还得露面现身,问一问那些色胆包天的家伙,附近是否还有什么水神祠庙。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开始炼化那几口宝镜山的深涧阴沉之水。
同时心神缓缓沉浸,以山上入门的内视之法,阴神内游自家小天地。
如今的一些古书记载内容,很容易让后世翻书人感到疑惑。
例如那躬率吏民,投沉白马,祀水神河伯。为何是白马,书上就从无解释。
至于那句水神不得见,以大鱼大蛟为候。更是让人费解,浩然天下各洲各地,山水神祇和祠庙金身,从来不算少见。
陈平安突然睁开眼睛,瞬间收敛了所有气机,寂然不动。
唯有视线望向远处溪水入湖口,有一股牵动天地灵气细微变化的涟漪波动,然后陈平安很快就看到那边水色潋滟,一前两后三位女子,姗姗而来,为首女子,身穿彩衣,衣带飘摇,水雾朦胧,身后两位侍女也是水仙祠庙中的模样,只不过姿色其实比神像要更好看些,倒是那位渠主夫人,其实姿色远远不如神像所绘,不知当年为祠庙渠主神像开脸的能工巧匠,每次下刀之时,心中作何想。
再转移视线,陈平安开始有些佩服庙中那拨家伙的胆识了,其中一位少年,爬上了神台,抱住那尊渠主神像一通啃咬,嘴上荤话不断,引来哄堂大笑,怪叫声、喝彩声不断。
年少时,大抵如此,总觉得不守规矩,才是一件有本事的事情。
还有那年少时,遇见了其实心中喜欢的少女,欺负她一下,被她骂几句,白眼几次,便算是相互喜欢了。
那三位从苍筠湖而来的女子,临近祠庙后,便施展了障眼法,变成了一位白发老妪和两位妙龄少女。
老妪嘴角冷笑不已,进了祠庙后,便是一副慈祥神色了。
那些少年、青壮男子见着了这鹤发鸡皮的老妪,和身后两位水灵如青葱少女,顿时傻眼了。
一时间祠庙内鸦雀无声,唯有火堆枯枝偶尔开裂的声响。
尤其是那个双手抱住渠主神像脖颈、双腿缠绕腰间的少年,转过头来,不知所措。
其中一位少年用手肘轻轻撞了下身边青壮男子,颤声道:“不会真是水神娘娘问罪来了吧?”
那男子摇摇头,从错愕变成了惊喜,嘿嘿笑道:“瞪大眼睛看好了,哪里像了,就是个走夜路的老嬷嬷,带着俩孙女,多半是附近村子咱们不认识的,咱们艳福不浅啊。”
那少年偷偷抹去嘴角油渍,由于知晓这男子的脾气秉性,真怕他喝酒上头,就要做那歹事,小心翼翼劝说道:“哥,咱们可别冲动,闹大了,是要吃官司的。”
那青壮男子嗤笑道:“闹大了?闹大了才好,生米煮成熟饭,刚好娶进门当媳妇。你们都别跟我抢,那俩丫头片子,我瞧着都挺中意,不过我厚道,只要左边那个,右边的,你们自个儿慢慢商量。”
老妪佯装慌张,就要带着两位少女离去,已经给那男子带人围住。
那个胆子最大跳上神台的少年,已经从渠主夫人神像上滑落,双手叉腰,看着门口那边的光景,嬉皮笑脸道:“果然那挎刀的外乡人说得没错,我如今桃花运旺,刘三,你一个归你,一个归我!”
陈平安突然皱了皱眉头。
望向庙内一根横梁上。
坐起一人,是个粗眉壮汉,腰间挂刀,双腿挂下,他打了个哈欠,懒洋洋扯去身上一张黄纸符箓,被撕下后,符箓砰然燃烧殆尽。
老妪神色大惊。
那汉子笑道:“不用点法子,钓不起鱼儿。”
汉子舒展筋骨,同时一挥袖子,一股灵气如灵蛇游走四方墙壁,然后打了个响指,祠庙内外墙壁之上,顿时浮现出一道道金光符箓,符图则如飞鸟。
他那拨市井蠢货动身之前,就率先潜入这座水仙祠庙,画符之后,又用了独门符箓和秘术,如同龟息隐匿之术,这才能够蒙蔽自身气机,不然这位渠主夫人可就要被吓跑了。至于那些拘押符箓,更是师门赖以成名的好手段,名为雪泥符,又名飞鸟篆,符成之后,最是隐蔽,不易察觉,真正如那飞鸿踏雪泥,上偶然留指爪,鸿飞哪复计东西。
不过除了这门符箓绝学之外,自家师门到底是一座响当当的兵家门派,而且精于刺杀,又与寻常兵家势力不太一样,故而同门师兄弟,多是世俗王朝那些将相公卿的贴身扈从,虽然在这十数国版图上,师门算不得最顶尖的仙家势力,可仍是没人胆敢小觑。只不过他性子野,受不得约束,数十年间,独独喜好在山下江湖混迹,宁为鸡头不做凤尾,没事就去逗弄那些好似水里泥鳅、山上蚯蚓的江湖豪侠,生杀由我,倒也痛快。尤其是那些个所谓的女侠,更是别有滋味。
汉子此刻看着那老妪和两位少女,已经视为囊中之物。
老妪缓缓问道:“不知这位仙师,为何处心积虑诱我出湖?还在我家中如此作为,这不太好吧?”
汉子伸手一抓,从篝火堆旁抓起一只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然后猛然丢出,嫌弃道:“这帮小兔崽子,买的什么玩意儿,一股子尿骚-味,喝这种酒水,难怪脑子拎不清。”
汉子似乎心情不佳,死死盯住那老妪,“我师弟与你家苍筠湖湖君,不太对付,刚好这次我奉师命要走一遭随驾城,湖君躲在他湖底龙宫,不好找,知道你这娘们,从来是个耐不住寂寞的怨妇,当年我那傻师弟与苍筠湖的恩怨,归根结底,也是因你而起,所以就要拿你祭刀了,湖君赶来,那是正好,只要他爬上了岸,我还真不怵他半点。不都说渠主夫人是他的禁脔嘛,回头我玩死了你,再将你尸体丢在苍筠湖边,看他忍不忍得住。”
老妪脸色惨白。
两位侍女更是凄凄惨惨戚戚的可怜模样,渠主夫人还能维持障眼法,她们已经灵气涣散,隐隐约约显出真容。
那些市井浪荡子更是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
尤其是那个站在神台上的轻佻少年,已经需要背靠神像才能站住不瘫软。
陈平安虽然不知那汉子是如何隐蔽气机如此之妙,但是有件事很明显了,祠庙三方,都没什么好人。
那个唯一还坐在篝火旁的少年,还算剩下些良心,不过这会儿已经吓得尿裤子了。
老妪干脆撤了障眼法,挤出笑容,“这位大仙师,应该是来自金铎国鬼斧宫吧?”
那汉子愣了一下,开始破口大骂:“他娘的就你这模样,也能让我那师弟春风一度之后,便心心念念这么多年?我早年带他走过一趟
江湖,帮他散心解闷,也算尝过好些权贵妇人和貌美女侠的味道了,可师弟始终都觉得无趣,咋的,是你床笫功夫了得?”
远处树枝上,始终双手笼袖的陈平安眯起眼。
庙门口那渠主夫人脸色难看,仍是语气谄媚道:“当年我与仙师的师弟,情投意合,不止是想要做那露水鸳鸯,而是铁了心要做一对不合规矩的神人道侣,只是被藻溪渠主那个贱婢陷害,将此事偷偷禀报了湖君大人,事后哪怕我苦劝湖君,他仍是执意要出手伤人,才有了那么一桩误会,仙师大人明鉴啊。”
渠主夫人见那横梁上的汉子,已经开始按住刀柄,一手抓住一位侍女,往前一拽,娇媚笑道:“仙师大人,我这两位婢女生得还算俊俏,便赠予仙师大人当暖床丫鬟了,只是希望怜惜一二,来年厌烦之后,能够将她们送回苍筠湖。”
汉子问道:“那你呢?”
渠主夫人笑道:“若是仙师大人瞧得上眼,不嫌弃奴婢这蒲柳之姿,一并侍寝又何妨?”
汉子不置可否,下巴抬了两下,“这些个腌臜货,你如何处置?”
渠主夫人嫣然一笑,“冒犯神祇,本就该死,碍了仙师大人的眼,更是万死。我这就将这些家伙清理干净?奴婢袖中珍藏有一盏潋滟杯,以苍筠湖水运精华做酒水,刚好借此机会,请君宽饮开怀,我亲自为仙师大人倒酒,这两位侍女是生前是那宫廷舞姬出身,她们宽衣解带之后,起舞助兴。”
汉子依旧笑意玩味,默不作声。
这愈发让那位渠主夫人心中打鼓。
刹那之间。
汉子毫无征兆地一刀劈斩而出。
渠主夫人吓得一缩头,但是所幸那道刀光却不是取她头颅,而是去往祠庙之外。
渠主夫人花容失色,转头望去。
只见一棵大树那边,被刀光映照之下,树枝之上,一位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微微抬头,一手犹然缩在袖中,只用一只手就握住了那抹刀光,刀光与手掌附近凝聚的罡气撞在一起,衬托得那个陌生人宛如神人,手握明月。
汉子心中惊讶,脸色不变,从坐姿变成蹲在横梁上,手中持刀,刀锋雪亮,啧啧称奇道:“呦,好俊的手法,罡气精纯,凝练圆满,银屏国什么时候冒出你这么个年纪轻轻的武学大宗师了?我可是与银屏国江湖第一人打过交道的,卯足劲,倒也挡得住这一刀,却绝对无法如此轻松。”
陈平安轻轻收起手掌,最后一点刀光散尽,问道:“你先前贴身的符箓,以及墙上所画符箓,是师门秘传?只有你们鬼斧宫修士会用?”
汉子笑道:“借下了与你打招呼的轻飘飘一刀而已,就要跟老子装大爷?”
汉子从横梁上飘落在地,当他大踏步走向庙门口,渠主夫人和两位侍女,以及那些早已散开的市井男子,都赶紧避让更远。
汉子以刀拄地,冷笑道:“速速报上名号!若是与我们鬼斧宫相熟的山头,那就是朋友,是朋友,就可以有福同享,今夜艳遇,见者有份。若是你小子打算当个古道热肠的江湖豪客,今夜在此行侠仗义,那我杜俞可就要好好教你做人了。”
那些市井少年青壮只觉得这仙师说得吓人肝胆。
但是那位渠主夫人却很是意外,姓杜的这番言语,其实说得大有玄机,谈不上示弱,可绝对称不上气焰跋扈。
接下来,更让这位渠主夫人倍感震惊。
那个年轻游侠一闪而逝,站在了祠庙敞开大门外,微笑道:“那我求你教我做人。”
杜俞一手抵住刀柄,一手握拳,轻轻拧转,脸色狰狞道:“是分个胜负高低,还是直接分生死?!”
结果那人回了一句:“你没打死我,已经快吓死我了。”
渠主夫人真是没胆子笑出声,不然早就捧腹大笑了。
骤然间,渠主夫人心思急转,退后一步,“杜俞,鬼斧宫杜俞!你是那对金铎国山上大道侣的嫡子?!”
杜俞扯了扯嘴角,好嘛,还挺识趣,这个婆姨可以活命。
只是门外那人又说道:“多大的道侣?两位上五境修士?”
渠主夫人心中一喜,天大的好事!自己搬出了杜俞的显赫身份,对方依旧半点不怕,看来今夜最不济也是驱狼吞虎的局面了,真要两败俱伤,那是最好,若是横空出世的愣头青赢了,更是好上加好,对付一个无冤无仇的游侠,总归好商量,总好过应付杜俞这个冲着自己来的凶神恶煞。哪怕杜俞将那个中看不中用的年轻游侠剁成一滩肉泥,也该念自己方才的那点情分才对。毕竟杜俞瞧着不像是要与人搏命的,不然按照鬼斧宫修士的臭脾气,早出刀砍人了。
杜俞勾了勾手指,提起刀,随便一晃,笑道:“只要你小子破得开符阵,进得来这庙,大爷我便让你一招。”
一瞬间,祠庙墙壁一圈,金光炸裂,目眩神摇。
然后只见那头戴斗笠的年轻游侠,神出鬼没一般,已经出现在了杜俞身侧,一臂扫在后者脖颈之上,打得杜俞整个人气府激荡、当场昏死过去,然后重重砸在祠庙内的神台上,不但将那尊渠主夫人的神像直接砸成两截,杜俞还身陷墙壁之中,至于那把刀,摔落在地,铿锵作响。
地上刀光如水,应该是一把不错的刀。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站在原地,这一手稍作变化的铁骑凿阵式,配合破阵入庙之后的一张方寸符,自然是留了力的,不然这个扬言要让自己一招的家伙,应该就要当个不孝子,让那对鬼斧宫大道侣白发人送黑发人了,当然,山上修士,百岁乃至千年高龄依旧童颜常驻,也不奇怪。
之所以留力,自然是陈平安想要回头跟那人“虚心请教”两种独门符箓。
至于那些一个个魂飞魄散的市井少年青壮,刚好被拳罡激荡而出的气机涟漪瞬间震晕过去。
至于那个神台上的轻佻少年,被倒飞出去的杜俞一脚勾连,也给打晕过去,相较于院中男子,那少年下场要更加凄惨。
一切都算计得丝毫不差。
却只是一拳事。
只剩下那个呆呆坐在篝火旁的少年。
陈平安看了他一眼,“装死不会啊?”
少年赶紧后仰倒地,脑袋一歪,还不忘翻白眼,伸出舌头。
陈平安笑问道:“渠主夫人,打坏了你的塑像,不介意吧?”
言语之际,一挥袖子,将其中一位青壮汉子如同扫帚,扫去墙壁,人与墙轰然相撞,还有一阵轻微的骨头粉碎声响。
那位坐镇一方溪河水运的渠主,只觉得自己的一身骨头都要酥碎了。
渠主夫人连忙颤声道:“不打紧不打紧,仙师高兴就好,莫说是断成两截,打得稀碎都无妨。”
陈平安问道:“随驾城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渠主夫人微微弯腰,双手捧起一盏宝光流转的仙家器物,“仙师可以一边饮酒,容奴婢慢慢道来。”
陈平安笑道:“你这一套,在那姓杜的那边都不吃香,你觉得管用吗?再说了,他那师弟,为何对你念念不忘,渠主夫人你心里就没点数?你真要找死,也该换一种聪明点的法子吧。当我拳法低,涉世不深,好坑骗?”
渠主夫人赶紧收起那只酒盏,但是头顶天灵盖处涌起一阵寒意,然后就是痛彻心扉,她整个人给一巴掌拍得双膝没入地底。
神魂晃荡,如置身于油锅当中,渠主夫人忍着剧痛,牙齿打架,颤音更重,道:“仙师开恩,仙师开恩,奴婢再不敢自己找死了。”
陈平安摆摆手,“我不是这姓杜的,跟你和苍筠湖没什么过节,只是路过。如果不是姓杜的非要让我一招,我是不乐意进来的。一五一十,说说你知道的随驾城内幕,如果有些我知道你知道的,但是你知道了又假装不知道,那我可就要与渠主夫人,好好合计合计了,渠主夫人故意放在袖中的那盏潋滟杯,其实是件用来承载类似迷魂汤、桃花运的本命物吧?”
那位渠主夫人笑得比哭还难看。
这家伙,分明比那杜俞难缠百倍啊!
渠主夫人战战兢兢,将那邻居随驾城的祸事一一道来。
陈平安一边听她的讲述,眼角余光一边悄然留意两位侍女的神色。
那座随驾城的城隍爷,果真是即将金身崩坏,行至香火大道的尽头了,所谓穷途末路,不过如此。但是像那人之畏死,那位城隍爷也不例外,用尽了法子,先是疏通关系,耗尽积蓄,跟朝廷讨要了一封逾越礼制的诰命,可是效果依旧不好,这源于一桩当时无人太过在意、却影响深远的陈年旧事,百年之前,随驾城发生过一桩一户书香门第满门横死的冤案,最后在朝廷官员和市井百姓眼中,算是沉冤得雪的,事实真相则远非如此,当时城隍庙上下官吏,一样不知后果如此严重,不然恐怕就是另外一番景象了。
苍筠湖与随驾城是近邻,管辖着一湖三河两渠的湖君大人,根深蒂固,故而知晓诸多内幕,那个书香门第,数代人行善积德
,家族祠堂匾额内,都快要孕育出一位香火小人了,却一夜之间,惨遭横祸,鸡犬不留。城隍爷雷霆震怒,开始命诸司胥吏纠察此事,不曾想查到最后,竟然查到了城隍庙自己头上,原来城隍庙六司为首的阴阳司主官,作为城隍爷的第一辅吏,与那位职责类似一县县尉辅官的枷锁将军,相互勾结,一个擅自化作人形,穿上一副俊美少年的皮囊,诱惑欺凌那个家族的女子,而枷锁将军则相中了那位尚未完全凝聚的香火小人,希冀着拿去贿赂一位仙家修士,试图去往州城城隍阁任职,高升为一人之下诸司之上的武判官,那位枷锁将军便要挟阴阳司主官,两位本该帮助一郡风调雨顺、阴阳有序的城隍庙大员,合伙请了一伙流窜作案的江湖匪人入城,血洗了那座书香门第,阴阳司主官则早早私藏了两位美妇,金屋藏娇于郡城外的乡野僻静宅邸中。
若仅是如此,城隍爷哪怕稍稍徇私,轻判了两位辅官,也不至于沦落今天这般田地,那位生前就擅长沽名钓誉的城隍爷,明面上让诸司鬼吏帮着官府找到了那伙匪人,就地斩杀,不留一个活口,然后暗中放过了阴阳司主官,打杀了那个胳膊肘往外拐的枷锁将军,至于那两位妇人自然难逃一死,但是不曾想那书香门第有一个孩子,刚好与府上婢女玩捉迷藏,躲在了夹壁之中,而那婢女又忠心护主,故意死在了夹壁附近,以自己尸体遮掩了入口,而那个孩子最终得以侥幸逃出随驾城,十数年后,在一个世交前辈的帮助下,得以更换姓名户籍,高中榜眼,又十年,仕途顺遂,成为一郡父母官,开始着手翻案,顺藤摸瓜,就给他查到了城隍庙那边,然后自然又是一桩惨案,只是相比当年的人尽皆知,这一次,从头到尾,悄无声息,朝廷那边得知的消息,无非是一位尽忠职守的郡守病死任上。
那位本该前途似锦的读书人,一生未曾娶妻,身边也无书童婢女,一人孑然上任,又一人赴死落幕。他似乎早已察觉到城中凶险,在悄悄寄出一道寄往朝中好友的密信之前,当时就已经视死如归,最终在那一天,他去了沦为荒废鬼宅多年的府邸那边,在夜幕中,那人脱了官袍,披麻戴孝,上香磕头,然后……便死了。
事实上,从他走出郡守府之前,城隍庙诸司鬼吏就已经围住了整座衙署,日夜游神亲自当起了“门神”,衙署之内,更是有文武判官隐匿在此人身边,虎视眈眈。
所以那晚深夜,此人从衙署一路走到故宅,别说是路上行人,就连更夫都没有一个。
随驾城的城隍爷在斩草除根后,三年之后,就发现自己的金身开始出现一道裂缝。
积攒下来的那些阴德,竟是都无法弥补这条裂缝,只能眼睁睁看着它越来越蔓延金身。
于是就有了如今的随驾城异象。
陈平安一直安静听着,然后那位渠主夫人略带幸灾乐祸的语气,为随驾城城隍庙来了一句盖棺定论,“自作孽不可活,可是它们这些城隍庙最熟稔不过的措辞,真是好笑,随驾城那城隍庙内,还摆着一只石刻大算盘,用来警醒世人,人在做神在算。”
陈平安终于开口问道:“那封寄往京城的密信,是给城隍庙拦截下了?”
渠主夫人摇头道:“回禀仙师,按照我家湖君的说法,那太守行事颇为缜密,确实寄到了京城好友手上才对,只是不知为何,泥牛入海一般,这么多年下来,朝廷浑然不知此事,倒是那个收信之人,官场顺遂,当年都做到了刑部尚书,后来更是家门昌盛,子孙科举文运都极好,光是进士就出了六人之多,如今的家主,也是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
陈平安又问道:“连同这个姓杜的,那么多修道之人一起赶赴随驾城,又是为何?难不成那位随驾城城隍爷,如此光风霁月,交了这么多的山上朋友,想要拉城隍庙一把?”
一直乖乖杵在原地的渠主夫人降低嗓音,仰头说道:“随驾城风水颇为奇怪,在城隍庙出现动荡之后,似乎便留不住一件异宝了,每逢月圆、暴雨和大雪之夜,郡城之中,便都会有一道宝光,从一处牢狱当中,气冲斗牛,这么多年来,好些山上的高人都跑去查探,只是都未能抓住那异宝的根脚,只是有堪舆高人推测,那是一件被一州山水气运孕育了数千年的天材地宝,随着随驾城的怨气煞气太重,萦绕不去,便不愿再待在随驾城,才有了重宝现世的兆头。”
陈平安再眯眼而问,“我不过是随便问了你渠主夫人一番,就知道了这么多骇人听闻的真相,然后那么多能人异士,又经过这么多年了,一个个腾云驾雾飞来飞去,在那座随驾城来来回回,说不得还有不少修士在城中扎根多年,可就没一位神仙老爷,尝试为那户人家翻案?”
渠主夫人这一次的发愣,是油然而生,并非作伪,然后喃喃道:“翻案做什么?与城隍庙交恶,岂不是更得不着那件异宝了?”
陈平安摘下斗笠,抬头望向夜空,挠了挠头,“这样啊,倒是一个很有道理的说法。”
祠庙神台后墙壁那边,有些声响。
渠主夫人只觉得一阵清风扑面,猛然转头望去。
神台被那人一撞对半而开,尘土飞扬,已经偷偷清醒过来、想要有所动作的鬼斧宫杜俞,直接再被那人单手抓住脖颈,狠狠砸入地面。
当那人起身后,杜俞已经气机断绝,死的不能再死了。
渠主夫人然后在那一刻,身为一位水神娘娘,竟然都感到遍体冰凉,如坠冰窟。
那人,侧身转过头来,望向她。
他面无表情。
眼神如古井幽幽,仿佛水深处,正有蛟龙摇曳,欲攀援井壁而上,探出头颅来看一看井外的天地人间。
渠主夫人想要后退一步,躲得更远一些,只是双脚深陷地底,只好身体后仰,似乎只有这样,才不至于直接被吓死。
只是不知为何,下一刻,那人便蓦然一笑,站起身,拍拍手掌,重新戴好斗笠,伸出两根手指,扶了扶,微笑道:“山上修士,不染红尘,不沾因果嘛,天经地义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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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二章 压下一条线
渠主夫人望着祠庙后墙窟窿那边,眼神恍惚,轻轻晃了晃脑袋,然后哭丧着脸,颤声问道:“仙师真杀了那杜俞?”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半死吧,魂魄给我拘押起来了,鬼斧宫这么大一个门派,这姓杜的爹娘,又是渠主夫人所谓的山上大道侣,我哪敢对此人不敬,小惩薄戒罢了。”
渠主夫人一个站不稳,竟是一屁股坐在地上,绣衣彩裙像是在地上蓦然开出了一朵绚烂牡丹。
眼前这个年轻人,真是嘴上抹了蜜,心肠却爬满了蛇蝎!瞧着年纪轻轻而已,一定是个在山上修行了无数年的老怪物。好一个心狠手辣笑嘻嘻的神仙客!
陈平安衣衫一震,身上沾惹的灰尘砰然四散,一袭青衫顿时不染纤尘,陈平安径直从断裂出缺口的神台走过,经过篝火堆和那装死少年身边的时候,笑道:“赶紧擦擦哈喇子,然后继续装死。”
那市井少年赶紧照做。
陈平安坐在祠庙门槛上,看着那位渠主夫人和两位侍女,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深涧阴沉水。
宝瓶洲有个城隍爷名叫沈温,桐叶洲有位埋河水神娘娘,北俱芦洲也有这渠主夫人、苍筠湖湖君和那随驾城城隍爷。
陈平安确实是以一门秘法神通,收拢了杜俞的魂魄,并不是危言耸听,故意吓唬那位水神夫人。
这可不是什么山上入门的仙法,而是陈平安当初在书简湖跟截江真君刘志茂做的第二笔买卖,术法品秩极高,极其消耗灵气,这会儿陈平安的水府灵气积蓄,主要是关键水属本命物,那枚悬空于水府中的水字印,由它日积月累凝练出来的那点水运精华,几乎被全部掏空,近期陈平安是不太敢以内视之法游历水府了,见不得那些绿衣童子们的哀怨眼神。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粒莹莹雪白的兵家甲丸,还有一颗表面篆刻有密密麻麻符图的朱红丹丸,这便是鬼斧宫杜俞先前想要做的事情,想要偷袭来着,丹丸是一头妖物的内丹炼化而成,功效类似当年在大隋京城,那伙刺客围杀茅小冬的致命一击,只不过那是一颗货真价实的金丹,陈平安手上这颗,远远不如,多半是一位观海境妖物的内丹,至于那兵家甲丸,想必是杜俞想着不至于玉石俱焚,靠着这副神人承露甲抵挡内丹爆炸开来的冲击。
算计是好算计。
当时陈平安在听到随驾城那桩陈年旧事后,确实有些心神不定,先前他一直分心观主这杜俞的动静,以及两位侍女的细微神色。
所以在陈平安怔怔出神之际,然后被杜俞掐准了时机。
只可惜杜俞先前那点细微的气机涟漪,导致墙壁缝隙碎石激起些许飞尘,渠主夫人未必能够察觉到丝毫,可在拳意流淌自如、仿佛神灵庇护的陈平安这边,简直就是声如雷鸣,毕竟落魄山竹楼一位十境武夫的出拳,那才是真正的悄无声息,骤然炸雷,很多时候陈平安都需要靠猜,靠赌,才能……不被打得太过结结实实,躲还是躲不掉的,哪怕崔诚将拳意压境在远游境。而当初与朱敛的切磋,这个武疯子被崔诚每天逼着必须将陈平安打个半死,出拳那是真不讲究。
说到底,还是杜俞修为不够高。
这就像陈平安在鬼蜮谷,惹来了京观城高承的觊觎,跑,陈平安没有任何犹豫。
杜俞如果没有心存侥幸,清醒过来后,选择直接跑路,陈平安会阻拦,但是绝对不会痛下杀手,杀人拘魂牢笼中。
陈平安收起了那颗杜俞压箱底的保命丹丸,放入袖中,手心攥着那枚雪白甲丸,缓缓拧转,望着那位渠主夫人,“我说过,你知道的,都要说给我听。夫人自己也说过,再也不主动找死了。”
渠主夫人跌坐在地,神色悲恸,满脸凄凉道:“仙师大人,奴婢真的没有藏掖啊,仙师大人,莫不是要冤死奴婢才甘心?”
她身体扑倒在地,脸颊枕在双臂上,整个人伏地不起,双肩颤动,可怜至极,呜咽道:“奴婢到底是造了什么孽啊,要被仙师如此冤枉。”
陈平安站起身,渠主夫人立即收声。
下一刻,陈平安蹲在了这位渠主水神一旁,手掌按住她的头颅,重重一按,下场与最早杜俞如出一辙,晕死过去,大半头颅陷入地底。
两位侍女畏惧不已,想要逃命,其中一位,被陈平安一袖罡气砸中后背,娇躯嵌入墙壁当中,亦是当场晕厥。
只剩下一个颤颤巍巍的侍女,刚跨出去一步,就像是被施展了仙家定身术,不敢动弹。
陈平安转身坐在台阶上,说道:“你比那个穿墙术学得不精的姐妹,要实诚些,先前渠主夫人说到几个细节,你眼神透露了不少消息给我,说说看,就当是帮着你家夫人查漏补缺,不管你放不放心,我还是要再说一遍,我跟你们没过节没恩怨,杀了一方山水神祇,哪怕是些随侍辅官,可都是要沾因果的。”
那侍女倒也不笨,抽泣道:“渠主夫人敬称公子为仙师老爷,可小婢怎么看着公子更像一位纯粹武夫,那杜俞也说公子是位武学宗师来着,武夫杀神祇,不用沾因果的。”
陈平安哑然失笑,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掠出,如飞雀萦绕树枝,夜幕中,一抹幽绿剑光在陈平安四周飞快游曳。
侍女目瞪口呆,“公子果然是位剑仙!”
据说在苍筠湖高高在上的湖君大人,生平最怕的就是那些飞剑取头颅的剑仙!
陈平安笑道:“你说是就是吧。”
那侍女开始犹豫不决,她脸上的悲苦神色,与渠主夫人先前的楚楚可怜,大不相同,她是真情流露。
只要自己今晚泄露了天机,依照渠主夫人喜欢猜疑的脾气,以及那位湖君大人的暴虐性情,还不是一个死字?一湖三河两渠,数百年间内,因为一点小事触怒湖君,结果被点了那水灯、魂魄被抽丝剥茧出来作为灯芯日夜燃烧的姐妹,她一双手都数不过来,那些姐妹的魂魄,直到那盏水灯滴落最后一点精魄油滴,才算脱离苦海,只是同样再无来生来世了。
陈平安原本想要多说一些曲折脉络,以及稍稍透露出自己的后续打算,为她宽心,但是最后就只是一个字,“说。”
侍女吓得身体一晃,再不敢心存侥幸,便将自己知晓、推敲出来的一些内幕,竹筒倒豆子,一股脑说给了这位年轻剑仙。
苍筠湖那位湖君,是她们银屏国数一数二的高品水神,便是遇上了几位山岳之主,也可平起平坐,对于随驾城那座城隍庙,素来瞧不起,尤其是那位火神祠神灵,曾经与渠主夫人结怨,斗法一场,湖君大人差点就要驾驭湖水,摆出水淹随驾城的架势,逼迫水神祠神祇现身,当着一城百姓的面,磕头认错,后来是被一位白发苍苍的过境剑仙从中斡旋,才就此作罢。但是湖君对随驾城怨恨更深,当年那位太守寄往京城好友的那封秘信,城隍庙被蒙在鼓中,但是湖君却洞若观火,暗中派遣藻溪渠主截下了那位送信人,得知密信内容后,湖君大人将一枚可以令山水神祇离境远游的玉玺信物,交予藻溪渠主,命她与那送信人一起走了趟银屏国京城。
陈平安听到这里,问道:“那火神祠神祇与城隍庙关系如何?”
侍女说道:“关系平平,照理说火神祠品秩要低些,但是那位神人却不太喜欢跟城隍庙打交道,许多山上仙家筹办的山水宴席,双方几乎从来不会同时出席。”
陈平安又问,“湖君对那城隍庙又是什么态度?”
侍女柔声道:“湖君大人更是看不起那城隍爷,咱们渠主夫人偶尔在湖底龙宫那边喝高了,回到私宅,便会与我们姐妹二人说些体己话,说湖君老爷笑话那位城隍爷就是个草包,生前最喜欢剽窃寒士诗词,然后砸钱为自己扬名,银屏国选了这么个家伙当城隍爷,只重名声清誉,生前身后都不是个有治政才干的,平日里吟风赏月,自号玩月真人,喜欢当甩手掌柜,也不知驭人之术,所以随驾城这场灾祸,哪里是什么天灾,分明就是人祸。不过咱们苍筠湖与随驾城城隍庙,面子上还算过得去,那位城隍爷经常会带一些京城外出游历的达官显贵、王公子孙,去湖底龙宫长长见识,湖君府邸中又有美婢十数人,个个狐媚子,故而贵客们次次乘兴而来,尽兴而归。”
陈平安说道:“城隍庙一错再错,铸成今日大祸,火神祠自然会被殃及,其实你们那位苍筠湖湖君乐见其成吧。”
侍女默不作声,片刻之后,苦笑道:“湖君老爷是一国水神魁首,心思深邃,我这等卑微小婢,哪里能猜得到。”
陈平安点点头,将那枚甲丸也收入袖中,然后轻轻一弹指,侍女直挺挺后仰倒地。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墙中婢女好似被人拽入院中,翻滚在地,缓缓醒来,她头疼欲裂,浑身筋骨几乎散架了。
陈平安问道:“方才这小婢脑子里一团浆糊,问不出什么来,你瞧着机灵些,你来说说看?”
这位婢女想要跪地磕头饶命,被陈平安一弹指,力道稍轻,但是仍砸得她如断线风筝,倒飞出祠庙大门,然后又被陈平安一伸手,驾驭返回,将她掐住脖子,双方对视,侍女见着了他的眼神,吓得肝胆欲碎,脸色铁青,呜呜咽咽,似乎有话要说。
陈平安随手将她摔在院中地上,她瘫软在地,然后深呼吸一口气,站起身,转头凝视着那位渠主夫人,眼神复杂,有感激,有恋恋不舍,有埋怨。
她最后板着脸,朝那个装神弄鬼的年轻仙师狠狠吐了一口唾沫,冷笑道:“老娘说完了!”
陈平安只是伸手拍散唾沫,神色自若,坐在台阶上,双手轻轻放在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上。
陈平安又是抬手一弹指,将其击晕。
然后以行山杖巧妙敲地,渠主夫人被那条蜿蜒而至的罡气打在后脑勺上,顿时清醒过来,将脑袋从地底下拔出来,然后痴痴坐在地上,有些茫然。
陈平安一脸怒容,“两个贱婢,跟在你身边这么多年,都是混吃等死的蠢货吗?”
渠主夫人如释重负,以往还埋怨两个侍女都是痴货,不够伶俐,比不得湖君老爷府上那些狐媚子办事得力,勾得住、栓得住男人心。现在看来,反而是好事。一旦将苍筠湖牵连,到时候不但是她们两个要被点水灯,自己的渠主神位也难保,藻溪渠主那个贱婢最喜欢搬弄唇舌,暗箭伤人,已经害得自己祠庙香火凋零多年,还想要将自己赶尽杀绝,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整座苍筠湖都在看热闹。
陈平安说道:“你去把湖君喊来,就说我帮他宰了鬼斧宫杜俞,让他亲自来道声谢。记得提醒你家湖君大人,我这个人两袖清风,最受不了铜臭气,所以只收顺眼的江河异宝。”
渠主夫人错愕道:“我去?”
陈平安冷笑道:“不然我去?”
渠主夫人起身就要运转本命神通,化作水雾远遁。
陈平安指了指两位倒地不起的侍女,“她俩姿色,比你这渠主夫人可是好上不少。湖君谢礼之后,我去过了随驾城,得了那件即将现世的天材地宝,随后肯定是要去湖底龙宫拜访的,我江湖走得不远,但是读书多,那些文人笔札多有记载,自古龙女多情,身边婢女也妖娆,我一定要见识见识,看看能否比夫人身边这两位婢女,更加出彩。若是龙女和龙宫婢女们的姿色更佳,渠主夫人就不用找新的侍女了,如果姿色相当,我到时候一并讨要了,银屏国京城之行,可以将她们卖出高价。”
渠主夫人赶紧附和道:“两位贱婢能够侍奉仙师,是她们天大的福气……”
陈平安打断她的言语,讥笑道:“可如果我见过了,对她们很失望,那么渠主夫人,和那与你姐妹情深的藻溪渠主,可就要一同随我入京了。”
渠主夫人对于这些,并不担心,反正有湖君大人顶着,只要自己安然返回苍筠湖龙宫,见着了湖君,万事好说。
最终鹿死谁手,还不好说呢。
渠主夫人赶紧抖了抖袖子,两股碧绿色的水运灵气飞入两位侍女的面目,让两者清醒过来,与那位仙师告罪一声,说定然快去快回。
陈平安突然喊住渠主夫人。
后者身体僵硬,转过身,苦涩道:“不知仙师还有什么吩咐?”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借我一些水运精华,不多,二两重即可。”
渠主夫人既心惊心疼,又有一些庆幸,水运精华,这可是水神修行的大道根本之物,只是比起命丧当场,总归是划算的。她赶紧伸出一根手指,抵住眉心处,一点湛青色精光绽放,然后一条金线如溪涧从山顶峡谷倾泻而下,绕过肩头,沿着手臂,一路往手腕处流泻,最终她托起一掌,蹦出一颗碧绿水珠来,轻轻往陈平安那边一推,抹了抹额头汗水,她笑道:“仙师说借,真是羞杀奴婢了,这三四两水运精华,当是奴婢侥幸得遇仙师,一份小小的见面礼。”
陈平安笑道:“比起异宝潋滟杯,是算小。”
渠主夫人不敢说话。
潋滟杯,那可是她的大道性命所在,山水神祇能够在香火淬炼金身之外,精进自身修为的仙家器物,寥寥无几,每一件都是至宝。潋滟杯曾是苍筠湖湖君的龙宫重宝,藻溪渠主之所以对她如此仇恨,视为仇寇,就是为了这只极有渊源的潋滟杯,按照湖君老爷的说法,曾是一座巨制道观的重要礼器,香火浸染千年,才有这等功效。
当主仆三人离开祠庙后。
陈平安收起那颗水运珠子,四两重,但是解一时之渴,可以,甚至效果显著,犹胜灵丹妙药,不过绝非长久之道。
修行路上,有些捷径,可以让练气士快速走到半山腰,但是越往后,就越是隐患无穷。
陈平安没有急于炼化水珠补给水府灵气,坐在原地,想着事情。
陈平安心知她们这一去,未必会回来了,苍筠湖湖君,多半更不会上岸见面,死了个鬼斧宫杜俞,难不成他这个苍筠湖共主,跑来帮忙收尸?只要上了岸,进了祠庙,就等于被他陈平安一巴掌拍在脸上,糊了一脸的屎,鬼斧宫和杜俞爹娘那对道侣,会在乎你苍筠湖湖君是不是被殃及池鱼,遭了无妄之灾?再说了,你一个堂堂银屏国水神魁首,好意思说殃及池鱼?
至于那两个祠庙侍女。
一个在他陈平安这边做对了。
一个在渠主夫人那边做对了。
所以都可以活。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浮现出一颗十缕黑烟凝聚缠绕的圆球,最终变幻出一张痛苦扭曲的男子脸庞,正是杜俞。
每当有寻常清风拂过,那颗由三魂七魄汇总而成的圆球,就会痛苦不堪,仿佛修士遭受了雷劫之苦。
世间阴物,便是如此不被天地所容。半死之杜俞,竭力开口,嗓音仍是细若蚊蝇:“求求你了,将我魂魄速速放回皮囊当中,还有得救,有的救,只要能活,我杜俞便自己剐出三滴心头精血,点燃三炷香,敬告天地祖师,立下师门秘传的仙家毒誓,再不敢与你为敌,绝不敢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自说自话道:“春风一度,这么好的一个说法,怎么从你嘴里说出来,就这般糟践下作了?嗯?”
陈平安五指如钩,微微弯曲,便有丝丝缕缕的罡气旋转,刚好笼罩住这颗魂魄圆球。
杜俞顿时鬼哭狼嚎起来。
陈平安缓缓说道:“江湖女侠的滋味,到底是什么滋味?你与我说说看,我也走过江湖,竟然都不知道这些。”
杜俞刚要开口。
陈平安侧过头,但是手上却加重了力道,罡气愈发凝练,竟是浓稠似水欲结冰的惊人气象,陈平安以竖耳聆听状,问道:“你说什么?大声一点,我听不清楚。”
杜俞的三魂七魄刚刚被秘术剥离出身躯,本就处于最孱弱的阶段,此刻生不如死,魂魄混淆,十缕黑烟纠缠如乱麻,再这么下去,哪怕逃离牢笼,也会变成一头彻底失去灵智的孤魂野鬼,沦为厉鬼,浑浑噩噩,任何一位仙家修士,见到了,人人得而诛之。
陈平安松开五指,抬起手,绕过肩头,轻轻向前一挥,祠庙后边那具尸体砸在院中。
陈平安站起身,蹲在杜俞尸体旁边,手心朝下,猛然按下。
约莫一炷香后,杜俞口吐白沫,抽搐不已,七窍流血,瞧着吓人,却是好事。
若是没这些动静,说明这副皮囊已经拒绝了魂魄的入驻其中,一旦魂魄不得其门而入,三魂七魄,终究还是只能离开身躯,四处飘荡,要么受不住那天地间的诸多风吹拂,就此消散,要么侥幸秉持一口灵气一点灵光,硬生生熬成一头阴物鬼魅。
杜俞坐起身,大口吐血,然后迅速盘腿坐好,开始掐诀,心神沉浸,尽量安抚几座动荡不安的关键气府。
等到浑身浴血的杜俞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转头望去。
那人蹲在不远处,双手笼袖,盯着地上那把刀。
杜俞心思急转。
那人只是纹丝不动。
杜俞哀叹一声,打消了搏命的念头,缓缓起身,手指在心口处点了三下,脸庞扭曲起来,然后三滴心头精血如灯芯点燃,三缕青烟袅袅升起如三炷香火,杜俞微微低头,双手持香齐眉,朗声道:“即刻起,鬼斧宫兵家子弟杜俞,告之天地君亲师,发誓不会报仇,这段恩怨,如那山水有别,就此不回头……”
陈平安站起身,脚尖踩在刀柄上,轻轻一踩,刀光一闪,刚好没入杜俞腰间刀鞘。
吓得杜俞又有些腿软。
这就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走向祠庙大门那边,“相逢是缘,我有些事情想要跟你请教一番。”
杜俞心中纠结不已,缘你大爷的缘,老子都差点要在这条臭水沟身死道消了。只是依旧老老实实,跟在那人身后,一起走出水仙祠。
杜俞袖中空空,从爹那边借来的那副神人承露甲没了,从娘亲那边苦苦求来的炼化妖丹,也没了,他的心肝肠子疼得都要扭在一起了,只是一想到三魂七魄被人拘押在手的磨难,杜俞更是不由自主打了个激灵,心神不定,魂魄不安,这就是魂魄离体的后遗症,接下来几十年都要好生休养才行,这趟随驾城之行,算是莫名其妙就栽了个大跟头,伤了大道根本不说,回去鬼斧宫该怎么跟爹娘解释,又是大麻烦。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杂草丛生的小路上。
月色静谧,水雾沁凉。
杜俞其实心更凉。
此人到底是何方神圣?十数国的山上修士,大大小小的武学宗师,杜俞游历四方,见闻极广,真没有这么一号人物。
能够让他杜俞如此憋屈的年轻一辈修士,更是屈指可数。
陈平安以行山杖开路,如同月下散步,心境渐渐趋于平稳,笑道:“知道自己为什么能还魂吗?”
杜俞苦笑道:“前辈是想要我们鬼斧宫的那两种符箓?泄露祖师堂秘法,我是要被打断长生桥、逐出师门的。”
陈平安说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怕什么?再说你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还敢将一位水神娘娘当鱼儿钓,会怕这些规矩?你们这种人,规矩嘛,就是以打破为乐。”
杜俞愈发心惊。
这种话,唯有证得大道之人,真正无情,才能够说得如此自然而然。
类似的口气言语,他爹娘私底下也与他说过。
陈平安说道:“你今夜只要死在了苍筠湖边上的水仙祠,鬼斧宫找我不易,渠主夫人和苍筠湖湖君找我也难,到最后还不是一笔糊涂账?所以你现在应该担心的,不是什么泄露师门机密,而是担心我知道了画符之法和相应口诀,杀你灭口,一了百了。”
这是跟鬼蜮谷那书生学来的手段,栽赃嫁祸泼脏水。
杜俞黯然无语。
那个背负竹箱、手持竹杖的年轻人,言语温和,真像是与好友寒暄闲聊,“知道了你们的道理,再来讲我的道理,就好聊多了。”
杜俞停下脚步,“前辈如何保证,我说出驮碑符和雪泥符后,不杀我毁尸灭迹?”
陈平安随之停步,只是转过头,“你只能赌命。”
杜俞惨然道:“前辈!我都已经立下重誓!为何仍要咄咄逼人?”
只见那人一脸惊讶,“你仗着大门派嫡传修士的一身能耐,下山游戏江湖,草芥人命,我拳头更硬,将你视为蝼蚁,玩弄于掌心,不是一个道理吗?很难理解?你这么蠢,爹娘不着急?”
杜俞欲哭无泪。
碰到这么个“实诚”的山上前辈,难道真要怪自己这趟出门没翻黄历?
陈平安望向远方那座苍筠湖,“等到湖君登岸,你可就未必还有机会开口了。用两道符箓买一条命,我都觉得这笔生意,划算。”
杜俞一咬牙,“那我就赌前辈不愿脏了手,白白沾染一份因果业障。”
陈平安视线转移,望向随驾城方向,似笑非笑。
杜俞不敢抽刀,只是折了一根枯枝,蹲下身开始画符,再以心湖涟漪告诉那人口诀。
驮碑符傍身,能够极好隐匿身形和气机,如老龟驮碑负重,寂然千年如死。
但是修士本人对于外界的探知,也会受到约束,范围会缩小不少。毕竟天底下少有两全其美的事情。
此符是鬼斧宫兵家修士精通刺杀的杀手锏之一。
至于那雪泥符,更是许多山上阵师梦寐以求的一道符,又名为飞鸟篆的这道鬼斧宫符箓,历史悠久,是师门开山老祖的拿手好戏,只不过鬼斧宫后世子弟,大多只得皮毛,难得精髓,杜俞亦是如此,但是他娘亲倒是精通此道,是师门三百年来的雪泥符绘制第一人,曾经私自将此符偷偷传授给一位顶尖仙府的大修士,使得那人道法高涨,鬼斧宫事后知晓,自家人都还没说什么,就被另外与那修士敌对的一座山头跑来追责问罪,双方闹得很不愉快,可最后仍是不了了之,祖师堂对于他娘亲的责罚,不过是闭关思过十年,对于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十年光阴,弹指一挥间罢了,算个屁的责罚,更何况面壁思过之地,还是一处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杜俞是事后才知道,那位得了师门雪泥符的顶尖大修士,悄悄来过一趟鬼斧宫,应该是为娘亲求情了。
一开始杜俞还担心此人只是眼馋两道符,想着技多不压身,其实本身不擅符箓此道,杜俞已经做好打算,需要自己多费口舌一番,当一回糟心的教书先生。不曾想那人只是听自己一路讲解下去,从两道符箓的纲领到具体口诀内容再到细微关键处,那人始终从无询问,只是让杜俞重复了三遍,第二遍的时候,杜俞由于太过熟稔符箓真解文字,无意中漏过了一句无足轻重的言语,结果就发现那人眯起眼,轻轻提起了那根原本拄地的行山杖,吓得杜俞差点给自己甩了一个大嘴巴,赶紧亡羊补牢,一字不差,重说了一遍。
三遍之后。
那人低下头,看着地上那两张符箓。
杜俞大气不敢喘。
那人以行山杖画符,依样画葫芦,绘制出两张相对粗糙的驮碑符、雪泥符,符成之时,灵光一点通,莹莹生辉,虽然符胆品相不高,可符箓到底是成了。
杜俞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子。
亲娘唉,符箓一道,真没这么好入门的。不然为何他爹境界也高,历代师门老祖同样都算不得“通神意”之评语?委实是有些修士,先天就不适合画符。所以道家符箓一脉的门派府邸,勘验子弟资质,从来都有“初次提笔便知是鬼是神”这么个残酷说法。
眼前这位前辈,绝对是行家里手!说不得就是一位深藏不露的符道大家!
什么纯粹武夫,都是障眼法……
只是一想到这里,杜俞又觉得匪夷所思,若真是如此,眼前这位前辈,是不是太过不讲理了?
陈平安以行山杖抹去双方画出的四张符,打散符胆灵光,“你的诚意够了,那咱们再来做笔真正的买卖?”
杜俞疑惑道:“怎么说?”
陈平安将那枚兵家甲丸和那颗炼化妖丹从袖中取出,“都说夜路走多了容易撞见鬼,我今儿运道不错,先前从路边捡到的,我觉得比较适合你的修行,看不看得上?想不想买?”
杜俞大义凛然道:“难得前辈愿意割爱,只管开价!便是砸锅卖铁,我杜俞都愿意重金溢价买下它们!”
陈平安点点头,想起一事,伸出一根手指,有一颗碧绿水珠,滴溜溜旋转,陈平安拨出一部分,约莫一两水运精华的分量,收起大颗一些的珠子后,笑道:“这是渠主夫人的馈赠,就当是我的诚意了,你受了伤,急需灵气救济一二,这颗水运珠子,可是一位水神娘娘的大道根本,赶紧拿去炼化了吧。”
杜俞没得选,只好取过那粒珠子,一掌轻轻拍入心口,默然炼化,然后神色古怪。
真是一粒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珠子?
非但没有半点不适,反而如心湖之上降下一片甘霖,心神魂魄,倍觉酣畅淋漓。
陈平安笑问道:“好了,谈正事,一件品秩这么高的神人甘露甲,一颗攻伐威力如此巨大的炼化妖丹,你打算出多少钱捡漏?”
杜俞小心翼翼问道:“前辈,能否以物易物?我身上的神仙钱,实在不多,又无那传说中的方寸冢、咫尺洞天傍身。”
陈平安笑着点头,“自然可以。”
杜俞从怀中掏出一只流光溢彩的小绣袋,动作轻柔,打开绳结,取出一张折叠起来的书页,摊开后,丝毫不见折痕。
杜俞说道:“此物异常珍贵,是我早年与人厮杀,在一处破败古寺的地道偶然得到,我爹娘要我一定要保管好,说是价值连城,买卖此物,最少也需要以一颗颗小暑钱来交易才行,不然就对不住这页古老佛经。”
陈平安接过那张书页,是金字佛经。
陈平安笑着收下,将那甲丸与妖丹交给杜俞。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身面对苍筠湖,双手拄着行山杖。
杜俞下意识后退了一步。
杜俞面露厉色,可仍是不敢开口说话。
定人生死,从来不是一件轻松事。
正是如此,陈平安才没能完全隐藏住那份似有似无的心境。
之前在鬼蜮谷黑河之畔,那位覆海元君听到陈平安的保证后,依旧转头向那个明明更加言而无信的书生求饶,务必要那书生发誓她才去打开河底禁制。
大概就是她察觉到了那一刻,自己其实生死已定。
这一刻,杜俞也是。
生死一线,修士的直觉,总是无比准确。
杜俞双手摊开,直愣愣看着那两件失而复得、转瞬间又要落入他人之手的重宝,叹了口气,抬起头,笑道:“既然如此,前辈还要与我做这桩买卖,不是脱裤子放屁吗?还是说故意要逼着我主动出手,要我杜俞希冀着身穿一副神人承露甲,掷出妖丹,好让前辈杀我杀得天经地义,少些因果业障?前辈不愧是山巅之人,好算计。若是早知道在浅如水塘的山下江湖,也能遇见前辈这种高人,我一定不会如此托大,目中无人。”
陈平安望向远方,问道:“那渠主夫人说你是道侣之子?”
杜俞点头道:“一个姓杜,一个姓俞,便叫杜俞了。”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不错的名字。”
陈平安抬起手,摆了摆,“你走吧,以后别再让我碰到你。”
杜俞苦笑道:“我怕这一转身,就死了。前辈,我是真不想死在这里,憋屈。”
陈平安说道:“也对,那就跟着我走一段路?我要去找那位藻溪渠主,你认得路?”
杜俞点头。
两人真就这么翻山越岭,一起去往藻溪地界。
一路上,陈平安问了些银屏国在内十数国的山上山下形势。
杜俞自然有问必答。
那个前辈在山岭间飞掠,一次次蜻蜓点水,身形快若奔雷,几乎只见一抹淡淡的青色身影,他的御风而游,竟然有些吃力。
不过那人询问的时候,就会徒步而行,给他杜俞沉稳说话的机会。
两人走在山林间,陈平安听过了那对金童玉女的一些事迹后,笑问道:“这黄钺城少年何露,宝峒仙境的仙子晏清,听上去怎么像是江湖演义小说上的才子佳人,只是因为各自山头的敌对,由于师门的百年恩怨,才害得她们无法成为一双神仙道侣?”
杜俞说道:“在前辈眼中兴许可笑,可便是我杜俞,见着了他们二人,也会自惭形秽,才会知道真正的大道美玉,到底为何物。”
陈平安不置可否。
两人来到一处山巅,往西远眺,便是藻溪辖境了,水神祠庙已经相距不远。
陈平安问道:“城隍庙重宝现世,你是为此而来?”
杜俞不敢隐瞒什么,说道:“除了我,还有一位师叔和三位师弟师妹一起赶赴随驾城,不过异宝早已被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内定,我们鬼斧宫不过是帮着关系更好些的宝峒仙境摇旗呐喊,壮一壮声势罢了,我呢,不怕前辈笑话,就想着黄钺城与宝通仙境双方打得脑浆四溅,看看能否瞧见那何露和晏清,两人碰头后,不得不为此相爱相杀,估摸着都该是一脸吃屎的表情。一想到这个,心情不错。”
陈平安笑了笑,“你算不算真小人?”
杜俞讪笑道:“前辈谬赞了,晚辈愧不敢当。”
陈平安点头道:“这个‘真’字,确实分量重了些。”
杜俞由衷说道:“前辈言语,看似随意,若是细细琢磨,真乃字字玄妙,发人深省。”
陈平安眼神古怪,“跟我抢生意?”
杜俞一头雾水,战战兢兢,噤若寒蝉。
两人继续赶路。
相较于那座几近荒废、连金身都不在庙内的水仙祠,藻溪渠主的祠庙,要更气派,香火气息更浓。
一看就是会经营的水神娘娘。
不过她既然能够打压得另外一位渠主抬不起头,以至于祠庙都废弃不用,肯定不是省油的灯。
下山之时,陈平安将那桩随驾城惨案说给了杜俞,要杜俞去询问那封密信的事情。
杜俞觉得老子今夜都算是死过两回的人了,还怕得罪一个小小渠主?所以杜俞半点没有犹豫。别说是一个小小河婆的藻溪渠主,这会儿就是苍筠湖湖君站在自己身前,惹恼了自己,也照砍不误,如果不是那位前辈说了好好商量,他杜俞都要提刀踹门,一刀将其砍个半死,再让那藻溪渠主来跟咱杜俞大爷谈正事,聊完之后,一刀毙命,才解心头之恨。都他娘是你们苍筠湖风水不好,才害得老子这会儿只能跟在那人屁股后头,乖乖当条摇尾乞怜的走狗,最可恨的是,摇尾乞怜也就罢了,更要担心可能就因为尾巴一个没晃好,就要给人莫名其妙就一巴掌拍死了。
两人各自敛了气机,徒步下山,免得打草惊蛇。
陈平安随口问道:“你如果早早知道了随驾城惨案,会怎么做?说心里话就行。”
杜俞笑道:“自然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一位郡城的城隍爷,可不是寻常河婆之流的朝廷诰命,且不说能否打杀,就算可以,因果太重。再说了,江湖恩怨,官场是非,真没什么有趣的,翻来倒去,就是那些个狗屁倒灶的鸡毛事,不过话说回来,咱们山上,也好不到哪里去,真正潜心修道的人,倒也有,不算少,既不害人,也不救人,清清静静,我只是性子燥,修为又遇上了瓶颈,才会去江湖找乐子。”
杜俞有些忐忑,便多问了一嘴,“晚辈这些肺腑之言,不会惹来前辈不快吧?”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见多了,便难起涟漪。”
杜俞沉默许久,突然说道:“不过我若是爹娘嘴中的真正山巅人,兴许一个高兴,便古道热肠一番,或是见那城隍爷一个不顺眼,也就随随便便一刀砍死了,至于那个太守的冤案,与我无关,不掺和,这种事,吃力不讨好。至于宰了城隍爷,我不求名,只求利,山水神祇的金身一碎,老值钱了。至于如今,如果没有重宝现世一事,我进了随驾城,也就是吃喝玩乐走一圈,拍拍屁股走人。”
陈平安说道:“等你成为那山巅人,你就会发现,一个郡城的城隍爷,根本让你提不起求利的兴趣。许多今日之心心念念,无非是来年之付诸一笑。”
杜俞细细咀嚼一番,然后自嘲道:“我资质尚可,却没有黄钺城城主和宝通仙境老祖师那么好的修道根骨,不说这两位已经得了道的大佬,仅是何露与晏清,就是我这辈子注定越不过的大山。有些时候在江湖里厮混,自个儿喝着酒,也会觉得借酒浇愁的说法,不骗人。”
陈平安问道:“你行走江湖多年,见过那些……你觉得很傻的江湖人吗?”
杜俞笑道:“自然是有的,不过大多死了。不死吧,难见品行,死了吧,就是那么一回事。”
陈平安点头道:“你心弦不那么紧绷着的时候,倒是会说几句难听的人话。”
杜俞哑口无言。
听着那叫一个别扭,怎么自己还有点庆幸来着?
两人下了山,又沿着潺潺而流的宽阔溪河行出十数里路,杜俞瞧见了那座灯火通明的祠庙,祠庙规制十分僭越,宛如王公府邸,杜俞按住刀柄,低声说道:“前辈,不太对劲,该不会是苍筠湖湖君亲临,等着咱们自投罗网吧?”
陈平安这一路行来,见杜俞并无异样,先前便吸纳了那颗应该没有动手脚的精粹水珠,却没有直接炼化,丢入水府交由绿衣童子帮忙汲取,而是以心神沉浸小天地,用内视之法,阴神凝如芥子,亲自游历水府,身外大天地,那么一颗小水珠,在自身小天地内,陈平安的阴神却如同双手扛着巨-物,绿衣童子们得了水运珠子后,陈平安也不知它们是如何勘验,一个个雀跃无比,第一次对陈平安流露出欣慰的神色。
陈平安便懂了,此物多多益善。
所以要走一趟藻溪渠主祠庙。
如果不是不太敢擅自闯入苍筠湖龙宫,陈平安都想跟那位湖君做“买卖”了。
一样是生意往来,却是不一样的手法。
与杜俞、苍筠湖渠主之流的那本生意经,跟陈平安与披麻宗修士所作买卖,自然不同。
一个锱铢必较,少给一颗铜钱我都要考虑打不打死你。
一个愿意少赚,甚至是吃亏都无妨。
听到了杜俞的提醒,陈平安打趣道:“先前在水仙祠,你不是嚷嚷着只要湖君上岸,你就要跟他过过招吗?”
杜俞笑道:“给前辈教了做人,我这会儿真是风声鹤唳,草木皆兵,让前辈看笑话了。”
陈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如果还有厮杀,这次别说什么让一招了。”
杜俞悻悻然。
想着是不是找个机会,宰了那些市井少年青壮?不然走漏了风声,岂不是天大的笑话?
但是那家伙已经笑道:“我都没杀的人,你回头跑去杀了,是投桃报李,教我做一回人?或者说,觉得自己运气好,这辈子都不会再遇到我这类人了?”
杜俞心中悚然,斩钉截铁道:“前辈谆谆教诲,晚辈铭记于心!”
陈平安缓缓前行,笑道:“与人为善是很难,不糟践俗人不为恶,有那么难吗?不过也对,随心所欲,无拘无束,谁不憧憬,学成了仙家术法,已非人间人,再想有那仿佛累赘压身的怜悯之心,是有些多余。如市井之人看待笼中鸡犬、刀俎鱼肉,一下子转过头去吃斋吃素,确实是强人所难了。”
杜俞一时半会,不敢确定这番言语,到底是不是本心本意。所以他打死不开口废话半句。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就算将其中一条线往下压了再压。
真管用吗?
扶了扶斗笠。继续前行。
到了祠庙外边。
陈平安停下脚步,“去吧,探探虚实。死了,我一定帮你收尸,说不定还会帮你报仇。”
杜俞憋了半天,无奈道:“前辈真是……与晚辈不见外。”
杜俞攥紧那颗兵家甲丸,顿时如水银流淌全身,披挂上一副师门重宝神人承露甲。
杜俞大踏步走出大门敞开的祠庙。
不到半炷香,杜俞就一脸吃屎的表情走回大门这边,来到陈平安身边后,低声道:“那晏清竟然恰好在里边做客。我怕节外生枝,便没办正事。”
陈平安并不介意,疑惑道:“宝峒仙境那位仙子?”
杜俞重重点头,“宝峒仙境的修士,刚到这座苍筠湖,晏清性子冷清,不喜欢龙宫那边的热闹,就独自跑来这边求个耳根清净了。”
陈平安问道:“那个何露没在?”
杜俞一愣,然后摇头道:“前辈,他们俩胆子没这么大吧?两个门派即将在随驾城打生打死了,他们就在各自师门前辈的眼皮子底下,约好了时间地点,在此偷偷幽会?那藻溪渠主确实会守口如瓶,帮着遮掩,可这两人不至于这般猴急才对,一个性子冷,何露还算一心向道的。”
陈平安笑道:“宝峒仙境大张旗鼓拜访湖底龙宫,晏清什么性情,你都清楚,何露会不知道?晏清会不清楚何露能否会意?这种事情,需要两人事先约好?大战在即,若真是双方都秉公行事,上阵厮杀,今夜相见,不是最后的机会吗?不过我们在水仙祠那边闹出的动静,渠主赶去龙宫通风报信,应该打乱了这两人的心有灵犀,说不定这会儿何露躲在某处,怪你坏了他的好事吧。那晏清在祠庙府上,是不是看你不太顺眼?藻溪渠主的眼神和措辞,又如何?能否验证我的猜测?”
杜俞一脸汗颜,“先前光想着硬闯府邸,提刀砍人,好为前辈立下一点小功劳,所以晚辈真没想这么多。”
陈平安不着急进入祠庙,瞥了眼内心惴惴的杜俞,然后环顾四周,随口问道:“你怎么走的江湖?怎么活到今天的?还是说银屏在内十数国,处处民风淳朴?可在水仙祠庙那边,我见你们修士、神祇和市井三方,好像也没淳朴到哪里去啊。”
杜俞只得说道:“与算人算事算心算无遗策的前辈相比,晚辈自然贻笑大方。”
陈平安笑道:“算人算事算心算无遗策,嗯,这句话不错,我记下了。”
杜俞心中郁闷,记这话作甚?
陈平安开始挪步,率先跨过祠庙大门。
府邸辉煌,全然不似祠庙。
来到一处悬挂“绿水长流”金漆匾额的内府门外。
一位凤冠霞帔的宫装妇人,气态雍容,一双桃花眼眸有些狭长,笑意淡淡。
与她并肩而立的一位年轻女子,身穿白衣,头戴一顶凤翅金冠,巧夺天工,些许微风拂过,金色凤尾便随之颤动,隐约有雏凤长鸣之声。
陈平安只是扫了两位女子一眼,然后便盯着那顶金冠多瞧了几眼。
应该是件品相不错的法器。
杜俞按照先前的叮嘱,与陈平安并肩而立,两人是江湖结识的多年好友,前辈名为“陈好人”,是一位云游四方的野修。
进祠庙之前,陈平安问他里边两位,会不会些掌观山河的术法。
杜俞差点没一口老血喷出来,连他们鬼斧宫老祖都需要动用师门重器,才可以运转这种神通。
除了黄钺城城主和晏清的那位恩师,或是苍筠湖湖君、五岳神祇这类稀罕存在,在各自自家山头,谁敢说自己能够掌观山河?
陈平安笑道:“我与杜俞兄弟,此次冒昧拜访,是想要跟渠主夫人讨教一件小事。”
那位渠主夫人微笑道:“既然你自己都说了小事?那就不用着急,我今夜与晏仙子饮茶,可是大事。你不如和杜仙师明日再来?”
杜俞也就是不敢流露出什么,不然都要朝这位藻溪渠主竖大拇指了。
真他娘的是一位女子豪杰,这份英雄气概,半点不输自己的那句“先让你一招”。
不过这是情理之中的待客之道。
晏清是谁?
祠庙又在苍筠湖畔。
更有宝峒仙境的仙师们在龙宫做客。
一个与杜俞称兄道弟的野修,能有多大的面子?
杜俞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只是眼珠子微动,看了眼天幕。
他现在就怕天塌下来。
不过塌下来也好。
身边这位前辈,若是真轻轻打了晏清那么一两下,根本不管轻重,以宝峒仙境老祖出了名的护犊子,一定不会罢休,苍筠湖湖君多半也不好意思袖手旁观……
到时候就会是一场法器齐出、遮天蔽日的围殴。
但是杜俞之所以心情凝重,没太多窃喜,就是怕你们宝峒仙境和苍筠湖联手围殴一位野修。
然后到头来,反过来给人家一人单挑了你们两大窝子啊。
杜俞其实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很荒诞可笑。
身边此人,再厉害,照理说对上宝峒仙境老祖一人,兴许就会极其吃力,一旦身陷重围,能否逃出生天都两说。
但是杜俞偏偏就是有一种直觉,告诉自己,最不可能的,兴许才是最后的真相。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在随驾城那边得知,当年那位暴毙太守临终前寄出的那封密信,你不但亲手打开了,而且还与那寄信人一起去了趟银屏国京城。对吧?”
那仙子晏清神色冷漠,对于这些俗事,根本就是置若罔闻。
杜俞相信她就算听见了,也等于没听见。
因为爹娘说过,如晏清、何露这般真正的修道天才,人间事就是那雪泥符一般,心境如镜,了无痕迹。
那位藻溪渠主依旧神色恬淡,微笑道:“问过了问题,我也听见了,那么你与杜仙师是不是可以离去了?”
陈平安笑道:“渠主夫人当年行事,自然是职责所在,所以我并非是来兴师问罪的,只是觉得反正事已至此,随驾城更要大乱,这等陈芝麻烂谷子的……小事,哪怕拣出来晒一晒太阳,也半点无碍大局了,希望渠主夫人……”
藻溪渠主蓦然怒容,极有威严,向前踏出一步,直接打断了那个野修的言语,“出去!”
陈平安脸色如常,“旧事重提,确实是我一个外乡人多事,对于渠主夫人而言,有些强人所难了,若是夫人担心湖君那边,我可以……”
藻溪渠主猛然抬起大袖,指向府门那边,厉色道:“滚出去!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不怕污了晏仙子的耳朵?!如果不是看在杜仙师的面子上,你这烂泥扶不上墙的一介野修,连这大门都进不来!你当我这座水神庙是什么地方?”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杜俞,“杜俞兄弟,先前你那趟登门,光顾着看晏仙子了?”
杜俞如丧考妣,内心翻江倒海,还不敢露出半点马脚,只得辛苦绷着一张脸,害他脸庞都有些扭曲了。
祠庙内建筑重重。
就在此时,一处翘檐上,出现一位双手负后的俊美少年郎,大袖随风鼓荡,腰间系有一根泛黄竹笛,飘然欲仙。
他轻声道:“渠主夫人,得饶人处且饶人。”
晏清眼睛一亮,但是很快恢复冷清面容。
杜俞眼尖,看得又像是吃了屎,还是热乎的。
果然如身边这位前辈所料。
先前水仙祠庙那边,何露极有可能刚好在附近山头游荡,以便伺机寻找晏清,然后就给何露发现了一些端倪,只是此人却始终没有太过靠近。
毕竟大战在即,与心仪女子相见一面,那才是头等大事。
其余的,以何露的心性,近了,袖手旁观,远了,隔岸观火,不过如此。
陈平安笑道:“他比你会隐匿行踪多了。”
渠主夫人见着了那位高高在上的少年郎后,立即换了一副模样,施了一个万福,婀娜多姿,柔声道:“见过何仙师。”
陈平安拍了拍杜俞的肩膀,“杜俞兄弟,今夜没你的事情了,一人做事一人当,你别插手了。”
杜俞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现在一裤裆黄泥巴,跳进苍筠湖都洗不掉了。这家伙今夜不管是逃掉,还是战死在这边,他杜俞都要狠狠掉一层皮,说不定就会沦为十数国山上修士眼中的过街老鼠,人人落井下石。
杜俞尽量板着脸色,说道:“陈兄,我不会走的,你的事,就是……我杜俞的事!”
那俊美少年嘴角翘起,似有讥讽笑意。
不过当他转头望向那亭亭玉立的晏清,便眼神温柔起来。
陈平安抬起头,再次看着那块匾额,“绿水长流”。
字一般,寓意好,有嚼头。
陈平安笑道:“渠主夫人,我用神仙钱买你的那桩旧事,如何?当然,可以将苍筠湖湖君的事后迁怒,一并计算在内。”
杜俞眼皮子一颤。
来了来了。
他现在最怕的,就是这位前辈捣鼓他那本神仙难测的生意经。
兴许是何露那句言语,起了大作用。
虽然藻溪渠主依旧神色不悦,却也不再恶语相向,挥手道:“以后再说,今夜此地闭门谢客。”
杜俞默不作声。
陈平安想了想,“那我们明日再登门拜访。”
听到那个“们”字。
杜俞心如死灰。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果真转身就走。
随驾城那边还有些时间,陈平安并不想闹出太大的声势。
不过陈平安还是有些奇怪。
湖底龙宫那边,苍筠湖湖君,宝峒仙境的老祖,为何至今还未运转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此处?
这两位,总不会神通高过那位披麻宗掌律祖师才对。
但是陈平安停下了脚步。
杜俞有些奇怪。
陈平安转头望去。
那藻溪渠主故作皱眉疑惑,问道:“你还要如何?真要赖在这里不走了?”
陈平安笑了起来。
这位渠主夫人如果只是位修士,而非祠庙水神,恐怕她以心湖涟漪与自己说话,会被境界更高的何露、晏清察觉到蛛丝马迹。
方才她悄然说了一句话,笑语盈盈。
“你这杂种野修,一路走到这里,已经脏了我家府邸地面,明儿自己提桶水来,不然就别进门了。”
陈平安倒也没如何生气,就是觉得有些腻歪。
而且跟那杜俞无心之言的“春风一度”相似。
杂种这个说法,在浩然天下任何地方,想必都不是一个好听的词汇。
何露开始皱眉。
晏清亦是有些不耐烦的神色。
刹那之间。
整座水神祠庙都是一晃。
悬挂“绿水长流”府邸的门外广场上,瞬间炸裂出一张巨大蛛网。
陈平安已经来到了台阶之上,依旧手持行山杖,一手掐住那藻溪渠主的脖颈,将其缓缓提起悬空。
仰起头,那再无半点雍容气态的渠主夫人,金身震动如遭雷击,神光涣散,根本无法聚拢,只能用双手使劲敲打那斗笠男子的手臂。
晏清已经横掠出去。
她手腕一抖,从袖中滑出一抹光彩,手中多出一把无鞘短剑。
何露伸手握住竹笛,沉声道:“我还是那句话,得饶人处且饶人。”
陈平安转头望去,他们两人,一高一低站在两处、却是同一个方向,陈平安笑道:“这位渠主夫人,也不是人,再者你们修道之人,不是沾染红尘越少越好吗?你们来此相会,各自师门未必不知,藻溪渠主的水神庙,不过就是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双方默认的一个台阶,怎么,要拦我?小心打碎了这个台阶,你们两人身后的师门双方,都没台阶可下了。”
渠主夫人挣扎不已,花容何其惨淡。
杜俞竟然觉得有一丝快意。
似乎处处讲理之后,且不管是不是真有道理,反正此后再出拳头,更带劲?
何露微笑道:“劝你别找死……”
晏清眼前一花。
想要出手,一剑斩下。
但是稍稍犹豫,倒退出去。
祭出一件师门重器的防御之宝,护住自身四周。
至于那位被随手丢来的渠主夫人,她收剑之后,根本懒得多看一眼。
修士厮杀,命悬一线,谁分心谁先死。
但是晏清突然心弦一颤,转头望去。
一抹青色身形出现在那处翘檐附近,似乎是一记手刀戳中了何露的脖颈,打得何露砰然倒飞出去,然后那一袭青衫如影随形,一掌按住何露的脸庞,往下一压,何露轰然撞破整座屋脊,重重坠地,听那声音动静,身躯竟是在地面弹了一弹,这才瘫软在地。
不会死的,一定不会死的。
何露身上穿了一件上品法袍的。
晏清心神大乱。
结果那人仿佛使了缩地成寸的神通,瞬间就来到了她身边。
晏清刚要出剑。
就被那人屈指一弹,刚好击中剑身,晏清脸色微白,刚要有所动作。
却发现那人已经与自己擦肩而过,一脚踩在那个刚刚清醒过来的渠主夫人额头上,骤然发力,罡气如有风雷声。
又是一脚。
藻溪渠主的脑袋和整个上半身都已深陷坑中。
陈平安依旧手持行山杖,站在大坑边缘,对晏清说道:“不去看看你的情郎?”
晏清刚要起身掠去,但是当她看到那人手握行山杖的希望动作,又停下动作,后退一步,伺机远遁,只要自己逃到了苍筠湖,就一定与师门合力围住此人,斩杀此獠!
陈平安望向杜俞,笑道:“你眼瞎啊,这算什么狗屁的金童玉女,天生的神仙道侣?”
晏清脸色冷若冰霜,那双灵秀眼眸中,第一次浮现出如此浓郁的恨意和杀机。
只是那个头戴斗笠的年轻野修,只是轻轻一跺脚,将那渠主夫人弹出大坑,然后一脚踹向大门方向,手持行山杖,大步走去,大大方向将后背朝向她与剑,那青衫客抬起手,挥了挥,“去看看吧。”
最终那人拽着藻溪渠主,离开了府邸,应该是往苍筠湖那边走去?
杜俞弯腰勾背,屁颠屁颠跟在那人身后。
晏清呆立当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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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三章 不听道理是最好
沿着那条碧绿幽幽的藻溪大渠,水草密布,随水荡漾,如水鬼招手。
市井诸多志怪小说和文人笔札上,还有水鬼寻人替死的说法,大体上冤冤相报的路数。
只不过一旦阴阳相隔,生死有别,寻常溺死之鬼,毕竟不是术法万千的修道之人,哪有如此简单的解脱之法,阴间鬼害阳间人是真,自救是假,不过是读书人的以讹传讹罢了。
离开了水神庙,陈平安拽着那位尚且晕厥的渠主夫人,掠向苍筠湖,当下身上还披挂神人甘露甲的杜俞,依旧御风跟随,杜俞硬着头皮一起赶往苍筠湖方向,大概是与这位前辈相处久了,耳濡目染,杜俞愈发心细,询问了一句是否需要撤掉比较扎眼的甘露甲,免得害了前辈失去先机。
陈平安说不用。
杜俞稍稍安心。
只不过下一句话,就又让杜俞一颗胆子吊到了嗓子眼,只听那位前辈缓缓道:“到了苍筠湖畔,可能要大打一场,到时候你什么都不用做,就当是再赌一次命,装聋作哑站在一边,反正对你来说,形势再坏也坏不到哪里去,说不定还能赚回一点老本。”
杜俞笑道:“放心,兴许帮不上前辈大忙,杜俞保证绝不添乱。”
陈平安一笑置之。
杜俞瞥了眼那位藻渠夫人,只觉得自己恍若隔世,感慨不已。爹娘总说那大修士的道法高深,黄钺城城主也好,宝峒仙境祖师也罢,只要是有根脚有山头的,做人行事,总有迹可循,万事好商量,所以未必可怕,怕就怕“世事无常”这四个纸上文字,因为轻飘飘,所以令人捉摸不定。
杜俞以前不爱听这些,将这些虚无缥缈的大道理当做耳旁风。
所以这一夜游历苍筠湖地界,感觉比那么多次走江湖加在一起,还要惊心动魄,这会儿杜俞是懒得多想了,更不会问,这位前辈说啥就是啥呗,山巅之人的算计,完全不是他可以理解,与其瞎蒙,还不如听天由命。
这位行事云遮雾绕的外乡前辈,有一点好,真。
所以一路上,有问必答,杜俞干脆破罐子破摔,只管说那些自己的心里话,与其装傻扮痴抖机灵,还不如做人说话都实诚些,反正自己是什么鸟样什么德行,这位前辈想必都早已看得真切了。
陈平安似乎想起什么,将渠主夫人丢在地上,骤然间停下脚步,却没有将她打醒。
杜俞正在神游万里,一个不小心就越过那位青衫客十数丈,赶忙御风折返,环顾四周,按住腰间刀柄,问道:“前辈,有埋伏?要不要我先去探探虚实?”
“苍筠湖湖君和宝峒仙境老祖这么修为通天的,哪里需要埋伏你我,在湖边摆开阵仗,你杜俞瞧了一眼就要心寒。”
陈平安摇摇头,跟杜俞问了一个问题,“银屏国在内大小十数国,修士数量不算少,就没有人想要去外边更远的地方,走走看看?比如南边的骸骨滩,中部的大源王朝。”
杜俞摇头道:“别家修士不好说,只说我们鬼斧宫,从涉足修道第一天起,就有一条师门祖训传下来,大致意思是让后世子弟不要轻易远游,安心在家修行。我爹娘也经常对各自弟子说咱们这儿,天地灵气最为充沛,是难得的世外桃源,一旦惹来外边穷酸修士的觊觎眼红,就是祸事。可我不大信这个,故而这么多年游历江湖,其实……”
说到这里,杜俞有些犹豫,止住了话头。
陈平安说道:“我的问题,你已经老老实实回答了,其余的,可说可不说。你杜俞那点江湖破烂故事,我兴趣不大。”
杜俞立即懂了,挪了几步,走近那位前辈,压低嗓音说道:“这是一桩怪事,我爹娘对我也算宠溺了,可是每当我提及此事,依旧讳莫如深,只说某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便是无知即福。我自然不敢造次,便想了个折中的法子,借着江湖游玩的机会,稍稍走远了些,每次都点到为止,将四面八方逛了一遍,最终还真给我稍稍琢磨出一点味儿来?”
陈平安笑道:“你倒是在江湖尝出不少滋味?”
杜俞嘿嘿一笑,“我这点稚童儿戏,比不得前辈御风跨洲,大道逍遥,万里山河一步路。”
杜俞继续道:“我到最后,发现好像十数国边境线,似乎存在着一道无形的天堑,那附近灵气尤其稀薄,好像给一位活在九霄云海中的山巅仙人,在人间版图上画了一个圈,既可以庇护我们,又防止外乡修士闯进来逞凶,教人不敢逾越丝毫。”
陈平安轻声道:“类似崔东山飞剑画雷池的手段?图什么?”
陈平安想了想,暂时没有头绪,便将这个念头搁浅起来。
不过如果真跟随驾城异宝现世有关,属于一条草蛇灰线、伏行千里的潜在脉络,那自己就得多加小心了。
所以接下来的苍筠湖之行,真要谈不拢,出现预料中最坏的形势,也不可只顾着酣畅出手,为求心中痛快而家底尽出。
背后那把剑仙,必须留在压箱底。
养剑葫内的飞剑十五,在水仙祠那边现身过,侍女肯定会将自己说成一位“剑仙”,所以可以看情况使用,不过需要叮嘱十五,一旦厮杀起来,最先离开养剑葫的飞掠速度,最好慢一些。
至于手上那串核桃,以及大源王朝云霄宫的三张符箓,在一些个看似“紧急险峻”的关头,可以拣选一二,拿出来晒晒这……月光。
至于武夫境界和体魄坚韧程度,就先都压在五境巅峰好了。
先前藻溪渠主的水神庙内,对渠主和何露先后出拳,就是一种故意为之的障眼法,属于看似“已经倾力出手、不留半点情面”的泄露底细。
有些事情,自己藏得再好,未必管用,天底下喜欢设想情况最坏的好习惯,岂会只有他陈平安一人?故而不如让敌人“眼见为实”。
小心翼翼推敲再推敲,件件事情多想复思量。
独自行走三洲江湖千万里。
陈平安一直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无非是今天练拳更多,傍身物件也更多。
也从一个泥腿子草鞋少年,变成了早年的一袭白袍别玉簪,又变成了如今的斗笠青衫行山杖。
什么飞剑画雷池。
杜俞假装什么都没听见,更听不懂。
就像先前这位前辈随随便便将那喝空了的酒壶凭空消失,多半是收入了他爹娘嘴上经常念叨、眼中满是憧憬渴望的方寸冢。
杜俞一样假装没看见。
陈平安以手中行山杖敲中地上渠主夫人的额头,将其打醒。
这位藻溪渠主比先前那位水仙祠娘娘,确实更加城府,瘫在地上,没有半点起身的迹象,柔声道:“冒犯了大仙师,是奴家死罪。大仙师不杀之恩,奴家没齿不忘。”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我要杀你家湖君,捣烂他的龙宫老巢,你来带路。”
服侍华美、妆容精致的渠主夫人,神色不变,“大仙师与湖君老爷有仇?是不是有些误会?”
陈平安皱眉道:“少废话,起身带路。”
宫装妇人恢复了几分先前在水神庙内的雍容气态,姗姗起身,施了一个风情万种的万福。
不曾想直接给那头戴斗笠的青衫客一脚踹飞出去。
她咬着牙一言不发,只是默默起身。
渠主夫人心中恨极了这个杂种野修,连带着将那位倒霉秧子的鬼斧宫兵家修士一并恨上了。
只不过她若没点察言观色、审时度势的能耐,也混不到今天的神位。
一个被浸猪笼而死的溺死水鬼,能够一步步走到今天,还排挤得那芍溪渠主只能荒废祠庙、搬迁金身入湖,与湖君麾下三位河神更是兄妹相称,她可不是靠什么金身修为,靠什么人间香火。
她故作惊恐,颤声问道:“不知大仙师是想要入水而游,还是岸上御风?”
陈平安说道:“岸上徒步而行。”
渠主夫人虽然错愕不已,却不敢违背这位性情阴鸷的怪人,只得拗着性子,在前边缓缓行走。
世间野修果然都是贱种。
到了藻溪渠道与苍筠湖的接壤处,就是此人跪地磕头之后、依旧葬身鱼腹之际。
不过她难免有些狐疑,道法深邃的晏清仙子,与黄钺城的天之骄子何露,为何这对金童玉女皆不见了踪迹?
果然这些所谓的云上仙家客、林泉神仙人,个个道貌岸然,心硬如铁,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杜俞觉得贼有意思。
先前在水神祠庙,这位渠主夫人晕死过去,便错过了那场好戏。
若是瞧见了那一幕,她这小小河婆,这会儿多半肚子里便晃荡不起半点坏水了。
陈平安想起那芍溪渠主身边的某位侍女,再看看眼前这位藻溪渠主,转头对杜俞笑道:“杜俞兄弟,果然是命悬一线见品行。”
杜俞赶忙硬着头皮称呼了一声陈兄弟,然后说道:“随口瞎诌的混账话。”
陈平安不再言语。
杜俞就跟着沉默,只是慢悠悠赶路。
至于前辈所说的杀湖君捣龙宫,杜俞是不信的,倒不是不信前辈有此无上神通,而是……这不符合前辈的生意经。
在水神祠庙中,前辈一记手刀就戳中了何露的脖颈,后者根本没有还手之力,直接砸穿了屋脊。
由此可见,仙子晏清之所以还能站到最后,没像何露那般仰面躺地,也没像藻溪渠主那么脑袋钻地,是前辈怜香惜玉?自然不是,至于真正的缘由,杜俞猜不透。杜俞只是不知为何,总觉得这位神通广大的前辈,对于容貌漂亮的女子,无论是修士还是神祇,一旦选择出手了,那是真狠。
陈平安随口问道:“先前在祠庙,晏清仗剑却不出剑,反而意图后撤,应该心知不敌,想要去苍筠湖搬救兵,杜俞你说说看,她心思最深处,是为了什么?到底是让自己脱险更多,自保更多,还是救何露更多?”
杜俞笑道:“晏清做了件最对的事情,自保和救人两不耽误,我相信就是何露瞧见了,也不会心有芥蒂。设身处地,想必何露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倒是江湖上,类似处境,许多英雄好汉哪怕明知是敌人的陷阱,依旧一头撞入找死,可笑也对,可敬……也有那么一些。”
陈平安思量片刻,似有所悟,点头道:“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何露晏清之流,倒也能活得大道契合,心有灵犀。”
前边一直竖耳偷听两人言语的藻溪渠主,心中冷笑。
诈我?
就凭你这个与杜俞称兄道弟的杂种野修,也敢说什么让晏清仙子自知不敌的屁话?
不过渠主夫人微微心悸,万一,万一是真的呢?
毕竟自己在这野修之前,如土狗瓦鸡一般孱弱,这可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不管了,走一步看一步,只要到了苍筠湖,一切就都可以水落石出。天塌下来,有湖君和宝峒仙境祖师扛着。
她还真不信有人能够挡得住那两位神仙的联手攻势,皆是此人被剥皮抽筋拘魂魄,拿来点水灯,到时候她定要与湖君老爷求来一缕魂魄,就放在自家水神祠庙里边!
陈平安瞥了眼前边的藻溪渠主,“这种如同俗世青楼的老鸨
货色,为何在苍筠湖这么混得开?”
杜俞试探性道:“大概只有这样,才混得开吧?”
陈平安笑道:“杜俞兄弟,你又说了句人话。”
杜俞忍了忍,终究没忍住,放声大笑,今夜是第一次如此开怀惬意。
陈平安见他有些得意忘形,扯了扯嘴角,“这么好笑?”
杜俞好似给人掐住脖子,立即闭嘴收声。
陈平安沉默许久,问道:“如果你是那个读书人,会怎么做?一分为三好了,第一,侥幸逃离随驾城,投奔世交长辈,会如何选择。第二,科举顺遂,榜上有名,进入银屏国翰林院后。第三,声名大噪,前程远大,外放为官,重返故地,结果被城隍庙那边察觉,深陷必死之地。”
杜俞咧嘴一笑。
陈平安这一次却不是要他直话直说,而是说道:“真正设身处地想一想,不着急回答我。”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杜俞便认认真真想了许久,缓缓道:“第一种,我如果有机会知晓人上有人,世间还有练气士的存在,便会竭力修行仙家术法,争取走上修道之路,实在不行,就发奋读书,混个一官半职,与那读书人是一样的路数,报仇当然要报,可总要活下去,活得越好,报仇机会越大。第二,若是事先察觉了城隍庙牵扯其中,我会更加小心,不混到银屏国六部高官,绝不离京,更不会轻易返回随驾城,务求一击毙命。若是事先不知牵扯如此之深,当时还被蒙在鼓里,兴许与那读书人差不多,觉得身为一郡太守,可谓主政一方的封疆大吏,又是年轻有为、简在帝心的未来重臣人选,对付一些流窜犯案的贼寇,哪怕是一桩陈年旧案,确实绰绰有余。第三,只要能活下去,城隍爷要我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绝不会说死则死。”
陈平安说道:“所以说,我们还是很难真正做到设身处地。”
杜俞有些赧颜。
应该是自己想得浅了,毕竟身边这位前辈,那才是真正的山巅高人,看待人间世事,估计才会当得起深远二字。
此后陈平安不再开口说话。
杜俞乐得如此,心情轻松许多。
自己这辈子的脑子,就数今晚转得最快最费劲了。
相较于先前水仙祠庙那条芍溪渠水,藻渠要更宽更深,许多原本沿水而建在芍渠附近的大村落,数百年间,都不断开始往这条水势更好的藻渠迁徙,长久以往,芍渠水仙祠的香火自然而然就凋零下去。身后那座绿水府能够打造得如此富丽堂皇,也就不奇怪了,神祇金身靠香火,土木府邸靠银子。
那位已经逃回湖底龙宫的芍溪渠主,输给走在陈平安前边的这位同僚,是方方面面的,不然当年苍筠湖湖君就不是让藻溪渠主去处置那封密信,并且赐予湖君神主的令牌,让其能够离开藻渠水域辖境,一路过山过水,去往京城打点关系。杜俞对这苍筠湖诸多神祇知根知底,按照这位鬼斧宫兵家修士的说法,这苍筠湖龙宫就是一座山上的脂粉窟,专门用来为湖君拉拢有钱又有闲的外乡权贵子弟。而那些艳名远播的龙宫妙龄美婢,从何来?自然是已经几近荒废的藻渠之外,其余三河一渠的洪涝灾害泛滥,早年又有过路仙师传授了一门破解之法,需要选取一位处子之身的二八佳人,投水请罪,一些大旱时节,当地官员跑去城中湖君庙祈雨,也颇为灵验,事后降下甘霖,亦需将女子投水报答湖君恩德。
杜俞说这些谋划,都是藻溪渠主的功劳。
她会经常假扮妇人,如官员微服私访,暗中游历苍筠湖辖境各地,寻找那些修行资质好、容貌美艳的市井少女,等到她初长成之际,三湖渠二便会爆降大雨,洪水肆虐,或是施展术法,驱逐雨云,使得大旱千里,几百年的老规矩遵循下来,各地官府早已熟门熟路,少女投水一事,便是老百姓也都认命了,久而久之,习惯了一人遭殃苍生得求的那种风调雨顺,反而当做了一件喜庆事来做,很是兴师动众,每次都会将被选中的女子穿上嫁衣,妆扮明丽动人,至于那些女子所在门户,也会得到一笔丰厚银子,并且市井巷弄的老人,都说女子投水之后,很快就会被湖君老爷接回那座湖底龙宫,然后可以在那水中仙境成为一位衣食无忧、穿金戴玉的仙家人,真是莫大的福气。
与京城和地方权贵子弟的牵线搭桥,具体的迎来送往,也都是这位水神娘娘亲手操办,是个八面玲珑的主儿,所以深得湖君器重,只不过她唯独一件事,比不得那位品秩相当的芍溪渠主,后者是一位从龙之臣,在苍筠湖湖君被银屏国封正之前,就已经跟随湖君身侧。
先前赶来藻渠祠庙的时候,杜俞说起这些,对那位传说雍容华贵犹胜一国皇后、妃子的渠主夫人,还是有些佩服的,说她是一位会动脑子的神祇,至今还是小小河婆,有些委屈她了,换成自己是苍筠湖湖君,早就帮她谋划一个河神神位,至于江神,就算了,这座银屏国内无大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一国水运,好像都给苍筠湖占了大半。
距离苍筠湖已经不足十余里。
陈平安却停下脚步。
藻溪渠主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停下。
她转过头,一双桃花眼眸,天然水雾流溢,她貌似疑惑,楚楚可怜,一副想问又不敢问的柔怯模样,实则心中冷笑连连,怎么不走了?前边口气恁大,这会儿知晓前途凶险了?
杜俞已经打定主意,他只管看戏,这可是前辈自己说的。
陈平安转身望去。
竟是那个晏清跟来了。
何露没有尾随,也有可能在更远处遥遥隐匿,这位修道天才少年,应该很擅长遁术或是藏身之法。
就是身子骨弱了点。
不然陈平安会觉得比较麻烦。
一袭白衣、头顶一盏玲珑金冠的宝峒仙境年轻女修,御风而游,相较于身边这个杜俞,不可否认,无论男女修士,长得好看些,蹈虚凌空的远游身姿,确实是要赏心悦目一些。
杜俞发现前辈瞧了自己一眼,似乎有些怜悯?
咋的,前辈又要自己单枪匹马去苍筠湖踩陷阱?
前辈,说好的让我袖手旁观凑热闹啊?你老人家口含天宪,这金口一开,再反悔不太好吧?
陈平安说道:“晏清追来了。”
杜俞顺着他的视线望去,果真有一粒白米似的小点儿,出现在视野尽头,杜俞愣道:“这晏仙子该不会是失心疯了,偏不信邪,想要与前……与陈兄弟掰掰手腕?”
陈平安笑道:“有些人的某些想法,我如何想也想不明白。”
藻溪渠主心中大定。
晏清仙子一到,即便尚未走到苍筠湖边,自己应该也危险不大了。
虽说不知为何双方在自家祠庙没有打生打死,可既然晏清仙子不依不饶跟来,就说明这杂种野修只要再敢出手,那就是双方彻底撕破脸皮的勾当,在绿水府邸厮杀起来,兴许会有意外,在这距离苍筠湖只有几步路的地方,一个粗鄙野修,一个本就只会讨好宝峒仙境二祖师的鬼斧宫修士,能折腾出多大的风浪?
晏清手持入鞘短剑,飘然而落,与那斗笠青衫客相距十余步而已,而且她还要缓缓前行。
自认还算有点见微知著本事的藻溪渠主,更加畅快,瞧瞧,晏清仙子真没把此人当回事,明知道对方擅长近身厮杀,依旧浑然不在意。
杜俞看着这位名动四方的年轻仙子,都说她与何露是人中龙凤,天作之合。
以前不管如何嫉妒眼红,也要承认,今夜此刻再看,好像撇下何露不说,晏清仙子长得真是俊俏啊。
这让杜俞有些心情不爽快。
搁在嘴边却死活吃不着的一盘山珍海味,比给人按着吃上一口热乎屎,更恶心人。
陈平安问道:“还有事?”
她神色冷清,依旧向前走,眼神坚毅,那份修行之人细细打磨的道心,显然已经涟漪消散、重归澄澈。
陈平安抬起行山杖,点了点那位姿容气度几无半点瑕疵的仙子,“可以停步了。”
晏清没有执意前行,果真站定。
杜俞偷偷嗅了嗅,不愧是被誉为先天道胎的仙子,身上这种打娘胎带来的幽兰之香,人间不可闻。
晏清开口说道:“他好心劝阻,你为何偏要对他下此狠手?”
原本悠哉悠哉的藻渠夫人嘴角一抽。
狠手?
境界高低的修道之人,临山傍水的大小神祇,哪有真正的蠢货。
渠主夫人眼角余光瞥了一下近在咫尺的藻溪渠水,想要运转神通,化作水雾逃遁。
背对杜俞和藻溪渠主的陈平安手腕一抖,手中行山杖倒飞出去,刚好砸中渠主夫人的额头,一记重锤之下,打得藻溪渠主眼冒金星,摇摇欲坠。
行山杖原路返回,被陈平安再次握在手中,“晏清,你今夜在这藻溪渠主的水神祠庙喝茶,好喝吗?”
晏清虽然年轻,可到底是一块心思通透的修道美玉,听出对方言语之中的讥讽之意,淡然道:“茶水好,便好喝。何时何地与何人饮茶,俱是身外事。修道之人,心境无垢,哪怕身处泥泞之中,亦是无碍。”
陈平安摆摆手,懒得与她废话。
晏清却道:“你们只管去往苍筠湖龙宫,大道之上,各走各路,我不会有任何额外的举动。”
陈平安转过身,示意那个正揉着额头的藻溪渠主继续带路。
晏清就跟在他们身后。
陈平安也不计较。
片刻之后,晏清一直凝视着青衫客背后那把长剑,她又问道:“你是故意以武夫身份下山游历的剑修?”
可惜那人只是沉默。
杜俞嘿嘿一笑,脚步轻盈,能够让晏清仙子跟在自己屁股后边吃灰,让人如饮醇酒。
又行出约莫一里路,晏清再问道:“你为何执意要询问一件山下人间的陈年旧事?难道是获取那件异宝的一条关键线索?”
依旧有问无答。
晏清神色自若,还是问道:“你姓甚名甚?既然是一位高人,总不至于藏头藏尾吧?”
杜俞没忍住,决定戏弄这位晏清仙子一番,一边走一边转头笑道:“不敢瞒晏仙子,我这位大兄弟,姓陈名好人,虽是一位散修,却最是侠义心肠,仗剑走四方,但凡人间有不平事,都要管上一管。我与陈兄相识多年,当初在江湖上属于不打不相识,交手之后,我对好人兄,无论是修为,还是人品,那都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每当夜深人静,总要扪心自问,世间为何有如此奇男子?!我杜俞何德何能,竟然有幸结识?”
陈平安依旧听而不闻。
晏清斜眼那烂泥扶不上墙的杜俞,冷笑道:“江湖相逢多年?是在那芍溪渠主的水仙祠庙中?莫不是今夜在那边,给人打坏了脑子,这会儿说胡话?”
杜俞哈哈大笑,不以为意。
晏清眼神冰冷,“这里相距苍筠湖可没几步路,我宝峒仙境二祖师此次虽未下山,但是如果事后知道你杜俞,有幸认识了这么个野修朋友,山上岁月悠悠,外来和尚走了,可庙还在。你真不怕祸从口出,患从口入?”
老子是两次从鬼门关转悠回阳间的好汉,还怕你个鸟,杜
俞非但没有退缩,反而狠狠剐了一眼那晏清仙子的小嘴儿,然后笑眯眯不言语。
晏清微笑道:“鬼斧宫杜俞是吧,我记住你和你的师门了。”
杜俞这才有些心虚。
陈平安转头对杜俞笑道:“杜俞兄弟,你这得意忘形的坏习惯,是要改改。山上仙子不比甲子白发的江湖女侠,记性长。”
杜俞小鸡啄米道:“陈兄教训的是,一句金玉良言,如赠我万金钱财,以后我一定好好守住这份家当。”
赌命都赌过了。
干脆就再豪赌一次。
只要这位前辈今夜在苍筠湖安然脱身,不管是否结仇,别人再想要动自己,就得掂量掂量自己与之生死与共过的这位“野修朋友”。
自己和师门鬼斧宫自然是不能挪窝,可只要前辈没死在苍筠湖,山上修士谁也不傻,不会轻易做那鱼钩上的鱼饵,当那出头椽子。
直到这一刻,杜俞才后知后觉,晓得了前辈起先为何说,自己说不定这趟苍筠湖之行,可以赚回点本钱。
当然,凶险还是万分凶险,后患也无穷。
只不过修行路上,除了晏清何露这种凤毛麟角的存在,其余人等,哪有躺着享福的美事。他杜俞不一样在山下,几次险象环生?
所以说晏清这小娘们,比起前辈这种活了几百年乃至上千年的山巅高人,还是道行浅了点,她那点眼窝子,如今还养不起蛟龙。
晏清在这之后,不再言语,只是默默跟随在那一行人身后。
临近了苍筠湖畔。
视野豁然开朗。
不愧是银屏国内最大的一片水域。
今夜月圆。
碧波千里,水光潋滟,月色水色两相宜。
由于是藻溪渠水的入湖口,所以建有一座渡口,只不过这条水路,是藻溪渠主专门用来接待京城贵客的,她不许市井俗子踏足半步。
站在渡口处,清风拂面,陈平安以行山杖拄地,举目远眺,问道:“杜俞,你说藻溪芍溪两位渠主,连同你在内,我如果一拳下去,不小心打死了一百个,会冤枉几个?”
杜俞眨了眨眼睛,这个问题,真不好回答,也不太敢冒冒然开口。
毕竟苍筠湖就在眼前。
晏清那番威胁人的言语,其实真不算故弄玄虚。山上的规矩就是如此,千百年来世世代代皆如此。
藻溪渠主见苍筠湖似乎毫无动静,便有些心焦如焚,站在渡口最前头,听那野修提出这个问题后,更是终于开始心慌起来。
若是世上有那后悔药,她可以买个几斤一口咽下了。
之前在水神庙内,自己若是稍稍客气一些,应付敷衍那杂种野修几句,也不至于闹到这般你死我活的田地。
不管怎么说,在祠庙之中,这野修来到自家地盘,先请了杜俞入内打招呼,随后他自己走入,一番当时听来可笑厌烦至极的言语,如今想来,其实还算是一个……讲点道理的?
晏清突然开口说道:“最好别在这里滥杀泄愤,毫无意义。”
陈平安缓缓向前,走到藻溪渠主身边,两人仿佛并肩而立,一起欣赏湖景。
陈平安双手以行山杖驻地,轻声问道:“那些孝敬纳贡一般,被你送给湖君当那丫鬟美婢的投水少女,有没有谁自己不情愿,誓死不从,然后被你以家族亲人要挟,才含泪披上嫁衣,有没有她们的爹娘悲愤欲绝,郁郁而终,有没有与她们青梅竹马的少年男子,想要与你们报仇,然后便被你们一根手指头捻死了。你老实回答,有没有?只要有一个,就是有。”
藻溪渠主浑身颤抖起来,咬紧牙关。
陈平安问道:“会改吗?可以补救吗?苍筠湖会变吗?”
藻溪渠主使劲点头,泫然欲泣道:“只要大仙师发话,奴家一定痛改前非……”
但是那位头戴斗笠的家伙,只是说道:“没问你,我知道答案。”
就在藻溪渠主就要膝盖一软,下跪求饶的时候。
她蓦然转头望向苍筠湖,两眼放光,心中狂喜。
她便立即腰杆直了。
杜俞缩了缩脖子,咽了口唾沫。
一位身穿龙袍的高大男子,面如冠玉,头戴冠冕,出现在苍筠湖水面上,如被众星拱月,有那三河水神,还有那满脸快意笑容的芍溪渠主,以及大大小小的数十位龙宫文武辅官精怪,气势汹汹。身后更远处,还有数百位虾兵蟹将,排兵布阵,各司其职。
其中又有一小撮气度不凡的仙家修士,离着那位中年男子最近。
更有一位身材不输龙袍男子半点的健壮老妇人,头戴一顶与晏清相仿的金冠,只是宝光更浓,月色照耀下,熠熠生辉。
老妪身后还站着十余位呼吸绵长、浑身光彩流溢的修士。
正是苍筠湖湖君殷侯,与宝峒仙境祖师范巍然,携手离开了龙宫宴席,来见一见那位芍溪渠主所谓的外乡剑仙。
一位是十数国地界最大的两条过江龙之一。
一位是银屏国最有势力的地头蛇。
双方原本在那珍馐无数、仙酿醉人的豪奢筵席上,相谈甚欢。
直到那个狼狈而来的芍溪渠主,说了一番让人扫兴言语。
说水仙祠那边,来了个不知来历的强横之辈,竟然随便就打杀了鬼斧宫杜俞,还扬言要踏平苍筠湖龙宫,强掳龙女美婢作为玩物,更说那宝峒仙境的仙师算什么,若敢稍有阻拦,他便一并打杀了。
坐镇千里水运已千年的湖君殷侯,又不是个痴子,熟稔这贱婢的那张破嘴,当场就一袖子打得芍溪渠主金身大震,倒地打滚哀嚎,随后那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芍溪渠主,才不敢添油加醋,一五一十说了祠庙那边的事情经过。
宝峒仙境的那拨练气士,只当是看个助酒兴的热闹,至于什么剑仙,自然是人人不信,据说是那芍溪渠主身边一位侍女亲眼所见,从一个酒壶里飞出了一把袖珍飞剑。可一个卑微贱婢的言语,能听个一两分真就很不错了。宝峒仙境祖师范巍然始终一言不发。
随驾城城隍庙那档子腌臜事,早年倒也听说过,当时不甚上心,只是后来出现重宝现世的迹象,这才着手让人查探此事,大致过程,前因后果,都已了然。
两位下山办事的宝峒仙境修士,甚至还与一拨想到一块去的银屏国本土仙家,在当年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那边,起了一点冲突。
自然是对方吃了苦头,然后夹着尾巴灰溜溜离开。
范巍然皱了皱眉头,“清丫头?”
渡口那边的晏清微微一笑,“老祖放心,不打紧的。”
湖君殷侯眯起眼。
果真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绝妙女修,若是能够有幸与她颠鸾-倒凤一场,最少可以增加自己百年道行。
只不过可惜了,宝峒仙境对其视若掌上明珠,晏清这个细皮嫩肉的小家伙,是身边范巍然这悍妇的心肝肉,苍筠湖动她不得。
听说这晏清与那黄钺城何露是一双你侬我侬的小相好?不过看那晏清的站姿和气象,还好,瞧着尚未被何露得手。
湖君殷侯悄然咽下一口蛟龙之涎。
渡口那边。
藻溪渠主再顾不得什么,跃向苍筠湖,高声道:“湖君救我!”
殷侯闻言大笑道:“需要救吗?”
下一刻。
那位器宇轩昂如同人间帝王的湖君殷侯,勃然大怒。
只见那个心腹渠主在双脚即将触及湖面之际,被渡口斗笠青衫客伸手一抓,藻溪渠主竟是倒飞回渡口岸边,给那人五指抓住头颅,一握之下,一位身居河婆神位的藻溪渠主,从七窍和身躯之内,猛然绽放出无数条淡金色光线,转瞬间,一尊水神金身便被硬生生拽出了雍容妇人的皮囊。
两者分离。
宫装妇人那副身躯,瘫软在地。
被迫现出金身的藻溪渠主发出痛彻心扉的哀怜嚎叫。
双手使劲拍打那个青衫负剑年轻人的手臂。
只见那人当着苍筠湖湖君和范巍然的面,骤然加重力道,金身头颅砰然粉碎,那副金身变作金光点点,不断消散在渡口,到底只是一位河婆,连一粒指甲盖大小的金身碎片都未能凝聚出来。
那人淡然道:“是不用救。”
杜俞抬头望月,只管装傻。
看不见,我什么都看不见。
晏清此次心弦大震的程度,犹胜先前藻渠妇人水神庙内,简直就是翻江倒海,被人以拳捶打心镜。
范巍然扯了扯嘴角,一闪而逝。
这下子你这位苍筠湖湖君,众目睽睽之下,当着自家人和别家人一起,颜面尽失,可就由不得你殷侯不大动干戈了。
随着殷侯的心中震怒,作为苍筠湖霸主,一位掌握着所有水运的正统山水神祇,靠近渡口的湖面开始波涛起伏,浪头拍岸之声,此起彼伏。
然后那个一出手就惊世骇俗的青衫客,说了一句肯定是玩笑话的言语,“想听道理吗?”
那人看了一眼苍筠湖湖君,再看了一眼神色玩味的范巍然,他最后自问自答,“看来不想,我喜欢。”
天地间出现死一般的寂静,而那月色自古无声。
杜俞只觉得心中豪气万丈,他娘的以后哪天有这份气概,死也值了!当然最好还是给人打个半死,好歹留下半条命,再来这么一遭!
他娘的原来英雄豪杰还可以这么来?以前自己在那江湖上的小打小闹,到底算个啥?
晏清心情激荡,神色复杂。
她望着那个背影。
好似一粒小小的芥子,茕茕孑立天高地阔之间,不像是野修,更不会是山上的谱牒仙师,倒像是一位真正负剑远游山河的游侠,似乎还……有些孤单?
晏清为自己这份莫名其妙的念头,恼火不已,赶紧平稳心神,默念仙家口诀。
然后她便见到那人先摘下了竹箱,轻轻放在脚边,再摘了斗笠,又放在竹箱之上。
他将手中行山杖戳地,插入渡口地下一小截。
然后他开始慢悠悠卷起一只袖子。
站定后,他便只是背着剑,挂着酒葫芦。
最后那人望向苍筠湖,缓缓道:“不用客气,你们一起上。看看到底是我的拳头硬,还是你们的法宝多。今天我要是临阵脱逃,就不叫陈好人。”
杜俞满脸纠结。
话只说一半多好,前边那些言语,多带劲,至于最后一句,就没必要了吧?高人前辈,这很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啊。
只不过很快杜俞就觉得自己想多了。
前辈果然是从来不会让自己失望的。
因为说什么根本不重要。
得看做什么。
一袭负剑挂酒壶的青衫,竟然在苍筠湖湖君还没半句撂狠话的情况下,就已经一脚将半座渡口踩得塌陷,轰然远去。
岸边汹涌湖水随之倒退出去。
一位身披青色甲胄手持长刀的河神,出阵向前一掠迎敌。
砰然一拳而已。
连同甲胄、皮囊、金身,一并当场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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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四章 剑仙在剑仙之手
在那青衫客抓碎藻溪渠主金身的时候,苍筠湖湖君一脸怒容,似乎随时都会暴怒出手,甚至不惜上岸厮杀一番。
但是当那人一拳打烂一位河神金身之际,湖君殷侯反而心如止水,神色平淡,面对那位仿佛一骑凿阵的外乡人,殷侯抬起手,双指并拢,一淡金、一碧绿两缕灵光,分别凝聚如小蛇,盘踞指尖,相互缠绕,殷侯轻轻一晃,以他为圆心的苍筠湖水面,水雾升腾,青烟滚滚,瞬间笼罩住方圆百丈水面。
渡口那边,别说是鬼斧宫杜俞,就是晏清运转气机凝神望去,视野所及,都唯有雾茫茫一片,再无湖君和苍筠湖诸多龙宫文官武将的身影,自家宝峒仙境老祖似乎驾驭起了那件师门重宝,一阵宝光若隐若现,护住了所有同门修士,然后开始缓缓后撤,应该是要将战场完全留给湖君殷侯一方。
水雾边缘,一条淡金色大蟒和一条碧绿色大蛇盘旋不断,双方衔尾飞掠,如行云布雨的蛟龙之属,加重湖面水雾。
晏清只知道这是一位证得大道水神的本命神通之一,不单单是障眼法那么简单,而是一座类似符阵的牢笼,一旦将修士或是纯粹武夫拘押其中,可以分别消耗气府灵气和纯粹真气,是一种既可攻又可守的水磨之法。
杜俞始终站在原地,瞥了眼前边那一片狼藉的渡口,塌陷得一塌糊涂,唯独竹箱和行山杖那边的地面,依旧完好如初。
前辈真是仙人手笔。
这说明什么?这说明前辈那一脚踏地,尚未全力尽出。
晏清一挥袖子,将渡口尘土拂散。
只是她眼神始终凝视着苍筠湖湖面那边的动静,方圆百丈皆茫茫的水雾大阵,骤然间如同被人拽起的一张渔网,变得只有十余丈大小,但是水雾也随之愈发浓稠如水,金色大蟒与碧绿巨蛇竟是一左一右,直接一头撞入了阵法之中。
晏清心中叹息,到底是苍筠湖上之战,湖君殷侯占尽了天时地利,又有一位心腹河神用性命作为代价,阻滞那人前冲势头,失了先手,想必那人的处境只会越来越不妙。湖君殷侯能够在银屏国屹立千年不倒,以水神身份,与一国五岳山主平起平坐,也怪不得师门老祖会选择龙宫作为随驾城之行的最后一处下榻之地。
晏清瞥了眼杜俞,见他一脸神色自若。
杜俞察觉到晏清的视线,转头一笑,“小小池塘,困不住我那位随便打个喷嚏就能翻江倒海的陈兄弟。”
晏清嗤笑不已。
这种溜须拍马的恶心言语,大战落幕后,看你还能不能说出口。
宝峒仙境修士已经撤出战场百余丈外,祖师范巍然依旧没有收起那件镇山之宝的神通,只见老妇人头顶金冠有金光流溢,照耀四方,老妇人身旁出现了一位好似挂像上的天庭女官,面容模糊,一身金光,身姿曼妙,这位虚无缥缈的金人侍女衣袖飘摇,伸手擎起了一盏仙家华盖,庇护住所有宝峒仙境修士,范巍然脚下湖面则已经结冰,如同打造出一座临时渡口,供人站立其上。
晏清松了口气。
祖师看样子是不打算掺和今夜厮杀了。
湖君殷侯依旧站在原地,但是仅剩两位河神已经分别带人远去,看方向,是打道回府了,那位芍溪渠主亦是如获大赦不说,似乎还因祸得福,满脸遮掩不住的雀跃神色,运转神通,化作一团水雾,飞快掠向自家的芍溪渠方向。
晏清心知肚明,这是苍筠湖要兴师动众,对那人赶尽杀绝了。
殷侯还有那闲情逸致,对晏清微微一笑。
晏清视而不见。
湖上异象横生。
那座笼罩湖面的阵法牢笼,蓦然出现一条金色丝线,然后水阵轰然炸裂,如冰化水,全部融入湖中。
青衫客一手负后,同样是双指并拢,面对湖君殷侯,背对渡口。
那人双指捻住了一张金色材质的仙家宝箓,才燃烧小半。
晏清疑惑不解。
一张破障符而已?
世间有如此威势巨大的破障符?
不但以此破开了湖君殷侯的阵法,从晏清和杜俞这个渡口方向,还看到了那人负后之手,轻轻握拳,还露出了一淡金、一碧绿两条小蛇的尾巴。
湖君殷侯见之异象,并无半点惊讶,微笑道:“一碟苍筠湖待客的开胃小菜,这位外乡仙师觉得味道如何?”
陈平安环顾四周,两位河神和芍溪渠主应该已经返回了各自辖境,从三条河渠源头起始,不断往下游蓄势,帮助这位湖君布下真正的杀阵。
如果不是察觉到外边的动静,陈平安其实不介意待在阵法当中,就当是纳凉赏月了,毕竟湖君殷侯的那两条水运蛇蟒,小炼之后,可不是芍溪渠主拿出四两水运精华的寒酸手笔。掂量了一番,最少各一斤重,不愧是一湖君主,底蕴远远不是小小渠主河婆能够媲美。
陈平安便暂时放弃了彻底小炼了那两条水运蛇蟒的打算,背后手中那两抹光彩,瞬间消逝不见,给他拘押入了水府门外。
若真有后手算计,害得自己体魄神魂吃点小苦头,也算那位湖君殷侯的本事,陈平安认个小栽。
人身小天地气府之内,两条水属蛇蟒盘踞在水府大门之外,瑟瑟发抖。
一头疯狂赶来的火龙,高高扬起头颅,冷冷俯瞰着这两条蝼蚁不如的贱种。它一只爪子轻轻摩擦地面,如果不是它们身上带着一点熟悉的炼化气息,一爪下去,也就没了。
水府大门瞬间打开,又猛然关闭。
原来是两位绿衣童子扛起了金蟒、碧蛇就跑。
那条由武夫纯粹真气显化的火龙挪动庞大身躯,缓缓转身,悠悠离去。
湖君殷侯摊开一只手掌,是一粒金身碎块,正是暮寒河河神陨落后的全部遗物。
其余还有一块更大的,当初一拳过后,两颗金身碎片崩散溅射出去,拇指大小的,已经给那青衫客攫取入袖,如果不是殷侯出手抢夺得快,这一粒金身精华,恐怕也要成为那人的囊中之物。
殷侯轻轻摇头,叹息一声,这位暮寒河河神,虽然在三位河神当中战力最低,却是最为忠心耿耿的,跟随自己也早,既有芍溪渠主的资历,也有藻溪渠主的善解人意,就这么死了,有些可惜,死了之后只留给自己这么一粒金身碎片,更是可惜。若是加上那颗稍大的,兴许才可以增加百年修为。
殷侯手心那粒金身碎片没入掌心,打算大战之后再慢慢炼化,这倒是一桩意外之喜。
死了一位所谓的麾下大将算什么,回头再跟屏国皇帝讨要一个诰命封正便是,反正这位河神的左膀右臂,早已蠢蠢欲动,觊觎河神之位不是一天两天了,不然自己女儿闺阁中多出的那几件奇珍异宝,是怎么来的?
这位暮寒河河神,在这百年间就私藏了两位资质不俗的美婢,金窝藏娇,龙宫真要计较起来,死不足惜,不过是他这位湖君大度,不愿寒了众将士的心罢了。
陈平安瞥了眼更远处的宝峒仙境修士,摆明了是要坐山观虎斗,其实有些无奈,看来想要赚大钱,有些悬了。这些谱牒仙师,怎么就没点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的侠义心肠?都说吃人家的嘴软,刚刚在龙宫宴席上推杯换盏,这就翻脸不认人了?随手丢几件法器过来试试自己的深浅,不算难为你们吧?
对于这拨仙家修士,陈平安没想着太过结仇。
苍筠湖则不一样。
山水神祇的主动为恶,作祟一方,与修道之人的不行善,漠视人间,是两种截然不同的情况。
湖君殷侯见那人没了动静,问道:“是想要善了?”
陈平安答道:“等主菜上桌。”
殷侯纵声大笑,“好好好,爽快人!”
陈平安眯起眼。
坐镇苍筠湖千年水运,辖境大如北俱芦洲的那些小藩国了,想必这么多年下来,都是这么笑看人间的?成精得道封正,修成了水神手段,这辈子就还没掉过眼泪吧?
湖面上,没有溅起半点涟漪。
苍筠湖湖君身前却多出了一抹青色身影。
身穿一袭绛紫色华贵龙袍的殷侯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躲避,打算试一试眼前“剑仙”拳头的斤两。
伸出一手,挡在身前。
那件“姹紫”龙袍,是这位湖君耗费大量神仙钱、精心炼制的法袍,一件货真价实的法宝,搁在黄钺城和宝峒仙境,都是一等一的仙家重宝。所谓的家底,仙家山头就得看门派中的法宝到底有几件,他这湖君和那些山岳正神,则看手中攥着几个可以肆意安排心腹上位的正统神位。
好重的力道。
法袍之上的一条游曳蛟龙竟是当场崩开。
湖君殷侯借势倒滑出去数丈。
莫不是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大宗师?所谓剑仙身份,只是在水仙祠那边故布疑阵的障眼法?
不过殷侯依旧面不改色,再次抬手,又接下一拳,这次身上两条水运蛟龙炸裂开来,不过何谓法袍?这件姹紫,便是那些灵气孕育而出的蛟龙,能够聚散随心,哪怕暂时碎去一两条法袍蛟龙,依旧可以如那神祇不伤及大道根本的前提下,瞬间重塑金身。如果仅是这两拳的力道,殷侯有把握让此人出拳百余下,到时候再看是自己这件法袍灵妙非凡,还是你一口纯粹真气更加绵长。
第三拳已至。
法袍同时炸碎了两条游走于大袖上的蛟龙。
殷侯神色有些凝重起来。
正要思量是否运转神通脱身,毕竟与其这般戏弄对方,两河一渠声势已成,三尊金身神祇,即将携水涌入苍筠湖,完全无需他这位身份尊贵不输人间帝王的湖君亲身涉险。若非想要在那仙子晏清面前抖搂一番湖君风采,此人想要在苍筠湖水面上近自己的身,登天之难。
一直悬停湖面数尺的殷侯在被一拳打退后,一脚悄然踩在湖水中,微微一笑,满是讥讽。
一拳又至。
一块仿佛冰雕湖君神像砰然碎裂。
湖君殷侯站在距离湖面数丈之下的远处水中,双手负后,抖了抖手腕,舒展筋骨一番,果真是位纯粹武夫,难怪敢为所欲为,胡乱打杀自家的渠主、河神。
殷侯后背心处如遭重锤,拳罡倾斜向上,打得这位湖君直接破开水面,飞入空中。
所幸只是碎去了姹紫法袍上的六条蛟龙。
若是九龙同时崩散,法袍暂时就要失去作用了。
这与兵家至宝甲丸化作的神人承露甲,有异曲同工之妙。
当头一拳敲下。
空中响起一声洪钟大吕般的声响。
殷侯刚离开苍筠湖,就再度撞入湖中。
湖君殷侯虽未体魄如何受损,却觉得这两拳,真是生平大辱。
随后湖底下。
如有一连串沉闷冬雷在苍筠湖水下生发。
湖水激荡。
只是大浪临近那位手擎华盖的金人侍女附近,便像是被城池高墙阻拦,化作齑粉,浪花层层叠叠,纷纷被那层金色宝光阻拦,如无数颗雪白珍珠乱弹。
范巍然笑道:“上岸观战。”
承载众人的脚下冰层悬空升起,风驰电掣去往渡口那边。
老妪在宝峒仙境是说一不二的存在,当下没有任何一位修士怀有异议。
唯有那个脾气古怪的二祖,也就是仙子晏清的传道恩师,才敢跟范巍然顶撞几句。
冰层在临近渡口后,没了范巍然的灵气驾驭,蓦然消散,化水入湖。
修士随着祖师范巍然一起飘然落地,来到近乎废墟的渡口上。
在这拨仙师临近渡口后,杜俞一咬牙,脚尖一点,掠向了那书箱和行山杖旁边,按住腰间刀柄。
范巍然只是瞥了眼这位鬼斧宫兵家子弟,便带人与他擦肩而过。
那位随侍一旁撑起宝盖的金人女子,似乎心意相通,亦是看了杜俞一眼。
杜俞牙齿在打架,绷着身躯站在那根行山杖旁边,纹丝不动。
这个身材高大的老婆娘,可是十数国山上修士中的第二把交椅。
而且与那个坐第一把交椅的黄钺城城主,实力相差无几。
再者范巍然是出了名的脾气暴躁,早些年没当上宝峒仙境门主的时候,只要是她带队下山游历,就没有哪次不死几位修士的,至于时运不济的江湖武夫,更是人数众多,范巍然还喜欢虐杀敌人,曾经有一位惹到宝峒仙境游历弟子的六境江湖宗师,被范巍然找上门去,以法宝打倒在地后,老妪就站在那家伙身边,一脚一脚踩下,从脚到头,将其踩成一滩肉泥。
范巍然抬起手指,轻轻一点头顶金冠,所有金光倒流回金冠,金人侍女与手中华盖便随之消散。
晏清躬身道:“晏清拜见祖师。”
范巍然神色慈祥,用手指轻轻戳了一下晏清的额头,佯怒道:“你这小妮子恁大胆,敢与这种穷凶极恶的外乡人走一路。”
晏清赧颜无言,束手而立。
范巍然转身望向苍筠湖,以心湖涟漪告之晏清,“好戏上场了。能够将殷侯打得人身幻象全毁,只得真身现行,必然是一位金身境宗师无疑。难得难得,山下十数国的江湖,已经两百年不曾见到传说中的金身武夫了。晏丫头,跟此人交手,一定要注意一点,千万别被近身,别学那一味托大的湖君殷侯,会吃亏的。放着仙术和法宝不用,赤手空拳与那武夫比拼气力大小,不是蠢吗?”
晏清点头。
范巍然又说道:“何况那位湖君,天生肉身强横,不是我们练气士可以媲美的,畜生嘛,皮糙肉厚。”
湖上猛然间出现一条身长百丈的巨大蟒蛇,已经生出四爪,高高抬起头颅,张开大嘴,朝湖面上吐出一道碧绿光柱。
一袭青衫身影,抬起一掌,竟是硬生生挡下了那道气势如虹的光柱。
那幅绚烂画面,如海上生明月。
晏清默默将这幅画卷收入眼帘。
范巍然嗤笑道:“金身境武夫,大战金身神祇,不错不错,不虚此行。”
与此同时,两河一渠的入湖处,同时出现了三条数十丈水龙,两条黄色水龙身形较大,那条墨黑色水龙则最为娇小玲珑。
三条水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唯有眼眸呈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
不单单是出现三条驰援而来的水龙,整座苍筠湖辖境的大小水脉,都已经开始颤动扭转,为湖君殷侯和一渠两河的三位金身神祇所用。
今夜的苍筠湖上,现在才是真正的洪水泛滥,大浪滔天。
气势恢宏的战场不断远离渡口,往苍筠湖湖心挪去。
一位范巍然的嫡传弟子女修,轻声笑道:“师父,这个家伙倒是识趣知趣,害怕水花溅到了师父一星半点的,就自己跑远了。”
另外一位高大男子修士附和道:“识时务者为俊杰,已经彻底惹恼了湖君殷侯,生死难料,再与老祖结仇,找死不成。”
如芒在背的杜俞,像一根木头杵在渡口最前边。
比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还像行山杖。
一个高不可攀的仙子晏清,就能够让他杜俞和鬼斧宫吃不了兜着走,更别提范巍然这种术法无敌的山巅修士。
老妪一脚踩在鬼斧宫头顶,那就是真正的山岳压顶。
范巍然转过头,开口笑道:“晏丫头,不用拘束,上前一步便是。”
恪守师门尊卑、辈分高下的晏清这才上前一步,与老祖并肩而立。
老妪范巍然神色怡然,其实心中并没有表面那么轻松。
有些事情,哪怕是湖君殷侯之流,修为已经不算低了,可只要不站在那个位置上,就还是睁眼瞎。
老妪抬起头,望向夜幕。
唯有自己与黄钺城城主叶酣,才能够看得见那一鳞半爪的异样光亮。
所以师妹一直担心,自己会对她的这位得意弟子晏清心怀芥蒂,甚至会暗中阻碍晏清的大道攀登,为此防范自己这个师姐,就跟防贼似的。
范巍然觉得有些好笑。
一位模样娇憨的少女突然轻声道:“祖师婆婆,那人好像只是在练拳,故意用那些蛇啊蟒的,拿来淬炼自己的体魄。”
范巍然招招手,少女蹦蹦跳跳来到老妪身边,扬起脑袋,天真无邪道:“真的,祖师婆婆,不骗你。”
身材高大的范巍然微微弯腰,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老妪低头凝视着那双淡淡莹光流淌的漂亮眼眸,微笑道:“我家翠丫头天赋异禀,也是不错的,以后长大了,说不定可以与你晏师姑一样,有大出息,下山历练,不管走到哪里,都是万众瞩目的仙女儿。”
晏清对那少女微微一笑。
少女看了眼晏清,双手扭缠在一起,低下头去,难为情道:“我可没有晏师姑这么好看。”
范巍然哈哈大笑。
少女愈发羞赧。
晏清轻轻拧了一下少女的耳朵。
这可是晏清难得流露出来的亲昵举动。
范巍然笑过之后,远眺苍筠湖,神色肃杀,沉声道:“如此说来,就得好好计较一番了。”
一座门派的衰败迹象,往往是从青黄不接开始的。
这一点,黄钺城不差,毕竟还有个何露撑场面,但是自己的宝峒仙境更好。
除了晏清,还有这个翠丫头,加上自己那个已经闭关十年的大弟子,都会是未来宝峒仙境的顶梁柱。
晏清心中大震。
为何那人明明藏拙了,原本已经打定主意袖手
旁观的范祖师,反而动了杀机?
苍筠湖上,一座岛屿被湖君殷侯的真身蛇蟒,以大尾犁出一条巨大的沟壑。
那一袭青衫,次次出拳只是退敌。
自保有余,攻势乏力。
瞧着已经没有任何还手之力,一拳打碎暮寒河神的金身后,再将湖君逼出真身现世,应该是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了。
这让本来还藏藏掖掖的两河一渠三条水龙,打得越来越酣畅淋漓,个个凶性大发。
苍筠湖远处,响起湖君殷侯的呐喊声,“范老祖,只要你助我诛杀此獠,我便将那件姹紫法袍赠予宝峒仙境!”
范巍然微笑不语。
晏清举目望去,哪怕运转口诀,驾驭气府灵气,使得一双眼眸散发出紫色流光,已经呈现出“日月照炉、眼生紫烟”的术法大成气象,可晏清仍是看得不太真切,那处战场终究还是离着渡口太远,她只能瞧见蛇蟒汹汹扑腾的影子。
虽然翠丫头天生就能够看出一些玄之又玄的模糊真相,可晏清她还是不太敢信,一位江湖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能够在湖君殷侯的地界上,面对数位神祇的倾力围殴,犹然应付得游刃有余。若是双方上了岸厮杀,苍筠湖神祇没有那份地利,晏清才会稍稍相信。
何况纯粹武夫,一口真气衰竭下坠,只要不给他随意换气的机会,那几乎就是必死无疑的惨淡结局。
双方这都搏杀多久了?
还是说金身境武夫的体魄,不但一口真气绵长如江河,或是真的达到了佛家不败金身的境界,可以随便硬抗下湖君和三条水龙的联手攻势?
远处又有湖君殷侯的嗓音如闷雷滚滚,传来渡口,“范巍然!我再加一个暮寒河的河神神位,送给你们宝峒仙境!”
范巍然高声道:“如果我没有老眼昏花,似乎藻溪渠主也死了?”
苍筠湖上,除了惊天动地的巨浪滔天,湖君殷侯再无言语传来。
晏清虽然不理红尘俗事,但是一座苍筠湖辖境,附庸不过是总计三河两渠,交出一个河神神位已算诚意十足,如果再拿出一个藻溪渠水神,加上芍溪渠本就算是荒废了,若是湖君殷侯真答应下来,简直就是在自己身上钉入了两颗眼中钉、肉中刺,一渠一河两位银屏国正统神祇,又有宝峒仙境作为靠山,湖君殷侯就完全失去了随便打杀的权利,卧榻之侧岂容他人鼾睡,这点道理,湖君殷侯自然明白,何况还会涉及大道根本,瓜分掉了苍筠湖的大量山水气运,换成晏清也绝对不会贸然答应下来。
晏清以心声询问道:“老祖,真要一口气拿下两个苍筠湖水神位置?”
范巍然微笑道:“不这么抬抬价,殷侯即便乖乖交出了暮寒河神位,也会怨气难平,以殷侯的城府和手腕,一定会打压得新河神沦为一个废物,我们宝峒仙境没有那么多闲工夫,天天听一位别国地界的自家河神诉苦,到时候管还是不管?”
晏清点头道:“老祖远见。”
范巍然抓起晏清的一只白腻如藕的纤纤玉手,老妪一手握住,一手轻拍手背,感慨道:“晏丫头,这些俗事,听过了知道了,就算了,你只管安心修行,养灵潜性证大道。”
晏清嗯了一声。
范巍然松开手,胸有成竹道:“说不定比我预期的收成,还要更好些。”
果不其然。
不到半炷香,湖君殷侯再次高声道:“范老祖,藻溪渠主之位,一并给你!若是再不答应,得寸进尺,以后苍筠湖与你们宝峒仙境修士,可就没有半点情谊可言了!”
这一次的嗓音,再无先前的沉稳,咬牙切齿,显然有些气急败坏了。
范巍然微微一笑,朝晏清低声道:“如何?”
晏清神色复杂,轻声道:“老祖小心。”
“晏丫头,你大概不知道十数国历史上,最后那位金身境武夫,到底是怎么死的吧,回头返回师门,可以问一问你师父,那可是我那师妹与黄钺城城主的成名之战。”
范巍然大笑着化虹掠去。
晏清皱了皱眉头。
杜俞依旧老老实实站在原地,在心中默默求神拜佛。
当头顶长虹挂空去往苍筠湖,杜俞便觉得用处不大了,不过如果手头有三炷香的话,杜俞还真会往地上一插。
一座几乎被削平的小岛屿上。
湖君殷侯的庞大真身,绕着岛屿缓缓游曳。
两位河神金身驾驭的水龙,已经杀红了眼,在岛屿上疯狂扑杀那一抹青色身影。
至于芍溪渠主掌控的那条墨黑色水龙,正浮在岛屿外边的湖面上,隐匿于龙宫中的渠主皮囊,在一张蒲团上摇摇欲坠,这位芍溪渠主脸色雪白,只觉得一身骨头都要被打烂了。
附近两位河神,都站在蒲团之上,闭眼凝神,金光流转全身,而且不断有龙宫水运灵气涌入金身之中。
只是皮囊在此,以便近水楼台汲取龙宫的充沛水运,三位河渠水神真正的金身,已经完全融入三条水龙当中。
一条水龙以硕大头颅撞向那青衫客。
却被一掌抵住头颅,丝毫不得前移。
那人微笑道:“是不是有些累了?那就换我来?”
陈平安捻出一张崇玄署云霄宫秘制的玉清光明符,早已默念口诀完毕,朝天空一掷而出。
大放光明。
如有一轮大日耀炤幽冥。
由于没有刻意追求范围广阔,那么针对这座岛屿的拘押压胜,就愈发坚固不可摧。
一位河神化身的这条水龙就想要甩头而退。
以竖立姿态抵住头颅攻势的那只手掌,随着那位青衫客的一步踏地,轻轻拧转,以手刀向前。
一线划开,将那条由河神金身坐镇的水龙从头颅起始,一路开膛破肚。
当那人站定之时,手中多出一块稍大的金身碎块。
龙宫之中那副幻化人形的河神皮囊,顿时枯萎,化作灰烬。
另外一条水龙先是茫然,然后疯狂逃窜,只是当它撞在那堵光耀刺眼的封禁墙壁上,头颅当场砰然碎裂出几条裂纹,忍着剧痛,它便想要刨地而遁,只要钻透了岛屿这点山根,一旦近水,就有逃出生天的机会。
只是下一刻它头颅之上如遭重击,紧贴着岛屿地面向前滑去,硬是给这条水龙开辟出一条深沟来。
来到水龙头顶的负剑青衫客一拳砸下。
整座小岛都随之一颤,溅起无数灰尘,原本汹涌拍岸的湖水,更是反向起浪。
又是一颗河神金身碎块,被那人握在手中。
再一看。
湖君殷侯竟然不见了。
这也正常,本就是各个击破的小手段,那位湖君若是闯入符阵范围,袖中还有一张更值钱的符箓等着,自己刚好还给苍筠湖一道主菜。
陈平安眼角余光瞥见那条浮在湖面上装死的墨色小水龙,一个摆尾,撞入湖中,溅起一大团水花。
陈平安一拍养剑葫,飞剑十五一掠而去。
陈平安望向一处,那是湖君殷侯的逃遁方向。
背后那把剑仙自行出鞘两三寸。
陈平安眯起眼,望向不断累积孕育的浓重云海,沉声道:“回去!”
剑仙铿锵归鞘。
似乎还有些怨气。
陈平安身形向后微微一晃,不过他暂时也不与这把剑计较。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张玉清光明符握在手中,绝大多数仙家符箓,就是这点不好,开门不易关门难,符胆一开张,就只能眼睁睁任由符光流散天地间,修士只能减缓符胆碎裂和灵气流逝的速度,却无法完全终止一张上品符箓的燃烧。不过这张符箓,关了门后,哪怕已经成为一座四面漏风的宅邸,只要不再祭出,撑过一旬光阴应该不难。
那位苍筠湖湖君,自有法子让他乖乖上岸,与自己做生意,就是需要稍稍耗费一点时日。不过更大的可能性,还是他主动靠岸。活得久爬得高的坏人,往往不会蠢,这是一件让人很无奈的事情。
至于飞剑十五,只是尾随追踪那位芍溪渠主,不求杀敌。
湖底龙宫的大致方位知道了,做买卖的本钱就更大。
陈平安转头望向空中,笑问道:“老嬷嬷这是要赶来作甚?怕我不会凫水,无法返回渡口不成?”
老祖范巍然满腔怒火,这个湖君殷侯竟然自己跑了,拿自己顶缸!如果不是察觉到自己即将赶到,这个深不可测的年轻人绝对不会临时收手,放弃追杀殷侯。
好嘛,先前还敢扬言要与宝峒仙境的修士不对付,以后百年,我就看看是你苍筠湖的水深,还是我们宝峒仙境子弟的术法更高。刚好自己那个师妹已经注定破境无望,就让她带人来此专程与你们苍筠湖这帮精怪畜生对峙百年!
看着那个嘴上客气寒暄的年轻人,一手缩在袖中,双指却捻住那张威势恐怖的符箓,刚好露出一点金光。
范巍然御风悬停在岛屿与苍筠湖交界处,瞥了眼那人系挂腰间的朱红色酒壶,微笑道:“果真是一位剑仙,而且如此年轻,真是令人惊讶。”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水,抹了抹嘴,笑道:“我那杜俞兄弟,这一路上,说了苍筠湖一大箩筐的龌龊事,提起你们宝峒仙境,倒是由衷的恭敬佩服,所以今夜之事,我就不与老嬷嬷你计较了。不然看这么一场好戏,是需要花钱的。”
范巍然心中冷笑。
突然发现那人死死盯住了自己,只听他缓缓道:“所以请滚吧。”
范巍然脸色阴沉,双袖鼓荡,猎猎作响。
范巍然蓦然一笑,“来日方长,预祝这位外乡小剑仙,一路游山玩水,顺风顺水。如果愿意的话,可以去我们宝峒仙境做客。”
然后那个问了一个稀奇古怪的问题:“你家祖师堂很坚实?”
范巍然好歹听出这不是一句好话,但是当她心意已决,便再无任何犹豫纠结,微笑道:“将来小剑仙一见便知。”
老妪御风返回渡口。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那座尚未退散的漆黑云海。
除了那湖君殷侯的真身撞击,还算凑合,其余三条水龙的磕磕碰碰,真是谈不上什么裨益体魄。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又站了片刻,这才脚尖一点,跃出岛屿地界,踩在苍筠湖水面上,身形化作一缕青烟,一次次蜻蜓点水,去往渡口。
当陈平安跃上渡口,老妪和宝峒仙境修士都已离开。
杜俞依旧披挂神人甘露甲,一手按刀,站在原地给竹箱斗笠还有那行山杖当门神。
陈平安笑道:“这么讲义气?”
杜俞狠狠抹了把脸,这风吹雨打的,整张脸有些僵硬了,一抹过后,挤眉弄眼,双手互搓,笑容灿烂起来。
倒不是不想说几句奉承话,只是杜俞绞尽脑汁,也没能想出一句应景的漂亮话,觉得腹稿中那些个好话,都配不起眼前这位前辈的绝世风采。
陈平安将那只卷起的袖子轻轻抚平,重新戴好斗笠,背好书箱,拔出行山杖。
杜俞刚要挪步,他娘的竟然有些腿麻。
自己这尊鬼斧宫小门神,当得也算兢兢业业,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了吧?
前辈你是目光如炬的山巅老神仙,一定要稍稍挂念心头啊。
陈平安走在前边,杜俞赶紧收起了那件甘露甲,变作一枚兵家甲丸收入袖中,脚步如风,跟上前辈,轻声问道:“前辈,既然咱们成功打退了苍筠湖诸位水神,又赶跑了那帮宝峒仙境那帮修士,接下来怎么说?咱们是去两位河神的祠庙砸场子,还是去随驾城抢异宝?”
陈平安笑道:“咱们?”
至于“打退”一说准不准确,陈平安懒得解释。
杜俞笑呵呵,半点不难为情。
只是火候分寸还是需要的,随后杜俞便不再絮叨。
只是走了一会儿,杜俞忍不住问道:“前辈,咱们这是要去藻溪渠主的水神庙?”
陈平安点头道:“我要在那边歇脚几天,等着湖君上岸找我谈买卖。”
杜俞哦了一声,不敢多问什么。
原路返回水神祠庙,府上的婢女丫鬟和仆役,无论是鬼物还是活人,都已树倒猢狲散。
陈平安来到悬挂“绿水长流”匾额的内宅门前,将其收入咫尺物当中,虽然藻溪渠主已经金身消亡,但是这块不同寻常的匾额,还孕育有一些水运灵气,极有可能是这座祠庙最值钱的物件了。
陈平安摘下竹箱和斗笠,坐在最底层的台阶上,让杜俞在院中点燃一堆篝火。
陈平安开始练习剑炉立桩。
大战之后,调养生息必不可少,不然留下后遗症,就会是一桩长久的隐患。
再者陈平安也要以内视之法,去看看那两条没有完全小炼的水运金蟒、碧蛇,是否真的可以裨益水府。
杜俞盘腿坐在篝火一旁,小心翼翼瞥了一眼那位前辈的坐姿,没啥想法,修炼仙家神通,可不是光有一个架子就行的。
再说了,估计以这位前辈的身份,必然是一门极其高明的术法,便是一五一十传授了整套口诀,自己都一样学不会。
一抹流萤划破夜空,钻入那位前辈腰间的酒壶中。
杜俞默默告诉自己,千奇百怪,见怪不怪。
约莫过了一个时辰,杜俞期间添了几次枯枝。
然后杜俞发现当那个前辈睁开眼睛后,似乎心情不错,脸上有些笑意。
陈平安抬头看了一眼。
几乎笼罩住整座苍筠湖地界的厚重云海,已经散去。
圆月当空。
陈平安问道:“杜俞,你说就苍筠湖这边积淀千年的风土人情,是不是谁都改不了?”
杜俞大大咧咧道:“除非从上到下,从湖君,到三河两渠的水神,全部都换了,尤其是苍筠湖湖君必须得第一个换掉,才有机会。只不过想要做成这种壮举,除非是前辈这种山巅修士亲自出马,然后在这边空耗最少数十年光阴,死死盯着。不然按照我说,换了还不如不换,其实苍筠湖湖君殷侯,还算是个不太涸泽而渔的一方霸主,那些个他故意为之的洪涝和干旱,不过是为龙宫添加几个资质好的美婢,每次死上几百个老百姓,碰上一些个脑子拎不清的山水神祇,连本命神通的收放自如都做不到,哗啦一下子,几千人就死了,如果再脾气暴躁一点,动辄山水打架,或者与同僚结仇,辖境之内,那才是真正的民不聊生,饿殍千里。我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多了山水神祇、各地城隍爷、土地的抓大放小,老百姓那是全不在意的,山上的谱牒仙师,开门立派的武学宗师啊,京城公卿的地方亲眷啊,有点希望的读书种子啊,这些,才是他们重点笼络的对象。”
陈平安瞥了眼杜俞。
杜俞一脸无辜道:“前辈,我就是实话实话,又不是我在做那些坏事。说句不中听的,我杜俞在江湖上做的那点腌臜事,都不如苍筠湖湖君、藻溪渠主指甲缝里抠出来的一点坏水,我晓得前辈你不喜我们这种仙家无情的做派,可我杜俞,在前辈跟前,只说掏心窝子的言语,可不敢欺瞒一句半句。”
陈平安笑了笑。
杜俞没上杆子往上爬,不觉得自己真就入了这位山巅老神仙的法眼,然后便可以狐假虎威狗仗人势。
撑死了就是不会一袖子打杀自己而已。
杜俞这点眼力劲儿,还是有的。
大概这才是真正的山巅人,是真正的大道无情。
杜俞其实先前仰头望月,也有些忧愁,不知为何,游历江湖那么多次,那么多年,生平第一次有些挂念爹娘。
不过这会儿前辈一睁眼,就又得打起精神,小心应付前辈看似轻描淡写的问话。
就当是一种心境砥砺吧,爹娘以往总说修士修心,没那么重要,师门祖训也好,传道人对弟子的念叨也罢,场面话而已,神仙钱,傍身的宝物,和那大道根本的仙家术法,这三者才最重要,只不过修心一事,还是需要有一点的。
杜俞壮起胆子问道:“前辈,在苍筠湖上,战果如何?”
陈平安笑道:“像你说的,打退了而已。和气生财嘛。”
杜俞总觉得不是这么一回事啊。
不过已经再无胆气去刨根问底。
老子这后半辈子的胆识气魄,都快被今天一晚上给用完了。
还要我杜俞咋个英雄气概才算好汉嘛?
随后陈平安便开始专心练习剑炉立桩。
杜俞则开始以鬼斧宫独门秘法口诀,缓缓入定,呼吸吐纳。
拂晓时分。
陈平安站起身,开始练习六步走桩,对赶忙起身站好的杜俞说道:“你在这渠主水神庙找找看,有没有值钱的物件。”
杜俞点点头,就要去碰运气,看能否给前辈找出一件法器或是几颗小暑钱。
但是那位前辈突然来了一句,“我所谓的值钱,就是一颗雪花钱。”
杜俞愣了一下,误以为自己听错了,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是说那一颗小暑钱吧?”
陈平安无奈道:“就你这份耳力,能够走江湖走到今天,真是难为你了。”
杜俞恍然醒悟,开始搜刮地皮,有前辈在自己身边,别说是一座无主的河婆祠庙,就是那座湖底龙宫,他也能挖地三尺。
陈平安闭上眼睛,只是走桩。
一直到响午时分,杜俞这才扛着两个大包裹返回,满载而归。
陈平安说道
:“值钱的那一袋子归我,另外一只归你。”
杜俞哭丧着脸,“前辈,可是我哪里做得不对了?”
陈平安依旧走桩不停,缓缓道:“修行有修行的规矩,走江湖有走江湖的规矩,做买卖有做买卖的规矩,听懂了吗?”
杜俞其实没懂,但是假装听懂了,不管如何,提心吊胆收下其中一袋子便是。
不过杜俞想了想,打开两袋子,将属于自己袋子里边的几件值钱物件,放入了前辈那只袋子里边。
陈平安也没拦着。
陈平安停下拳桩,掠上一栋最高建筑的屋脊上,远望随驾城方向。
随后陈平安就在一座座屋脊之上,练习走桩。
杜俞就纳了闷了,怎么咋看咋像是江湖中人的拳架,而不是什么仙家术法?
杜俞随即大为佩服。
这位前辈行事,果然是与众不同,返璞归真了。
这天黄昏中,杜俞又点燃起篝火,陈平安说道:“行了,走你的江湖去,在祠庙待了一夜一天,所有的旁观之人,都已经心里有数。”
杜俞有些尴尬。
自己这份小心思,果然难逃前辈法眼。
若是在渡口那边,双方立即分别,杜俞都怕自己没办法活着走到随驾城。
杜俞思量一番,觉得该见好就收了,便要扛起那只麻袋去往随驾城。
陈平安突然说道:“你再待一会儿。”
杜俞听命行事,放了麻袋,大大方方盘腿坐在地上,小声问道:“前辈,其实我还会一道师门祖师堂秘传符箓,不比雪泥符和驼碑符逊色太多。”
陈平安笑着摆摆手,道:“先前命悬一线,你做这种缺德勾当也就罢了,这会儿既然性命无忧,再拿师门规矩来为自己锦上添花,不太好。修行路上,成仙先做人。”
杜俞愣在当场。
瞥了眼地上的那只麻袋。
似乎直到这一刻,才隐约间抓到一点蛛丝马迹。
杜俞双手握拳,安静无语。
陈平安站起身,杜俞下意识就要起身,被陈平安伸手虚按。
杜俞转头望去,片刻之后,一个熟悉身影闯入视野。
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
不愧是晏清仙子。
陈平安皱着眉头。
杜俞有些心惊胆战,前辈,求你老人家别再辣手摧花了,这么俊俏的仙子死翘翘了,前辈你舍得,晚辈我揪心啊。
晏清问道:“既然都一鼓作气打杀了三位河神渠主,为何要故意放跑那湖君殷侯?”
杜俞一个没坐稳,赶紧伸手扶住地面。
陈平安问道:“是谁给你的胆子一而再找我?”
晏清微笑道:“一个担心云海落下会殃及无辜百姓的剑仙,真是滥杀之辈?我晏清第一个不相信。”
陈平安说道:“你信不信,关我屁事?最后劝你一次,我耐心有限。”
晏清却径直走向篝火这边。
杜俞早已挪了挪屁股,刚好既可以打量到前辈的神色变化,又开始欣赏到月下美人的风姿。
然后杜俞一点一点张大嘴巴。
一抹青烟掠向了那位可与月色争辉的白衣仙子,然后晏清好似小鸡崽儿给人提起悬空,与青烟一同掠上了一座屋脊。
那一袭青衫在屋脊之上,身形旋转一圈,白衣美人便跟着旋转了一个更大的圆圈。
嗖一下。
晏清仙子便不见了。
陈平安跳下屋脊,返回台阶那边坐下。
杜俞抹了一把嘴,咽了一口唾沫。
陈平安挥挥手,“你可以走了。”
杜俞正要恭恭敬敬告辞一声。
只见那位前辈突然露出一抹懊恼神色,拔地而起,整座祠庙又是一阵类似渡口那边的动静,好一个地动山摇。
杜俞有些为难,自己到底是走还是不走?招呼都没打,不太好。不走,万一是那位前辈突然怜香惜玉起来,与那位娇娇柔柔的晏清仙子携手返回这边,月夜又好,美人更美……
杜俞给了自己一耳光。
背起麻袋就开始跑路。
杜俞刚走出水神庙大门,便怔怔出神。
恐怕这一次不知为何的匆匆赶路,才是那位前辈真正用上那个了全力?
从身后渠主水神庙到苍筠湖。
早已不见那一袭青衫的身影,却犹有雷声不绝于耳。
杜俞重重叹了口气。
陈平安落在渡口那边,眯起眼。
那个让人腻歪的宝峒仙境年轻女修,已经被自己砸入苍筠湖中,谈不上伤势,顶多就是窒息片刻,有些狼狈而已。
但是一想到苍筠湖湖君极有可能就在附近,陈平安只好赶来,果然,那女子坠湖之后,已经不见踪迹。
陈平安双指捻出那张玉清光明符。
就在陈平安即将丢掷出指尖符箓的时候。
苍筠湖水面破开,走出那位身穿绛紫色龙袍的湖君殷侯,身边还站着那位似乎刚刚挣脱术法牢笼的年轻女子,她盯着渡口那边的青衫客,她满脸怒容。
殷侯向前伸出一只手掌,微笑道:“方才是本君担忧晏清仙子的安危,情况紧急,便小小施展了一门术法,试图卸去仙子入湖的那股冲劲,多有得罪,晏清仙子只管上岸。”
晏清神色冰冷,震散身上所有残余水气,御风飘落在渡口上。
如果那个罪魁祸首没有赶来渡口,晏清无法想象自己的下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还不走?藻溪渠主的茶水好喝,我是没办法帮你了,可觉得苍筠湖的湖水也好喝的话,我倒是可以帮忙。”
晏清冷哼一声,御风远游。
陈平安望向那个神色戒备的苍筠湖湖君,笑道:“你应该很清楚,我如果铁了心要杀你,真的不难。”
殷侯点头道:“确实如此。所以我很奇怪,剑仙为何手下留情。”
陈平安环顾四周,默不作声。
殷侯双足始终没入水中。
不但如此,整座苍筠湖和所有辖境水域的上空,又开始乌云密布。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封随驾城太守寄往京城的密信,到底是怎么回事?”
湖君殷侯毫不犹豫道:“信的内容,并无新奇,剑仙想必也都猜得到,无非是希冀着京城好友,能够帮那位太守死后继续翻案,最少也该找机会公之于众。不过有一件事,剑仙应该想不到,那就是那位太守在信上末尾坦言,若是他的朋友这辈子都没能当上朝廷重臣,就不着急涉险行此事,免得翻案不成,反受牵连。”
陈平安凭空取出一壶酒,揭了泥封,缓缓而饮。
殷侯继续笑道:“我在京城是有一些关系的,而我与随驾城的恶劣关系,剑仙清楚,我让藻溪渠主随行,其实没其它想法,就是想要顺顺利利将这封密信送到京城,不但如此,我在京城还算有些人脉,所以交待藻溪渠主,只要那人愿意翻案,那就帮他在仕途上走得更顺遂一些。其实试图真正翻案,是休想了,不过是我想要恶心一下随驾城城隍庙,与那座火神祠罢了,但是我怎么没有想到,那位城隍爷做得如此干脆利落,直接杀死了一位朝廷命官,一位已经可谓封疆大吏的太守大人,并且半点耐心都没有,都没让那人离开随驾城,这其实是有些麻烦的,不过那位城隍爷想必是狗急跳墙了吧,顾不得更多了,斩草除根了再说。后来不知是哪里走漏了风声,知道了藻溪渠主身在京城,城隍爷便也开始运作,命心腹将那位半成的香火小人,送往了京城,交予那人。而那位当时尚未补缺的进士,二话不说便答应了随驾城城隍庙的条件。事已至此,我便让藻溪渠主返回苍筠湖,毕竟远亲不如近邻,暗中做点小动作,无妨,撕破脸皮就不太好了。”
陈平安突然问了一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以你湖君身份,一旦相中了某位资质不错的市井女子,何须如此麻烦?”
湖君殷侯微笑道:“一来百姓无知,畏威不畏德。二来,可不是我龙宫需要美婢,三河两渠同样需要,我手下的手下也会需要,苍筠湖地界上,如果今天少一位女子,明天少一位女子,长久以往,畏威过多,也是坏事,老百姓还好说,只能认命,可那些能够让家族长脚跑路的书香门第,富贵人家,便会口口相传,一年到头担惊受怕,之后会如何做?自然是纷纷搬迁他处。久而久之,年复一年,苍筠湖的风水气数,便要一直向外流泻。可若是苍筠湖订立了这么一个双方心知肚明的规矩,就更容易安抚人心了,加上龙宫还算对岸上人家补偿丰厚,不瞒剑仙,许多有钱人,恨不得自己的女儿、孙女被龙宫瞧上眼。”
那位苍筠湖湖君停顿片刻,唏嘘道:“天底下的好买卖,从来不是一本万利的骤然富贵,只会是年年月月的细水长流,剑仙以为然?”
陈平安用拇指擦了擦嘴角,微笑道:“这么好的道理,从湖君嘴里说出来,怎么就变味了。”
殷侯笑着不言语。
等着对方开价了。
不关心中有多恨眼前此人,既然技不如人,对方能够在自家苍筠湖横着走,自家龙宫就只能哑巴吃黄连。
及时止损。
比那错上加错,要好太多了。
前者最少可以让人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后者往往会牵一发而动全身,大厦倾塌于朝夕间。
陈平安收起酒壶入咫尺物,问道:“随驾城城隍爷的金身腐朽一事?”
殷侯今夜来访,可谓坦诚,想起此事,难掩他的幸灾乐祸,笑道:“那个当了太守的读书人,不但出人意料,早早身负一部分郡城气数和银屏国文运,而且份额之多,远远超乎我与随驾城的想象,事实上若非如此,一个黄口小儿,如何能够只凭自己,便逃离随驾城?再者他还另有一桩姻缘,当初有位银屏国公主,对此人一见钟情,毕生念念不忘,为了逃避婚嫁,当了一位苦守青灯的道家女冠,虽无练气士资质,但到底是一位深得宠爱的公主殿下,她便无意中将一丝国祚纠缠在了那个太守身上,后来在京城道观听闻噩耗后,她便以一支金钗戳脖,毅然决然自尽了。两两叠加,便有了城隍爷那份罪过,直接导致金身出现一丝无法用阴德修补的致命裂缝。”
陈平安最后问了一个问题,“随驾城的下场,可能是什么?”
殷侯望了一眼随驾城那边,摇头道:“很惨,摊上这么个希冀着让一郡百姓帮他分担因果、承受天劫的城隍爷,也算家家户户祖上都没积德。过不了多久,就会天劫落地,最少那座随驾城的凡俗夫子,多半都会死绝了吧。所以那些去往随驾城的练气士,都会在那之前离开,哪怕无法获取异宝,都不敢停留。”
湖君殷侯本以为今夜还要讨价还价一番,不曾想那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剑仙,竟然转身走了。
这让殷侯反而不安,可是又不敢上岸去。
只好忍着恨意与怒火,以及一份惴惴不安,运转神通,辟水返回湖底龙宫。
陈平安回到藻溪渠主水神庙。
却发现不但杜俞返回,连那个晏清也在。
只是这一次,陈平安没有说什么,走到篝火旁蹲下,伸手烤火取暖。
杜俞蹲在一旁,说道:“我先前见晏清仙子返回,一想到前辈这一麻袋天材地宝留在院中,无人看守,便放心不下,赶紧回来了。”
晏清进了祠庙后,就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鬼斧宫修士。
杜俞,以前没什么印象。倒是听说过一两次,还是因为此人爹娘是一对山上道侣的缘故,只知道是个欺软怕硬的货色,喜欢在江湖上浪荡。
晏清开口道:“我只问一个道理,问完就走。”
那人却只是凝望着篝火,怔怔无言。
晏清沉默片刻,“为何要对何露出手?你若说从杜俞那边,听闻一些苍筠湖的污秽事,故而出手狠辣,随心行事,这也正常。可是你不该见过何露才对。”
杜俞翻白脸做鬼脸。
哎呦喂,还是为那个小白脸情郎来喊冤叫屈了。
活该被前辈丢入苍筠湖喝水。
晏清其实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此人会一直当哑巴。
但是没想到那人竟然缓缓说道:“何露开口劝阻的第一句话,不是为我着想,是为了请你喝茶的藻溪渠主。”
晏清不傻,自然知晓此事。
那人继续道:“因为何露当时觉得,我是一位比藻溪渠主修为更高的修道之人。”
晏清想要多听一些,便犹豫了下,打算坐在台阶顶端。
结果被那人斜眼望来。
看到那人令人心悸的眼神,晏清立即停下动作,再无多余动作。
那人突然收回视线,继续凝视着篝火,重新沉默下来。
分明话没说完,却没有了言语的想法。
晏清倍感羞愤,自己就如此不值一提,连让你多说几句话都难?
晏清心弦一震,再无犹豫,迅速御风离去。
杜俞犹豫了一下,也起身告辞离去。
陈平安点点头。
陈平安盯着篝火。
道理不只在强者手上,但也不只在弱者手上。
道理就是道理,不因为你强就更多,也不因为你弱就没有。
但好像这只是他陈平安的道理。
不是杜俞的,也不是那个名叫晏清的年轻女修的,也不是那个天之骄子何露的。
在梳水国的江湖,还有宋雨烧。
在乌烟瘴气的书简湖,还有那位愿意向同僚拔刀的鬼物将领。
在白骨累累鬼魅横生的鬼蜮谷,还有那剑客蒲禳,宗主竺泉。
在这里银屏国和苍筠湖,暂时没能遇到一个半个。
陈平安正因为想到了这一点,便沉默下来。
陈平安知道这个简单的道理,为何在他们身上就不是道理,因为不会带给他们半点利益好处,相反,只会让他们觉得在修行路上拖泥带水,觉得行事为人不痛快,所以他们未必是真不懂,而是懂也装不懂,毕竟大道高远,风景太好,人间低下,多有泥泞,多是那些他们眼中无足轻重的生死离别,悲欢聚散。
确实,许多无关自身的事情,知道了脉络,探究细微处,不总是好事。
例如陈平安都不用跟苍筠湖殷侯询问,为何银屏国朝廷不疏散一城百姓,因为人逃得掉,因果还在,对于银屏国皇帝而言,哪怕对随驾城的异象,前因后果都已心知肚明,都会选择沉默,与其被那些四散逃离的老百姓,搅乱别郡风水气数,以至于牵连一国气运,还不如在随驾城,来个干干净净的了断。所以才会使得随驾城的官员和富贵人家,至今仍然一个个都被蒙在鼓中,依旧有那扬鞭纵马的纨绔子弟,出城快意游猎。
清晨时分,会有卖炭牛车的车轱辘声。
月色下应该也会有那捣衣声。
修道之人,远离人间,避让红尘,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就那么蹲在原地,想了很多事情,哪怕篝火已经熄灭,仍旧是保持伸手烤火的姿势。
一直到天亮时分。
陈平安站起身,将那只麻袋收入咫尺物,戴上斗笠背好竹箱,手持行山杖,去往随驾城。
先不去城隍庙也不去火神祠。
去那座荒废多年的城中鬼宅看一看。
看完之后,就得做点事情了。
在一个夜幕中,一袭青衫翻墙而入随驾城。
城中有夜禁,陈平安独自来到那栋鬼宅,上次入城在香火铺子,问过此处遗址。
陈平安站在夜深人静的大门外。
陈平安望着那腐朽不堪的大门,早已没有那门神,也无春联了。
那个读书人,至死都没能为爹娘翻案报仇。
那我泥瓶巷陈平安呢?!
一个早已不再脚穿草鞋、更早已无需去上山采药的年轻人,摘了下斗笠。
一些个早早潜伏、隐匿或是扎根于这栋鬼宅附近的各路练气士。
几乎就连那最迟钝、修为最低的练气士,都悚然一惊,一个个毫无征兆地心境慌乱起来。
一位肩头蹲着小猴儿的老人站在远处一座屋脊上,皱眉不已,上次在城门口那边,竟然是自己眼拙了,完全没能看出这小子的道行。
老人抬起一只手,轻轻按住那只暴躁不已的宠物。
至于那些个都已经没来由感到窒息、灵气不畅的废物,更是没人胆敢露头,去见一见到底是何方神圣。
当街上那人摘下斗笠和竹箱,凭空消失。
老人开始后退数步。
大街之上,大门之外。
那一袭青衫双袖,无风鼓荡飘摇。
身形瞬间消逝不见。
一抹青烟划破夜幕。
最终落在了城隍庙之外。
城隍庙那边出现一位身披铁甲的魁梧武判官,沉声道:“来者何人!”
只是那位年轻剑客只是一抬手。
背后剑仙缓缓出鞘,轻轻旋转,最后被那人轻轻握在手中,横剑在前,一手握剑,一手双指轻轻抹过剑身,缓缓移向剑尖。
原本就金光浓稠似水的光亮剑身,当青衫剑客手指每抹过一寸,金光便暴涨一寸。
那人眯起眼,只是凝视着手上璀璨剑光,喃喃道:“因果也好,天劫也罢,我泥瓶巷陈平安,都接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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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五章 二月二
城隍庙大门缓缓打开。
这座随驾城城隍庙,除了那位已经深陷泥菩萨过河境地的城隍爷,都已倾巢出动,文武判官,诸司阴冥鬼吏,只是都小心翼翼站在了大门之内。
虽说整座随驾城都算自家地盘,会有一定的气数庇护,可站在香火浓郁的城隍庙内,毕竟还是更安心些。
陈平安望向大门那边。
当初那桩惨事过后,城隍爷选择一杀一放,所以枷锁将军应该是新的,城隍六司为首的阴阳司主官则还是旧的。
陈平安手持剑仙,低头看了眼养剑葫,“在我两次出剑之后,今夜你们随意。”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城隍庙大门,“哪位是随驾城城隍庙的阴阳司主官?”
文武判官和日夜游神、枷锁将军以及其余诸司在内,没有半点犹豫,都赶紧望向了其中一位中年儒士模样的官员。
世间大小城隍阁庙的阴冥官服,礼制与阳间朝廷大致相同,除了官补子图案不可胡来,各洲各地又稍有异样,像北俱芦洲这边,官袍便多是黑白两色,并且都在腰间悬挂一枚篆刻各自官职的青铜法印。
他战战兢兢向前一步,眼神游移不定,压下心中恐慌,躬身抱拳道:“剑仙夜访城隍庙,有失远迎,不知剑仙找下官何事?”
善者不来来者不善,这点粗浅道理,不但是他,所有同僚都懂,不然就不会联袂现身。
下一刻,那一袭青衫剑仙已经站在了城隍庙内,身后便是那位呆立当场的阴阳司主官。
连同文武判官在内,哪怕那人已经擅闯城隍庙,仍是象征性挪步,如同避让出一条道路,然后一个个望向那位同僚。
只见从那位阴阳司主官的额头处,一路往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的纤细金线。
刹那之间,一尊金身砰然碎成齑粉。
就连那城隍庙内最为擅长镇杀厉鬼的武判官,与喜欢出城捕猎孤魂野鬼的新任枷锁将军,都没有看清楚对方怎么出的剑,何时出的剑。
一时间所有城隍庙官吏都面容惨淡。
惨也。
真是一位远游至此的外乡剑仙!
只听说剑仙之流,行事最是古怪跋扈,绝不可以常理揣度。
城隍庙后殿供奉的那尊城隍爷神像,淡淡金光一阵流转,走出一位气态儒雅的年迈官员,前殿建筑毫无阻滞,被他一穿而过,飘然来到前殿台阶上,站定后伸出一根手指,厉色道:“你身为剑修,便可随意斩杀一国皇帝玉玺封正的阴冥官吏?!”
陈平安抬头望向那座笼罩随驾城的浓重黑雾,阴煞之气,张牙舞爪。
有些类似老龙城苻家的那片半仙兵云海,只不过后者,地仙之下的练气士都瞧不见,在这银屏国随驾城,则是修士之外,凡夫俗子皆可不见。
陈平安说道:“我会争取替你挡下天劫,怎么谢我?”
城隍爷先是震惊愕然,随即心中狂喜,“当真?剑仙不是那戏言?”
那位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点点头。
城隍爷只觉得真是天无绝人之路,柳暗花明又一村!城隍爷高声道:“只要剑仙能够保我城隍庙无恙,随便剑仙开口,一郡宝物,任由剑仙自取,若是剑仙嫌麻烦,发话一声,城隍庙上上下下,自会双手奉上,绝无半点含糊……”
一道金光当空劈斩而下。
城隍庙诸多阴冥官吏看得肝胆欲裂,金身不稳,只见那位高高在上无数年的城隍爷,与先前阴阳司同僚如出一辙,先是在额头处出现了一粒金光,然后一条直线,缓缓向下蔓延开去。
不愧是享受香火供奉多年的城隍爷,一尊浸染了不计其数香火精华的浑厚金身,并未当场崩碎,不但如此,城隍爷犹能抬起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头颅两侧,哀嚎道:“你疯了不成?我一死,天劫就要立即降落,你难道要仅凭一人之力抗衡天劫?我不死,你我还能联手抵御天劫,共度劫难,你这个疯子!你不得好死!”
陈平安视线高过那位城隍爷,望向前殿神台上,那位同样享受一郡香火却寂然无神光的巍峨神像。
不知道是不是蛇鼠一窝,是不是知晓大难临头,便将一点神性撤出了这座城隍庙神像。
陈平安说道:“不好意思,刚才忘了说一句,你需要以死谢我。”
城隍爷双手死死按住头颅,四面八方,不断有顾不得是不是精粹、是否会夹杂邪祟心意的香火,只要是敬香之人的香火,无论念头杂纯,都早已被他悉数拘押在城隍庙内,至于如此一来,是不是饮鸩止渴,顾不得了,只要增加一点修为,在天劫落地后保住金身的可能性就会多出一丝,至于城隍庙会不会销毁,那些辅官鬼吏会不会修为不济,全部被殃及池鱼,甚至是一郡百姓的死活,这位城隍爷在“功德大亏,金身腐朽”的第一天起,就已经全然不上心了,为此他还专门请了一拨有世交之谊的修士去往京城,携带重礼,游说礼部、钦天监,劝说银屏国皇帝一定要让朝廷压下消息,不许随驾城和一郡百姓四散逃离,不然就是一国风水与一地城隍两败俱伤的最坏结局。在此期间,那位京城收信人的后世子孙,尤其是如今的家主,还算知晓轻重利害,故而出力极多,动用数代人在庙堂官场积攒下来的人脉香火情,一起帮着城隍庙缓颊求情,这才好不容易让城隍爷看到了一线生机。
死一郡,保金身。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更何况我身为一郡城隍爷,是那视人间王侯如短命秧子的金身神人!
城隍爷双手按头颅,视线微微往下,那根金线虽然往下速度减缓,可是没有任何止步的迹象,城隍爷心中大怖,竟然带了一丝哭腔,“为何会如此,为何如此之多的香火都挡不住?剑仙,剑仙老爷……”
站在台阶顶部的城隍爷再无半点盛气凌人的神色,求饶道:“恳请剑仙老爷饶命,世间万事哪有不好商量的?”
城隍爷不敢伸手指向头顶,“剑仙老爷你抬头看一眼,没了我这城隍庙驾驭一庙香火,动用一地气数,帮忙抗拒天劫,剑仙老爷你独自一人,难道真不怕消磨自身这份来之不易的道行?”
那位几乎吓破胆的文判官,一开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再一想,便恍然,只是令他心中更加绝望。
这位外乡剑仙吃饱了撑着要来扛天劫了,还会计较什么利益得失?真要计较,何必进入城隍庙?
城隍爷不是经常教训下属遇事要稳吗,莫要忙中出错?看来真的事到临头,不过如此。
只不过这位城隍庙文判官心中悲苦,自己如今可不是什么旁观者,没笑话可看啊。数百年来,他们这些坐镇一方风水的神灵,居高临下,看着那些入庙烧香的善男信女们,一样米养百样人,愚钝不堪的痴男怨女,好逸恶劳却祈求财运恒隆的青壮男子,心肠歹毒却奢望找到一位有情郎的女子,家中长辈病重、不愿花钱救治却来此烧香许愿的子女,杀人如麻的匪寇以为进了庙多花些银子,烧了几大把香火就可以消弭灾殃罪业,诸多种种,不计其数,人间笑话看得也够多了,都看得麻木了。如今是遭了报应,轮到那些练气士,来看自家城隍庙的笑话?
陈平安没理睬这位城隍爷,只是将手中那把剑仙插入地面,然后缓缓卷起袖子,不像苍筠湖,这一次左手袖子也被卷起,露出了那核桃手串。
至于那三张从鬼蜮谷得来的符箓,都被陈平安随便斜放于腰带之间,已经开门的玉清光明符,还有剩余两张崇玄署云霄宫的斩勘符,碧霄府符。
做完这些,陈平安才望向那位一双金色眼眸趋于墨黑的城隍爷。
想起彩衣国胭脂郡城那边的城隍阁,果然如此,只不过那位金城隍沈温,是被山上修士算计陷害,眼前这位是自找的,云泥之别。
陈平安瞬间来到台阶顶部,一手拄剑,站在如同武夫走火入魔的城隍爷身边,两人并肩,但是方向截然相反。
青衫剑客面朝前殿,上有一副空壳子的神像木然高坐,身上有一条金线向下的金身神祇面对庙门,面对苍生。
竭力维持金身不炸裂开来,已经是那位城隍爷竭力为之的结果,哪怕身边站着一位对他出剑的罪魁祸首,城隍爷仍是无暇他顾。
城隍爷身上那条金色丝线,开始不断扩大,如洪水决堤,一条小小溪涧再也承载不了。
他突然笑了:“好一个剑仙,你也是为了那件现世重宝而来吧?”
心知必死的城隍爷蓦然酣畅大笑起来,然后低声道:“可惜了,不然就算我这位小小郡城城隍爷,身死道消,却可以拉着一大帮山上神仙陪葬,不亦快哉?”
陈平安突然伸出一只手,覆盖住那位城隍爷的面门,然后五指如钩,缓缓道:“你还有什么脸面,去看一眼人间?”
那位城隍爷的金身轰然粉碎,城隍庙前殿这边如同撒出了一大团金粉。
叮咚一声,一块物件,清脆落地。
是一块锈迹斑斑的金身碎片,不算小,比那两位苍筠湖河神加起来还要大。
陈平安正要以剑仙的剑尖,将其击碎,腰间养剑葫却掠出久未露面的初一,一条白虹剑光,刺入那块生锈的金身碎片,飞剑初一与金身碎片竟是一起遁地不见。
当城隍庙金身一碎,随驾城上空,顿时天雷阵阵,响声远胜寻常雷声,简直如同爆竹炸在耳畔,使得无数随驾城百姓都从酣睡中惊醒过来。
黑云翻滚,如有墨蛟黑龙一起游曳云海中,不但如此,云海开始缓缓下落。
先是城中一些门户人家,被雷声吵醒后,开始点灯。
富贵人家,更是挂起了一盏盏灯笼。
一座繁华郡城,星星点点的光亮,不断连接成片,还有孩子啼哭的声音,此起彼伏。
最后是那些悄然进入随驾城的练气士,一个个目瞪口呆,惊慌之后,便开始破口大骂,他们哪里想到重宝尚未真正现世,这该死的天劫就已经提前降临。
这里边可大有讲究。
世间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自有先天灵性,极难被练气士捕获攫取,黄钺城城主曾经就与一件异宝擦肩而过,就因为那件仙家异宝的飞掠速度太过惊人。
山上传言那件随驾城异宝,品秩极高,是一郡千年灵秀文运凝聚、孕育而生,不但如此,据说随驾城在建城之初,其实本身就有一件兵家仙兵深埋地下,最终两者融合,成了一件文武两运兼具的人间至宝,攻守兼备,谁得了都可以一步登天,成为山巅修士。所以黄钺城和宝峒仙境两位顶尖仙家,才会一起出动,对此异宝志在必得,黄钺城得手,那就是真正坐稳了十数国山头的头把交椅,将宝峒仙境甩出一大段距离,若是宝峒仙境抓住,势力就可以超过黄钺城。
随驾城那栋鬼宅。
老人坐在临近一座屋脊上,有些被肩头那只如何都安抚不下的小猴儿吵得烦躁,将其狠狠丢掷出去。
城中那些个境界低和更低的本土修士崽子们,都已经察觉到事态不妙,开始或奔或飞,纷纷逃离随驾城。
那件异宝,他们本就不敢觊觎,大多是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各自身后的附庸门派,被双方拉了壮丁过来壮声势的,而且真打起来,多多少少是一份助力。
老人同样心情烦闷,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很是棘手了。
那个年轻剑仙,果然是个脑子拎不清的,山上四大难缠鬼,确实名不虚传。下山游历行事,从来只求一个自己痛快!
这因果纠缠的头顶天劫,是你想要挡下就能挡下的?到时候你便是见机不妙,挡了一半就跑路,给你活下性命,不还是惹了一身没必要的腥臊?
老人突然说道:“骚娘们,我这会儿心情不好,别惹我。”
屋脊翘檐上,站着一位木钗布裙的妇人,姿色平平,但是寻常市井妇人,哪里能够在那翘檐的寸锥之地站得稳当。
妇人掩嘴娇笑道:“你就这么跟一位皇后娘娘说话?胆儿忒肥。”
老人闷闷道:“坏了主人谋划这么久的大事,你我都百死难赎。尤其是这类功亏一篑的尴尬局面,主人只会更加恼火。”
妇人摆手道:“虽然不晓得为何那件异宝会突然安静下来,任由天劫消磨它的先天品相,也没有伺机逃窜出去,但是天劫一落地,它还是会被逼着现身,黄钺城和宝峒仙境都已经识趣远离,不是去那苍筠湖龙宫避祸,就是去更远的黑釉山躲灾,到时候你我就得了先机,不是更好?”
妇人说到这里,神色凝重起来,“你我都共事多少年了,容我斗胆问一句私心话,为何主人不愿亲自出手,以主人的通天修为,那桩壮举之后,虽说损耗过重,不得不闭关,可这都几百年了,怎么都该重新恢复巅峰修为了,主人一来,那件异宝岂不是手到擒来?谁敢挡道,范巍然这些废物?”
老人讥笑道:“你懂个屁。这类功德之宝,只靠修为高,就能硬抢到手?况且主人修为越高,又不是那纯粹武夫和兵家修士,进了这处地界,便成了众矢之的,这天劫可是长眼睛的,便是扛下了,损耗那么多的道行,你赔?你就算加上整座银屏国的那点狗屁宝库珍藏,就赔得起啦?笑话!”
妇人对老人的冷嘲热讽不以为然,转头凝视着城隍庙那边,皱眉道:“看情况,咱们最少也需要暂时离开随驾城,离得近了,你我不一样是天塌下来个高顶着?给这天劫当出气筒?若是离得远了,等到天劫一过,重宝定要赶紧现身,逃离这座污秽之地,到时候黄钺城和宝峒仙境出手可不会慢。咱俩对上叶酣和范巍然两人是毫无问题,可他们身边围着那么多废物,数量多了之后,小心蚂蚁啃死象。”
老人笑了,指了指那只爬回屋脊、不断朝城隍庙那边呲牙咧嘴的小猴儿,道:“你这婆姨这么多年,成天跟所谓的帝王将相龙子龙孙打交道,眼神是越来越差劲了,没瞧出来吧,这是主人重金购买的吞宝猴,远古异种后裔,知道花了多少神仙钱吗,我说出来怕吓死你。有它在,就可吞宝在腹,所以事情没你想得那么麻烦,可若是你自己本事不济,给叶酣或是范巍然缠上,无法脱身,事先说好,我只会带了小猴儿一走了之,你这只骚狐狸能否继续享受你的人间富贵,继续以那一国龙气雕琢狐皮,反正你自个儿搏命去。”
这头骚狐狸,都当了几回皇后娘娘了?
老人心中腹诽。
那妇人哀叹一声,仰头望向那座缓缓下坠的黑云,眼中有些忧惧,“主人的那个死对头,不会从中作梗吧?当真只有叶酣、范巍然两位金丹修士?”
老人摇头道:“既然当年双方就已经划清界限,井水不犯河水,各取所需,应该不会再有意外。到了主人这般高度的,反而比我们这些井底之蛙更在意承诺。我临行前,主人说了一些到底的言语,就这么两位纸糊的金丹,如果你我还争不过,就别回去了,自己找个地儿一头撞死了事。”
妇人点点头,然后她那天然妩媚的一双眼眸,流露出一抹炙热,“那真是一把好剑!绝对是一件法宝!便是外边那些地仙剑修,见着了也会心动!”
老人笑道:“路边的瞎子都瞧得出来,需要你说?怎的,心动了?那就去抢嘛。”
妇人扭头抛了一记媚眼,“老东西净说混话。真要抢夺,那也得这家伙自不量力,给天劫打个半死才行。”
老人啧啧道:“许久没见,还是长了些道行的,一个女子能够不靠脸蛋,就靠一双眸子勾人心魄,算你本事。事成之后,咱俩云雨一番?小别尚且胜新婚,咱们兄妹都几百年没见面啦?”
妇人脚尖一点,娇笑不已,如银铃轻颤,人走余音犹袅袅,“老东西,再不走可就迟了,咱们先离开随驾城再说,办成了主人这桩大事,奴家任君采撷。”
老人一手抓来那只小猴儿放在肩头,与那妇人一起飞掠出城。
双方自然是压了境界的,不然落在叶酣、范巍然两人眼中,会节外生枝。这帮货色,虽然绝大多数是只晓得窝里横的玩意儿,可到底是这么大一块地盘,十数国疆土,每百年总会冒出那么一两个惊才绝艳之辈,不容小觑,别看他和妇人每次谈及叶酣、范巍然之流,言语中满是鄙弃意思,可真要与那些修士厮杀起来,该小心的,半点少不得。
两人先后掠过随驾城的城头。
城墙之上,还站着不少半点不怕死的练气士,大概是觉得离了随驾城,就危险小了,正在那儿假装气定神闲,指点江山呢。
其中有一位被师门安排在城隍庙附近,当那香火铺子掌柜的年轻修士,隐姓埋名数年,如今好不容易恢复身份,骂得尤其起劲,说那一个瞧着像是剑修的年轻人,脑子要么进水,要么被驴踢了,到了城隍庙后,一看就是个生面孔,啥都没弄清楚,二话不说就一件砍死了阴阳司鬼吏,进了城隍庙更是喜欢抖威风,直接对城隍爷出剑,可惜在那之后,城隍庙就关上了大门,瞧不见里边的光景。
附近一位修士便笑言,这家伙分明是觉得自己得不着那件异宝,便干脆让大伙儿都没戏,用心之歹毒,可恨可诛!等到天劫尘埃落定,那剑修若是侥幸不死,回头一定要讨教讨教。
肩头蹲小猴儿的老人飘出墙头,觉得真是有趣,这类蠢坏之辈,多多益善。
如那太守读书人的迂腐之辈,也要多一些,才好养活前者嘛。
不然若是世上都是些聪明人,自个儿与那淫-乱银屏国宫闱间的狐媚妇人,他们这些同道修士,还怎么占尽天底下的大小便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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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内。
初一带着那颗锈迹斑斑的金身碎块遁地之后,很快就重新露面,将那文武判官、诸司鬼吏和日夜游神、枷锁将军,一道白虹飞旋,击杀了大半。
最终只留下城隍庙文判官和那上任不算久的枷锁将军,以及一些个品秩不高的鬼吏。
养剑葫内的十五,这一次干脆就没有现身。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些淡金色或是纯银色的金身碎片卷入手中,放入咫尺物。
陈平安然后继续仰头望向那座黑色云海,相距随驾城地面,已经不足三百丈。
想了想,陈捻出一张先前在苍筠湖上尚未燃烧殆尽的金色破障符,在这之后,再试试看那张玉清光明符。
今夜对抗天劫的第一手,自然还是靠自家本事。至于随后,便无这瞎讲究了。
初一依旧在整座城隍庙内游曳不定,破空之声,嗡嗡作响。
陈平安转过头去,看着那些不敢动弹的城隍庙辅官鬼吏,他只是看了一眼。
刚正忠直,哀悯苍生,代天理物,剪恶除凶?
原本似乎已经打算放过剩余阴冥鬼差的初一,便骤然而至,一抹白虹剑光,刺透了数位城隍庙罚恶、注寿两司的鬼吏,当场消散。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不再看这些与那城隍爷一起吃香火的鬼吏,“还不走?要与我一起待在城隍庙扛天劫?”
纷纷逃散,只求尽量远离城隍庙,能够离开随驾城那是更好。
一位中年大髯男子竟是走入了城隍庙,先前在门口那边,朝地上狠狠吐了口唾沫,进了前殿,见着了那位屏气凝神的年轻剑仙,这汉子犹豫了一下,瓮声瓮气问道:“你这是作甚?于公,我身为郡城本地神祇,不该劝你离开,一郡苍生百姓,自然是能少死几个就少死几个。可是于私,我还是希望你别趟浑水,不是我瞧不起你这剑仙高人的手段,实在是天劫一物,最是纠缠不清,不是你扛下了,就万事大吉。你既然都是剑仙了,还不明白这里边的弯弯绕绕?修行不易,何必如此?”
陈平安转过身,问道:“你来自火神祠?”
汉子点头道:“我真是上辈子造了大孽,人都死了,还要当这火神祠的神祇,这几百年来,就没过一天舒坦日子。”
陈平安问道:“当年那位太守还是孩童的时候,是是不是被你护着送出随驾城?”
汉子咧嘴道:“这话,你要是在城隍爷活着的时候问我,便是再打死我一次,也绝不敢承认的。”
陈平安笑了,“你走吧,不用劝我,反正估摸着天劫一落下,你这没办法挪窝的随驾城神祇,比我先活不成。”
汉子洒然道:“不打紧,当了一地神灵,才晓得啥叫真正的生不如死,半死不如死透,我这就端着小板凳去火神祠庙屋顶,死透之前,瞪大眼睛,好好瞧一瞧传说中剑仙的风采。”
陈平安点点头。
汉子转身离去,走到大门那边,突然转头问道:“我这一方神祇,到底是没能做半点有用的事情,你这剑仙,分明是个直肠子的……好人,不怪罪,不迁怒?”
陈平安反问道:“且不说我是谁,什么修为,就说这人世间,真有那力气和心性,来怪一个好人做得不够好,不奢望这些人挺身而出打杀坏人,为何骂几句坏人都不舍得?”
汉子哈哈大笑,大踏步离去,“自然是好人好鬼好神祇,都好欺负嘛,你这外乡剑仙,这种问题,真是问得憨傻了!”
当他跨过门槛,双手抱拳,高高举过头顶,重重摇晃了几下,然后大步离去,这位大髯神祇,唯有粗狂嗓音响彻夜幕,“可要不是个傻子,就不会进这蛇鼠一窝的城隍庙。剑仙,莫死!这狗-娘养的世道,有点本事的好人,已经够少的了!你要是意气用事,真死在了这不值当的破烂地儿,我到时候可要狠狠骂你几句!!”
陈平安朝那压城黑云,丢出那张金色材质的破障符,稍稍试探天劫的深浅。
云海底部被那张符箓炸开一个大如城隍庙的巨大金色窟窿。
但是云海翻滚,很快就合拢。
陈平安先前一眼望去,云海极其厚重,符箓并无打穿云海顶部的半点迹象。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
双手拄剑,仰头望天。
百丈之内,便可递出第一剑。
不过相距两百丈之后,倒是可以先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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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庙异象出现后。
在随驾城内落脚的范巍然,当机立断,率领那些宝峒仙境修士,以及让人去提醒依附自家门派的练气士,赶紧离开随驾城,一起去往苍筠湖,毕竟那位湖君可是欠了她范巍然一个不小的人情,谅他在苍筠湖元气大伤后,不敢再像那夜宴席上,管不住自己的一双贼眼,这才使得晏清在她这位老祖这边,得以借故离开龙宫筵席,说是去往藻溪渠主的水神庙散心。在那之后,就是风波不断,晏清来到这座随驾城后,便有些心神不宁,莫说是她范巍然,便是晏清的师侄辈修士都瞧出了些端倪。
范巍然对那年轻剑仙的刻骨恨意,便又加了几分,敢坏我家晏丫头的道心!她可是已经被那位仙人,钦定为未来宝峒仙境以及整个十数国山头仙家领袖的人选之一,一旦晏清最终脱颖而出,到时候宝峒仙境就可以再得到一部仙家道法。
宝峒仙境和黄钺城,这么多年来,无非是暗中被选中为在十数国池塘养鱼的两枚棋子罢了。
所谓的打生打死,势同水火,可两家修士真正死了几个?没几个,而且死的都是些看似境界凑合、实则大道无望的,更多死的,其实不都是那些附庸门派的修士?
十数国江湖,为何已经两百年不曾出现一位金身境武夫了?要知道最后一位,可是被自己师妹和叶酣当年联手斩杀的。
如今那些个在世俗王朝耀武扬威的六境武夫,所谓的武学大宗师,这个剑术第一人那个拳法第一人的,哪个不是安心享福、皮囊腐朽不堪的将死之人?
范巍然转头看了眼跟在自己身边的晏清,微微一笑,师妹当年不知为何必须要杀死那个金身境武夫,自己却是一清二楚。毕竟这桩天大的机密,便是宝峒仙境和黄钺城,历代也只有各自一人得以知晓。至于其余山头,根本就没机会和资格去觐见那位仙人。
至于那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外乡剑仙,被天劫殃及,不小心死在那城隍庙内是最好,这都算便宜你这家伙了,不然受了重伤再被我范巍然擒获,相较于宝峒仙境祖师堂的独门秘传,他殷侯的苍筠湖点水灯算什么阴毒术法。
宝峒仙境以及各个附庸门派修士,大方向一致,都是火速赶往苍筠湖,但是无法御风远游的,就只能靠两条腿在地上飞掠了,最不济的,更是只能骑马出城。
范巍然御风离开随驾城后,突然问道:“鬼斧宫那帮不入流的兵家修士,就没随我们一起出城?”
老妪身边,一位以郡城现任太守幕僚清客身份、小隐于野的自家晚辈修士,恭声道:“回禀老祖,在一座客栈得了我的消息后,不知为何他们没有立即动身,推说需要处理一些紧急事务,我不敢继续逗留,便先离开了,最后发现他们一行人,往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随驾城,暂时不知会不会去往苍筠湖与我们汇合。”
范巍然怒气横生,满脸煞气,又问道:“那个名叫杜俞的家伙呢?可曾见到?”
老修士说道:“在那客栈一并见到了,果真如传言那般,嬉皮笑脸没个正行,不成气候的东西。”
那晚苍筠湖那边的动静是大,但是随驾城这边没有修士胆敢靠近观战,到了苍筠湖湖君这个高度的神仙打架,你在旁边拍手叫好,厮杀双方可没谁会领情,随手一袖子,一巴掌就灰飞烟灭了。何况一件件仙家重器、一门门神仙术法可不长眼睛,自己去鬼门关逛游,死了可不就是白死。
所以老修士疑惑道:“老祖为何单独询问此人?”
范巍然脸色阴沉,没有道破天机,只是冷笑道:“回头再找这王八蛋算账!”
前提当然是那个姓陈的外乡剑仙,死了,或者在随驾城掉了大半条命。
晏清御风之时,回望一眼随驾城的模糊轮廓。
依稀可见,有一道金色符箓炸开了天劫云海底部。
晏清心中幽幽叹息。
那么会算计人心的一位年轻剑仙,竟是个傻子。
比苍筠湖距离随驾城更远的黑釉山之巅,一座略显粗糙的山顶观景亭内,站着一位身材修长的中年人,衣着朴素如市井殷实门户的男子,身上挂饰唯有腰间悬挂着的那枚玉牌。
男子伸出手指,轻轻摩挲着玉牌上边的篆文,心事重重。
俊美少年何露坐在一旁,摘下了那支泛黄竹笛,正以一块仙家织造的珍稀绸缎,轻轻擦拭这件心爱法器。
中年人只是眺望随驾城那边,无比厚重的黑云缓缓向下,竟然如整座天幕下垂人间,一眼望去,根本看不到云海的顶端。
一位盘腿而坐的白发老翁啧啧笑道:“天地无故接壤,这就是人间大劫。城主,这天劫落地后,这座黑釉山的山水大阵,我看是保不住了。还是那范婆姨精打细算,跟苍筠湖殷侯勾搭上了,这件事上,可比咱们只能选择黑釉山,自己花钱打造阵法,要占了先机。”
白发老翁不断捶腿,苦兮兮道:“真不知道那个外乡剑仙到底想的啥,就算是想要从咱们和宝峒仙境双方虎口夺食,可你好歹等到异宝现世不是?可若真是他宰了城隍爷,这天劫可就要找上他了,他娘的到底图个啥?城主,我这人脑子不灵光,你来说道说道?遇上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的事,瞧见倾国倾城又烫嘴的美人儿,都要心痒。”
站在亭中的男子,正是黄钺城城主叶酣。
叶酣说道:“一位外乡剑仙一头撞进来搅局,其实棋局还是那盘棋局,形势变化不大,此人修为带来的意外,都会被天劫消磨得差不多。我担心的,不是此人,也不是宝峒仙境和范巍然,而是几个同样是外乡人身份的,比起这位行事光明正大的剑仙,要鬼鬼祟祟多了,暂时我只知道银屏国那个狐媚子,属于其中之一。”
白发老翁一听到那狐魅,立即来了兴致,“流水的银屏国皇帝,铁打的皇后娘娘。哈哈,真是好玩,原来也是来自外乡的,我就说嘛,咱们这十数国风土,可养不出一头五条尾巴的天狐。”
叶酣摇头道:“她藏得深,其实是一位六条尾巴的金丹境狐魅。这个消息,是黄钺城用一位龙门境修士的性命换来的。”
白发老翁咋舌道:“那我以后可得见着了她就绕着走。他娘的,金丹境!岂不是与城主你一般无二了?!”
何露只是擦拭竹笛,对于这些已算山上头等大事的机密,并不感兴趣。
叶酣摇头道:“同境修士,也有天壤之别。狐魅蛊惑凡夫俗子,自然得天独厚,可要说上阵厮杀,狐精一直不擅长,我不觉得她就能胜过范巍然。不过既然是从外乡来的,肯定有一两件特殊法器傍身,我与范巍然对之捉对厮杀,胜算不会太大,将其成功打杀,更不做奢望。”
叶酣转头笑道:“如果有机会的话,外乡人一直背着的那把剑,如果真是一件法宝,我事后可以争取一下,看看能否以物易物,赠送给你。”
白发老翁一头雾水,“城主,怎么个以物易物?还有,在这里,你老人家还需要争取什么?”
叶酣摇摇头,“不该问的就别问。”
听到黄钺城城主的承诺后,何露眼睛一亮,骤然之间,当俊美少年眼角余光瞥了眼随驾城方向,眼神如被裁剪了一下灯芯,愈发明亮。
叶酣摇摇头,“别想了。莫说是你,就连我都不敢有任何多余的念头。”
叶酣神色凝重起来,以心湖涟漪言语道:“何露,大战在即,必须提醒你几句,虽说你资质和福缘都比晏清稍好一筹,得以随我去仙府觐见仙人,虽说仙人自己并未露面,只是让人接待你我二人,已算殊荣,你这就等于已经走到了晏清之前。可这山上修行,行百里者半于九十,一境之差,双方无异于云泥,所以那座仙府的小小童子,仗着那位仙人撑腰,都敢对我呼喝不敬。那件异宝,已经与你泄露过根脚,是一件先天剑胚,世间剑胚,分人也分
物,前者打娘胎起就决定了是否能够成为万中无一的剑仙,后来更是奇妙,可以让一名并非剑胚的练气士成为剑仙。这等千载难逢的异宝,我叶酣就算神不知鬼不觉地抢到了手上,赠送给你,你扪心自问,你何露接得下,守得住?”
何露别好竹笛,站起身,恭敬道:“弟子明白了!”
随驾城外北方一座山头上。
已经披挂上一副神人承露甲的佩刀男子,回望城隍庙那边。
杜俞不明白,打死都不明白。
为何那位最会算计得失和人心的前辈,要如此冲动。
几万、十数万条凡夫俗子的性命,怎么跟前辈你一位剑仙的修为、性命,相提并论?!
这句大逆不道的言语,就算是那位前辈现在站在自己眼前,他杜俞也敢大声喊出,哪怕被一巴掌打个半死,甚至又被拘押魂魄牢笼中,他杜俞都要问上一问。
这一天夜幕中。
云海下沉,如天地碰撞。
除了苍筠湖龙宫与黑釉山凉亭两处的修士,在范巍然和叶酣分别付出代价,能够以掌观山河的神通,得以看到最后一幕,其余所有鸟兽散去的山上练气士,看到的东西,还不如随驾城内那些注定一辈子庸庸碌碌的市井中人。
可哪怕是范巍然与身边晏清,叶酣和身旁的何露,也只能够看到在离地百丈、距云百丈的狭窄天地间。
有一位青衫客御剑,出拳不停而已。
在云海依旧缓缓下沉至距离随驾城百丈之后。
范巍然和叶酣几乎同时撤去了神通,皆脸色微白。
最后一幕,是一道金色剑光从人间起,仿佛从南向北,瞬间划开了整座云海。
在那之后,一郡之地,唯有雷鸣之声,剑光萦绕云海中,夹杂有稍纵即逝的一阵阵符箓宝光。
当天地终于归于寂静,笼罩整座随驾城的云海缓缓消散。
在随驾城城中那座官府牢狱之中,有一抹漆黑远胜夜幕的古怪剑光,破土而出,拉出一条极其纤长的冲天黑线,然后飞掠离去。
黑釉山凉亭中的叶酣,和苍筠湖龙宫中的范巍然又是心有灵犀,同时发号施令,准备争夺那件终于出世的异宝。
数以千百计的各方谱牒仙师,试图捡漏的野修,依附练气士的江湖武夫,如雨后春笋一般涌现,追逐那道黑线。
然后黑线在飞掠出百余里后,蓦然被一只小猴儿吞入腹中,被一位老者将其藏在袖中,开始逃遁。
一场追杀和乱战,就此拉开序幕。
唯有一位不起眼的鬼斧宫修士,飞奔向随驾城。
只见整座随驾城,连同城墙在内,所有高过七丈的建筑,都已经像是被一刀削平。
这位披挂雪白甲胄的男子掠上城头,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立即入城,沿着城头走了一圈,视野所及,城隍庙那边好像已经沦为一片废墟,许多富贵门户的高楼倾塌在地,随驾城内,吵吵闹闹,夹杂着无数喊声哭声,此起彼伏,几乎家家户户都点了灯,大概随驾城从建城第一天起,就没有哪个夜晚,无论穷富人家都不约而同地点灯照明,能够如此亮如白昼。
杜俞一咬牙,不敢御风而游,收起了甘露甲,将甲丸收入袖中,这才偷偷跃下墙头,也不敢走那大街,只是拣选那些市井巷弄的小路,奔向那座城隍庙。
一路上,孩子啼哭不已,妇人忙着安抚,青壮汉子骂骂咧咧,老人们多在家中念经拜佛,有木鱼的敲木鱼,一些个胆大的地痞流氓,探头探脑,想要找些机会发横财。
富贵人家开始张贴那些从祠庙道观重金请来的符箓,不管是什么,都贴上再说。
到了城隍庙外边的大街,杜俞一冲而入,只看到一个血肉模糊、浑身不见一块好肉的……人,双手拄剑,站在原地。
杜俞看了眼那把金光黯淡的长剑,狠狠摇头后,接连给了自己几个大耳光,然后双手合十,眼神坚毅,轻声道:“前辈,放心,信我杜俞一回,我只是背你去往一处僻静地方,此地不宜久留!”
杜俞等了片刻,“既然前辈不说话,就当是答应了啊?!”
最终杜俞走到那一人一剑之前。
正要蹲下身,将前辈背在身后。
杜俞却没能看到足可震碎他胆子的一幕。
那个都已经不可以说是一个人的前辈,缓缓转头些许,手指微动。
天幕高处,一位御风而停的外乡修士,犹豫了一下,就此远去。
杜俞一拍脑袋,想起这把剑有些碍事,怎么背人?
杜俞想要去轻轻掰开前辈的十指,竟然纹丝不动,杜俞哭丧着脸,这可如何是好?
当杜俞手指不过稍稍触及那剑柄,竟是整个人弹飞出去,魂魄剧震,瞬间疼痛,丝毫不逊色先前在芍溪渠主的水仙祠庙那边,给前辈以罡气拂过三魂七魄!
杜俞挣扎起身,吐出一大口血水,脸色惨白,摊开手,那根手指竟然差点直接变成焦炭。
然后那把剑突然自行一颤,离开了前辈的双手,轻轻掠回前辈身后,轻轻入鞘。
高空中那位以掌观山河继续观看城隍庙废墟的大修士,轻轻叹息一声,似乎充满了惋惜,这才真正离去。
杜俞这才能够背着那个处处白骨可见的血人,像是一只无头苍蝇乱窜,一次次行走狭窄巷弄,或是掠上墙头,最后好不容易找到了一处无人居住的破败宅院,杜俞一脚踹开一间布满蛛网的小屋子,本想将背后鲜血淋漓的前辈放在床上,只是一看那连条被褥都没有的破木板床,沾满了灰尘,只得以脚勾来一条几近腐朽的摇晃木椅,轻轻那人放在吱呀作响的椅子上,自己也已经一身血迹的杜俞,取出一只瓷瓶,轻轻放在那人手边的椅子上,杜俞后退数步,抹了抹额头汗水,“前辈,我杜俞怕死,真的很怕死,就只能做这些了。”
杜俞苦笑道:“若是前辈没死,杜俞却在前辈养伤的时候,给人抓住,我还是会将此处地址,明明白白告诉他们的。”
椅子上那人,寂然如死。
杜俞一抱拳,离开屋子,轻轻关上门。
杜俞脑袋已经一团浆糊,原本想要一鼓作气赶紧逃离随驾城,跑回鬼斧宫爹娘身边再说,只是出了屋子,被凉风一吹,立即清醒过来,不但不能独自返回鬼斧宫,绝对不可以,当务之急,是抹去那些断断续续的血迹!这既是救人,也是自救!杜俞下定决心后,便再无半点腿脚发软的迹象,一路悄然情理痕迹的时候,杜俞还开始假设自己若是那位前辈的话,他会如何解决自己当下的处境。
在杜俞关门走后。
瘫靠在那张椅子上的半死之人,一双幽深眼眸,缓缓睁开,又缓缓合上。
天亮之后。
随驾城衙署的大小官员、富贵门庭和市井人家,都开始惴惴不安地忙碌起来。
当陆陆续续听闻城隍庙那边的变故后,不知怎么就开始流传一个说法,是城隍爷帮着他们挡下了那座来历不明的云海,以至于整座城隍庙都遭了大灾,一时间不断有老百姓蜂拥而去,去城隍庙废墟外烧香磕头,一时间一条大街的香火铺子都给哄抢而尽,还有许多为了争抢香火而引发的打架斗殴。
火神祠那边亦是如此光景,祠庙已经彻底倒塌,火神祠庙供奉的那尊泥塑神像,已经砸在地上,碎裂不堪。
两天之后。
随驾城又开始出现许多陌生面孔,又过了一天,原本如丧考妣的随驾城太守,再无先前两天热锅上蚂蚁的窘态,红光满面,一声令下,要求所有衙署胥吏,所有人,去搜寻一个腰间悬挂朱红色酒壶的青衫年轻人,人人手上都有一张画像,据说是一位穷凶极恶的过境凶寇,众人越看越瞧着是个歹人,加上郡守府重金悬赏,只要有了此人的踪迹线索,那就是一百金的赏赐,若是能够带往衙署,更是可以在太守亲自举荐之下,捞个入流的官身!如此一来,不光是官府上下,许多消息灵通的富贵门户,也将此事当做一件可以碰碰运气的美差,家家户户,仆役家丁尽出宅子。
不但是随驾郡城,整个郡城以及周边州郡的官府,都开始大肆搜捕此人。
一天过后,随驾城老百姓都察觉到事情的古怪。
天上和城中,多出了许多传说中腾云驾雾的神仙中人。
一见到他们的行踪,无论老幼妇孺,都开始在城中各处,跪地磕头。
但是在这一天夜幕,火神祠庙中,一位如泥塑神像一般的大髯汉子,骤然现身,身高十数丈,靠着那股前些天从未如此虔诚的香火,强提最后一口气,在金身摇摇欲坠即将炸裂的最后关头,现出真身,高声讲述那位剑仙的义举!绝非是什么祸害城隍庙、引来天灾人祸的外乡歹人。
这位火神祠神灵的急促话语,瞬间传遍整座随驾城。
老百姓们面面相觑,官府衙署那边,太守大人更是恼羞成怒。
只是不等他言语更多,就有一件法宝从极远处飞掠而至随驾城,轰然砸向这座火神祠的神祇。
大髯金身汉子自己就已砰然崩碎,化作点点金光,流散四方。
那件法宝依旧不依不饶,直接将整座火神祠都给打烂。
这天黄昏时分,一位身穿雪白长袍、腰悬朱红酒壶的年轻男子,走向那栋鬼宅,推开了门,然后关上门。
夜幕中,他手持一把竹扇,坐在屋脊上喝酒赏月,最后竟是就这么醉卧而眠。
此人除了脸色微微惨白之外,落在市井百姓眼中,真是那谪仙人一般。
在他出现后,几乎所有城中练气士都如潮水般悄然退散。
因为有两位不信邪的修士,深夜时分,往那栋鬼宅靠近,刚刚临近围墙,就被两点剑光穿透头颅,当场毙命。
随后一天,那人去了一趟火神祠,点燃了三炷香,之后就返回了那栋鬼气森森的鬼宅。
这天鬼宅多出了一个格外扎眼的客人。
鬼斧宫修士杜俞。
鬼宅一座院落中,白衣剑仙坐在一条小板凳上,杜俞哭丧着脸站在一旁,“前辈,我这下子是真死定了!为何一定要将我留在这里,我就是来看看前辈的安危而已啊。”
那人轻轻摇晃竹扇,脸上带着杜俞总觉得有些奇怪、陌生的笑意,缓缓笑道:“你若是今天走了,才是真要死了。”
苍筠湖龙宫内。
黄钺城城主叶酣,竟然与作为死对头的宝峒仙境范巍然,相对而坐。
双方修士和附庸势力一左一右,按照境界高低、山头强弱,依次排开,龙宫之内,首次同时出现这么多仙家修士。
湖君殷侯也没有坐在主位龙椅上,而是懒洋洋坐在了台阶上,如此一来,显得三方都平起平坐。
晏清和何露刚好分别坐在范巍然与叶酣的身边。
双方已经谈妥了第一件事。
既然那件异宝已经被陈姓剑仙的同伙抢走,而这位剑仙又身受重创,不得不滞留于随驾城,那么就没理由让他活着离开银屏国,最好是直接击杀于随驾城。
按照苍筠湖湖君殷侯的说法,此人除了那把背在身后的神兵利器,而且身怀更多重宝,足够参与围剿之人,都可以分到一杯羹!
范巍然冷笑道:“那么现在该派谁去试探此人的伤势?那两个怎么死都不知道的下五境的废物,显然不顶事。叶城主,你们黄钺城人多势众,不如你出点力?”
叶酣那边的修士开始拍桌子怒骂。
此次争夺异宝,追杀那位藏着小猴儿的外乡老者,一波三折,双方其实都死伤惨重。
何露突然微笑道:“修为不高的,还有那些更不济事的武夫把式,根本试探不出此人的斤两。事实上,我觉得便是自己去,也未必能成。”
湖君殷侯坐在居中的台阶上,笑道:“那家伙,心思缜密,手段奸诈,出手狠辣,是个难缠至极的主。如今我这苍筠湖怎么个可怜光景,你们都瞧见了,丑话说前头,就是给你们双方一个商量事情的地儿,千万别偷鸡不成蚀把米,一旦他犹有余力,给人顺藤摸瓜,杀到我们跟前。你们一跑,我可就完蛋了。”
何露以手中竹笛轻轻拍打手心,“真想试探此人,不如杀个杜俞,不但省事,还管用。到时候将杜俞抛尸于随驾城外,咱们双方抛开成见,精诚合作,事先在那边布置好一座阵法,守株待兔即可。”
范巍然一拍桌子,大笑道:“从未见你小子如此顺眼过,就依你之见!”
老妪视线转移,“叶城主,如何?”
叶酣微笑点头。
晏清视线低敛,睫毛微颤。
当晚。
苍筠湖龙宫内,双方得知那个消息后,都有些面面相觑。
何露更是脸色阴沉似水。
湖君殷侯也不太笑得出来了。
觉得自己这次为双方牵线搭桥当媒人,是不是有些悬乎?可千万别差不多死光了河神渠主,再连这座老巢都给人一剑搅烂了。
叶酣轻声道:“伤筋动骨一百天,凡俗夫子如此,我们修道之人,只会更麻烦,既然那位剑修受了这么重的伤势,我们徐徐图之。”
今年随驾城上上下下,年关好过,可是大年三十也没半点喜庆,正月里的走门串户,更是闷闷不乐,人人抱怨不已。
于是一些个原本没什么太大怨气的,也开始怨怼起来。
随后鬼宅那边,开始有一些看似市井百姓装束的人物出现。
到后来,身影越来越多。
再后来,就是真正的市井百姓赶来窃窃私语,指指点点。
当有一个孩子往鬼宅丢石子大骂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
议论纷纷,都是埋怨声,从最早的怂恿,到最后的人人发自肺腑,油然而生。
埋怨那位所谓的剑仙,既然如此神通广大,为何还要害得随驾城毁去那么多家产财物?
杜俞在院墙那边贴墙根,听得差点气炸了肺。
大步走回前辈那边后,一屁股坐在小板凳上,杜俞双手握拳,憋屈万分,“前辈,再这么下去,别说丢石子,给人泼粪都正常。真不要我出去管管?”
那位躺在一条竹椅上的白衣男子,依旧轻轻摇动竹扇,微笑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至于那把在鞘长剑,就随随便便丢在了竹椅旁边。
这个前辈,也真是心大,自己从竹园砍伐绿竹,亲手打造了这么一条竹椅。成天就躺在这边睡觉。
而且相处久了,杜俞察觉到跟最早认识的那个前辈,不好说是判若两人,总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杜俞听到前辈问话后,愣了一下,掐指一算,“前辈,是二月二!”
那人猛然坐起身,合起竹扇,站起身,眯眼微笑道:“是个好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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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六章 诸位只管取剑
杜俞只觉得头皮发麻,硬提起自己那一颗狗胆所剩不多的江湖豪气,只是胆气提起如人登山的气力,越到“山巅”嘴边近乎无,怯生生道:“前辈,你这样,我有些……怕你。”
陈平安手持那把崔东山赠送的玉竹折扇,双指捻动,竹扇轻轻开合些许,清脆声音一次次响起,笑道:“你杜俞于我有救命之恩,怕什么?这会儿难道不是该想着如何论功行赏,怎么还担心被我秋后算账?你那些江湖破烂事,早在芍溪渠水仙祠那边,我就不打算与你计较了。”
陈平安身上穿着那件已经多年没有穿过的法袍金醴,那一袭青衫的春草法袍已经毁坏殆尽,任你是砸多少神仙钱都无法修补如初了,便收入了咫尺物,与那些穿破的草鞋、喝空了的酒壶放在一起。之前一战,怎么个凶险,很简单,让他都来不及换上身上这件金醴,心意一动的瞬间事,都无法做到。所以只能靠肉山体魄去硬抗云海天劫,大概等于在积霄山小雷池浸泡了几天几夜?
杜俞一咬牙,哭丧着脸道:“前辈,你这趟出门,该不会是要将一座忘恩负义的随驾城,都给屠光吧?”
陈平安斜眼看着杜俞,“是你傻,还是我疯了?那我扛这天劫图什么?”
杜俞抹了把额头汗水,“那就好,前辈莫要与那些蒙昧百姓怄气,不值当。”
他是真怕了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到时候可就不是自己一人遭殃横死,肯定还会连累自己爹娘和整座鬼斧宫,若说先前藻溪渠主水神庙一别,范巍然那老婆娘撑死了拿自己撒气,可现在真不好说了,说不定连黄钺城叶酣都盯上了自己。
有些以往不太多想的事情,如今次次鬼门关打转、黄泉路上蹦跶,便想了又想。
尤其是这些天待在鬼宅,帮着前辈一起打扫屋舍院落,提水桶拿抹布,粗手粗脚做着这辈子打娘胎起就没做过的下人活计,恍若隔世。
陈平安将那折扇别在腰间,视线越过墙头,道:“行善为恶,都是自家事,有什么好失望的。”
杜俞使劲点头道:“君子施恩不图报,前辈风范也!”
陈平安笑道:“你就拉倒吧,以后少说这些马屁话,你杜俞道行太低,说者吃力,听者腻歪,我忍你很久了。”
杜俞笑脸尴尬。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放在竹椅上,脚尖一踩地上那把剑仙,轻轻弹起,被他握在手中,“你就留在这里,我出门一趟。”
杜俞自然不敢质疑前辈的决定,小心翼翼问道:“前辈何时返回宅子?”
陈平安笑道:“去一趟几步路远的郡守衙署,再去一趟苍筠湖或是黑釉山,应该花不了多少时间。”
杜俞松了口气。
陈平安走出鬼宅。
杜俞对着那只朱红色酒壶,双手合十,弯腰祈祷道:“有劳酒壶大爷,多多庇护小的。”
当鬼宅大门打开后,那位白衣谪仙人真正现身。
原本起劲喧哗的随驾城百姓,无论男女老幼,不少百余人一哄而散。人流中多是自认遭了无妄之灾、损失惨重的富贵门户里边,那些个给家主派来此处讨要钱财的仆役家丁,以及从随驾城各处赶来凑热闹的地痞,还有不少想要见识见识什么是剑仙的任侠少年。
虽然人人都说这位外乡剑仙是个脾气极好的,极有钱的,并且受了重伤,必须留在随驾城养伤很久,这么长时间躲在鬼宅里边没敢露面,已经证明了这点。可天晓得对方离了鬼宅,会不会抓住街上某人不放?好歹是一位什劳子的剑仙,瘦死骆驼比马大,还是要小心些。
刚好有一伙青壮男子正推着一辆粪车飞奔而来,大笑不已,原本他们正为自己的豪迈之举感到自得,很享受附近那些人的竖大拇指、高声喝彩,推起粪车来,更加起劲卖力,离着那栋鬼蜮森森、无人敢住的宅子不过二三十步路了。结果那手持长剑的白衣仙人,刚好开门走出,并且直直望向了他们。
三位常年在随驾城游手好闲的年轻男子,顿时呆若木鸡,两腿挪不动路。
不但如此,还有一人从街巷拐角处姗姗走出,然后逆流向前,她身穿缟素,是一位颇有姿色的妇人,怀中抱有一位犹在襁褓中的婴儿,倒春寒时节,天气尤为冻骨,孩子不知是酣睡,还是冻伤了,并无哭闹,她满脸悲恸之色,脚步越来越快,竟是越过了那辆粪车和青壮男子,扑通一声跪倒在街上,仰起头,对那位白衣年轻人泣不成声道:“神仙老爷,我家男人给倒塌下来的屋舍砸死了,我一个妇道人家,以后还怎么活啊?恳请神仙老爷开恩,救救我们娘俩吧!”
妇人哭天哭地,撕心裂肺,似乎马上就要哭晕过去。
躲在街巷远处的百姓开始指指点点,有人与旁边轻声言语,说好像是芽儿巷那边的妇人,确实是去年开春成的亲。
可怜人呐。
陈平安蹲下身,“这么冷的天气,这么小的孩子,你这个当娘亲的,舍得?难道不该交予相熟的街坊邻居,自己一人跑来跟我喊冤诉苦?嗯,也对,反正都要活不下去了,还在意这个作甚。”
妇人愣了一下,似乎打死都没有想到这位年轻剑仙是如此措辞,一时间有些发蒙。
然后只见那个年轻人微笑道:“我瞧你这抱孩子的姿势,有些生疏,是头一胎?”
妇人骤然间哀嚎起来,什么话也不说。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说道:“等会儿,是不是只要我不理睬,与你擦身而过,你就要高高举起手中的孩子,与我说,我不救你,你便不活了,反正也活不成,与其害得这个可怜孩子一辈子吃苦,不如摔死在街上算了,让他下辈子再投个好胎,这辈子是爹娘对不住他,遇上了一位铁石心肠的神仙,随后你再一头撞死,求个一家三口在地底下一家团圆?还是说,我说的这些,已经比别人教你的更多了?”
妇人只是悲恸欲绝,哀嚎不已,教人闻者落泪见者伤心。
陈平安瞥向远处那个开口道破妇人身份的市井男子,微微一笑,后者脸色微变,飞快离开,身形没入小巷。
那个匆忙逃遁之人,眼前坐地哭喊的妇人,隐匿于粪桶中伺机而动的江湖刺客。
应该都是些对方幕后指使自己都不觉得能够成事的小算计,纯粹就为了恶心人?
陈平安觉得有些意思。
苍筠湖殷侯肯定暂时没这胆子,宝峒仙境范巍然则没这份弯弯肠子,那个始终没见过的黄钺城叶酣?或是那位名叫何露的少年,假借随驾城某位官员胥吏之手?反正这练气士、市井妇人和武夫三人,死了都未必知道自己被谁送来找死的,之所以来这里送死,自然各有各的缘由和安排。
怎么办呢?
因为陈平安觉得自己是真的被恶心到了。
妇人眼前一花。
竟然没了那位年轻白衣仙人的身影。
妇人一咬牙,站起身,果真高高举起那襁褓中的孩子,就要摔在地上,在这之前,她转头望向街巷那边,竭力哭喊道:“这剑仙是个没心肝的,害死了我男人,良心不安是半点都没有啊!如今我娘俩今天便一并死了,一家三口做了鬼,也不会放过他!”
妇人将那孩子狠狠砸向街上,希冀着可莫要一下子没摔死,那可就是大麻烦了,所以她卯足了劲。
自己一辈子的荣华富贵,都在这一下上边了。
反正孩子也不是她的,天晓得是那陌生汉子从哪里找来的,至于那个刚死没多久的男人,莫名其妙就没了,倒还真是她瞎了眼才嫁了的男人,不过那种管不住裤裆更管不住手的无赖货色,好赌好色,一点家底都给他败光了,害得自己过门后,就没过上一天好日子,早死早好,自己摔死了孩子,只需要一头撞向墙壁,磕个头破血流吓唬人而已,然后装晕便是,又不用真死,那么前边得手的那一大袋子金银,加上事成之后的又一袋子,以后随便找个男人嫁了,当个穿金戴银的阔夫人,还难?
砸出孩子之后,妇人便有些心神疲惫,瘫软在地。
然后她蓦然睁大眼睛。
只见那白衣神仙不知何时又蹲在了身前,并且一手托住了那个襁褓中的孩子。
陈平安站起身,抱起孩子,用手指挑开襁褓棉布一角,动作轻柔,轻轻碰了一下婴儿的小手,还好,孩子只是有些冻僵了,对方约莫是觉得无需在一个必死无疑的孩子身上动手脚。果然,那些修士,也就这点脑子了,当个好人不容易,可当个干脆让肚肠烂透的坏人也很难吗?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只是当他望向那怀中的孩子,便自然而然眼神温柔起来,动作娴熟,将襁褓棉布将孩子稍稍裹得严实一些,并且极有分寸地散发手心热量,温暖襁褓,帮着抵御这冻骨春寒。
天底下就没有生下来就命该受苦遭灾的孩子。
陈平安脚尖一点,身形倒掠,如一抹白虹斜挂,返回鬼宅院中。
杜俞大概是觉得心里边不安稳,那张搁放养剑葫的椅子,他自然不敢去坐,便将小板凳挪到了竹椅旁边,老老实实坐在那边一动不动,当然没忘记穿上那具神人承露甲。
杜俞见着了去而复还的前辈,怀里边这是……多了个襁褓孩子?前辈这是干啥,之前说是走夜路,运道好,路边捡着了自己的神人承露甲和炼化妖丹,他杜俞都可以昧着良心说相信,可这一出门就捡了个孩子回来,他杜俞是真傻眼了。
陈平安将孩子小心翼翼交给杜俞,杜俞如遭雷击,呆呆伸手。
陈平安皱眉道:“撤掉甘露甲!”
杜俞吓了一跳,连忙撤去甘露甲,与那颗始终攥在手心的炼化妖丹一起收入袖中。
动作僵硬地接过了襁褓中的孩子,浑身不得劲儿,瞧见了前辈一脸嫌弃的神色,杜俞欲哭无泪,前辈,我年纪小,江湖经验浅,真不如前辈你这般万事皆懂皆精通啊。
陈平安叮嘱道:“我会早点回来,孩子稚嫩,受了些风寒,你多注意孩子的呼吸,你散发灵气温养孩子体魄的时候,一定一定要注意分寸,一有问题,离开鬼宅的时候,就拿上养剑葫,去找经验老道的药铺郎中。”
杜俞小鸡啄米。
陈平安想了想,手腕一拧,手心多出仅剩的那颗核桃,“砸出之后,威力相当于地仙修士的倾力一击,无需什么开门口诀,是个练气士就可以使用,哪怕是下五境的体魄孱弱,也无非是吐几口血,耗完灵气积蓄而已,不会有太大的后遗症,何况你是洞府境巅峰,又是兵家修士,遇上事情,放心使用。”
杜俞还抱着孩子呢,只好侧过身,弯腰勾背,微微伸手,抓住那颗价值连城的仙家至宝。
杜俞心中大定。
难得前辈有如此絮叨的时候。
不过不知为何,这会儿的前辈,又有些熟悉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再手持剑仙,再次将其背挂身后,“你们还玩上瘾了是吧?”
杜俞哀叹一声,熟悉的感觉又没了。
默默告诉自己,就当这是前辈用心良苦,帮你杜俞砥砺心境来着。
前辈已然不见。
无灵气涟漪,也无清风些许。
仿佛与天地合。
杜俞抱着孩子,轻轻摇晃,不敢动作稍大,害怕晃醒了那孩子,他娘的老子这辈子对那些江湖女侠,都没这么温柔过,杜俞低头望去,感慨道:“小娃儿,你福气比天大喽。”
一条寂静无人的狭窄巷弄中。
汉子背靠墙壁,咽了口唾沫,好像没追来?
为了挣那颗小暑钱,真是烫手。
与自己接头的那位谱牒仙师,虽说瞧着不像是拿得出小暑钱的,可神仙钱做不得假,不拿就是死,不拿了乖乖办事还能如何。找了个随驾城胥吏,差不多的手段,给了他一袋银子,不拿也是死,那胥吏倒也不蠢,便帮他找到了芽儿巷那么一对狗男女,才有了今天的这些。
这位山泽野修摸出那颗小暑钱,展颜一笑,喃喃耳语,谱牒仙师真是不把钱当钱的货色,这等买卖,希望再来一打。
耳畔有人微笑道:“你也不错啊,不把人命当命。”
汉子僵硬转头,瞧见了那个手摇折扇的白衣谪仙人,就站在几步外,自己竟然浑然不觉。
汉子颤声道:“大剑仙,不厉害不厉害,我这是形势所迫,不得已而为之,那个教我做事的梦梁峰谱牒仙师,也就是嫌做这种事情脏了他的手,其实比我这种野修,更不在意凡俗夫子的性命。”
汉子挤出笑容,“这位大剑仙,你是不知道,那芽儿巷妇人天生一副蛇蝎心肠,她男人更是该死的腌臜货色,这等市井人物,也亏得就是资质不行,只能在烂泥里打滚,不然给他们当成了修道之人,做起坏事来,那才叫一绝。”
那位白衣剑仙微笑道:“不问心,只看事。不然天底下能活下多少?你觉得呢?”
汉子点头道:“对对对,剑仙大人说得都对。”
然后他听到那位连天劫都能扛下而不死的外乡剑仙,略带讶异语气问自己,“一个梦梁峰的小小谱牒仙师,杀几个市井百姓,尚且觉得脏了手,那你觉得我身为剑仙,杀你脏不脏手?若非如此,街上求财的妇人,推粪车找乐子的市井地痞,还有那个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我为何不杀?”
汉子双手托起那颗小暑钱,深深弯腰,高高举手,谄媚笑道:“剑仙大人既然觉得脏了手,就发发慈悲心肠,干脆放过小人吧,莫要脏了剑仙的神兵利器,我这种烂蛆臭虫一般的存在,哪里配得上剑仙出剑。”
“仙家术法,山上千万种,需要出剑?”
听到这句话后,汉子大汗淋漓,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这会儿,觉着我像是与你们一个德行的恶人,才觉得怕了?”
那谪仙人以手中合起折扇,轻轻敲打脑袋,意态慵懒,轻声笑道:“恶人眼前不言语,好人背后戳脊梁。闷葫芦是你们,眉飞色舞也还是你们。怪也,妙也。”
汉子不是不想逃,是完全手脚不听使唤了。
那人说道:“来,容你撑开嗓子喊一句‘剑仙杀人了’,若是喊得满城皆闻,我可以饶你一饶。”
汉子使劲摇头,硬着头皮,带着哭腔说道:“不敢,小的绝不敢轻辱剑仙大人!”
那人哦了一声,道了一句那你可就惨了,不等野修言语,他以折扇轻轻拍在那位野修的脑袋上,然后随手挥袖,拘起三魂七魄在手心,以罡气缓缓消磨之。
如果所有好人,只能以恶人自有恶人磨来安慰自己的苦难,那么世道,真不算好。
至于那颗小暑钱,就那么摔在了尸体的旁边,最终滚落在缝隙中。
一袭白衣,缓缓走出小巷。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剑光拔地而起,有那白衣仙人御剑离开随驾城,直直去往苍筠湖。
从城中鬼宅那边,有一抹幽绿飞剑,尾随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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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粱国京城的国师府当中。
两位大修士,隔着一座碧绿小湖,相对而坐。
一位青衫白发如那没有功名的老儒,一位弱冠岁数的年轻男子,前者膝盖上趴着一只奄奄一息的小猴儿,后者腰间有一条似乎处于酣眠中的青色小蛇,额头已然生角,青蛇首尾衔接,如同一根青腰带。
儒衫老人身后远处,站着一位脸色惨白的狐魅妇人,姿色一般,但是眼神妩媚,这会儿哪怕站在自己主人身后,与那年轻人隔着一座小湖,她依旧有些战战兢兢。毕竟那个“年轻人”的威名,太过吓人。名为夏真,曾是一位一人占据广袤山头的野修,从未收取嫡传弟子,只是豢养了一些资质尚可的奴婢童子,后来将那座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转手让出,只将一栋仙府以大神通搬迁离开,从此在整个北俱芦洲东南版图消失,杳无音信。
正是这位大仙,与自家主人做了那桩秘密约定。
只是狐魅只知道当年主人以巨大代价,在十数国边境画出一座隔绝灵气往来的雷池后,主人以此消耗大量本命真元的通天手段,为的就是镇压那件行踪不定的功德异宝,最终将其收入囊中。而这个夏真,则与主人结成盟友,以先前山头赠予附近两个大门派,作为交换,他得以将历来灵气相对稀薄的十数国不毛之地,作为自家禁脔,就像夏真此刻身前的那座……小湖。
双方各取所需,各有长远谋划。
但是狐魅如何都没有想到,本该在十数国疆域之外闭关修道的主人,竟然会摇身一变,早早成了这梦粱国土生土长的国师大人!
早年按照银屏国那边的谍报显示,关于梦粱国的形势,她自然是有所耳闻的,主人应该先是从一位梦粱国小郡寒族出身的“少年神童”,得以金榜题名,高中状元,光耀门楣,进入仕途后,有如天助,不但在诗词文章上才华横溢,并且极富治政才干,最终成为了梦粱国历史上最年轻的一国宰相,不惑之年,就已经位极人臣,然后突然就辞官退隐,传闻是得遇仙人传授道法,便挂印而去,当年举国朝野上下,不知打造了多少把真心实意的万民伞。
归隐山林后,潜心炼丹修道,短短十年后,便修成了仙法神通,当时狐魅还觉得是个笑话来着,当做装神弄鬼的把戏罢了。梦粱国京城和地方祥瑞大显,连绵不绝,被刚刚登基没多久的梦粱国新帝,亲自去往仙山,将这位前朝宰相迎回京城,敕封为一国国师,当官时,国富民安,成仙后,风调雨顺,这梦粱国简直就是在此人一力之下,变成了路不拾遗的世外桃源,庙堂上文武荟萃,地方上官民和睦,先后两任皇帝在此人辅佐下,励精图治,却从不擅自开启边衅。
在随驾城被那些修士追杀过程中,这头狐魅断了两根尾巴,伤了大道根本,但是主人现身后,不过是将她与那同僚一起带往这座梦粱国京城国师府,至今还没有封赏一二,这让狐魅有些自怨自艾,失去了那个银屏国皇后娘娘的尊荣身份,重新回到主人身边当个小小婢女,竟是有些不习惯了。
夏真微笑道:“恭喜道友,得偿所愿。开宗立派,指日可待。”
儒衫老人淡然道:“我自会撤去那座金色雷池的剩余禁制,外边的灵气便要缓缓倾斜倒灌,百年之内,就会是一个个修道胚子涌现的大年份,至于何露晏清之流,如今年纪还小,更是近水楼台先得月,金丹可期。道友一门之内,若是能够同时出现七八位金丹地仙,亦是开宗立派的雄厚根本,同喜同贺。”
夏真眼神真诚,感慨道:“比起道友的手段与谋划,我自愧不如。竟然真能得到这件功德之宝,并且还是一枚先天剑丸,说实话,我当时觉得道友最少有六成的可能,要打水漂。”
夏真瞥了眼那只腹部熠熠生辉的小猴儿,佩服不已,这个原本已经快要跌入金丹的老家伙,竟然能够隐姓埋名,不但逃过了各方势力的觊觎杀心,然后更是胆大包天,就这么藏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最终以造福一国的功德之身,天经地义地占据一件功德之宝,这份算计,当得起元婴身份。
老人笑道:“道友你舍得一座风水宝地,换来这谁也瞧不上眼的十数国版图,亦是大手笔,大魄力。只要经营得当,定然可以百年回本,然后大赚千年。”
一人求宝,一人求才。
两大元婴联手,才造就了这番大格局。
最终结果,皆大欢喜。
只不过双方心知肚明,只要其中一人,不管是谁,能够率先跻身上五境,之后的形势可就不好说了。
真要能够开宗立派,谁都会嫌弃自己地盘太小。
当老人撤去那座雷池后,灵气倒灌十数国,夏真岂会眼睁睁看着那些浩浩荡荡的灵气,随意流散,浪费在一群鸡犬打架多年的蝼蚁身上?
至于范巍然、叶酣带着那么一大帮子废物,都没能从狐魅和老者两人手上抢走那件异宝,其实夏真算不上有多少恼火,那些灵气才是自己的大道根本,其余的,就莫要贪心了,当初双方元婴盟约,不是儿戏,再者天底下哪有便宜占尽的好事,既然形势大好且稳妥,你炼化你的功德之宝,涉险转为剑修便是,我鲸吞我的灵气,同样有望破开层层瓶颈,快速跻身上五境。小聪明,必须要有,但不能一辈子都靠小聪明吃饭,地仙就该有地仙的眼界和心境。
夏真似乎记起一事,“天劫过后,我走了趟随驾城,被我发现了一件很意外的事情。”
儒衫老人笑道:“道友请说。”
夏真双手撑在那青色“腰带”上,微笑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外乡剑修背着的那把剑,是一件半仙兵!我厮杀搏命,还算有那么点儿本事,可惜炼化一道,却是庸碌不堪,恰巧道友你精通炼法,不如你我再签订契约,当一回盟友?”
老人双眼精光绽放,只是转瞬即逝。
若是法宝,他毫无兴趣,如今炼化那件功德蕴藉的先天剑丸,才是未来成为上五境的立身之本,耽误一天都要心疼。
可若是一件半仙兵?
不过老人很快就收敛心神。
这么稀罕的物件,这夏真是自己爹还是自己儿子不成,要好心告诉自己?
所以这位身份暂时是梦粱国国师大人的老元婴,摆手大笑道:“道友取走便是,也该道友有这一遭机缘。至于我,就算了。成功炼化此物之前,我行事有着诸多禁忌,这些天大的麻烦,想必道友也清楚,以道友的境界,打杀一个受了伤的年轻剑修,肯定不难,我就在这里预祝道友马到成功,入手一件半仙兵!”
夏真笑着点头,老人如此谨慎,也不觉得奇怪,双方都是野修出身的元婴,轻易就咬钩,万万活不到今天。
咱们这些杀人越货不眨眼的人,夜路走多了,还是需要怕一怕鬼的。
这句夏真在少年岁月就铭记在心的言话,夏真过了无数年还是记忆犹新,是当年那个就死在自己手上的五境野修师父,这辈子留给他夏真的一笔最大财富。而自己当时不过二境而已,为何能够险之又险地杀师夺宝取钱财?正是因为师徒二人,不小心撞到了铁板一块。
所以之后悠悠岁月,夏真每当发现自己志得意满之时,就要翻出这句陈芝麻烂谷子的言语,默默念叨几遍。
夏真起身笑道:“道友无需相送。”
儒衫老人一手抓起那只小猴儿,仍是起身相送,“道友也放心,我近期便会离开梦粱国。”
夏真身形化虹远去,瞬间小如芥子,破开一座低垂云海,逍遥远游。
这位梦粱国国师晃了晃手中小猴子,仰头笑道:“竟然忍得住不出手,难为这个夏真了。”
远处狐魅和干瘦老者,恭恭敬敬,束手而立。
狐魅轻声道:“主人,一把半仙兵,真就不放着不管了?虽说夏真得之意义不大,可主人……”
儒衫老人以袖中乾坤的神通,将整只猴子关押进入小天地。
他转头说道:“我在这梦粱国,弹丸之地,消息阻塞,远远不如夏真消息灵通,你要是眼馋那件半仙兵,你去帮我取来?”
狐魅不敢言语,而且大气都不敢喘。
自己的身份已经被黄钺城叶酣揭穿,再不是什么银屏国的红颜祸水,只要返回随驾城那边,泄露了踪迹,只会是过街老鼠。
儒衫老人讥笑道:“一个舍得去扛天劫的剑修,一个敢显露半仙兵的年轻人,是软柿子?若真是的话,夏真自己不去拿捏,偏要好心好意,当面泄露这个天机?何况半仙兵一旦认主,尤其是它们侍奉的主人身死,失控后是怎么个惨烈光景,你们啊,真是井底之蛙,不知半点轻重利害。”
云海之中,夏真不再化虹御风,而是双手负后,缓缓而行。
夏真神色无奈,自言自语道:“既然是来自披麻宗,那就不去招惹了吧?”
夏真回望一眼梦粱国京城,得了那颗先天剑丸,又刚好有一把半仙兵的佩剑现身,如此命中注定的福缘,你也忍得住?
胆儿如此小,怎么当的野修?当了几十年梦粱国的凡俗夫子,倒是修心养性得真不错。
夏真伸出一只手,说了几个名字,刚好一手之数。
再多,就要耽误自己的大道了。
范巍然,好使唤,叶酣,比较聪明,何露,资质好,晏清,也不差,那个翠丫头,有点小古怪。
夏真又抬起一只手,报了五个名字,皆是暂时岁数不大、境界不高的人物。
夏真在云海上闲庭信步,看着两只手掌,轻轻握拳,“十个他人的金丹,比得上我自己的一位玉璞境?不如都杀了吧?”
只是夏真很快摇摇头,“算了,不急。就留下五个金丹名额好了,谁有望跻身元婴就杀谁,刚好腾出位置来。”
夏真双手按住青腰带,“这家伙,还是厉害。当初不知为何他非要在誓约当中,非要我压制十数国武运,不许出现金身境修士。原来是为了让十数国减少兵戈战事,好让他这个藏头藏尾的梦粱国宰相、国师,不造杀业,安心积攒功德。”
夏真伸了个懒腰。
没来由想起那天劫一幕。
这位元婴野修的心情便凝重起来。
难道是与那刘景龙、杨凝性身份相似的十人之一?可瞧着不像啊,仔细推敲后,明显一个都不符合。
夏真停下身影,环顾四周,微笑道:“不知是哪位道友?为何不敢现身一见。”
视野尽头,云海那一端,有人站在原地不动,但是脚下云海却蓦然如浪花高高涌起,然后往夏真这边扑面迎来。
夏真纹丝不动,轻轻拍了一下腰间那条已成气象的化蛟青蛇,在心中微笑道:“不用理会。近身厮杀,正合我意。”
那位不速之客似乎有些风尘仆仆,神色倦怠不已,当那翘起云海如一个浪头打在滩头上,飘然落地,缓缓向前,像是与一位久别重逢的老友絮叨寒暄,嘴上不断埋怨道:“你们这家伙,真是让人不省心,害我又从海上跑回来一趟,真把老子当跨洲渡船使唤了啊?这还不算什么,我差点没被恼羞的小泉儿活活砍死。还好还好,所幸我与那自家兄弟,还算心有灵犀,不然还真察觉不到这片的状况。可还是来得晚了,晚了啊。我这兄弟也是,不该如此报复对他痴心一片的女子才是,唉,罢了,不这样,也就不是我由衷佩服的那个兄弟了。再说那女子的痴心……也确实让人无福消受,过于霸道了些。怨不得我家兄弟的。”
那人继续碎碎念叨个没完没了,“你们这北俱芦洲的风水,跟我有仇咋的,就不能让我好好回去混吃等死?我当年在这儿处处与人为善,山上山下,有口皆碑,我可是你们北俱芦洲上门女婿一般的乖巧人儿,不该如此消遣我才对……”
口无遮拦,胡说八道。
夏真听得十分迷糊,却不太在意。
一位得道之人,哪个会在言语上泄露蛛丝马迹。而且这么一嘴娴熟的北俱芦洲雅言,你跟我说是什么跨洲远游的外乡人?
眼前这位,是张生面孔,千真万确,不是什么障眼法,除非仙人境的山巅修士,障眼法在自己这边,任你是玉璞境,不管用。
那人脚下云海纷纷散去。
境界不低,却喜好显摆这类雕虫小技。
夏真不但没有后退,反而缓缓向前了几步,笑问道:“敢问道友名讳?”
那人犹豫了一下,后退两步,回答道:“小名周肥,大名……就不说了吧,我怕你家中或是师门里有女的。”
什么乱七八糟的。
夏真依旧气定神闲,“不知道友阻我去路,所为何事?”
自称周肥的男子,确实天生好皮囊,云海之上,玉树临风。
他哭丧着脸道:“算我求你们了,行不行,中不中,你们这帮大爷就消停一点吧,能不能让我好好返回宝瓶洲?嗯?!”
夏真叹了口气,满脸歉意道:“道友再这么打机锋,说些没头没脑的昏话,我可就不奉陪了。”
那明显是用了个化名的周肥愣了一下,“我都说得这么直白了,你还没听懂?亲娘哎,真不是我说你们,如果不是仗着这元婴境界,你们也配跟我那兄弟玩心计?”
夏真这下子总算明白无误了。
是给那位年轻剑仙找回场子来了?
夏真环顾四周,啧啧出声,“就你一个对吧?听没听过一句话,十丈之内,我夏真可杀元婴?”
然后那人双脚并拢,一个蹦跳直接进入五丈之内,好似自己找死一般,“好了,现在让我姜尚真帮你开开窍。”
夏真差点当场崩溃。
北俱芦洲一向眼高于顶,尤其是剑修,更是目中无人,除了中土神洲之外,感觉都是废物,境界是废物,法宝是废物,家世是废物,全都不值一提。
但是也有几个别洲外乡来的异类,让北俱芦洲很是“念念不忘”了,甚至还会主动关心他们返回本洲后的动静。
就比如……中部和北方各有一位大剑仙扬言要亲手将其毙命的那个……桐叶洲姜尚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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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筠湖龙宫内。
又是一场盛大聚会。
湖君殷侯这次没有坐在龙椅下边的台阶上,站在双方之间,说道:“方才飞剑传讯,那人朝我苍筠湖御剑而来。”
除了范巍然冷笑不已,叶酣不动如山,与那对金童玉女还算震惊,其余双方震动不已,哗然一片。
湖君殷侯脸色不善,“叶酣,我的叶大城主,先前是谁说来着,这位外乡剑仙受了重创,会被咱们钝刀子割肉,慢慢磨死?咱们这都才刚刚布局,人家就杀到我苍筠湖老巢来了,接下来怎么讲?诸位跑路四散,被各个击破,还是待在这里,先揉揉膝盖,等下方便跪地磕头?”
何露镇定自若,手持竹笛,站起身,“一阵设在随驾城外,另外一阵就设在这苍筠湖,再加上湖君的龙宫自身又有山水阵法庇护,我倒是觉得可以门户大开,放他入阵,我们三方势力联手,有我们城主在,有范老祖,再加上两座阵法和这满座百余修士,怎么都相当于一位仙人的实力吧?此人不来,只敢龟缩于随驾城,咱们还要白白折损诱饵,伤了大家的和气,他来了,岂不是更好?”
湖君殷侯大怒道:“何小仙师说得轻巧!这苍筠湖可是我积攒千年的家业,你们撑死不过是坏了一座符阵的些许神仙钱,到时候打得天昏地暗,尸横遍地,龙宫倾塌,最终即便惨胜了,诛杀了恶獠,若是还按照先前说好的的分账,到时候我白白搭进去一座龙宫,岂不是要活活哭死?”
何露笑容灿烂,“苍筠湖两成,宝峒仙境四成,我们黄钺城四成,这是先前的分账,现在我们黄钺城可以拿出一成来,弥补湖君。此外,还是老规矩,若是谁看中了某件法宝,志在必得,便三方一起先合计出个大家都认可信服的公道价格,折算成雪花钱或是小暑钱,再加上溢价,就当是感谢其余两方的割爱。”
说到这里,何露望向对面,视线在那位寤寐求之的女子身上掠过,然后对老妪笑道:“范老祖?”
原本似乎犯困打盹的老妪笑了笑,“可以,我们宝峒仙境也愿意拿出一成收益,酬谢苍筠湖龙宫。”
湖君殷侯望向叶酣,后者轻轻点头。
湖君殷侯这才满意。
何露不再言语。
苍筠湖龙宫上上下下,看着这位丰神玉朗的俊美少年,都有些心神摇曳,钦佩不已。
若非此子并非黄钺城叶酣的子嗣,而黄钺城的城主之位,又历来不外传别姓他人,不然就凭叶酣那两个废物儿子,怎么跟何露争抢?
大殿偏门那边,悬挂一道琳琅满目的珠帘,有貌美女子轻轻掀起帘子一角,含情脉脉,望向那位谈笑风生的俊美少年。
世间竟有如此出彩的少年郎。
以前那些皮囊还算凑合的穷酸文士、权贵子弟,真是加在一起,都远远不如这位黄钺城何郎。
真是一位从哪些稗官野史、文人笔札上,翩然走出的俊俏郎,活生生站在自己眼前的谪仙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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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驾城鬼宅。
杜俞抱着那个依旧在襁褓中酣睡的孩子,无可奈何。
然后杜俞猛然转头,看到那边有个模样俊逸的修长男子翻墙而入,双足落地后,做了一个气运丹田的把式。
杜俞猛然起身,如临大敌,瞥了眼椅子上的朱红酒壶,竟然没有飞剑掠出。
杜俞有些绝望了。
手心攥紧那颗前辈临行前赠送的核桃。
那人举起双手,笑道:“莫紧张莫紧张,我叫周肥,是陈……好人,现在他是用这个名字的吧?总之是他的拜把子兄弟,意气相投,这不发现这边闹出这么大阵仗,我虽说修为不高,但是兄弟有难,义不容辞,就赶紧过来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我搭把手的地方。还好,你们这儿好找。我那兄弟人呢,你又是谁?”
杜俞半点不信。
那人指了指椅子上的酒壶,“里边两把飞剑,走了一把,还留下一把护着你,如果不是认得我,它会不露面护着你?”
杜俞稍稍相信一分而已。
那人瞥了眼杜俞那只手,“行了,那颗核桃是很天下无敌了,相当于地仙一击,对吧?但是砸坏人可以,可别拿来吓唬自家兄弟,我这体魄比脸皮还薄,别一不小心打死我。你叫啥?瞧你相貌堂堂,龙骧虎步的,一看就是位绝顶高手啊。难怪我兄弟放心你来守家……咦?啥玩意儿,几天没见,我那兄弟连孩子都有了?!牛气啊,人比人气死人。”
杜俞觉得自己的脸庞有些僵硬,他娘的怎么听着此人不着调的言语,反而别有韵味?真有点像是前辈的道上朋友啊?
那人一路小跑到杜俞身前,杜俞一番天人交战,除了死死攥紧手中那颗核桃之外,并无多余动作。
那人倒也识趣,提起杜俞那条板凳,放在稍远的地方,一屁股坐下。
杜俞小心翼翼坐在竹椅上,沉声道:“我叫杜俞,是鬼斧宫修士,是前辈让我暂时看顾着这个孩子。”
那个叫周肥的,立即竖起大拇指,满脸仰慕道:“鬼斧宫,鼎鼎大名,仰慕已久!”
杜俞问道:“你真是前辈的朋友?”
周肥笑道:“千真万确,如假包换。”
杜俞哪敢完全相信。
那周肥笑道:“我那兄弟,是不是比较喜欢……讲道理,讲规矩?而且这些道理和规矩,你一开始肯定不太当真,觉得莫名其妙,对吧?”
杜俞如释重负,整个人都垮了下来。
杜俞疑惑道:“你真听说过我们鬼斧宫?”
周肥点头道:“你不刚刚自我介绍了吗?有你这样的高手坐镇,我赶忙心生佩服一二,不也正常?”
杜俞苦笑道:“既然你是前辈的朋友,也一定是世外高人了,就莫要取笑我杜俞了,我算哪门子的高手。”
但是那人却说道:“你这还不算高手?你知不知道你所谓的前辈,我那好兄弟,几乎从来不信任何外人?嗯,这个外字,说不定都可以去掉了,甚至连自己都不信才对。所以杜俞,我真的很好奇,你到底是做了什么,说了什么,才让他对你刮目相看。”
杜俞摇摇头,“不过是做了些许小事,只是前辈他老人家洞见万里,估摸着是想到了我自己都没察觉的好。”
那人愣了半天,憋了许久,才来了这么一句,“他娘的,你小子跟我是大道之争的死敌啊?”
不过那人很快摇头,“罢了,先当你是同道中人的后生晚辈吧。”
然后那人气呼呼站起身,不知怎么,他就站在了杜俞身前,轻轻掀开襁褓一角,然后掐指一算,点点头,喃喃自语道:“小小因果,带走无妨,也好帮他省去些没必要的小麻烦,哪有一个游侠带着个小孤儿游历四方的道理,那还怎么讨仙子们的欢心。事已至此,我就只能做这么多了。这孩子,勉强有些修行资质,万事不怕,就怕有钱嘛。小娃儿,算你上辈子积德,先后碰到我们兄弟二人。”
不知不觉,杜俞双手一轻,那孩子就给周肥拿走了。
杜俞一个激灵,下意识就跟此人拼命。
他杜俞这辈子的生死富贵,以及爹娘和师门的安危,可都交待在这栋小宅院了。
那人笑道:“行了,你回头就告诉我那兄弟,就说这小娃儿,我周肥带去宝瓶洲安置了,让他安心远游便是,出不了差池。”
杜俞眼眶通红,就要去抢那孩子,哪有你这样说拿走就拿走的道理!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将杜俞定身在原地,他眨了眨眼睛,“我听说过鬼斧宫了,那你听说过姜尚真吗?生姜的生,崇尚的崇,真假的假。”
杜俞差点给绕进去了,既惊惧又愤怒,猛然醒悟后,吼道:“我是你姜尚真大爷!孩子还我!”
那人伸出手掌,轻轻覆盖襁褓,免得给吵醒,然后伸出一根大拇指,“好汉,比那会打也会跑、勉强有我当年一半风采的夏真,还要了得,我兄弟让你看门护院,果然有眼光。”
杜俞是真没听说过什么姜尚真。
但是接下来姜尚真接下来就让他长了见识,手腕一抖,拿出一枚金色的兵家甲丸,轻轻抛向杜俞,刚好搁放在无法动弹的杜俞头顶,“既然是一位兵家的绝顶高手,那就送你一件符合高手身份的金乌甲。”
然后那人在杜俞的目瞪口呆中,用怜悯眼神看了他一眼,“你们鬼斧宫一定没有好看的仙子,我没有说错吧?”
杜俞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人就这么凭空消失了。
无声无息。
一个弹指声响起,杜俞身形一晃,手脚恢复正常。
接住那颗金色的兵家甲丸,有点沉。
这是干嘛呢。
杜俞觉得做梦一般。
毕竟福祸难测,即便手捧重宝,难免惴惴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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苍筠湖龙宫那边,湖君殷侯第一个大惊失色,“大事不好!”
叶酣和范巍然亦是对视一眼。
随后才是晏清猛然抬头,望向大门那边。
一直笑望向她的何露,是顺着晏清的视线,才看向大殿门外。
先是整座龙宫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然后一袭白衣御剑而至,只见他手持剑鞘,飘然落地之后,大步跨过宫殿门槛,长剑自行归鞘。
最后才是一串如同湖中春雷震动的声响,竟是被此人远远落在身后。
那位白衣剑仙面带笑意,脚步不停,握着那剑鞘,轻轻向前一推,将那长剑抛出剑鞘,一个翻转,剑尖钉入龙宫地面,剑身倾斜,就那么插在地上。
那人潇洒站定之际,两只雪白大袖犹是飘摇,他一手负后,一手伸向地上那把剑,诸人只听他微笑道:“凭君自取。”
但是接下来的那句话,比上一句话更让人心寒,“取剑不成,那就留下头颅。”
第三句话,却又让人心弦稍稍一松。
除了某位同样是一袭白衣的少年郎,何露。
“何露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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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七章 如神祇高坐
何露脸色铁青。
以老妪范巍然为首的宝峒仙境练气士,以及各方附庸修士,脸色都有些复杂。
照理说这是看到了难得的热闹,还是个天大的热闹,可就怕看完了热闹,自己也成了热闹。
至于黄钺城叶酣那边的练气士,则一个个看上去义愤填膺,不过敢出声的,一个都没有。
两拨修士心中恨极了苍筠湖,什么狗屁龙宫山水大阵,刀切豆腐剑削泥吗?!
湖君殷侯一言不发,站在原地,视线低垂,只是看着地面。
这就很有嚼头了,富贵人家给人砸烂了一堵黄泥墙,还要吆喝几声,自家龙宫大阵给人破开,损失的可是大把神仙钱,这位湖君也没个屁要放?不都说苍筠湖是银屏国的头把交椅吗?一国之内,山上的五岳神祇,山下的将相公卿,都对苍筠湖敬重有加,连湖君殷侯大摇大摆身穿一件僭越的帝王龙袍,都从来无人计较。
所以境界越低脾气越燥的,不是没有人想要挺身而出,对那身陷重重包围之中年轻剑仙训斥一二,这些原本想要当出头鸟的小修士,还是希冀着能够与何小仙师和黄钺城那边攒一份不花钱的香火情,只是不等发声,就都给各自身边老成持重的修士,或师门前辈或道上好友,纷纷以心湖涟漪告之。归根结底,好心出言提醒之人,也怕被身边莽夫连累。一位剑仙的剑术,既然连天劫都能扛下,那么随随便便剑光一闪,不小心误杀了几人又不奇怪。
范巍然嘴角再无冷笑,瞧着有些神色木讷。
黄钺城城主叶酣转过头,望向那位一剑连破两大阵的白衣剑仙,问道:“剑仙一定要不死不休,鱼死网破才肯罢休?”
那白衣剑仙只是随手将手中剑鞘往地上一掷,插入地面,取出了别在腰上的折扇,既不看叶酣,也不看何露,他以折扇轻轻敲打手心,满脸笑意,视线游曳,从右手边一位盘腿而坐的白发老翁开始,从上座往靠近龙宫大殿门口的下座,一个个往下打量,“听说有某位梦梁峰的仙师,想法新奇,竟然请了一位江湖宗师在粪桶里吃屎,是谁,站起来让我仰慕一二,若是懒得起身,举个手就可以。”
宝峒仙境那边,有一对年轻的负剑男女,面面相觑。
眼前这位剑仙,不是当初清晨时分的随驾城外边,在路边摊上吃饼就粥的斗笠青衫客吗?衣饰换了,神态变了,可那面容绝对没错!
那位女子苦笑不已,师弟这张乌鸦嘴,城门口那边,那肩头蹲猴儿的老人,正是夺走那件仙家重宝的罪魁祸首,如今这位年轻游侠,更是摇身一变,成了位横空出世的剑仙!
陈平安视线最后停留在位置居中的一拨练气士身上。
一个位置相对最靠近宫殿大门的汉子,缩了缩脖子。
问了问题,无需回答。答案自己就揭晓了。山上修士,多是如此自求清净,不愿沾染他人是非的。
当初城隍庙门口,询问谁是阴阳司主官,城隍庙同僚的那个不约而同的小动作,那是相当的不拖泥带水。
现在如出一辙。
陈平安抬起一手,一团原本拳头大小的魂魄黑雾,已经被罡气消磨得只剩枣核大小,以一根手指轻轻旋转,丝丝缕缕的罡气将其缠绕,如磨盘碾压,陈平安笑问道:“这位我忘了问名字的野修,说你们梦梁峰的谱牒仙师,才是真正的幕后主使,我知道你们未必有这个脑子和胆子,所以是那叶大城主,还是何小仙师?”
梦梁峰四位练气士气得咬牙切齿,不过坐姿仍是稳如磐石。
陈平安笑道:“不想说就不说。我只是好奇一件事,谋而后动的黄钺城叶酣也好,智谋百出的何露也罢,交待你们办这件事,有没有帮你掏银子?如果没有的话,黄钺城就不太厚道了。”
何露缓缓站起身,神色恢复正常,朗声道:“一人做事一人当,也别嚷嚷什么‘何露先来’了,随驾城一切恩怨,就到我何露这里为止,我何露死了,自然是剑仙技高一筹,我何露无怨无悔,剑仙觉得如何?”
叶酣微微一笑。
不这样赌,今天的苍筠湖湖君宴席众人,就是一盘散沙,离心离德,纸面上大概等于一个仙人的三方势力,就会自行消散为一群乌合之众。
范巍然有些讶异,抬起视线,这是宝峒仙境老祖,第一次高看这黄钺城少年一眼。
以前只觉得何露是个不输自家晏丫头的修道胚子,脑子灵光,会做人,不曾想生死一线,还能如此镇静,殊为不易。
胸有激雷而面如平湖者,可拜上将军。
说的就是这少年吧。
这种资质心性俱佳的修士,只要不半路夭折,大道可期!叶酣好大的福气,竟然能够有此臂助。
老妪心中暗暗思量。
难不成此次苍筠湖龙宫宴席,渡过难关后,自己便干脆答应了晏丫头与他的那桩天作之合?反正何露是个外姓人,注定无法继承叶酣的黄钺城,说不得还能靠着晏丫头将她拐入宝峒仙境。此消彼长,既能将叶酣气个半死,也能帮着自己门派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一旦这对人人艳羡的金童玉女,成为神仙道侣后,双双跻身金丹境,青黄不接的黄钺城只靠一个叶酣苦苦支撑。相信只要条件合适,到时候十数国山头,大半都有可能是宝峒仙境的地盘,相信以这位少年的眼光和胸襟,这笔账,算得清楚。
“叶酣,只要此人言语稍有不妥,就要引起众怒,咱们莫要白白错过何露辛苦挣来的机会。”
所以范巍然立即以心声告诉叶酣,“今天你我双方,摒弃前嫌,精诚合作!都别再藏掖了,形势危急,由不得我们各怀心思。”
叶酣亦是果断答应下来。
“我还以为你要说一句得饶人处且饶人。不过由此可见,随驾城的诸多谋划,真正操刀者,的确是你何露了。”
陈平安笑道:“既然何小仙师如此有担当,我敬你是一条汉子。行啊,就到你何露为止,取不走剑,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就只取你头颅。”
何露愣住。
别说其他人,只说范巍然都感到了一丝轻松。
那剑仙的答复,真是让人措手不及,可如果当真今天厮杀,点到为止,即便再多杀几个,可只要不涉及宝峒仙境太多,范巍然何乐不为?先前与叶酣和黄钺城的秘密约定,就此作废便是。
叶酣神色微变。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那把斜插在地上的剑仙,“何小仙师,莫要客气,只管取剑。你死之后,多少修士,念你恩情。也算死得其所了。”
何露再次绷不住脸色,视线微微转移,望向坐在一旁的师父叶酣。
大殿偏门的珠帘那边,走出一位貌美女子,恼火道:“你这厮!端的蛮横,为何要如此仗势凌人,是一位人人怕你的剑仙又如何,修道之人,哪有你这么赶尽杀绝的……”
随着珠帘被掀起又落下,哗啦啦作响,清脆如珠玉滚盘声。
湖君殷侯怒气冲天,头也不转,一袖使劲挥去,“滚回去!”
一袖子将那位龙女拍得撞碎珠帘,砰然一声,应该是狠狠撞在了偏屋那边的墙壁上,听声音,没那第二声,意味着那曼妙娇躯根本没落地,应该是陷进墙里边了。
苍筠湖湖君这一手,可不算轻巧,分量很足。
陈平安望向那位身穿姹紫法袍的湖君,笑了笑,环仰头顾四周,“好地方。”
湖君殷侯作揖而拜,“剑仙大驾光临寒舍,小小宅邸,蓬荜生辉。”
陈平安以手中折扇点了两下,笑道:“芍溪渠主水神庙,一次,苍筠湖上你我双方热手,小打一场,又一次,以龙宫聚拢各方豪杰,与随驾城的我遥遥切磋道法,再一次。老话都说事不过三,加上这位仗义执言讲道理的龙女,已经是第四次了,怎么办?”
湖君殷侯没有直腰起身,只是稍稍抬头,沉声道:“剑仙说怎么办,苍筠湖龙宫就照办!”
那位白衣剑仙不置可否,善解人意道:“湖君不急,等何小仙师出手拔剑再说,万一给他拔出了剑,岂不是你又要傻眼。现在早早撂下这些寒了盟友心的言语,会连累你们龙宫事后分账,少赚许多神仙钱了。”
湖君殷侯眼神哀怜,苦笑道:“剑仙风趣。”
陈平安以折扇指向坐在何露身边的白发老翁,“该你出场补救危局了,再不言语定人心,力挽狂澜,可就晚了。”
叶酣轻轻叹了口气。
那个刚刚得了城主秘密言语传授的老人,一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最后只能是锐气丧失大半,硬着头皮站起身,“那就让我这个半截身子入土的老东西,斗胆与剑仙聒噪几句?”
但是龙宫大殿之上,只听那位剑仙轻声言语了“可惜”二字,似乎神色有些意犹未尽?
剑仙之行事言语,果然不可理喻。
晏清转过头,因为身边那个模样娇憨的翠丫头在偷偷扯她的袖子。
晏清悄悄伸出一根手指,示意这个在师门从来言语无忌的丫头别出声。
少女会心一笑,轻轻点头,以心湖涟漪与晏清交流,“晏师姑,他在小小的修心呢,好古怪的,便是我都只看出个模糊,就像是……樵夫砍柴先磨刀吧,但是依稀瞧着他好像嫌弃咱们人少哩,磨石不够大,影影倬倬有个城池轮廓,他约莫在想随驾城茫茫多的百姓了……反正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这家伙真狡猾啦,之前在苍筠湖上,故意拿几条傻不拉几的蠢蛇儿淬炼体魄,这会儿又来。唉,晏师姑,你是晓得的,我以往最仰慕二祖经常念叨的那种剑仙啦,现在不敢仰慕了,吓死个人。”
晏清只觉得匪夷所思,愈发心神憔悴。
这是她自修道以来,从来没有过的紊乱心境。
师门用来潜性藏真的仙家心法无用,自家功夫的静心凝神也无用。
那位白衣剑仙突然喃喃自语,似乎有些无奈,“好吧,你说可以了,那就当是可以吧。”
此人皮囊模样,其实远远不如何露,可是扛不住人家是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
这会儿龙宫大殿上落座众人,都有些风声鹤唳,疑神疑鬼,总觉得眼前这位白衣仙人,一言一行都带着道法深意,这位年轻剑仙……不愧是剑仙。
陈平安转头对那个已经酝酿好措辞的白发老翁,“闭嘴是最好。”
一抹幽绿色剑光骤然现身,老翁神色剧变,一脚跺地,双袖一摇,整个人化作一只巴掌大小的折纸飞鸢,开始四处逃遁。
那一口飞剑如影随形。
雪白纸鸢的逃跑路线也颇多讲究,一次试图掠出大殿门口,被飞剑在翅膀上刺出一个窟窿后,便开始在宴席案几上游曳,以那些东倒西歪的练气士,以及几案上的杯碗酒盏作为阻滞飞剑的障碍,如一只灵巧鸟雀绕枝飞花丛,不停穿针引线,险之又险,更吓得那些练气士一个个脸色惨白,又不敢当着黄钺城和叶酣的面破口大骂,无比憋屈,心中愤恨这老不死的东西怎的就不死。
陈平安望向何露,“最后一次提醒你取剑。”
何露闭口不言,只是握住竹笛的手,青筋暴起。
叶酣缓缓起身,和颜悦色,问道:“剑仙虽说安然无恙,我们也未曾真正铸成大错,犯下死罪。可到底在这段时日,的的确确,是被我们叨扰了剑仙的清修,那么能否让我们黄钺城牵头,就由我叶酣亲自出面,帮着剑仙弥补一二?”
那位年轻剑仙笑着点头,“自然可以。随驾城城隍爷有句话说得好,天底下就没有不能好好商量的事情。”
伸手一抓,将那把剑驾驭手中,随手一剑横抹,“说吧,开个价。”
那剑仙的举动太过出人意料,出剑更是风驰电掣一般,等到他手腕一抖,随手将剑丢入剑鞘,众人都没有明白这一手,意义何在。
那位在十数国山上,一向以温文尔雅、雅量过人著称于世的黄钺城城主,突然暴怒道:“竖子安敢当面杀人!”
所有人齐刷刷抬起头,最终视线停留在那个伸手捂住脖子的俊美少年身上。
手中那支仙家竹笛已经坠地,如珠玉碎裂声,叮咚不已。
何露身形踉跄后退数步,已经有鲜血渗出指缝间,这位少年谪仙人已经满脸泪水,一手死死捂住脖颈,一手伸向叶酣,呜咽颤声道:“父亲救我,救我……”
范巍然心中悚然,继而觉得自己被狠狠打了一记耳光,火辣辣疼。
她差点没气得白发竖立,直接弹飞那盏仙人赐下的金冠!
好一个何露,好一个叶酣,好一对算计了十数国修士的藏拙父子!
若是自己和宝峒仙境真有那促成晏清、何露结为道侣的念头,就凭他们父子二人的城府手腕,岂不是要肉包子打狗?晏丫头只是潜心修道、不问俗世的单纯丫头,哪里比得上这叶酣、何露这双原来是父子身份的老小狐狸,退一万步说,晏丫头不帮着道侣何露对付宝峒仙境,做不来欺师灭祖的勾当,可到时候道心终究是毁了大半,便是真的尊师重道,想要帮助师门对付黄钺城,晏清都要有心无力!
范巍然痛饮了杯中酒,放声大笑道:“痛快痛快,何露这坏种真是死得好!叶酣你痛失爱子,竟然还不含恨出手,与剑仙一较高下?!杀子之仇,都能忍?换成是我,今天在这苍筠湖龙宫,死便死了。”
陈平安微笑道:“你也会死的,别着急投胎。”
范巍然的畅快笑声,戛然而止。
何露见那叶酣刚要伸手,却又缩手,心中悲恸且绝望,视线朦胧,死死盯住那个不愿为自己出手的父亲,少年眼中满是仇恨,然后缓缓转头,指缝鲜血愈多,他望向那个满脸惊恐的晏清,眼神转为哀求,“晏清,救我。”
晏清吐出一口浊气,抓住那把短剑,站起身后,转头望向那位白衣剑仙,“此次出剑,只为自己。”
白衣剑仙双手负后,微笑点头道:“求仁得仁,求死得死。这一座污秽龙宫,总算蹦出个像样的修道之人。”
晏清持短剑而立,洒然一笑,当她心境复归澄澈,神华流转,灵气流淌全身,头顶金冠熠熠,愈发衬托得这位倾国倾城的女子飘然欲仙。
只是瞧着是真好看,可龙宫大殿内的所有练气士仍是觉得莫名其妙。
那何露踉跄后退,最后背靠墙壁,颓然倒地,枯坐原地。
最终一颗头颅滑落坠地。
那点远远不如先前雷声大震的声响,让所有修士都觉得心口挨了一记重锤,有些喘不过气来。
黄钺城何露,就这么死了。
一个有希望与叶酣、范巍然并肩立于山巅的修道天才,就这么尸首分离了?
再看那风姿卓然的仙子晏清,更是满座讶异。
同样是十数国山上最出类拔萃的天之骄子。
何露是那么心肝玲珑的一个人,不过是少了些运道,才死在这异国他乡的苍筠湖龙宫,可这仙子晏清明明有机会撇清自己,脑子怎的如此进
水拎不清?
那么这对差点成为神仙眷侣的金童玉女,当初是如何走到一块去的?
还是说情根深种,见着了情郎身死道消,晏清便一怒之下,愤而出剑?
只是向一位货真价实的剑仙出剑,真不是咱们瞧不起你晏清,自取其辱罢了。
就在晏清持剑蓄势、年轻剑仙与之对视的关键时刻。
异象横生!
叶酣那边的居中座位附近,一座摆满珍馐佳酿的案几砰然炸开,两边练气士直接横飞出去,撞到了一大片。
一道浑身散发金光的壮实身躯,毫无征兆地破开案几之后,一步踏地,整座龙宫都随之一颤,然后一拳递出,将那白衣剑仙直接打飞出去,大殿墙壁都被当场撞透,不但如此,破墙之声,接连响起。
这一拳。
真是一个梦梁峰下五境练气士能够递出的?
范巍然和叶酣迅速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出了震惊和恐慌。
此人隐藏如此之深,绝非双方棋子!
说不定就是与那养猴老者和银屏国狐魅皇后的真正同伙!
这一拳偷袭,只要事先没有防备,便是他们两位金丹都绝对撑不下来,必然当场重伤。
那貌不惊人的汉子,在这汇聚了毕生拳意的巅峰一拳,酣畅淋漓递出后,竟是直接震碎了自己的整条胳膊,颓然下垂,但是汉子豪气横生,视宫殿满座修士如鸡犬,快意大笑道:“这一拳杀手锏,本该是要找机会递给那夏真老贼的,不曾想被一个喜欢装蒜的愣头青想抢了先。”
汉子透过一堵堵如同被开了门的墙壁,望向灰尘四起的远处,“都说你这位剑仙不讲理,拥有一副金身境体魄,现在如何,还金身不金身了?我这一拳,便是真正的金身境武夫挨上了,也要五脏粉碎六腑稀烂,当场毙命!”
汉子吐出一口血水,瞥了眼地上的那把在鞘长剑,“狗屁剑仙,什么玩意儿!忍你半天了,一剑下去宰了个观海境的鸡崽子,真当自己无敌了?”
湖君殷侯嘴角翘起,然后幅度越来越大,最后整张脸庞都荡漾起笑意。
范巍然也笑了起来。
唯独叶酣虽然也如释重负,只是当他瞥了眼墙壁那边的无头尸体,心情郁郁,依然半点笑不出来。
还好,这个隐藏身份的幼子,终究是一位道法有成的观海境修士,已经自行收拢了魂魄在几座关键气府内。
只是这么好的一副先天身躯,拥有那位仙人所谓的金枝玉叶之资质,以后上哪儿找去?将来还怎么跻身金丹境?甚至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胜过自己,带着一座黄钺城走到山巅更高处?
梦粱峰其余三位练气士,一个个咽口水。
这个平日里几棍子打不出个屁的废物师弟,怎的就突然变成了一位拳出如炸雷的顶尖宗师?
晏清呆呆站在原地。
大殿之上,即便晓得这位传说中的金身境大宗师,是敌非友,可仍是开始出现轰然喝彩声,一个个拍桌子叫好,还有人直接拿起酒壶仰头痛饮,朝那纯粹武夫竖起大拇指,更有人开始称赞梦粱国不但文运鼎盛,原来还如此武运昌隆,真该他们梦粱国成为一方霸主,早就该吞并周边国家,说不得都可以成为一座大王朝了。
晏清站在喧闹不已、满座喜庆的大殿之中,心中空落落的。
范巍然笑得身体后仰,这老妪也学那粗鄙修士,仰头朝晏清伸出拇指,“晏丫头,你立了一桩奇功!好妮子,回了宝峒仙境,定要将祖师堂那件重器赏赐给你,我倒要看看谁敢不服气!”
第一个察觉到不对劲的。
是那个眨眼睛的翠丫头。只不过这一刻,她别说小动作,就是心湖涟漪都不敢开启了。
娇憨少女开始正襟危坐,当起了木头人。
然后才是那个在梦粱国一步一步偷偷攀爬到金身境的武夫汉子。
当这汉子脸色凝重起来之后,叶酣和范巍然也意识到事情不太妙。
原本想要与这位壮士结识一番的湖君殷侯,也一点一点收起了脸上笑意,赶紧屏气凝神。
有一位白衣剑仙走出“一扇扇大门”,最终出现在大殿之上。
范巍然那边位置居中的练气士,早已连滚带爬,火急火燎给剑仙与那金身境宗师让出一条道路来。
只见那位剑仙拍了拍肩头,抖了抖雪白袖子,笑眯眯道:“先前在渡船上,有人说你们这里的金丹境练气士都是纸糊的。”那人缓缓走向梦粱国武夫,哪里有半点“五脏六腑粉碎稀烂”的迹象?
他一边走一边笑道:“现在我看你这金身境武夫,也好不到哪里去,烂泥捏成的吧,还是没晒干的那种,所以才打断了自己的一条胳膊?疼不疼?”
那汉子沉声道:“你其实是一位远游境武夫!是也不是?!根本不是什么剑仙,对也不对?出拳之前,给我一个明明白白的说法!”
那人一手贴住腹部,一手扶额,满脸无奈道:“这位大兄弟,别这样,真的,你今天在龙宫讲了这么多笑话,我在那随驾城侥幸没被天劫压死,结果在这里快要被你活活笑死了。”
湖君殷侯哀叹一声,坐在了台阶上,双手抱住脑袋,得嘞,老子算是认命了。打吧打吧,你们爱怎么折腾就这么折腾,拆烂了龙宫我殷侯只要皱一下眉头,我以后就跟那剑仙一个姓。
一些个年轻修士,想笑又不敢笑。
白衣剑仙转过头望向范巍然和湖君殷侯,“我是金身境武夫的体魄,是你们散布出去的消息?你们知不知道,给你们这么误打误撞的,让我好些算计都落了空?”
汉子深呼吸一口气,笑了笑,竟是半点没有退缩,右脚后撤一步,抬起仅剩那只能用的手臂,摆出一个拳意浑然圆满的架势,“管你是与我同境的武夫,还是那飞来飞去的剑仙,那我就再领教领教。”
陈平安瞥了眼其余三位梦梁峰修士,收回视线,笑道:“看来你们梦粱国藏龙卧虎啊,有点意思,谢了。”
汉子一步向前,一身拳意如洪水流泻,整座宫殿随之摇晃,几乎所有案几都是高高跃起,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又是一场狭路相逢的死战之际,汉子竟是一个后仰,快若奔雷,倒撞向自己身后那边还没“开门”的墙壁,砰然碎裂之后,仿佛是那缩千里山河为方寸的仙人神通,瞬间就没了踪迹。
不愧是那两百年未曾见的金身境武夫,身法确实神出鬼没,让人防不胜防。
只是大殿之上,那位白衣剑仙也没了身影。
然后新开辟出来的墙门那边,那位传说中的金身境武夫,就那么倒退着一步步“走了”回来。
只是有一只大袖和手掌从汉子心口处露出。
不但瞬间挡住了这位武学大宗师的去路,而且生死立判,那位剑仙直接以一只左手,洞穿了对方的胸口和后背!
白衣剑仙抬起右手,按住那人的头颅,轻轻一推。
轻飘飘倒飞出去,刚好摔在大殿中央。
白衣剑仙一抖袖子,他身边地上顿时溅出一串猩红鲜血。
而大殿上空,那只折纸飞鸢还在疯狂逃窜,躲避屁股后边的那抹幽绿剑光。
陈平安微笑道:“还没玩够?”
那一口幽绿莹莹的飞剑骤然加速,纸鸢化作齑粉,血肉模糊的白发老翁重重摔在大殿地上。
飞剑悠悠然掠回主人身边,如小鸟依人,缓缓流转,极其温顺。
陈平安瞥了眼那个身穿翠绿衣裙的少女,后者咧嘴一笑。
陈平安也笑了笑,说道:“黄钺城何露,宝峒仙境晏清,苍筠湖湖君殷侯,这三个,就没有任何一个告诉你们,最好将战场直接放在那座随驾城中,说不定我是最束手束脚的,而你们是最稳妥的,杀我不好说,最少你们跑路的机会更大?”
湖君殷侯松开手,抬起头,“剑仙,我是提过这么一嘴,何露也同意了,他还想出了不少的连环扣,例如以种种术法,裹挟百姓蜂拥而上,直冲鬼宅之类的,只是到头来,双方都觉得太靠近随驾城,很容易惊动你这位可以飞剑取人头颅千步外的大剑仙,谁都不愿意先去送死,黄钺城和宝峒仙境的修士性命又金贵,他们不带头,其余的附庸山头,也不全是傻子,有钱挣没命花的勾当,谁乐意做,吵来吵去,就只好作罢了。剑仙,我该说的,不该说,都说了,接下来,随便杀,我这龙宫,千年基业,不要也罢。今天过后,只要剑仙开恩,我侥幸不死,苍筠湖一定好好修补随驾城的山水气运,就当是赎罪了。”
晏清听到那句话的开头之后,就脸色雪白,浑身颤抖起来。
道心不稳,气府灵气便不稳,握剑之手,更是不稳。
陈平安双指并拢,轻轻一挥。
黄钺城城主竟是故意一动不动,叶酣任由那把长剑穿透胸膛,将自己钉在墙壁上。
而距离范巍然眉心只有一尺之地,悬停有剑尖微颤的一口幽绿飞剑。
老妪同样纹丝不动。
“就数你们最聪明了,一个比一个会审时度势,这一点,我是真佩服你们,绝无半点冷嘲热讽的意思。”
陈平安叹了口气,双手负后,缓缓走向前方,然后瞥见一只酒壶,随手一招,一手握住酒壶,一手持杯,倒了一杯酒,抿了一口,笑意浓郁,“这要是又有几个何露在场,或是随驾城百姓瞧见了,可就不得骂我这剑仙得理不饶人,民怨沸腾,众口铄金,凭什么滥杀,见过几面而已的人,又没真打生打死,没少条胳膊断条腿吐那几桶血的,有什么道理去断人善恶、定人生死,何必如此咄咄逼人,大开杀戒,这般没有半点菩萨心肠的,想必与被杀之人,就是一丘之貉……”
这一番话,听得所有练气士遍体生寒。
听这位大剑仙的言下之意?
还没完?
陈平安望向那坐在首位上的老妪,“你运气好点,没有何露这样的好儿子,所以我们好商量。”
然后转头瞥了眼叶酣,“叶城主可就难说了。”
那翠绿衣裙的少女睫毛动了动。
依旧学那老和尚坐定,一动不动,身不动心不动,啥也不动,就是靠着那门仿佛是祖师爷赏饭吃的古怪神通,偷瞅一眼。
陈平安突然停下脚步,似乎一瞬间就没了剑仙风采,神色疲惫,满是倦容,眼神黯淡,一如墙上那把贯穿叶酣身躯的长剑,金光不显,他环顾四周,又倒了一杯酒后,将酒壶随手丢回原处,再将酒杯之酒轻轻倒在身前,如同给人上坟敬酒,自言自语道:“可是那些天劫过后,给那城隍庙虔诚烧香、跪地磕头一遍又一遍的随驾城百姓,只是随遇而安罢了,他们是真正的弱者,对于许多真相,可能他们绝大多数,尤其是那拨选择沉默之人,一辈子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所以他们拜城隍爷,拜错了,拜火神祠,却是不能更对了,我对他们,与你们某些修士的洁身自好,清净修为,漠视人间,厌恶红尘,是一样的,谈不上喜欢不喜欢,没什么好说对错的,脚下大道千百条,谁走不是走。你说呢,随驾城火神爷?到最后,你好像在祠庙屋顶上,也没骂我一句?反而还自己撞向云海天劫,金身碎裂两截?我当时是真无法开口,不然一定要骂你几句,将你一拳打得滚回祠庙待着去,小小天劫而已,我会死?差点死了而已,我好歹也算是个修道之人,半死,怕什么。在这之前,我算计了多少,你我见得晚,来不及与你说罢了。当然,早见了,我也不会说,人心尚且鬼蜮,谁敢信谁。”
言语之中。
范巍然眉心处响起噗通一声。
脑袋如遭重击,向后仰去。
反而是叶酣依旧无恙,只是瞧着被钉在墙壁上。
但是那老妪肯定没真正的身死道消,因为老妪的面容身躯瞬间枯萎,但是龙宫之内出现了一阵不同寻常的气机涟漪,一闪而逝。
年轻剑仙似乎有些无奈,捏碎了手中酒杯。没办法,那张玉清光明符早就毁了,不然这种能够阴神涣散如雾、同时隐匿一颗本命金丹的仙家手段,再诡谲难测,只要那张崇玄署云霄宫符箓一出,瞬间笼罩方圆数里之地,这个宝峒仙境老祖师多半仍是跑不掉。至于自己大战过后,已经无法画符,何况他精通的那几种《丹书真迹》符箓,也没有能够针对这种情况的。
所以说山上修士,历来是胜易杀难,尤其是跻身了金丹境的练气士,谁没有几种保命手段。
这一点,纯粹武夫就要干脆利落多了,捉对厮杀,往往输就是死。
不过没关系,老妪头顶那盏金冠犹在。
可能是带不走,也可能是裹挟此物逃离,就会显露明显痕迹,老妪太过忌惮自己的飞剑。
陈平安拿出折扇,以双指捻动,缓缓开合,微笑道:“怎么,我说什么就信什么?那我说我是一位六境武夫,根本不是什么剑修,你们信不信?”
陈平安望向其中一位梦梁峰修士,“你来说说看?”
那人直接跪下,扯开嗓子大喊道:“剑仙说啥,小的都信!”
陈平安转过头去,望向那对年纪轻轻的负剑男女,道:“好巧,又见面了,随驾城之行,两位仙师可有收获?”
那年轻男子一屁股坐地。
年轻女子轻声道:“回禀剑仙,未有收获。”
陈平安笑问道:“那肩头蹲猴儿的老人,混战当中,就没惦念你们?”
年轻女修苦涩道:“一见是他,我们便直接远远逃了。”
陈平安点头道:“是该如此。以后让你这师弟脾气好一点,再有下山历练,行走江湖,多看少说。”
破天荒被这位性情难测的年轻剑仙客套寒暄,年轻女修没有半点喜悦,只觉得万事皆休,不用想,她与师弟都要吃挂落了。何露,一位梦粱国的金身境武夫,范巍然,那位黄钺城老供奉鸢仙,城主叶酣,死的死,伤的伤,与这剑仙搭上话聊过天的,哪个有好下场?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微微皱眉,然后瞬间舒展,对那两人笑道:“相逢是缘,你们先走。”
那个瘫软在地的师弟爬起身,飞奔向大殿门口。
他师姐劝阻不及,觉得马上就是一颗头颅被飞剑割下的血腥场景,不曾想师弟不但跑远了,还着急喊道:“师姐快点!”
年轻女修看到那笑意眼神似春风和煦、又如古井深渊的白衣剑仙,犹豫了一下,行礼道:“谢过剑仙法外开恩!”
她战战兢兢,运转灵气,缓缓掠出这座遍地狼藉的龙宫大殿。
陈平安径直向前,走上台阶,湖君殷侯就坐在那里。
至于那把飞剑就始终萦绕在白衣剑仙四周。
剑仙你随意,我反正今儿打死不动一下手指头和歪念头。
陈平安却没有坐在那张如同帝王龙椅的位置上,只是伸出手指敲了敲,像是在……验货?
陈平安转过身,用手扶住龙椅把手,面对大殿众人,“我这人眼拙,分不清人好人坏,我就当你们好坏对半分,今夜宴席上,死一半,活一半。你们要么是至交好友
,要么是恨不得打出脑浆子的死敌,反正总归都熟悉各自的家底家世,来说说看,谁做了哪些恶事,尽量挑大的说,越惊世骇俗越好,别人有的,你们没有,可不就是成了好人,那就有机会能活。”
大殿之上寂静无言。
那位白衣剑仙又笑道:“补充一句,山上打来打去,算计什么的,不作数。今夜咱们只说山下事。”
突然有一个稚嫩清脆的嗓音轻轻响起,“剑仙,现在还是白天呢,不该说‘今夜’。”
陈平安望向那个说话之人,正是那个翠绿衣裙的少女,看座位安排,是宝峒仙境一位比较器重的子弟。
陈平安笑道:“谢谢提醒,我看这龙宫大殿灯火辉煌的,误以为是夜晚了。”
叶酣突然说道:“剑仙的这把佩剑,原来不是什么法宝,原来如此,不过这样才对。”
陈平安摆摆手,“知道你们这些金丹神仙的手段,层出不穷,赶紧滚吧。”
叶酣哈哈大笑,竟是直接向前走出,任由那把长剑整个穿过身躯,停留在墙壁上。
叶酣叹息道:“不曾想我们黄钺城竟然沦落至此,最有希望继承家业的儿子死了,首席供奉死了,我叶酣也伤了大道根本,此生再无希望往上跨出那一步,这位剑仙,要我叶酣如何做,才能不追杀到黄钺城,对我们斩草除根?”
陈平安微笑道:“很简单,不用在这里跟我摆迷魂阵,你既然击不碎你的金丹,你就赶紧去找你的那座靠山。先前天劫过后,他是有在随驾城上空露过面的,没猜错的话,你跟他怎么都有些关系。那人境界很高,害我不轻,他一来,咱们刚好新账旧账一起算。不过他如果能够喊来那位成功夺宝之人的幕后人,一起对付我这么个晚辈,就算你叶酣的面子大,我只能脚底抹油跑路了,咱们这位湖君麾下有个渠主,她庙中有块匾额极好,绿水长流。”
叶酣无奈道:“既然剑仙都道破了天机,是不是就只能不死不休,不会让我带走何露的魂魄?”
陈平安笑道:“我倒是想要说让你带走何小仙师的三魂七魄,好让你远遁之法露出蛛丝马迹,就算先前我这么说,你叶酣敢这么做?我看你不会。”
叶酣点头道:“确实不会,那就如剑仙所言,绿水长流!”
这位黄钺城城主直接捏碎腰间那枚玉牌。
身形凭空消失。
陈平安转头望向屋顶,似乎视线已经去往了苍筠湖湖面远处。
这枚玉牌,缩地成寸的效果,竟是比一张金色材质的方寸符还要夸张。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
头疼欲裂。
墙上那把长剑,金光一闪,刺入何露那具无首身躯的一处关键窍穴。
然后有一阵黑烟涌出何露身躯,瞬间化作十缕,试图各奔东西,却被那白衣剑仙一挥袖,全部砸在墙上,化作灰烬簌簌而落。
当他抬起头,已经神色缓和,“你们可以开始摆事实讲道理了,要珍惜,我相信你们在以前的修道生涯中,没有几次靠着讲理就可以帮助自己活命的。”
这位白衣剑仙凌空一抓,剑鞘掠回自己,长剑在半空中归鞘。
他坐在龙龙椅上,横剑在膝。
晏清面朝那位坐在高处的白衣剑仙,沉声道:“这样的你,真是可怕!”
陈平安微笑道:“别说你们,我连自己都怕。”
翠绿衣裙少女赶紧一把抓住晏清的手腕,满脸焦急,她眼眶中有些泪花,以心声道:“晏师姑,真的别再说了,他先前就已经有两次要杀你了,真真切切。加上这次,就是他说的事不过三了!这位剑仙说话,云遮雾绕谁也听不明白猜不透,但是他的大致心意,骗不了我,晏师姑,算我求你了好不好?师门上下,就属你和二祖对我真心实意,我不希望你也死了。”
陈平安手肘抵在龙椅把手上,身体歪斜,慵懒而坐,“再不说,我就随便砍杀一通了。”
于是开始有人揭穿另外一位练气士的底细。
是敌对门派的一位洞府境修士。
门派底蕴不深,修士境界不高,做的坏事却不算少。
是那开口之人,精心挑选过的。
生死一线,再不动点脑子,难道还要去了传说中的冥府阎王殿再喊冤?
苍筠湖龙宫依旧灯火辉煌,难分白昼。
但是湖上景象,已是月牙弯弯柳梢头,静谧安详。
随驾城那边也已早早熄灯、摘下灯笼,家家户户,闭门不出,都不敢在夜间增加光亮,徒惹是非。
碧波分开,走出一位白衣背剑的年轻剑仙,身旁是那位吃了一颗定心丸的苍筠湖湖君。
至于龙宫之内,吵吵嚷嚷了那么久,最后死了大半,而不是事先说好的一半。
侥幸活下来的所有人,没一个觉得这位剑仙老爷脾气差,自己都活下来了,还不知足?
陈平安手中多出一只晶莹剔透的瓷瓶,里边有碧绿流水微漾,这一只瓶子水运精华,稀罕值钱不说,而且对于自己无异于一场及时雨。
陈平安微笑道:“湖君你说你的运气到底算好,还是坏?”
已经没了那件姹紫法袍的湖君微笑道:“根本不想这些,以后我苍筠湖湖君,定会好好护住这一方水土,太长远的,不敢信口开河,就老老实实按照剑仙的吩咐,护着这苍筠湖地界水域,一百年的风调雨顺,没有半点天灾,至于人祸,依旧是遵循剑仙的叮嘱,随它去了。”
“信口开河?这在你们水神当中,可是一个好说法。”
陈平安笑了笑,又说道:“还有那件事,别忘了。”
湖君殷侯低头抱拳道:“定当铭记在心,剑仙只管放心,若是不成,剑仙他年游历归来,路过这苍筠湖,再一剑砍死我便是。”
那位白衣剑仙,就此御剑远去。
不但没了龙袍、还没了那张龙椅的苍筠湖湖君,久久没有直腰起身,等到约摸着那位年轻剑仙远去百余里后,这才长呼出一口气。
不曾想到只要活了下来,就会觉得莫大幸福。
大道无常,莫过于此。
先前那剑仙在自家龙宫大殿上,怎么感觉是当了个赏罚分明的城隍爷?
奇了怪哉。
这大概就是传说中的真正剑仙吧。
两位女修避水而出,来到湖面上,湖君殷侯这会儿再见到那张绝美容颜,只觉得看一眼都烫眼睛,都是这帮宝峒仙境的修士惹来的滔天祸事!
湖君殷侯冷哼一声,遁水而走。
翠绿衣裙的小丫头埋怨道:“那剑仙好贪财,得了范老祖的那盏仙家金冠之后,连晏师姑头上的,都不放过!这就罢了,还好意思询问有无小暑钱谷雨钱,果然我不仰慕剑仙是对的,这种雁过拔毛的剑仙,半点都不剑仙风采!”
原来晏清已经头顶再无金冠。
她牵着少女的手,望向远方,神色恍惚,然后微笑道:“对啊,翠丫头仰慕这种人作甚。”
少女一把抱住晏清的胳膊,轻轻摇晃,娇憨问道:“晏师姑,为什么我们不与师门一起返回宝峒仙境啊,外边的世道,好危险的。”
晏清突然笑道:“翠丫头,我们先不回师门,去走江湖吧?”
少女想了想,笑容绽放,光彩照人,“好唉,我早就想偷偷喝酒啦!”
在苍筠湖龙宫修士鸟兽散去的时候。
白衣仙人御剑入城,却不是直接去往那栋鬼宅。
而是收剑在背后,落在了一条阴暗小巷,弯腰捡起了一颗小暑钱,他一手持钱,一手以折扇拍在自己额头,哭丧着脸,似乎无地自容,喃喃道:“这种脏手钱也捡?在湖底龙宫,都发了那么一笔大财,不至于吧。算了算了,也对,不捡白不捡,放心吧,这么多年都没好好当个修道之人,我挣钱,我修行,我练拳,谁做的差了,谁是儿子孙子。打杀元婴登天难,与自己较劲,我输过?好吧,输过,还挺惨。可归根结底,还不是我厉害?”
这番话恐怕只有姜尚真,或是崇玄署杨凝性在这里,才听得明白。
大袖翻摇,白衣剑仙就这么一路悠哉悠哉,走回了鬼宅。
偶有经过门户的门神孕育有一点灵光,俱是瞬间退散躲藏起来。
脚尖一点,翻过墙头,落在院子。
陈平安落地后,瞬间眯起眼。
杜俞吓了一大跳,如白日见鬼一般,赶忙摊开一手,露出手心那枚不知道可以买多少副神人承露甲的兵家甲丸,虽然牙齿打架,但依旧一鼓作气竹筒倒豆子诉苦道:“前辈,一个先自称周肥、又说自己叫姜尚真的家伙,说是前辈的好兄弟,抢走了那个孩子,我给他施展了定身术,全身动弹不得,拼个玉石俱焚都做不到,他还说,那个小孤儿有那修行资质,他带回了宝瓶洲,要前辈不用担心,只管放心游历北方。”
陈平安点点头,摘了剑仙随手一挥,连剑带鞘一并钉入一根廊柱当中,然后坐在竹椅上,别好养剑葫,飞剑十五欢快掠入其中,陈平安向后躺去,缓缓道:“知道了。这枚金乌甲丸,你就留着吧,该是你的,不用跟那个家伙客气,反正他有钱,钱多他烫手。”
杜俞欢天喜地,憋了半天,还是没能绷住笑脸,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坐在小板凳上,细细打量那颗价值连城的兵家甲丸了。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笑了笑,“我不会在这里久留,你到时候随我一同出城,然后就各走各的。但是事先与你说好,以后你的生死福祸,我只能说不是必死,我已经跟苍筠湖湖君放出话去,这次北游之后,将来还会南返,对你而言,也算一张护身符,却仍然算不得是救命符,此次随驾城的谋划,如果我没有猜错,幕后不是一位大修士,而是两位,好在其中一人,极有可能与梦粱国有关,他已经得手,杀我……理由是有的,却未必太过执着,当然,更好的情况,就是他们不出手针对我,我又不死在北边,那张护身符就一直管用,我终究不是你的祖宗爹娘,接下来你杜俞就自求多福吧。所以你如果哪天被人打死,一定最少也是元婴出手了,我到时候尽量帮你报仇便是。”
有些话。
陈平安还是没讲。
比如姜尚真做事情,从不拖泥带水。
说不定除了见杜俞一面之外,又有他姜尚真不屑与外人言语的事情。
这个正宗谱牒仙师出身的家伙,是陈平安觉得行事比野修还要野路子的谱牒仙师。
而书简湖宫柳岛刘老成,青峡岛刘志茂这些野修的难缠,陈平安一清二楚,何况姜尚真还……有钱。
陈平安都不敢确定这家伙碰上崔东山,到底是谁的法宝更多。
估摸着两个人各自端了小板凳嗑瓜子,然后也不动手,就是一人一件法宝,你砸过来,我丢过去,双方能不能唠嗑一晚上?
所以说还是要多挣钱啊。
加上那个莫名其妙就等于“掉进钱窝里”的孩子,都算是他陈平安欠下的人情,不算小了。
这让陈平安有些无奈。
杜俞仔细思量一番之后,小心翼翼将那金乌甲丸收入袖中,他娘的真是沉,眉开眼笑道:“前辈,真不是我杜俞自夸,跟在前辈身边经历了这么多的事情,这会儿我胆子恁大!”
陈平安望向杜俞。
杜俞嘿嘿一笑,“我可拉倒吧!”
算是自己先把话说了,不劳前辈大驾。
陈平安打开折扇,轻轻摇晃,笑容灿烂道:“呦,遇见了姜尚真之后,杜俞兄弟功力见长啊。”
杜俞贼兮兮笑道:“不敢不敢,姜前辈是前辈的同辈好友,我这晚辈中的晚辈,拍马难及。”
陈平安闭上眼睛,微笑道:“又开始恶心人啦。”
杜俞挠挠头。
天亮后,前辈交代了他去做一件怪事,去随驾城店铺买了春联、彩绘门神和春、福字。
杜俞惴惴不安,倒不是怕一出门就给人泼粪,而是怕给范老祖、叶城主之类的山巅神仙,捡软柿子拿捏,抓住机会一巴掌拍死自己就跑。
昨晚前辈那趟苍筠湖之行,结果如何,前辈自己不说,杜俞就没敢多问。
杜俞战战兢兢去买了哪些这辈子都没碰过的物件,不但付账给了钱,还多给了些碎银子赏钱。
他娘的老子现在要每天慈眉善目,与人为善!
万一吓到了哪个街上孩子,杜俞都想要主动认个错了。
顺风顺水全须全尾地回到了鬼宅,杜俞站在门外,背着包裹,抹了把汗水,江湖凶险,处处杀机,果然还是离着前辈近一点才安心。
这会儿杜俞在路上见谁都是隐藏极深的高手。
然后前辈便接过包裹,无需杜俞帮忙,他一个人开始张贴门神对联,和那些春字福字。
当前辈贴完最后一个春字的时候,仰起头,怔怔无言。
杜俞没来由想起前辈曾经说过“春风一度”,还说这是世间顶好的说法,不该糟践。
两人离了鬼宅。
前辈去了趟火神祠废墟,所到之处,老百姓一哄而散,畏若豺狼虎豹。
前辈在主殿遗址那边,蹲在地上,捻出三炷香,上香插地之后,微笑道:“可不能遂你的愿,一闭眼就拉倒了,还是要让你回来陪我一起糟心的。下次见面,骂完我之后,别忘了请我喝酒。”
杜俞不知道前辈为何如此说,这位死得不能再死的火神祠庙神灵老爷,难道还能活过来不成?就算祠庙得以重建,当地官府重塑了泥塑像,又没给银屏国朝廷消除山水谱牒,可这得需要多少香火,多少随驾城老百姓虔诚的祈愿,才可以重塑金身?
两人一同离开随驾城后。
走了一些时日的山水路程,然后有一天,那位原本早已不再斗笠青衫的前辈,又取出了斗笠和行山杖,背了那只笨重的大竹箱,但是依旧身穿一袭雪白长袍。
陈平安递给杜俞两页纸,“一张名为阳气挑灯符,一张名为破障符。以后再行走江湖,行善为恶都是你杜俞自己的事情,但是如果遇上一些可做可不做的多余事,例如当个古道热肠的江湖侠客之类的,或是做一回斩妖除魔为民除害的练气士,你才可以使用这两种符箓。不然你就别贪心,学了画符之法,也当它们是两张废纸,做得到吗?想好了,再决定接不接。如果接下,看完后记得销毁。如果不接,只管离去,不打紧。”
杜俞毫不犹豫就接下那两张纸,“前辈放心,就像前辈说的,生死福祸都是自找的,我今天拿了这两张纸,将来学成了前辈传授的仙家符箓,只要不是那种必死的局面,又有那份心气,我杜俞一定会做上一做!”
那人笑了笑,拍了拍杜俞肩膀,“挺好的。”
杜俞竟是有些热泪盈眶。
看着那位前辈渐渐远去的身影。
杜俞突然问道:“前辈既然是剑仙,为何不御剑远游?”
那人只是扶了扶斗笠,摆摆手,继续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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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八章 好人小姑娘
槐黄国是北地小国,不毛之地,朝野上下,都穷,以至于君王都没办法派遣官员按时祭祀五岳神祇,所以就有了礼、户两部部官员不上山的说法。
可能是朝廷不够礼敬五岳山主的关系,加上地方祠庙稀疏,香火不盛,槐黄国市井乡野常有妖魔作祟,故而常有别国真人、高僧游历山水,救民于水火。只不过这些在地方上颇为吃相的高人,从来走不进槐黄国的真正权贵门庭,后来干脆就直接绕开京城,省得碰一鼻子灰。
这天槐黄国与南边银屏国接壤的边境关隘,有一位头戴斗笠的白衣书生,递交了通关文牒,进了边城,逛荡了一圈,在一处集市天桥,坐在竹箱上,啃着刚买来的葱花饼,与当地百姓和一些生意做得不大的行脚商贾,听那说书先生讲述一些神神怪怪的故事,说书先生上了岁数,古稀之年,不曾想中气却足,扯开嗓门能震天响,正唾沫四溅,说那步摇郡先前出现了一头绝顶凶悍的大妖,盘踞山头,一到夜晚就化作黑烟潜入郡城,专门掳掠黄花闺女,官府根本无法阻拦,结果被一位郡守老爷邀请而来的老真人设坛做法,引来雷法,只见那原本月明星稀的深夜时分,突然暴雨雷鸣,大妖隐匿瘴气横生的那处山头,啪叽一下,就有一道雷电砸入了深山,事后有胆大樵夫循着动静入山一看,竟是一条粗如水井的大蛇给大雷活活劈死了,只是可惜了那些黄花闺女,山坳当中,骷髅遍地,白骨嶙嶙,瞧模样,应该都是那些不幸女子。
听者人人倒抽一口口冷气,毛发悚立,背脊发凉。
那个身穿雪白长袍的游学书生,亦是跟着旁人一惊一乍。
叮叮咚咚,有听众上前带头给了赏钱,后边有人陆陆续续掏腰包,丢了些铜钱在大白碗里,说书先生瞥了眼碗里的收成,抚须一笑,够买两壶酒了。
最后说书先生又讲了玉笏郡亦有妖魔作怪,无法无天,只可惜此郡的太守老爷是个守财奴,既无人脉关系,又不愿重金聘请真人、仙师下山降妖,玉笏郡百姓实在可怜,被纠缠得鸡飞狗跳,所幸作祟妖魔虽然肆无忌惮,好在道行不高,远远不如那条被天雷劈杀的步摇郡蛇妖,不然真是人间惨事。
老百姓喜欢的是热闹,便有汉子询问那玉笏郡妖魔到底是何方神圣,说书先生便娓娓道来,说郡城有白衣吊死鬼,喜好吓唬更夫,深夜敲人门扉,使得郡城夜间无人胆敢出门,还有荒冢狐兔出没,经常有妖冶妇人花枝招展,喜好勾引男子,汲取精元。又有一伙凶煞厉鬼赶跑了寺庙僧人,鸠占鹊巢,还有渡口绿衣少女,以河水为宅,兴风作浪。
有人便不信,说银屏国与咱们槐黄国,一向安稳,已经好几百年不见精怪妖邪,怎的如今一股脑冒出来,该不会是吃饱了撑着的家伙,故意装神弄鬼骗人钱财吧。说书先生吹胡子瞪眼睛,说自己便亲眼见着了那步摇郡蛇妖尸体,与那渡口绿衣水鬼的惨白面容。
听众嗤笑不已,皆是不信。
古稀老人环视一圈,最后看着那个刚吃完葱油饼的白衣书生,伸手一指,“这位外乡远游的读书人,定然读书多,见识广,你们问问他,世间到底有无鬼魅精怪。读书人,哪怕你不曾亲眼见过,听说过的也作数嘛。”
众人齐齐望向那个戴斗笠的年轻人,那人摇头道:“不曾见过,也不曾听过。”
嘘声四起。
说书先生一看不妙,赶忙收起那只大白碗,收摊了收摊了。他娘的读书人都没一个好东西,不捧个钱场也就罢了,捧个人场都不会,一看就是个没半点希望金榜题名的。
摊子一收,听众看客也就散去。
说书先生狠狠瞪了眼那负笈游学的外乡书生。
陈平安笑了笑,站起身,背好竹箱,那把剑仙与养剑葫和玉竹扇,先前都已放入了竹箱,手中就只有那根青翠欲滴的行山杖,这一路行来,行山杖已经炼化完毕,同时在袖子里藏了几张普通材质的黄纸符箓,都是阳气挑灯符、涤尘符和破障符这些《丹书真迹》上的寻常入门符箓。
陈平安走到老人身边,“老先生,我请你喝酒,要不要喝。”
说书先生斜眼看他,瞅着手无缚鸡之力,不像是什么打家劫舍的歹人,只是江湖路不好走,天晓得路上哪个瞧着水极浅的小水坑,就要让人崴脚,所以哪怕实在嘴馋,也是强行咽了口唾沫,笑着拒绝道:“不用不用,这位公子的好意心领了,我还要赶路,过关去往银屏国谋生,城中这边的客栈收钱如杀猪,露宿街头还要惹来麻烦,不如过了关去,睡在荒郊野岭,天不管地不管的。”
陈平安惋惜道:“好吧,那我就不挽留老先生了,我就当省了一壶碧山楼的蝇拂酒。”
古稀老人眼睛一亮,肚子里的酒虫儿开始造反,立即变了嘴脸,抬头看了眼天色,哈哈笑道:“看着天色,为时尚早,不着急不着急,且让银屏国那边的孔方兄们再等片刻,公子盛情款待,我就不拒绝了,走,去碧山楼,这蝇拂酒还未尝过呢,托公子的福,好好喝上一壶。”
陈平安点头笑道:“老先生不喊上徒弟一起?”
老人悻悻然,转头一招手,将那个率先丢钱入碗的家伙喊来身边,低声道:“公子好眼力。”
到了城中最大的酒楼,三人在殷勤伙计的带路下,在二楼落座,陈平安要了一桌子菜,三壶蝇拂酒,老人等到三壶酒上桌,这才默默将那书生放在自己弟子身边的那壶蝇拂酒,默默放在了自己眼前,微笑道:“方才忘了与公子说一声,我这徒弟不会喝酒,公子破费了,破费了啊。”
陈平安恍然道:“那我这就让店小二撤了这多余的蝇拂酒,二两银子呢。”
老人赶忙用手臂环住两壶酒,“公子别介啊,哪有好酒上桌还撤走的道理,这不是让美人解衣上榻再滚蛋嘛,大煞风景,岂可如此。”
陈平安揭开泥封,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笑问道:“老先生该不会是梦粱国人氏吧?”
老人摇头道:“老夫来自最西边的青精国,自二十六岁起就开始当这说书先生,十数国走过大半,梦粱国去过一趟,好一处人间难再有的世外桃源,我想着以后养老之地,就选梦粱国了,反正家乡早已无亲无故,了无牵挂,若是徒弟争气,挣得着真金白银,等我闭眼后,倒是可以葬在家乡那边。”
陈平安笑道:“那就只管喝酒。”
陈平安只看得出眼前这位说书先生,是一位三境练气士,但这就意味着眼前老人,要么真是云游四方的下五境修士,要么修为境界就会远远高出叶酣、范巍然这两位纸糊金丹。在这十数国版图上,除了两位幕后主使,叶酣和范巍然就已是当之无愧的“山巅”修士。
先前有一天,十数国边境灵气涟漪震动不已,如春雷生发,使得陈平安心生感应,立即御剑升空,只见一条绵延极长的金色长线在大地上骤然显现,然后如灰烬烧毁,应该是其中一位大修士撤去了圈地为牢的神通禁制,多半是梦粱国那位得了随驾城异宝的幕后人,至于另外一个暂时只知名叫夏真的大修士,至今不曾露面,来找自己的麻烦,照理来说,这很不对劲,范巍然的宝峒仙境,叶酣的黄钺城,以双方势力为首的所有山头,极有可能都是此人饲养的笼中鸟、池中鱼,如此之大的折损,毫无动静,又有两种可能,狮子搏兔亦用全力,夏真如今就在某地等着自己,要么……就是姜尚真在随驾城现身之前,已经偷偷收拾了烂摊子,夏真或者已死,或者侥幸脱险,却元气大伤,无力再对自己给予致命一击。
如果眼前这位说书先生,真是那位专程跑来见自己一面的梦粱国高人,陈平安懒得与他言语机锋捣浆糊,卷起袖子厮杀一场便是。
老人笑道:“怎的,公子在梦粱国有熟人?是不共戴天的仇家,还是那牵肠挂肚的亲朋好友?若是后者,等我走完了银屏国,将来与傻徒弟一起游历梦粱国,可以帮公子捎话一二,就是……”
老人笑嘻嘻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动。
陈平安摇头道:“无深仇无大怨,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仰慕一位梦粱国高人的通天手段,缜密无错,很想要诚心诚意请他喝一壶酒,反正如今大局已定,就像棋局复盘,这位高人当年先手,力极大,中盘沉稳,收官时又下了那么多妙手,竟然无人领会,帮着喝彩几声,就像老先生你说故事,若是全场寂静,鸦雀无声,即便最后得了一大碗铜钱,岂不还是一桩不小的憾事?”
老人喝了口酒,“虽然不知道公子在说什么,但是听上去是这么个理儿。那咱们就走一个?”
陈平安拿起酒碗,与老人碰了一下,各自饮酒。
不唯有与意气相投之人痛饮醇酒,才有滋味。
刀光剑影之中,与蝇营狗苟、互视仇寇之辈勾心斗角,酒桌杯碗中杀气流转,亦是修行。
至于这座北地小国槐黄国如今的新鲜异象,妖魔骤然增多,也与灵气如洪,从外边倒灌流入十数国版图有关,没了那座震慑万物的雷池存在,自然雀跃,如惊蛰过后,蛇虫皆蠢蠢欲动,破土而出。
只不过陈平安对于梦粱国高人与名为夏真的幕后修士,暂时不打算撕破脸,金丹之上,元婴还好说,打不过还可以跑,可只要有一位玉璞境,都不用两人皆是,对于自己就是天大的麻烦,陈平安没有任何天时地利人和,对方真要不计代价击杀自己,就北俱芦洲修士的脾气,那是绝对不会有半点犹豫的。在这剑仙排外的北俱芦洲,有背景有靠山的外乡修士,暴毙的可不只有一两个。
不然的话,这些如潮水倒灌江河上游的灵气,陈平安心狠一点,大可以用那圣人玉牌收入囊中,只不过跨洲使用这枚在书简湖能够让刘老成心生忌惮的玉牌,在俱芦洲取出使用,就是另一番景象了,会很犯忌,说不定就要惹来一洲书院的反感和问责。
两个幕后人,相较于夏真,陈平安更忌惮那个与梦粱国有牵连的大修士,处心积虑,步步为营,根本无需那人自己出手,不过是派遣了两名手下,就获得了那件随驾城重宝,到最后如果不是自己在苍筠湖龙宫破阵而入,那名在梦梁峰练气士中故意当孙子的金身境武夫,肯定还会继续隐藏下去。
看到一个杜俞,就会大致知道鬼斧宫的状况,见着芍溪渠主和藻渠夫人,就会大致清楚苍筠湖的风土人情。见晏清而知宝峒仙境大概,见何露而知黄钺城作风,都是此理,当然会有误差,但是只要相处越久,看到修士越多,距离事实和真相就越来越近,那个万一,就会随之越来越小。有些时候,还能够见一而知全貌,是说那随驾城城隍爷,范巍然和叶酣,因为他们都是一家之主,家风如何,往往由他们来决定。
一个往上看,一个往下看,两者相加,如同一条脉络的首尾两端,一旦被人拎起两头,任你伏线千里,也难逃法眼。
世道复杂,想要活得越来越轻松,要么被子蒙头,我只活我自己,吃苦享福都认命,要么就只能多看多想。后者却要劳心劳力,一山总比一山高,即便是坐镇小天地的各方圣人、如同当那老天爷的,只要哪天走出了自家的小天地,一样束手束脚,寄人篱下,仍然需要放眼去看世间众多脉络、繁琐规矩。
讲道理,未必有用。
懂规矩,绝非坏事。
湖君殷侯讲不讲理?可是人家却懂得去找出他人的规矩,抓住了陈平安的行事脉络,所以苍筠湖上,黑云密布笼罩辖境,陈平安就不敢杀他,怕一湖三河两渠皆洪水泛滥,殃及无辜百姓无数。龙宫之内,他半点不比叶酣范巍然更少该死,可他主动承诺未来愿意庇护辖境苍生,修补山水气运,将功补过,所以白衣剑仙的一拳一剑都没落在他头上。
随后说书先生与他徒弟,狼吞虎咽,大快朵颐。
陈平安只是缓缓喝着碗中酒,始终没有动筷子。
说书先生打了个饱嗝,笑呵呵道:“公子一筷子都不动,只是喝酒,是半点不饿?”
陈平安笑道:“确实不饿,何况这顿饭菜,我觉得就该是老先生的。”
老人无奈道:“公子言语,怎的如秃驴说禅一般,教人摸不着头脑。”
陈平安问道:“老先生何时过关去往银屏国?”
老人笑道:“这就要走了,吃饱喝足。对了,我学了些相术,公子请我吃了这么一顿,不如替公子算一卦?公子放心,不收钱。”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有劳老先生。”
老人从袖中摸出几颗先前得手的铜钱,随手往桌上一丢,捻须沉吟,沉默无语。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老人轻轻以手指挪动桌上铜钱,皱眉道:“公子心善,是福缘深厚之人,但是也要切忌,有福之人不落无福之地,老话从来不是空口无凭,听者莫做道头笼统语。我看公子此次北游槐黄国,处处可去,唯独前边百余里的髻鬟山,去不得,于公子而言,那便是一处无福之地。去了未必有多大的凶险,可若是真遇上了挡路邪祟,节外生枝,终究不美。”
陈平安笑道:“好,那我就听老先生的,绕行髻鬟山。”
老人抬头笑道:“公子真信?”
陈平安笑道:“老人说老话,岂可不信,反正游历槐黄国,绕路多走几步路,又不算什么。”
老人起身赞叹道:“那我就不叨扰公子了,先行离去,速速出关,算卦一事,泄露天机,总是令人忐忑。”
陈平安点点头,“我将这壶酒喝完,也要绕路北上,不会去那髻鬟山自找霉头。”
老人带着木讷徒弟一起离开碧山楼。
陈平安喝完了那壶本地特产的蝇拂酒,下楼去结账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笑着摇头,连酒带菜给了足足二十两银子,原来那说书先生下楼的时候,偷偷带走了两壶碧山楼镇店之宝的二十年陈酿,说是楼上坐着的朋友帮他结账。陈平安也不太上心,因为此人身份已经不用多猜了,省去一桩心事,不用分心耽搁修行,多掏十几两银子,还是很划算的。
最后陈平安真的就绕过了那座髻鬟山,山中多叠瀑,本是一处想要去浏览的山水形胜之地。
————
髻鬟山中。
一座供人歇脚的半山行亭中。
一位腰间缠绕青玉带的年轻男子,脸色铁青,身边是叶酣、范巍然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妇人。
正是侥幸逃过一死的夏真。
夏真怒吼道:“老东西,你为何坏我大事?!我都已经明确告诉你,已经寄信给中部那位大剑仙,此人是姜尚真的同伙,哪怕姜尚真躲在暗处,一样要心惊胆战,畏畏缩缩!你这次吓跑了鱼饵,一旦大剑仙动怒,你真当自己已经炼化了先天剑丸,跻身上五境?!你是蠢吗?我已经立誓,那把半仙兵归你,我只求他身上其余物件,你还不满足?!非要我们双方都一无所获才开心?”
远处一座山头,一位儒衫老者微微一笑,一位说书先生和神色木讷的青壮汉子,出现在他身侧,然后身形重叠,变作一人。
应该是阳神真身与阴神出窍一起远游的仙家手段。
老者笑道:“别用这些虚头巴脑的言语吓唬我,就那位大剑仙的脾气,便是收到了密信,也不屑如此行事,还钓鱼,你真当是我们在这十数国的小打小闹吗,需要如此费劲?”
老者正是梦粱国国师,他双指掐住一把传讯飞剑,轻轻将其崩碎,“更何况,那位大剑仙也未曾收到你的密信。”
夏真脸色阴沉,蓦然怒极反笑,“你这是打算跟我夏真结下死仇?!”
老国师微笑道:“这十数国版图疆域,如今灵气增长不少,是一处不好也不坏的地方,你我多年邻居,你夏真是出了名的难缠,虽说如今伤及大道根本,可我依旧杀你不成,你杀我更难,咱俩比的就是谁先跻身上五境,所以我为何要眼睁睁看着你传信中部那位大剑仙的仙家府邸,万一大剑仙真恨极了姜尚真,舍得放低身架,对一位小剑修出手,到时候你傍上了这么一条大腿,给人家记住你这份情谊,我将来便是跻身了玉璞境,还怎么好意思跟你争抢这十数国地盘?夏真,可惜喽,你气急败坏,放缓了鲸吞边境灵气的速度,也要在这髻鬟山带着三条走狗,足足耗费两旬光阴,精心布置的移山阵,到头来似乎没机会派上用场了?”
夏真冷笑道:“你不是在吗?”
老者故作恍然,“也对,就是不知道我这小炼的剑丸胚子,对上你这座移山阵,谁的杀力更强,威力更大。你我之间,迟早有一场厮杀,提前了,倒也省事。如今可不是当年,你强我弱,风水轮流,你夏真这点形势都看不清?”
这位梦粱国国师笑着摇摇头,“不过真不是我瞧不起你夏真,这座符阵,确实能够伤了他,却未必能够困住他的。我这是帮你悬崖勒马,你夏真不该如此好心当作驴肝肺,靠着一封不知道会不会泥牛入海的密信,就敢与那姜尚真玩什么玉石俱焚的伎俩。这数百年间的消息,为了防止被你抓到蛛丝马迹,消息阻塞,我是不如你灵通,可是以前的一些陈年旧事,我可比你夏真知道更多。你若是将密信寄往北方那位大剑仙,我是不会拦截这把飞剑的。”
老人忍住笑意,望向那夏真,眼神中满是讥讽和怜悯,“因为那是一位男子剑仙,他心爱独女被姜尚真祸害,耽误了大道,杀姜尚真,自然不遗余力,可你寄信的这位,是女子啊,看来你是不太清楚,她与姜尚真当年的恩怨情仇,她怨恨的,可不是外界传闻那般她后悔自己的痴心姜尚真,而是痛恨此人的移情别恋,到处沾花惹草,真要见着了面,给那姜尚真那张嘴瞎扯几句,灌了迷魂汤之后,到时候真不怕被那女剑仙反过来,打赏你我一人一剑?所以说你夏真,真算不得什么好的盟友,若是那年轻人道行高一些,与我们同是元婴,我说不得就要与他联手,将你打杀了事。至于现在,事已至此,多说无益,我也不与你拼杀,消耗道行,你慢慢汲取灵气恢复便是,一步慢步步慢,按照我那当年的推演之术,你的元婴瓶颈,本就会比我晚上一甲子到来。现在看来,你其实还是道心不稳,到了你我这般境界,若是还处处以当年占尽便宜的野修风格行事,是要吃大苦头的。”
夏真所立行亭,顿时化作齑粉,叶酣、范巍然和宝峒仙境二祖,都纷纷被迫掠出,御风悬停,一个个脸色惊慌。
老者视而不见,“你我好歹结盟共事一场,我在梦粱国隐姓埋名,虽说确实一开始是有所图谋,可是人间红尘历练一遭,确实裨益道心,所以能够处处压压你一头,总是比你赚得更多,你真以为只是算计而已?非也,是我早于你夏真,抓住了元婴合道的一丝契机是也。姜尚真若真是那人好友,岂会故意留下后患,无非是看得比你我更远,算好了有今天这一遭罢了,你不怕?我是怕的,因为这是阳谋,我愿意自己入瓮,坏你好事,为我未来开宗立派囊括十数国版图而出手。对你夏真而言,自然是阴谋,一桩接一桩,次次竹篮打水一场空。我甚至猜测,这把被我截获的传信飞剑,是那姜尚真故意留给我的。”
夏真收敛那股气势,微笑道:“坏我大事,还要乱我心境,你这老贼打得一副好算盘。”
老人感慨道:“夏真,真真假假,好好坏坏,不管我初衷为何,真心假意,按照先前约定,我不会刻意拦阻你汲取天地灵气,只不过,我已经先行一步,不,应该是两步了。所以将来我破境跻身上五境之时,我再给你一个选择,是逃离此地,继续当个居无定所的山泽野修,还是做我宗门的首席供奉,你我再无需为这点山水地盘,做那不必要的大道之争?若是能够一门两玉璞,荣辱与共,戚戚相关,你我皆是被人唾弃的野修出身,何尝不是北俱芦洲的一桩千古美谈?”
夏真默不作声,仰头凝视着那位站在山巅的儒衫老者。
最后夏真笑问道:“你是一开始就有这么大的胃口,想要拉拢我当你的宗门供奉?”
老人摇头道:“上五境之下,任你是世人所谓的陆地地仙,依旧人人随波逐流,我是得了功德异宝之后,如今心境趋于圆满,才有如此胸襟眼界,故而姜尚真将你打伤之后,才毫无痛打落水狗的念头,不然我既然截获了飞剑,岂会眼睁睁看着你在这髻鬟山盘桓不去?以伤换伤,也要斩草除根,哪个野修不会?”
夏真双手按住那条陷入酣眠中的犄角青蛇,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没有想过,我的传讯飞剑,不止一把?你截获那把,只是障眼法?是我故意让你抓到手的?你不如算一算,从那姜尚真离开随驾城南返之时,与我出现在髻鬟山的时日,是不是我夏真算好了他与北方剑仙有望一起现身。”
老人叹息一声,“言尽于此,你要赌,就随你,你夏真反正已经赌红了眼的,多说无益。”
夏真狞笑道:“对,我现在已经赌红了眼,你再在这里站着说话不腰疼,可别怪我拼着再次受伤,也要让你慢些炼化剑丸!”
老人摆摆手,“罢了,就当我未来宗门少去一位玉璞境供奉。”
夏真大袖一挥,厉色道:“老狗滚蛋,见你就烦!”
老人一笑置之,身形消散。
夏真站在行亭废墟当中,如牢笼困兽,绕圈而走,然后双手挥动,髻鬟山在内的十数座大小山峰,如山根被刀切一般,悬空升起,被夏真驾驭搬山阵法,山尖指地,倒立悬停,然后纷纷砸地,每一次轰砸在附近山水间,都惊起遮天蔽日的灰尘,每一次山峰砸地的威势,都已是介于金丹与元婴之间的惊人杀力,只可惜这搬山符阵是死物,耗时太久,而且挪不走,那个活该千刀万剐的年轻剑仙给老王八蛋打草惊蛇,不走入髻鬟山地界,气势恢宏的大手笔搬山阵,就成了一个笑话和摆设,便被夏真拿来发泄满腔怒火。
方圆千里之内,都感到了一阵阵地牛翻背的惊人动静。
看得叶酣三人心弦紧绷。
夏真最后就要将脚下的这座髻鬟山一并拔断山根,驾驭到云海之中再高高砸落。
只是夏真皱了皱眉头。
山脊道路上,走下来两人,准确说是三人。
一对道侣模样的男女,并肩而立,有说有笑,女子还手捧襁褓婴孩,眼神温柔。
女子腰间悬挂一把极其纤长的雪白长剑。
夏真已经头皮麻烦。
至于那男子,更是让夏真背脊发凉。
那男人抱怨道:“嘛呢嘛呢,吵到了我和郦姐姐的孩子,又要好一阵做鬼脸逗乐才能消停。”
夏真这一次是真绝望了。
那个被男人昵称为郦姐姐的女子。
如果真是自己猜测的那位,今天就是拼了命都别想逃走了。
北俱芦洲中部有女子剑仙名郦采。
本命飞剑名雪花。
佩剑名为霜蛟。
是未曾一起去往倒悬山、如今还留在北俱芦洲的剑仙之一。
为表敬意,于是剑仙就成了大剑仙。
听着很牵强。
可是那份杀力,是实打实的。
每一位北俱芦洲的上五境剑仙,都没有半点水分,玉璞境的修士,例如琼林宗那位,哪怕元婴剑修都不太稀罕去挑衅,打赢了都嫌弃丢人。可若是有新剑修跻身了玉璞境,几乎都要与其他剑仙拼杀几场,死了,自然是运道不济,本事不高还敢当出头鸟,担不起剑仙头衔,死了拉倒。可若是能够不死,便有资格一起屹立于北俱芦洲大地之上。
夏真一咬牙,面朝山路,行礼道:“见过郦大剑仙,见过姜前辈。”
那姜尚真嬉皮笑脸,“呦,这会儿知道喊我前辈啦。”
那女子皱眉道:“如果不是看你还算识趣,知道飞剑寄信通知我的份上,你这会儿已经死了。你这野修,懂不懂礼数,顺序换一下。”
夏真差点当场脑瓜子炸裂开来,颤声道:“见过姜前辈,见过郦大剑仙!”
姜尚真拍了拍女子剑仙的胳膊,“别这样,姜郎是什么样的人,郦姐姐还不清楚?从来不介意这些虚礼的。”
女子冷哼道:“你的账,等会儿再算。去不去书简湖帮你抖搂威风,我可没答应你。”
姜尚真神色自若,弯下腰,掀起襁褓一角,柔声笑道:“小妮儿,你刚认的娘亲生气喽,快点长大,学会了说话后,好帮着爹求情。”
女子嘴角翘起又压下。
可怜夏真都快要疯了。
姜尚真转过头,望向那夏真,“你啊,像我当年,会打能跑,难能可贵,所以我才留你半条狗命,想着只要我见过了郦姐姐,携手南下的时候,你能够安生一点,我就不与你太多计较,没奈何你跑路本事有我当年一半,可是脑子嘛,就浆糊了,那梦粱国国师与你说了那么多实诚话,句句当你是他亲生儿子来说,你倒好,是半句都听不进去,我姜尚真当年在你们北俱芦洲,见多了一心求死、然后给我帮他们达成心愿的山上人,但是你这样变着花样求死的,还真不常见。”
夏真沉声道:“恳请姜前辈再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
姜尚真笑道:“北方那位大剑仙,是真给你偷偷勾引来了,只不过我们夫妻同心,共同御敌,好不容易才打退了去,中部那条大渎附近,被劈砍出一条巨大河床和一个大窟窿,如今应该都已经白白多出了一座大湖,你说好玩不好玩?真是难为他了,一位剑仙,就为了杀我姜尚真,还要拗着性子去藏头藏尾,亏得郦姐姐熟悉他的一身剑意,不然我姜尚真不留条胳膊留条腿什么的在你们北俱芦洲,那剑仙就该自己拿豆腐块撞死了。险之又险的那个险啊,你夏真,真是不消停的主,算我怕你了,行不行?夏真夏大爷,算我求你了,中不中?”
夏真再无任何犹豫,绝对无法善了!
砰然一声。
从真身当中变幻出成百上千的夏真,或御风或狂奔或遁地,纷纷逃散。只要能遁其一,就可以活!这等代价极大的秘法,即便会让自己伤上加伤,可总好过被两位上五境修士活活打得形神俱灭。
姜尚真惊讶道:“上回可不是这样的跑路法子,好家伙,真不愧是这帮蝼蚁眼中的仙人,吓死我了。”
姜尚真身边那位女子剑仙,扯了扯嘴角,手心抵住佩剑的剑柄,轻轻一声颤鸣过后,剑未出鞘。
髻鬟山的天地四面八方,皆有一条条雪白剑气滚滚而来,或笔直或蜿蜒或飘荡。
刹那之间,就天地寂静了。
姜尚真伸出一手,抓住一颗金丹与一个米粒大小的小人儿,收入袖中乾坤小天地,再一抓,将地上那条萎靡不振的犄角青蛇一并收入袖中,懊恼道:“烦死了,又让老子挣钱得宝!”
女子剑仙郦采瞪了他一眼。
姜尚真朝她怀中那襁褓中的孩子,轻轻喊了几声刚取的闺名,微笑道:“无妨无妨,就给这小妮儿当未来嫁妆了。”
郦采瞧着那边三人有些碍眼,便有些不耐烦,问道:“这三只井底之蛙怎么说?”
姜尚真斜看三人。
那三位已经在空中悬停跪地。
夏真可是他们心中的山巅仙人。
就这么眨眼功夫便身死道消了?
姜尚真动作轻柔,帮着女子拍了拍一只袖子,“不如就算了吧?当着咱们闺女的面儿呢……”
言语之中,一枚柳叶瞬间接连穿过叶酣、范巍然两人眉心,最终没入姜尚真身体中,他笑道:“反正小妮儿在睡觉,瞧不见。”
两具金丹修士的尸体坠入髻鬟山的山脚。
姜尚真看都不看一眼。
就他们身上那点破烂家当,值得我姜尚真弯腰伸手?耽误我挣大钱?
只剩下最后一位宝峒仙境的二祖,是位妇人模样的龙门境修士,依旧身躯颤抖,伏地不起。
两人开始御风南下。
郦采见怪不怪,根本没有丝毫讶异。
当年如果不是身边这个嘴花花的男人,自己早在金丹瓶颈那个关口上,就已经死了。
那一次姜尚真丢了半条命。
这是姜尚真在北俱芦洲之行,寥寥无几的赔本买卖之一。
但是她却至今都不知道他为何要如此做。
他当年喜欢自己,自然是真,但是与他喜欢其她漂亮女子一般而已,兴许稍稍多出一点半点,可绝对不该如此为她拼命才对。
她这么多年来,一直很想要知道答案,甚至还专门跑了一趟桐叶洲,只是那次没能遇到姜尚真,玉圭宗老宗主荀渊,说姜尚真去了云窟福地,暂时不会返回,老宗主还帮着她骂了一通姜尚真,说这种负情薄幸的王八蛋,就该死在云窟福地里边,郦姑娘多瞧他一眼都脏了眼睛,活该福地大乱,差点在里边死翘翘了……不过郦采也知道,老宗主还是向着姜尚真的,拐弯抹角说了许多关于自己的事情,显然是希望自己不要对姜尚真死心。
但是直到与姜尚真重逢后,这位如今已是北俱芦洲中部女子剑仙的郦采,反而不想知道答案了。
郦采转头望了一眼,问道:“你不去打声招呼?”
姜尚真摇头道:“跟贺小凉实在是牵扯太多,加上你在我身边,我是外乡人,不怕麻烦,可你是这边修士,我总不能连累你。”
郦采微微一笑。
她突然皱眉问道:“那随驾城天劫,我看云海余韵,弱一些的元婴都是天大麻烦事,到底是怎么挡下来的。”
姜尚真笑道:“还能如何,拼命而已。心诚则灵,偶尔还是要信一信的。人算不如天算,地理不如天理,至理也。那个假扮梦粱国国师的,到底是抓到了一点皮毛,元婴境窥天,殊为不易,所以自然要比夏真前途广大。”
郦采点点头,深以为然。
姜尚真突然说道:“听说你收了个极好的女弟子?如今还有望跻身下一届十人之列。”
郦采脸色古怪。
姜尚真白眼道:“担心我作甚,兔子不吃窝边草,一家山头只喜欢一个,这是我姜尚真行走山上快如风、千年不倒稳如松的宗旨所在!”
郦采脸若冰霜,追问道:“那你问这个作甚?”
姜尚真笑道:“我这不是怕她重蹈覆辙嘛,弟子学师父,喜欢上一个千金难换的好男儿。”
郦采摇摇头,“我那弟子,道心之坚定,犹胜我当年,这辈子都不会喜欢谁的。好女怕缠郎这一套,在我弟子身上,行不通。”
姜尚真哈哈大笑道:“错了,我是怕她缠上我那好人兄弟。”
郦采嗤笑不已。
姜尚真嬉皮笑脸道:“郦姐姐,那咱们赌一赌,如果我输了,我便任凭发落,可若是郦姐姐你输了,就在书简湖当我新宗门的挂名供奉?”
郦采点头道:“可以!”
姜尚真神色古怪,“我这赌术赌运,郦姐姐当年是亲身领教过的,为何这次如此爽快?”
郦采微笑道:“我那弟子需要闭关三十年,那个年轻人,能在北俱芦洲逛荡三十年?”
姜尚真伸手抓住女子剑仙的袖子,“好姐姐,就饶了我这回吧?”
郦采神色落寞,问道:“就不能只喜欢一人吗?”
姜尚真微笑道:“等哪天郦姐姐比我高出一境再说。”
郦采叹息一声,以心剑斩断些许涟漪,与姜尚真一起去往骸骨滩,乘坐披麻宗跨洲渡船去往宝瓶洲。
据说身边这个王八蛋,要去大骊龙泉郡一个叫落魄山的地方,以元婴境周肥的身份,求一个记名供奉的名头。
听他的语气,好像还未必能够成事。
郦采转头看了一眼沉静想事的姜尚真。
笑起来与人言语,欠揍。
不笑之时,便很认真。
可惜这么一个人,据说他一辈子唯一无法释怀的女子,竟然是山下的寻常女子,并且还从未染指,就只是目送她嫁人生子,红颜老去,白发苍苍,无灾无殃安详离世。
郦采犹豫了一下,“姜尚真,如果你今天再遇上同样的女子,还会如此喜欢吗?”
姜尚真摇头道:“自然不会了。”
郦采有些疑惑不解。
姜尚真缓缓道:“人生初见,山野见少女婀娜,登高见山河壮阔,仰头见仙人腾云,御风见日月悬空,与以后见多了类似画面,是决然不同的风景。不一定是初见之人事一定有多美,但是那份感觉,萦绕心扉,千百年再难忘记。”
姜尚真又笑了,转过头,“就像当年我初次见到郦姐姐,刬袜步香阶,手提金缕鞋……”
郦采羞恼道:“闭上你的狗嘴!”
姜尚真柔声道:“娘子莫娇羞,夫君心乱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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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黄国玉笏郡。
郡城城门那边贴了不少官府和有钱人家的告示,都是些请高人去往家中做法的内容,末尾大多是必有重金犒赏的言语,至于具体是多少银子,只字不提。
陈平安在墙下仔细看遍那些告示,看样子,郡城内外是挺乱的。
在郡城添置了一些干粮物件,陈平安当晚在客栈落脚,夜幕中,坐在屋脊上悄悄喝酒。
果然郡城深夜大街上,有一抹雪白身影四处飞掠,吐着舌头,脸容扭曲,她双脚离地,飘来荡去,不过一身煞气浅薄,只要是张贴有门神的家家户户,不管有无一点灵气孕育,她都不去。如今郡城更夫换了两位胆大包天的青壮男子,阳气旺盛,衙门还特意给他们一笔赏钱,每天可以买酒两壶,那白衣吊死女鬼几次想要靠近他们,可只要靠近,就被那些无形阳气一撞而退,几次碰壁之后,她便悻悻然远去,去一些贫寒市井人家抓挠柴门院墙,一些睡意深沉的,鼾声如雷,是全然听不见外边的动静,只有一些睡眠浅的,吓得瑟瑟发抖,惹来她的咯咯而笑,愈发瘆人。
陈平安见那吊死鬼没有真正入室害人,也就当没看见。
躺在屋檐上,翘起二郎腿,取出折扇轻轻晃动清风。
脉络最怕拉长,两端看不真切,一旦上达碧落下及黄泉,又有那前世来生,高低、前后皆不定。
更怕一条线上枝丫交错,岔出无数条细线,善恶模糊,相互交缠,一团乱麻。
尤其是当一条线被拉长,无非再就事论事,那么看得越远,就会越吃力。
就像那女鬼吓人扰民,任何修道之人将其打杀,都不算错,积攒阴德也有理,可若是再稍稍看远些许,这玉笏郡城周边的凡夫俗子,晓得了天地之间有鬼物,以后歹念一生,想要为恶之时,是不是要多掂量一下善恶有报、世道轮回这个说法?那女鬼游曳夜间,只要她未曾真正害人,到底该怎么算对错是非?又或者她当年为何上吊而死,能够执念不散,沦为鬼物,又是遭了什么冤屈?
陈平安闭上眼睛,一觉睡到天明。
如今修行,处处时时皆是,所以当下怎么游历,走得快慢,都无所谓了。
这天清晨时分,陈平安出城的时候,看到一行四人大大咧咧揭下了一份官府榜文,看样子竟然是要直接去找那拨窃据寺庙鬼物的麻烦。
陈平安有些疑惑,这四人,两女两男,穿着都不算鲜亮,不是装穷,而是真不算有钱,年纪最大的,是个二境武夫修为的中年男子,那少年应该是他的徒弟,勉强算是一位纯粹武夫,至于两位女子,瞧着应该是姐妹,也是刚刚涉足修道之路的练气士,气府蕴含的灵气淡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若说那位假扮说书先生的梦粱国大修士,能够让陈平安看出二境练气士修为,却偏偏心生警惕,其实还是气象使然。
眼前这四位男女,就真的只是道行浅薄了。
对付那头在郡城中飘荡的白衣吊死女鬼,估计不难,但是城外那座寺庙,明摆着是鬼物成群的声势,并且胆敢霸占一座原本香火不错的寺庙,将僧人全部驱逐,他们四人,应该很难对付才是,一个不小心,没点压箱底的保命手段,在那寺庙给包了饺子都说不定。
陈平安想了想,便没有直接出城,听他们四人自以为无人听闻的窃窃私语,是一些先去城中店铺购买黄纸多画符箓、将身上那颗金锭研磨成金粉的琐碎言语,一位两颊被冻出两坨红晕的少女,还说最好是能够与官府讨要些定金,再通过郡守的公文,去城隍庙和文武庙那边借来几件香火熏陶的器物,咱们胜算更大,金铎寺之行,就可以更加稳妥了。
少年有些埋怨,说为何不降服那些狐精兔魅,这笔官府和那大户人家的总计两笔赏钱,定然挣得轻松些,风险不大。
那个身材修长、中人之姿的年长女子,便与少年轻声解释说一旦被金铎寺鬼魅知道他们的行踪,只会严加戒备,就更难成功了。
陈平安听他们交谈的口气,很郑重其事,并无半点轻松,不像汉子揭下榜文时那么英雄气概。
陈平安便离开郡城,去往那座相距三十里路的城外金铎寺。
然后在离着金铎寺还有七八里的一处路边行亭,在那边歇脚等待,行亭外就是依山的溪水潺潺。
一直等到晌午时分,才等到那一行四人的身影。
陈平安不等他们靠近,就开始向金铎寺行去。
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放缓脚步,好似文弱书生,吃力行路。
四人很快就跟上那位白衣书生,擦肩而过的时候,为首汉子手持一只大香筒,他瞥了此人一眼,很快就收回视线,看似憨厚木讷的少年咧嘴笑了笑,那个读书人也就跟他也笑了笑,少年就笑得更厉害了,哪怕已经转过头去,也没立即合拢嘴。
那个年长女子皱了皱眉头,但是没有开口,她妹妹想要开口,却被她抓住了袖子,示意妹妹别多事,少女便作罢,但是两坨天然腮红的少女走出去几步后,仍是忍不住转头,笑问道:“你这个读书人,是去金铎寺烧香?你难道不知道整个人玉笏郡百姓都不去了,你倒好,是为了抢头香不成?”
那个读书人抹了把额头汗水,喘了口气,笑道:“我是刚来玉笏郡,有朋友与金铎寺僧人相熟,说是去那边可以借宿读书,既清净,又不花银子。”
少女正要说话,已经给她姐姐掐了一下胳膊,疼得她脸蛋皱起,转头低声道:“姐,这大白天大日头的,附近不会有寺庙鬼魅来刺探消息的。这读书人若是跟着去了金铎寺,到时候咱们与那些鬼物打起来,咱们到底救还是不救?不更为难?反正不救的话,便是杀了妖魔挣了银子,我良心上还是过不去。我要与他知会一声,要他莫要去白白送死了。读书哪里不好读,非要往鬼窟里闯,这家伙也真是的,就他这么糟糕的运气,一看就没金榜题名的好命。”
她姐姐叹息一声,用手指重重弹了一下少女额头,“尽量少说话,拦下了读书人,你就不许再任性了,这趟金铎寺之行,都得听我的!”
少女欢天喜地,放慢了脚步,与那读书人并肩而行,与前边三人越来越远。
少女第一句话就很有灵气了,“这位读书人,可曾婚配,你觉得我姐姐长得咋样?”
那负笈游学的外乡读书人笑道:“姑娘就莫要说笑了。”
少女蓦然而笑,“逗你玩呢。”
然后少女板着脸,“接下来就不是玩笑话了,那金铎寺现在很危险,有一大帮凶鬼横空出世,在暮色中赶跑了僧人,连一位会些佛法的方丈都死在了当场,还死了好些逃跑不及的僧人和香客,它们占着寺庙,可是真会吃人的,所以你就别去了,如今寺中一个光头和尚也没有。真不是我吓唬你,你要是不信,可以去郡城那边打听打听,如果我骗你,你不过是白跑一趟,可如果没骗你,你岂不是要枉死他乡?还怎么考取功名,光耀门楣?”
那读书人问道:“那你们怎么去烧香?”
少女一跺脚道:“你就看不出我们是降妖除魔的能人异士?!”
读书人愣了一下,大笑道:“世上哪来的妖魔鬼怪,姑娘莫诓我了。”
前边女子和汉子对视一眼,都摇了摇头。
少年更是扯了扯嘴角。
唯有腮红讨喜的少女有些急眼了,“我姐姐说你们读书人犯倔,最难回头,你再这么不知轻重,我可就要一拳打晕你,然后将你丢在行亭那边了,可这也是有危险的,万一入夜时分,有那么一两头鬼魅逃窜出来,给它们闻着了人味儿,你还是要死的,你这读书读傻了的呆头鹅,赶紧走!”
读书人傻乎乎道:“我这会儿饿坏了,囊中羞涩,真没法子走一趟郡城来回,我等下就在金铎寺外边看一眼,如果真没有半个香客僧人,我立即掉头就走。”
少女哀叹道:“我姐说了,那些道行高深的鬼物,可以运转神通,煞气遮天,黑云避日,到时候你还怎么跑?”
少女往前边喊道:“姐,我还是把这个呆头鹅先带回郡城吧,大不了我跑得快些,一定赶在天黑之前到达金铎寺。”
她姐姐怒色道:“时辰都是我们事先选好的,就是担心寺中鬼物能够白天现身,尽量多张一些贴符箓,一旦那拨恶煞凶鬼可以驾驭乌云笼罩寺庙,少了你,我们怎么办,你是想要事后帮我们三人收尸不成?之前那次风波,你忘了?!”
少女闷闷不乐,哦了一声,垂头丧气,对那读书人说道:“读书人,走吧,我们又不认识,不至于拿你寻乐子,故意骗你金铎寺鬼魅出没的。”
但是那个读书人让她气得眼眶子泪花儿打转,竟然执意说一定要到金铎寺门口看一眼。
她就要伸手给他一拳,他好心当作驴肝肺,可她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他去涉险送死。
不曾想那个书呆子竟然向后退了一步,“姑娘可别动手打人啊,君子动口不动手,若是给你打晕了摔在行亭不管,到时候给人偷走了我的竹箱,你赔我钱?”
少女转过身,快步跟上姐姐,抬手使劲抹了把脸庞。
她觉得天底下怎么有这么昧良心的人。
她都快要伤心死了。
可是她又忍不住转头去看,那个家伙还真跟着。
当她犹豫要不要来一记黑拳的时候,好家伙,该聪明的时候不聪明、该笨的时候不笨,竟是站住了不往前走。
少女刚要骂他几句,已经给姐姐抓住胳膊,“别胡闹了!”
少女低下头。
陈平安会心一笑。
看来是让一个好人失望了。
他依旧缓缓跟在后边,双方距离越来越远。
少女刚想要转头,却被她姐姐怒斥道:“非要害死我们,你才开心对不对?你就不怕那人其实是恶煞帮凶的伥鬼?”
少女终于不再转身。
低头走路,一脚一个小石子。
她姐姐哀叹一声,“你这性子,迟早要吃大亏的。好心恶报的事情,我们这一路,见过的还好吗?”
少女哦了一声,不反驳。
远处,白衣书生百无聊赖,将一颗颗石子以行山杖拨回原来位置,微笑道:“真是这样吗?”
临近金铎寺,少女偷偷转头,山路迂回一弯又一弯,已经见不着那个读书人的身影。
四人再前行一里路,视野豁然开朗,年轻女子神色凝重道:“到了。”
汉子点点头。
只见那金铎寺内淡淡的煞气流转不定,只是极为稀薄,风吹即散,女子疑惑道:“似乎不太对劲,昨夜我们远眺寺庙,阴煞之气,不该如此少。”
汉子思量片刻,说道:“这是好事,兴许真是大日当空,逼得那些污秽鬼物只能遁地不出,正好让我们师徒张贴符箓、撒糯米倒狗血,由你们布下阵法。到了黄昏时分,天有余晖,再以雷霆手段将它们从地底打出来,这群阴物没了天时地利,我们便稳妥了。”
年轻女子点点头,转头对那个跃跃欲试的妹妹说道:“打起精神来,别掉以轻心,阴物的鬼蜮手段,层出不穷,这金铎寺真要是一处诱敌深入的陷阱,我们要吃不了兜着走。”
少女眼神熠熠光彩,“姐,你放心吧。”
到了金铎寺大门口,两腮通红的少女身形矫健,一掠上墙头,大殿前边的地上,躺着许多白骨,应该都是那些不幸遇难的僧人香客,她迅猛丢掷出一张以昂贵金粉写就的黄纸符箓,刚好贴大殿门楣上,符箓竟是半点没有燃烧的迹象,片刻之后,她转头说道:“前殿暂无鬼物,宋大叔可以放心在寺门上贴符,进入后,只管绕墙撒米。”
然后姐妹二人开始兔起鹘落,率先进入寺庙,在墙头、廊柱各处张寻常的贴黄纸符箓,唯有一些类似大殿门上、匾额的重要地方,才张贴那些金粉研磨做朱墨的珍稀符箓。
师徒二人,更是在寺外便随手丢了香筒,分别摘下包裹,取出一只只装有沉甸甸陈年糯米的棉布袋子,以及几只装有黑狗血的牛皮水囊,开始从前殿那边熟门熟路地“布阵”。
一直到这座占地广袤的寺庙最后,四人碰头,都安然无恙。
唯独一座大门紧闭的偏殿内,少女说煞气很重,所以他们合力在门窗、屋脊翘檐张贴了数十张黄纸符箓,屋顶是年轻女子亲自贴符,然后少女开始将瓦片一块块掀去,任由阳光洒入这座偏殿,里边传来一阵哀嚎声,以及黑雾被阳光灼烧为灰烬的呲呲声响。
四人最后落在偏殿门口。
相视一笑。
年轻女子手持一条当年倾家荡产才买来的缚妖索,四十颗雪花钱!
她妹妹更加古怪,先前念念有词,蹲在地上,掏出一只绣袋,打开绳结后,那些模样各式的古老铜钱便自行滚动四散。
至于师徒二人,赤手空拳。不过汉子挂了一圈飞镖在腰间,刻有符箓篆文,显然不是江湖武夫的世俗兵器。
女子和汉子相视一笑。
看来寺中邪祟的道行,不如双方预期那么高深,而且十分畏惧日头阳光。而且不出意外的话,金铎寺根本没有数十头凶煞聚集,只是玉笏郡的百姓眼太过畏惧,以讹传讹,才有了他们挣大钱的机会。
真是撞了大运!
说是鸿运当头都不过分了!
先前在郡守衙署那边,与那个扣扣搜搜的官老爷一番讨价还价,连哄带骗再吓唬,这才得了官府出钱白银五千两的承诺,若只是这点银子,哪怕他们历经千辛万苦,镇压了金铎寺中盘踞不去的鬼物,也绝对不划算,万一有个伤亡,更是不值,但是除了衙署悬赏之外,还有大头收入,便是太守答应下来的另外一笔银子,是城中富贵香客愿意凑钱添补的三万两银子。如此一来,就很值得冒险走一趟金铎寺了。
不曾想白捡了一个大漏。
汉子心中大喜,环顾四周,志得意满,只要收拾了偏殿内的鬼物,就可以打道回府,与衙署讨要那三万五千两白银,到时候按照事先说好的三七分,他们师徒二人也该有一万两银子出头点。
果然今天是一个适宜斩妖除魔的黄道吉日!
接下来双方开始真正出手,当少女那些铜钱围绕着这座偏殿绕行一圈后,一枚枚竖立起来,当少女双指并拢,默念口诀之后,它们瞬间钻地,少女脸色微白,望向自己姐姐。
年轻女子点点头,对那汉子轻声说道:“我与妹妹等下先去屋顶上,试试看鬼物的深浅,若是它们被逼出来,你们就立即出手,千万别让它们逃亡寺庙别处地下,若是它们躲藏不出,趁着日头还大,你们干脆就拆了这座偏殿。我妹妹的铜钱,可以在地底下画地为牢,但是支撑不了太久。所以到时候出手一定要快。”
汉子点头,只是提醒道:“放心吧。”
姐妹二人再次去往偏殿屋顶,往里边丢掷黄纸符箓,偶尔夹杂有一张金粉篆文图案的珍贵符箓。
那少年也取出了一把铜镜,镜面倾斜,照向偏殿窗户各地。
一位白衣背竹箱的年轻读书人,其实就坐在不远处的屋顶上,只是他身上贴有一张鬼斧宫秘传驮碑符,以四人的修为,自然看不见。
接下来就是一场“荡气回肠”的厮杀。
黑烟滚滚冲天,哪怕被一张张符箓蜂拥而至,被那年轻女子以缚妖索次次打得黑烟激荡四散,又有少年以铜镜照耀灼烧,更有汉子飞镖穿透,黑烟似乎逃离那座偏殿牢笼后,仍是肆虐无忌,当那些被缚妖索、符箓和铜镜打散的黑雾飘开之后,竟是变成了一处类似鬼打墙的地界,四人深陷其中,哪怕那少女竭力驾驭一张张符箓,仍是只能变作一条条纤细火龙,无法破开遮天蔽日的黑雾墙壁,让阳光透过其中,四人顿时险象环生,姐妹、师徒各自背对背,已经身上带伤,少女为了救那持镜少年,还被一道黑烟撞在后背,口吐鲜血,仍是竭力挣扎起身,继续拿出一摞她一笔一笔画出的黄纸符箓,掐诀丢符,最终变成一条符箓火龙,不惜耗竭自身灵气,也要围护住四人。
白衣读书人皱了皱眉头,一拍额头,无奈道:“就你们这点本事,还敢来这金铎寺降妖除魔,这还是我已经帮你们打杀了十之八九的凶物啊。”
他微微一笑,轻轻打了个响指。
那股先前没了某种禁制压胜的黑烟,顿时运转凝滞,落地变作一头身高丈余的凶鬼,加上大日曝晒,然后总算被那四人险象环生地打杀了。
少女弯着腰,抹去嘴角和鼻子那边的鲜血,灿烂笑道:“姐,这次我没拖后腿吧?!”
劫后余生的年轻女子红着眼睛,快步走到她身边,搀扶着已经站不稳的妹妹,瞪眼道:“逞什么英雄,少说话,好好养伤。”
那少年看着手中镜面已经破碎不堪的古镜,然后瞥了眼身边气喘如牛的师父,后者愣了一下,然后看到少年眼中的狠厉之色,犹豫了一下,轻轻点头。
汉子环顾四周,大笑道:“熙宁姑娘,荃丫头,如今天地清明,一看就是妖魔尽除了,不如咱们今天就在寺庙修养一天,明日再去郡城?”
年轻女子皱了皱眉头,“虽说金铎寺确实已经没了煞气,可毕竟是凶鬼盘踞已久,万一有漏网之鱼,我与妹妹已经用完符箓,无力再战,还是速速返回郡城为妙。”
少年摇头道:“熙宁姐姐,我们若是去的早了,郡城太守肯定要误以为我们降妖太过简单,真要遇上一个不要脸的,五千两白银还好说,黑纸白字的,我们多半还能拿走,可是那太守会不会黑心昧下那三万两银子,就难说了。咱们啊,今天非但不能走,反而还要多拆掉一些寺庙墙头,回头才能拿到足额的赏钱,并且更要故意告诉那太守,此地凶煞厉鬼还走脱了一两头,我们拿了钱之后,要再加五千两,才能做到那除恶务尽。”
少女翻了个白眼,她赶紧捂嘴转过头,又吐血了,有些丢人唉。
年轻女子思量一番,点头笑道:“那就这样,明天再回郡城,咱们先在寺中待一晚上,刚好我妹妹要好好休息。”
就在此时,从前殿侧道那边跑来一个惊慌失措的白衣读书人,“寺庙前殿怎的地上有那么多白骨,为何一个僧人都瞧不见……难道真有妖魔作祟……”
少女现在贼烦他,只是瞧见了他还活蹦乱跳,便又有些安心。
之后师徒二人去收起剩余的符箓,以及将那些陈年糯米装回袋子,以后还用得着。
年轻女子拣选了一处寺庙供有钱香客居住抄经的僻静厢房,少女盘腿坐在廊道中,开始呼吸吐纳。
她姐姐则继续去巡视各地,免得还有一些意外。
那个胆小鬼书生一定要跟着她们,摘了竹箱,就坐在台阶上当门神。
黄昏中,年轻女子返回,搜刮了一些瞧着还比较值钱的善本经书等物件,装在一只大包裹里边,背了回来。
少女睁开眼睛,对那个读书人的背影笑道:“这可马上就要到晚上了,很快就会有凶鬼闹哄哄出现,你还不跑?”
那个白衣读书人转头,对她微笑道:“书上说,人怕鬼,鬼更怕人心。可我觉得姑娘你是好人,所以还是留在你身边不走,更好些。”
少女使劲想了想,扬起拳头,“你到底是夸我还是骂我?你再这样混账,小心我打你啊?!”
那个读书人举起双手,“君子动口不动手。”
少女嘿了一声,玩心四起,“我可不是君子,是女子唉,来,让本姑娘赏你一拳,将你打得聪明一些,说不得就能金榜题名了!”
那人还真是个读傻了的书呆子,竟然笑道:“我瞅姑娘行事光明磊落,宅心仁厚,不比君子差了。”
年轻女子面有不悦,“既然公子是位以君子自称的读书人,就该知道些男女大防的礼数,为何还死皮赖脸待在这里,合适吗?”
少女觉得读书人又变聪明了一些,只听他说道:“我又不是君子,就是个穷书生,金铎寺真有鬼,我总不能跑出去送死,还是待在这里好。”
年轻女子厉色道:“滚!”
少女正要说话,却被她姐姐瞪眼吓住。
读书人只好战战兢兢抱着竹箱走出院子。
多半是在墙根那边面壁思过去了?
少女轻声道:“姐,这么凶干什么,就是个书呆子。”
年轻女子皱眉道:“你如今需要养伤,不能出任何纰漏,此人出现在烧香道路上,就已经古怪,跟着我们进入金铎寺,更是不同寻常,如果不是他先于我们走在这条路上,别说是言语赶人,我对他出手都不会含糊。”
她柔声道:“好了,你继续休息。”
少女点点头,只是依旧斜瞥院门那边。
她姐姐气笑道:“都已经没鬼魅了,就咱们五个大活人,他不过就是在外边提心吊胆睡一宿,就不担心你自己的亲姐?也不担心与咱们并肩作战的他们,偏偏担心他一个外人作甚。怎么,见他是个读书人,就动心了?我与你说过,天底下就数这读书人最不靠谱……”
少女哀求道:“好啦好啦,我这就修行,好好修行!”
夜幕沉沉。
少女坐在廊道那边,静心吐纳,心神沉浸。
年轻女子就坐在台阶上微微休憩,不敢睡死过去。
毕竟是在金铎寺。
骤然之间,一把把飞镖从院门那边破空而至。
一个熟悉身影不断向前大踏步走来。
年轻女子虽然惊恐震惊,可仍是大袖翻摇,将那些凌厉飞镖纷纷打散。
一把尖刀直直朝她妹妹脖颈处丢掷而出,势大力沉,是一位蹲在墙头上的少年出手了。
年轻女子任由一枚飞镖钉入自己肩头,也一掠而去,用手抓住那把距离妹妹脖子只差两寸的尖刀,但是那身为纯粹武夫的汉子已经一步来到她侧身,一拳砸在她太阳穴上,打得她撞破墙壁和大半窗户,撞入厢房当中,吐血不止,挣扎了几次,都没能起身。
那少年轻轻跃下墙头,坏笑道:“师父,荃丫头能不能先别杀啊,最好熙宁姐姐也被打死了,废掉她们这两位神仙的手脚就行啦。”
汉子抬起手掌,朝向那个强行打断吐纳的少女一掌拍去,摇头道:“这小丫头更棘手,师父帮你留着她姐姐便是。”
少年哈哈大笑道:“财色双收!”
汉子猛然转头,一手掐住少女脖子,望向院门口那边。
少年也迅速来到汉子身旁。
院门口那边,探出一颗脑袋,怯生生道:“佛门清净地,你们做这些勾当,不太好吧?”
脸色铁青的少女嘴唇微动,似乎是想要提醒那个呆头鹅赶紧跑。
那人似乎也瞧见了少女的模样,愣了一下,“这位好人小姑娘,是要我救你?放心吧,我这个人最是侠义心肠,读了那么多圣贤书,实不相瞒,我其实积攒了一肚子的浩然正气,千里快哉……”
少女竭力想要摇头,有泪水滑落脸颊。
小姑娘两坨腮红。
很可爱的。
那人眼神缓缓眯起,不再有那种痴傻蠢笨的神色,从院门那边光明正大地现身,抬起一手,打了个响指,“出来吧,有些阳间人,就该被阴间鬼吃了果腹。”
师徒二人,只见那个废物书生的身后,畏畏缩缩走出一头身高一丈多的凶鬼,戾气之重,远胜先前那头。
汉子第一时间松开少女的脖子,“公子其实是此处鬼王吧,都是误会,我们师徒其实无心冒犯贵地,都是这两位修道之人,贪图功德和赏钱……”
厉鬼化作一团滚滚黑烟,将那汉子瞬间包裹其中,顿时响起血肉撕裂、骨骼炸裂以及他撕心裂肺的喊叫。
少年竟是这都没有被吓破胆,还有气力脚尖一点,跃上墙头,迅速远去。
厉鬼似乎得了敕令,放开那个已经毙命的男子,掠出院墙,追杀而去,很快就响起如出一辙的惨烈动静。
然后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外边那头鬼物哀嚎一声,响彻天地,估摸着郡城那边都能听到,肯定要吓到无数百姓,只是很快便天地寂静无声。
少女目瞪口呆,痴痴问道:“你是鬼王?”
那读书人笑了笑,坐在台阶上,反问道:“你说呢?”
少女突然说道:“先别吃我啊,我先去看看我姐。”
读书人点头道:“好嘞。”
少女想要瞪他一眼,只是一想到他极有可能是那金铎寺鬼王,便赶紧去看自己姐姐,搀扶着姐姐走出屋子。
年轻女子苦笑无言,束手待毙。
先前外边的动静,她看得一清二楚。
少女看着地上那摊血肉,脸色复杂,眼神黯然。
怎么会这样?
没死在鬼物手上,竟然差点死在了与她们一起游历了大半个槐黄国的这对师徒手上。
他们平时瞧着挺好的啊。
当她们走出屋子后,那个白衣读书人已经站起身,走向院子,只是转头对那个小姑娘说道:“回头你姐姐肯定会更加语气笃定对你说,天底下总是这样多坏人。小姑娘,你不用感到失望,世间人事,不是从来如此,就是对的。不管你看过和遇到再多,一遍又一遍,一个又一个,希望你记住,你还是对的。”
那人取出一顶斗笠,戴在头上,“你瞧,好人好报恶人恶报,最少在今夜是真的。”
那人走出院子后,突然身体后仰,笑容灿烂道:“小姑娘,你好看极了,以后一定可以找到如意郎君。”
小姑娘啼笑皆非,抹了把脸上泪水,“讨厌!”
小姑娘突然想起那道金光,眼神熠熠,“你其实是一位剑仙,对不对?”
那人缓缓站直,微笑道:“我是一名读书读傻了的剑客。”
在那之后,那人便化作一道白虹,拔地而起,往北方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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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零九章 人间灯火辉煌
槐黄国以北是宝相国,佛法昌盛,寺庙如云。
陈平安过在边境关隘那边,依旧是加盖了通关文牒,有事没事就拿出了翻一翻,手头这关牒是新的,魏檗的手笔,以前那份关牒,已经被盖印密密麻麻,如今留在了竹楼那边。
陈平安依旧头戴斗笠背竹箱,手持行山杖,跋山涉水,独自一人寻险探幽,偶尔御剑凌风,遇见了人间城池便徒步而行,如今离着渡船金丹宋兰樵所在的春露圃,还有不少的山水路程。
市井坊间,往往是驼子多见驼子,瘸子多见瘸子。
涉足长生路的修道之人,也是如此,会见到更多的修士,当然也有山泽精怪、潜伏鬼魅。
陈平安一路从银屏国随驾城来到宝相国边境,便见到了不少往南走的山野精魅。
不过除了槐黄国玉笏郡出手一次,其余陈平安就只是那么远观,居高临下,在山上俯瞰人间,总算有些修道之人的心态了。
只不过依旧练拳不停,在鬼蜮谷之后,陈平安就开始专心练习六步走桩,打算凑足两百万拳再说。
先前如果不是遇上了那斩妖除魔的一行四人,陈平安原本是想要自己单独镇杀群鬼之后,等到僧人返回,就在金铎寺多待几天,问一问那青纸金字页经书上的梵文内容,自然是将那梵文拆分开来与僧人多次询问,字数不多,总计就两百六十个,刨开那些雷同的文字,想必问起来不难。财帛动人心,一念起就魔生,人心鬼蜮鬼怕人,金铎寺那对武人师徒,便是如此。
走过了两座宝相国南部城池,陈平安发现这边多行脚僧,面容枯槁,托钵苦行,化缘四方。
陈平安若是路上遇见了,便单手竖起在身前,轻轻点头致礼。
宝相国除了僧人多寺庙多香火多,江湖武夫也多如牛毛,这天陈平安就在一片黄沙中,遇到了一队去往北方州城的镖师,除了装满货物的车马,还有叮叮咚咚的驼铃声,镖师们一个个孔武有力,便是女子也肌肤黝黑,只是透着一股英姿飒爽,这样的女子,其实也好看。
一位骑马的年轻人瞧见了前边的白衣书生,不但雪白袍子上满是黄沙尘土,头上也沾了不少,正在迎风艰难缓行,步履蹒跚,不断被车队落在身后,他放缓马蹄,弯腰摘下一只挂在马鞍旁的水囊,笑问道:“这黄风谷还有百余里路,小夫子身上水带的够不够?不够的话,只管拿去,不用客气。”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指了指腰间养剑葫,笑道:“不用了,壶里有水,竹箱里还备有水囊。”
年轻人收起水囊挂好,又笑道:“黄风谷夜间极凉,而且如今世道古怪,愈发不太平了,越来越多的脏东西闯入市井,所以各大寺庙近期才有大量僧人走出,小夫子尽量跟上我们,最好一起在前方的哑巴湖边落脚过夜,人多阳气盛,还好有个照应。此地夜间本就多有精怪作祟,绝非危言耸听,所以小夫子千万别落单了,不过也不用太过害怕,黄风谷经常会有高僧大德在此结茅念经,真有那些污秽东西出没,也未必就真敢近身害人。”
陈平安点点头,“谢过少侠提醒,我一定会在天黑前走到湖泊那边。”
宝相国不在银屏、槐黄在内的十数国版图之列,故而市井百姓和江湖武人,对于精怪鬼魅早已习以为常,北俱芦洲的东南一带,精魅与人杂处已经无数年了,所以对付鬼物邪祟一事,宝相国朝野上下,都有各自的应对之策。只不过那位梦粱国“说书先生”撤去雷池大阵后,灵气从外倒灌入十数国,这等异象,边境线上的修士感知最早,修成手段的精怪鬼魅也不会慢,熙熙攘攘,商人求利,鬼魅也会顺着本能去追逐灵气,所以才有槐黄国步摇、玉笏两郡的异象,多是从宝相国这边流窜进入南方。
这才有了年轻镖师所谓的世道愈发不太平。
夕阳西下,陈平安不急不缓,走到了那座不知为何被当地百姓称呼为哑巴湖的碧绿小湖。
已经有数拨人再次聚集,篝火连绵,人人饮酒驱寒。
这天夜里,从西边亮起数道剑光,气势如虹掠向黄风谷,落在距离哑巴湖数十里外的大地上,剑光纵横,伴随着鬼物哀嚎嘶吼,约莫一炷香后,一条条璀璨剑光便离地远去。在这期间,镖师这些会些拳架的武把式也好,过路商贾也罢,竟是人人泰然自若,只管喝酒,热热闹闹,讨论到底是哪家山头的剑修来此练剑。
剑修已经远去,夜已深,湖边依旧少有人早早歇息,竟然还有些顽皮稚童,手持木刀竹剑,相互比拼切磋,胡乱挑起黄沙,嬉笑追逐。
陈平安喝着养剑葫里边的宝镜山深涧水,背靠竹箱坐在湖边。
瞧见了一位头戴幂篱的女子独自离了队伍,蹲在水边,想要掬水洗脸,她抬起一只手,手腕上系挂有一串雪白铃铛,当她掀开幂篱一角,陈平安便已经收回了视线,望向那座据说深不见底的哑巴湖,市井传闻,这座小湖千年不曾干涸,任你大旱数年,湖面不降一尺,任你暴雨连绵,湖水不高一寸。
当湖心处出现一丝涟漪,先是有一个小黑粒儿,在那边探头探脑,然后迅速没入水中。那女子依旧仿佛浑然不觉,只是细心打理着额头和鬓角青丝,每一次举手抬腕,便有铃铛声轻轻响起,只是被湖边众人的饮酒作乐喧哗声给掩盖了。
湖面无声无息出现一个巨大漩涡,然后骤然跃出一条长达十数丈的怪鱼,通体漆黑如墨,它朝那幂篱女子蓦然张嘴,牙齿锋利如沙场刀阵。
陈平安盘腿而坐,纹丝不动,单手托腮,望向那一人一鱼。
哑巴湖八个方向,同时出现八人,各自手持罗盘,瞬间砸入沙面之下,然后纷纷站定,手指掐诀,脚踩罡步,刹那之间,便有那条银线如绳索,激射向湖心处,当那条银色绳索汇集在圆心一点,湖面之上,瞬间出现一个大放光明的银色八卦图阵法,可与月色争辉。
八人应该师出同门,配合默契,各自伸手一抓,从地上罗盘中拽出一条银线,然后双指并拢,向湖心上空一点,如渔夫起网捕鱼,又飞出八条银线,打造出一座牢笼,然后八人开始旋转绕圈,不断为这座符阵牢笼增加一条条弧线“栅栏”。至于那位单独与鱼怪对峙的女子安危,八人毫不担心。
睁开一张血盆大口的鱼怪在罗盘砸地之际,就已经意识到不对劲,已经迅速合拢大嘴,只是巨大的惯性,让它依旧冲向那位已经猛然起身的幂篱女子,结果被那不退反进的女子一步跨出,高高跃起,一拳就将鱼怪打得坠向湖面八卦阵中,当那副庞然身躯触及八卦阵当中的艮卦,鱼怪头顶顿时砸下一座小山头,砸得鱼头之上,可怜鱼怪被一弹向震卦,顿时电光闪烁,呲呲作响,噼里啪啦的,鱼怪蹦跳带滑行,落入离卦,便有大火熊熊燃烧,就是这样凄惨,然后鱼怪又尝过了冰锥子从湖中戳出枪戟如林的阵仗,最终变化成一个黑衣小姑娘的模样,不断飞奔,一边嚎啕大哭一边抹脸擦泪,又是躲过火龙又是躲冰锥的,偶尔还要被一条条闪电打得浑身抽搐几下,直翻白眼。
这一幕幕,看得陈平安都有些不忍直视,稍稍转移视线,还闭上一只眼睛。
见过了不少凶神恶煞为害一方的精怪,不管下场如何,刚抛头露面那会儿,大多一个比一个威风八面,就说鬼蜮谷,肤腻城范云萝的车辇,就连那与铜臭城鬼物对峙的精怪,都有一帮喽啰帮它扛着一块大木板,陈平安还真没见过眼前这么下场凄凉的可怜虫。
湖上场景。
看得仙师之外的湖边众人,一个个大口喝酒,喝彩不断,那些个顽劣孩子也躲在各自长辈身边,除了一开始大鱼跳出湖面,张嘴吃人的模样,有些吓人,现在倒是一个个都没怎么怕。宝相国一带,最大的热闹,就是仙师捉妖,只要瞧见了,比过年还热闹喜庆。
当尽量离着湖面八卦阵法一尺高度的小女孩,飞奔闯入巽卦当中,立即一根粗如水井口的圆木砸下,黑衣小姑娘来不及躲避,深呼吸一口气,双手举过头顶,死死撑住了那根圆木,一脸的鼻涕眼泪,哽咽道:“那串铃铛是我的,是我当年送给一个差点死掉的过路书生,他说要进京赶考,身上没盘缠了,我就送了他,说好了要还我的,这都一百多年了,他也没还我,呜呜呜,大骗子……”
陈平安信这小姑娘水怪看似荒诞的言语。
这哑巴湖有此水面不增不减的异象,应该就要归功于这个真身模样不太讨喜的鱼怪小丫头,这么多年下来,商贾过客都在此驻扎过夜,从未有过伤亡,其实人也好,鬼也罢,说什么,任你天花乱坠,很多时候都不如一个事实,一条脉络。不管怎么说,这么多年来,当地百姓和过路商贾,其实应该感激她的庇护才对,无论她的初衷是什么,都该如此,该念她一份香火情。只不过仙师降妖捉怪,亦是天经地义的事情,所以陈平安哪怕在鱼怪一露头的时候,就知道她身上并无煞气杀心,多半是眼馋那串铃铛,加上起了一份戏谑之心,陈平安自然早已看穿那幂篱女子,是一位深藏不露的五境武夫……也可能是宝相国的六境?总之陈平安都没有出手拦阻。
不过幂篱女子手上那串铃铛,本就是鱼怪小姑娘的物件,这一点,还是有些出乎陈平安的意料。
当小姑娘道破真相后,那一拳退敌的幂篱女子站在碧绿小湖边上,笑道:“放心吧,捉你回去,不是要杀你,这是牵勾国国师的意思,那边缺了一个河婆,国师大人相中了你,需要你去坐镇水运,不全是坏事。不过事先说好,我也不愿蒙你,你是此湖水怪出身,天生亲水,塑造金身成为河婆的可能性,要比人死为英灵的那些存在,机会更大,但也不是板上钉钉就能成功的,没法子,我们与牵勾国朝廷世代交好,人家国师府又给了一大笔神仙钱,我这么做,强行将你从哑巴湖掳走,是有些不厚道。之所以与你说这些,是我觉得你当年赠送铃铛的牵勾国书生,更太厚道,不但没有还你铃铛的意思,还珍藏起来,当了家传宝,铃铛也是他后人赠送的牵勾国国师,为此还得以官升一品,顺便帮着祖先要到了一个追赠谥号。你要骂,可以等当成了河婆再使劲骂。这会你还是乖乖束手就擒,省得继续吃苦头。”
黑衣小姑娘还双手撑着那缓缓下坠的圆木,当她双脚就要触及湖面八卦阵的时候,愈发哀嚎道:“我都快要成为水煮鱼了,你们这些就喜欢打打杀杀的大坏蛋!我不跟你们走,我喜欢这儿,这儿是我的家,我哪里都不去!我才不要挪窝当个什么河婆,我还小,婆什么婆!”
幂篱女子叹了口气,示意其余八位师门修士不用着急合拢阵法,对那水怪小丫头循循善诱道:“那我跟你打个商量?我可以帮你跟那位国师大人求个情,那笔神仙钱我就先不挣了,但是你必须跟我返回师门,还是要挪个窝,我不能白跑一趟,若是空手而返,师父会怪罪的。我师门附近有一条江河,如今就有水神坐镇,你先瞧瞧人家当水神是个什么滋味,哪天觉得当河婆也不错了,我再带你去登门国师府,如何?”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
身为纯粹武夫的女子双手掐诀,念念有词,竟是也能驾驭灵气,撤掉了那根巽卦上空的圆柱。
小姑娘在原地蹦跳了几下,双臂弯曲前后摇晃,然后眼珠子滴溜溜转。
幂篱女子笑道:“别想跑啊,不然红烧鱼,清蒸鱼,都是有可能的。”
小丫头抽了抽鼻子,哭丧着脸道:“那你还是打死我吧,离了这里,我还不如死了算数。”
幂篱女子有些无奈。
其余仙师似乎也都觉得好玩,一个个都不急于收网抓妖。
骤然之间,从天际极远处,亮起一抹耀眼剑光,转瞬即至,御剑悬停众人头顶,是一位身穿浅紫法袍的年轻剑修,发髻间别有一根断断续续有雷电交织的金色簪子,微笑道:“这
头哑巴湖小妖极难捕捉,你们好手段。多少钱,我买了。”
幂篱女子微笑道:“可是金乌宫晋公子?”
年轻剑修笑道:“正是在下。”
女子摇头歉意道:“这头妖物不能卖给晋公子。”
年轻剑修皱了皱眉头,“我出双倍价钱,我那师娘身边刚好缺少一个丫鬟。”
女子犹豫了一下,仍是摇头道:“抱歉,恕难从命。此物是师门答应牵勾国国师府的,我今夜做不得主。”
那金乌宫宫主夫人,性情暴虐,本命物是一根传说以青神山绿竹炼制而成的打鬼鞭,最是嗜好鞭杀婢女,身边除了一人能够侥幸活成教习老嬷嬷,其余的,都死绝了,而且还会抛尸于金乌宫之巅的雷云当中,不得超生。但是金乌宫倒也绝对不算什么邪门魔修,下山杀妖除魔,亦是不遗余力,而且一向喜欢拣选难缠的鬼王凶妖。只是金乌宫的宫主,一位堂堂金丹剑修,偏偏最是畏惧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以至于金乌宫的所有女修和婢女,都不太敢跟宫主多言语半句。
不然这笔买卖,不是完全不可以谈。师门和牵勾国国师,想必都不介意卖一个人情给势力庞大的金乌宫。
年轻剑修一挑眉,“好好讲理偏偏不听,非要我出剑才听话不成?你这青磬府的小婆姨,六境武夫,加一些符箓手段,信不信我挑花了你这张本来就不咋的的脸庞,再买下那头小妖?”
年轻剑修冷笑着补充了一句:“放心,我还是会,买!不过从今往后,我晋乐就记住你们青磬府了。”
幂篱女子心中叹息,总不能因为自己连累整座师门,金乌宫修士一向爱憎分明,并且喜怒无常,一旦不讲理之后,那是难缠至极。
她转头看了眼那个双手抱头骗自己的小姑娘水怪。
在她正要点头答应的时候,落针可闻的哑巴湖边上,有一位早早摘了斗笠在书箱上的文弱书生,一袭白衣,手持折扇,缓缓起身,微笑道:“如果这也算讲理,我看还是一开始就不讲理的好,强买强卖便是,反正谁本事高谁大爷,不用脱裤子放屁拉屎。”
黑衣小姑娘耳朵尖尖微颤,抬起头,疑惑道:“脱裤子放屁是不对,咱们黄风谷风大夜凉,露腚儿可要凉飕飕,可拉屎又么得法子喽,咋个就不要脱裤子啦?”
那白衣书生以折扇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对唉。”
小姑娘眉开眼笑,悬停空中,盘腿而坐,双手抱胸,“读书人都愣头愣脑的。”
只是一想到那串当好心好意送人当盘缠的铃铛,黑衣小姑娘便又开始抽鼻子皱小脸。
都是骗人的,装的!当年那家伙,还说他这辈子最大的兴趣不是当官,是写一本脍炙人口的志怪小说呢,到时候一定会写一篇关于她的文章,而且一定篇幅极长,浓墨重彩,他当时连名字都取好了,就叫《哑巴湖大水怪》,当时把她给憧憬的都快要流口水了,还专门提醒他一定要把自己描绘得凶神恶煞一些,道行高一些。那读书人答应得很爽快来着。
怎的如今那串铃铛都见着了,却没能见到那篇眼巴巴等了百来年的文章呢?哪怕字数少一些,也没关系啊。
年轻剑修弯腰前倾,凝视着那个人模狗样的白衣书生,笑呵呵道:“呦,跟这小妖一唱一和的,你们俩搁这儿唱双簧呢?”
那一袭雪白长袍犹有尘土的书生,手握折扇,抱拳道:“恳请金乌宫晋公子高抬贵手。”
又有一抹剑光破空而至,悬停在晋乐身旁,是一位身姿曼妙的中年女修,以金色钗子别在发髻间,她瞥了眼湖上光景,笑道:“行了,这次历练,在小师叔祖的眼皮子底下,咱们没能斩杀那黄风老祖,知道你这会儿心情不好,可是小师叔祖还在那边等着你呢,等久了,不好。”
晋乐点了点头,伸出手指,指指点点,“青磬府对吧,我记住了,你们等我近期登门拜访便是。”
然后他指向那在偷偷擦拭额头汗水的白衣读书人,与自己对视后,立即停下动作,故意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晋乐笑道:“知道你也是修士,身上其实穿着件法袍吧,是个儿子,就别跟我装孙子,敢不敢报上名号和师门?”
那人笑道:“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陈名好人。”
晋乐脸色阴沉,对身边中年妇人说道:“师姐,这我可忍不了,就让我出一剑吧,就一剑。”
那金乌宫女修轻声提醒道:“小师叔祖兴许在看着咱们呢。”
晋乐对那白衣书生冷哼一声,“赶紧去烧香拜佛,求着以后别落在我手里。”
两位金乌宫剑修一起骤然拔高,就此御剑远去,拖曳出两条极长剑光。
已经聚在幂篱女子身边的青磬府八位仙师,看到两道剑光消逝后,都松了口气,只是一想到那晋乐的登门说法,便俱是相识苦笑。尤其是幂篱女子,更是心情沉重。不过九人望向那个这会儿正在使劲擦拭额头的白衣书生,都有些心怀感激,若不是此人挺身而出,分摊了那金乌宫晋公子的注意力,不然他们九人更是麻烦,说不定今夜就难逃一劫,厮杀一场了。青磬府虽然势力逊色金乌宫一筹,可还真不至于见着了两位剑修就得跪地磕头。
不管怎么说,这趟下山出门捉妖,委实是流年不利。
将来师门挡住晋乐的登山问剑,以青磬府的底蕴,自然不难,可青磬府从此与金乌宫不对付,是在所难免。
那幂篱女子抱拳笑道:“这位陈公子,我叫毛秋露,来自宝相国东北方桃枝国的青磬府,谢过陈公子的仗义执言。”
那人笑道:“我不是什么仗义执言,只是想要与仙师们买下那头哑巴湖水怪。”
黑衣小姑娘依旧双臂环胸,嚷嚷道:“大水怪!”
陈平安转头笑道:“方才见着了金乌宫剑仙,你咋不自称大水怪?!”
小丫头眼珠子一转,“方才我嗓子眼冒火,说不出话来。你有本事再让你金乌宫狗屁剑仙回来,看我不说上一说……”
不等黑衣小姑娘说完话。
只见天幕远处,出现了一条兴许长达千余丈的青色一线金光,直直激射向黄风谷某地深处。
陈平安眯起眼,瞥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呦,还是一位金丹境剑修。
看来是金乌宫男女修士嘴中的那位小师叔祖亲自出手了?
在这之后,天地恢复清明,那条剑光缓缓消逝。
小丫头赶紧抱住脑袋,大喊道:“小水怪,我只是米粒儿小的小水怪……”
那幂篱女子与一位师门老者苦笑道:“若是这人出手,向我们问剑,就大麻烦了。”
老人摇头,轻声笑道:“这位剑仙性子冷清,倨傲是真,可是行事作风,全然不似这喜好抖搂威风的晋乐,还是很山上人的,目中无尘事,每次悄然下山,只为杀妖除魔,以此洗剑。这次估计是帮着晋乐他们护道,毕竟此地的黄风老祖可是实打实的老金丹,又擅长遁法,一个不小心,很容易遭殃身死。我看这一剑下去,黄风老祖几十年内是不敢再露头专吃僧人了。”
那自称毛秋露的幂篱女子望向那白衣书生,摇头笑道:“一来国师府出价购买此妖,价格很高,二来如今惹到了金乌宫晋乐,陈公子你若是接受这烫手芋头,并不妥当。我们青磬府虽说不如金乌宫强势,可是因为这头哑巴湖水怪引起的纠纷,好歹占着理,还不至于对金乌宫太过畏惧。”
陈平安收起折扇别在腰间,微笑道:“没事,我这一路往北远游,辛苦挣钱就是为了花钱来着,毛仙师只管开价。而且我是行踪不定如一叶浮萍的野修,金乌宫想要发火,也得找得着我才行,所以只要毛仙师愿意卖,我就可以买,”
那黑衣小姑娘气呼呼道:“我才不要卖给你呢,读书人焉儿坏,我还不如去当跟着那姐姐去青磬府,跟一位江河水神当邻居,说不定还能骗些吃喝。”
陈平安转头笑道:“不怕那金乌宫剑仙的剑光了?一旦给那晋大剑仙知晓了你的踪迹,从来只有千日做贼的事,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每天提心吊胆,你这大水怪受得了?”
小丫头皱起来,开始使劲想问题,想事情用不用心,只需要看她眉头皱得有多厉害了。
陈平安对望向那拨青磬府仙师,笑道:“开价吧。”
女子望向那位师门长者,后者轻轻点头。
毛秋露仍是小声问道:“陈公子当真不怕那金乌宫纠缠不休?”
陈平安点头道:“我躲着他们金乌宫便是。”
毛秋露有些为难,说道:“可是国师府那边出价一颗谷雨钱,购买这头小鱼怪,其实平时卖不了这么高价格,但是勾连着那个河婆神位,所以……”
小丫头怒道:“啥?才一颗?不是一百颗吗?!气死我了!那穿白衣服的读书人,快点,给这拳头恁软的小姑娘一百颗谷雨钱,你要是眨一下眼睛,都不算英雄好汉!”
陈平安懒得搭理这个脑子进水的小水怪,递出一颗谷雨钱。
那毛秋露满脸惊讶,无奈道:“陈公子还真买啊?”
就在此时。
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僧飘然而至,站在坡顶那边,身后跟着十数位神色木讷的僧侣,年龄悬殊,老少皆有。
人人身前悬挂佛珠,寻常材质,却是一串串皆是金光流转,在夜幕中极其瞩目。
老僧站定后,沉声道:“金乌宫剑仙已远去,这黄风老祖受了重伤,狂性大发,竟是不躲在山根中修养,反要吃人,贫僧师伯已经与它在十数里外对峙,困不住他太久,你们随贫僧一起赶紧离开黄风谷地界,速速起身赶路,实在是拖延不得片刻。”
陈平安将那颗谷雨钱轻轻抛给幂篱女子,笑道:“做完买卖,咱们就都可以跑路了。”
毛秋露一咬牙,接住那颗谷雨钱,攥在手心,的确是一颗千真万确的谷雨钱。
小水怪急匆匆喊道:“还有那串铃铛别忘了!你也花一颗谷雨钱买下来!”
陈平安还是不理她。
小丫头腮帮鼓鼓,这读书人忒不爽利了。
幂篱女子笑着摘下手腕上那串铃铛,交给那位她一直没能看出是练气士的白衣书生。
她的那位师门长者,一挥手,以整座湖面作为八卦的符阵,顿时收拢在一起,将那在银色符箓大网中浑身抽搐的小丫头拘押到岸边,其余青磬府仙师也纷纷驭回罗盘。
毛秋露笑道:“我们撤去符阵,陈公子可要看好了,千万别让她逃窜入湖水。”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自然。”
符阵莹光瞬间消散。
陈平安一步跨出,拎住那小丫头的后领,高高提起,她悬在空中,依旧板着脸,双臂环胸。
山坡那边,那些走镖江湖客和过路商贾都已迅速收拾家当,开始在那些僧人的护送下,匆忙夜行赶路。
而那拨青磬府仙师根本没有言语交流,就自行走入队伍当中,显然是要帮着那些宝相国僧人一起护送离开。
陈平安大声喊道:“那位镖师!”
一个骑马来到坡顶的年轻镖师,转过头望去。
只见那白衣书生除了一手拎着那个小姑娘,手中还多出了一只酒壶,然后使劲一甩,往他高高抛来一壶酒。
那年轻镖师只需坐在马背上,一伸手就接住了那壶酒。
年轻人收起酒壶,露出笑容,抱拳致谢。
江湖偶遇,萍水相逢。
投缘便饮酒,无需寒暄,莫问姓名。
毛秋露转头问道:“陈公子?不一起走?!”
然后这位幂篱女子听到了一个怎么都想不到的理由,只听那人大大方方笑道:“我换个方向跑路,你们人多,黄风老祖肯
定先找你们。”
毛秋露气得说不出一个字来,转过身去,背对那人,高高举起手臂,伸出大拇指,然后缓缓朝下。
可那人竟然还好意思说道:“回头有机会去你们青磬府做客啊。”
幂篱女子收起手势后,置若罔闻,大步离去。
被人拎在手中的小姑娘摇头晃脑,幸灾乐祸道:“读书人,你看不出来吧,她对你可是有点好感的,现在是半点都没有喽。”
后领一松,她双脚落地。
只见那白衣书生笑道:“没瞧出来,你挺有江湖经验啊。”
黑衣小姑娘双手负后,瞪大眼睛,使劲看着那人手中的那串铃铛。
陈平安将铃铛抛给她,然后戴好斗笠,弯腰侧身背起了那只大竹箱。
小丫头愣在当场,然后转了一圈,真没啥异样,她伸长脖子,整张小脸蛋和淡淡的眉毛,都皱在了一起,表明她脑子现在是一团浆糊,问道:“嘛呢,你就这么不管我了?你是真不把一位大水怪当大水怪了是吧?”
陈平安一手推在她额头上,“滚蛋。”
小丫头怒道:“嘛呢嘛呢!”
她蓦然张大嘴巴,小脸蛋顿时裂开大嘴,露出雪亮的锋利牙齿,就那么张大不合拢,“怕不怕?”
陈平安背着竹箱,缓缓走向山坡,撂下一句,“怕死了。”
山坡北边不远处,动静越来越大了。
黑衣小姑娘犹豫了一下,随手将那串铃铛抛入湖中,然后捏着下巴,开始皱眉想问题,眼睁睁看着那个白衣书生走上了山坡。
她冷哼一声,转身大摇大摆走向碧绿小湖,然后猛然站定转头,结果只看到那人已经站在了坡顶,脚步不停,就那么走了。
小丫头使劲挠挠头,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唉。
一个纵身飞跃,坠入水中,现出真身变作一条鱼怪,追着那串不断下坠的铃铛,摇头摆尾,往湖底游曳而去。
山坡那边。
当一袭白衣走出数里路。
停步不前,他摘下了斗笠和竹箱。
只见一位浑身浴血的老僧坐在原地,默默诵经。
身边黄沙地上,插有一根锡杖,铜环相互剧烈撞击。
老僧一身鲜血竟是淡金色。
随着老僧入定诵经,周围方丈之地,不断绽放出一朵朵金色莲花。
老僧四周有一道黄色龙卷风不断席卷,隐约可见有一袭黄袍藏匿其中。
被那股黄沙龙卷疯狂冲击,那些金色莲花一瓣瓣凋零。
老僧虽然双眼紧闭,却仍是一挥袖子,如今老僧只能依稀感知到身后出现了一位外人,有些着急,沉声道:“快走!抓紧老僧锡杖,它会助你远离此地,莫要回头!”
那根锡杖斜飞出去,向那白衣书生飞掠出去,然后悬停在那人身边,锡杖环环相扣,似乎十分焦急,催促书生赶快抓住,逃离这处是非之地。
老僧为了分心驾驭那根锡杖离地救人,已经出现破绽,黄沙龙卷愈发气势汹汹,方丈之地的金色莲花已经所剩无几。
就在老僧就要彻底被黄沙裹挟、彻底消磨金身之际,耳畔有一个温醇嗓音轻轻响起,“大师只管入定说佛法,小子有幸聆听一二,感激不尽。”
然后那年轻人一步前掠十数丈,同时出声道:“随我降妖!”
只见竹箱自行打开,掠出一根金色缚妖索,如一条金色蛟龙尾随雪白身形,一起前冲。
缚妖索钻入黄沙龙卷当中,困住那一袭黄袍。
白衣书生则出拳如雷而已。
只是拳罡如虹,声势惊人,读书人却闲庭信步,但是随便一袖子下去,往往整个冲天龙卷都要被当场打成两截。
老僧缓缓睁开眼睛,微微一笑,双手合十,低头却不是诵经,而是呢喃道:“威德巍巍,住心看净。可惜无茶,不然上座。”
那一袭白衣与那道龙卷,打得远去了。
老僧缓缓起身,转身走到竹箱那边,抓回那根铜环已然寂静无声的锡杖,老僧佛唱一声,大步离去。
这一天夜幕中。
一位白衣书生背箱持杖,缓缓而行。
脚上挂着一个黑衣小姑娘,双手死死抱住他的脚踝,所以每走一步,就要拖着那个牛皮糖似的小丫头滑出一步。
陈平安也不低头,“你就这么缠着我?”
身上还缠绕着一个包裹的小姑娘点头道:“我包裹里边这些湖底宝贝,怎么都不止一颗谷雨钱了。说好了,都送给你,但是你必须帮我找到一个会写书的读书人,帮我写一个我在故事里很凶、特别吓人的精彩故事。”
陈平安无奈道:“你再这样,我就对你不客气了啊。”
小姑娘糊了一把眼泪鼻涕在那人腿上,哽咽道:“求求你了,就带我一起走江湖吧,你本事那么大,黄沙老祖都给你打杀了,跟着你混,我吃香喝辣不愁啊。我一定要找到那个读书人,写我的故事,我要名垂青史,家家户户都晓得我是一头哑巴湖的大水怪。”
陈平安停下脚步,低头问道:“还不松手?”
黑衣小姑娘打死不松手,晃了晃脑袋,用自己的脸庞将那人雪白长袍上的鼻涕擦掉,然后抬起头,皱着脸道:“就不松手。”
陈平安一抬脚,“走你。”
小姑娘被直接摔向那座碧绿小湖,在空中不断翻滚,抛出一道极长的弧线。
片刻之后。
陈平安转头望去。
远远跟着一个跟屁虫,见到了他转头,就立即站定,开始抬头望月。
陈平安叹了口气,“跟在我身边,说不定会死的。”
小丫头屁颠屁颠往前跑,只是一见到那白衣读书人皱眉了,就赶紧一个急停,闷闷道:“谁不会死啊,反正都是要死的,我又不怕这个,我就是想要谁都知道我,知道了,死就死了。”
陈平安继续前行。
她便跟在后边。
期间她蹲在地上,直愣愣盯着地面,歪着脑袋,然后蓦然张大牙齿锋利的嘴巴,一口将一条蜥蜴吞下。
站起身后,背着个包裹的小姑娘眉开眼笑,“美味!”
只是她突然发现那人转过头。
她立即绷脸,视线游移不定,只是腮帮忍不住动了动。
那人笑了笑,“那就跟着吧,争取到了春露圃,帮你找个落脚的地方。可是丑话说在前头,你要是半路反悔了,想要返回哑巴湖,你自己走,我不会管你。”
她飞奔到那人身边,挺起胸膛,“我会反悔?呵呵,我可是大水怪!”
那人嗯了一声,“米粒儿大小的大水怪。”
她破天荒有些难为情。
这件芝麻大小的糗事,是万万不能写到书里去的。
在那之后,白衣书生身边便跟着一个经常嚷着口渴的黑衣小姑娘了。
一起跋山涉水。
小丫头觉得倍儿有意思。
那人会带着他一起坐在一条街上的墙头,看着两家的门神相互吵架。
是对门对户的两家门神,张贴文财神的那户人家,出了一位任侠仗义的好汉,贴有武财神的,却出了一位读书种子,美姿容,在当地县城素有神童美誉。
当时那个至今还只知道叫陈好人的读书人,给她贴了一张名字很难听的符箓,然后两人就坐在远处墙头上看热闹。
此后他们还一起看到了山神嫁女给水神之子的场景,瞧着是锣鼓喧天的大排场,可其实寂静无声,那人当时让出道路,但是山神爷队伍那边的一位老嬷嬷,主动递了他一个喜钱红包,那人竟然也收了,还很客客气气地说了一通恭贺言语,真是丢人现眼,里边就一颗雪花钱唉。
后来他们又见到了传说中的五岳山君巡游,金衣神人,身骑白马,身后是一条长长的尾巴,很是威风了。
还在一座占地很大却破败不堪的某位娘娘祠庙旁边,亲眼见到了三位漂亮女子,从祠庙西廊一间帷幔敝损、人迹罕至的地方,姗姗走出,去与一位阳间书生私会,可惜那之后的羞人光景,身边那个家伙竟然不去看了,连她也不许去偷窥,只是白天时分,他们再去那边一瞧,只见祠庙那处,矗立有三尊彩绘斑驳的美姬泥像,相较之前,各自少了一块帕巾、一支金钗和一枚手镯。
更好玩的还是那次他们误打误撞,找到一处隐匿在山林中的世外桃源,里边有几个妆扮成文人雅士的精魅,遇见了他们俩后,一开始还很热情,只是当那些山野精怪开口询问他能否即兴吟诗一首的时候,他傻眼了,然后那些家伙就开始赶人,说怎的来了一个俗胚子。他们俩只好狼狈退出那处府邸,她朝他挤眉弄眼,他倒也没生气。
这些都是极有意思的事情,其实更多还是昼夜赶路、生火煮饭这么没劲的事情。
不过有些时候这个怪人也是真的很怪。
他有一次行走在山崖栈道上,望向对面青山崖壁,不知为何就一掠而去,直接撞入了山崖当中,然后咚咚咚,就那么直接出拳凿穿了整座山头。还好意思经常说她脑子进水拎不清?大哥别说二姐啊。
他还会经常在夜宿山巅的时候,一个人走圈,能够就那么走一个晚上,似睡非睡。她反正是只要有了睡意,就要倒头睡的,睡得香甜,大清早睁眼一看,经常能够看到他还在那边散步逛圈圈。
他也有不太正经的时候。
有次路过郡城之外的水榭,是文人骚客的集会,暴雨时分,众人凉亭观雨如观瀑,一个个兴致颇高,然后那人就嗖一下不见了,不知怎么做到的,就只有那座水榭附近没有了大雨,凉亭里边的读书人们一个个呆若木鸡。看得她躲在水里,捧腹大笑。
每隔一段时间,在溪涧旁边,他就会一拍酒葫芦,取出一把……小巧玲珑的飞剑,刮胡子。他有次转头对她一笑。她可半点笑不出来,那可是仙人的飞剑!
他也曾经帮着庄稼汉子下地插秧,那会儿,摘了书箱斗笠,去往田间忙碌,好像特别开心。
一开始乡野村夫们还害怕这个读书人是瞎胡闹,帮倒忙,不曾想真正上手了,比他们半点不生疏,等到劳作之后,村民们想要邀请他们去吃饭,可他又笑着离开了。
只不过这些鸡毛蒜皮事儿,都不太威风赫赫就是了,让她觉得半点不过瘾,跟着他这么久,半点没有闯出名堂来,还是谁都不知道她是一头哑巴湖大水怪,见着了谁,他都只会介绍她姓周,然后啥都没啦。
唯独一次,她对他稍稍有那么丁点儿佩服。
一条大河之上,一艘逆流楼船撞向躲避不及的一叶扁舟。
然后便有白衣人御剑而至,飘落在在一叶扁舟上,伸出一手撑住楼船,一手持酒壶,仰头喝酒。
后来他们俩一起坐在一座人间繁华京城的高楼上,俯瞰夜景,灯火辉煌,像那璀璨星河。
他总算说了一句有那么点书生气的言语,说那头顶也星河,脚下也星河,天上天下皆有无声大美。
她见他喝了酒,便劝他多说一点。
他便又说月色入高楼,烦,它也来,恋,它也去。
她便有些忧伤,就只是莫名其妙有些米粒大小的伤感,其实不是她怀念家乡了,她这一路走来,半点都不想,只是当她转头看着那个人的侧脸,好像他想起了一些想念的人,伤心的事,可能吧。谁知道呢,她只是一只年复一年、偷偷看着那些人来人往的大水怪,她又不真的是人。
这么一想,她也有些伤感了。
那人转过头,膝上横着那根行山杖,他抱着酒壶,却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一刻。
她觉得他可能真的就叫陈好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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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章 前辈我让你三拳吧
这一路逛荡,经过了桃枝国却不去拜访青磬府,黑衣小姑娘有些不开心,绕过了传说中经常剑光嗖嗖嗖的金乌宫,小丫头心情就又好了。
小姑娘的心情,是那天上的云。
这天在一座处处都是新鲜事儿的仙家小渡口,终于可以乘坐腾云驾雾的渡船,去往春露圃了!这一路好走,累死个人。
黑衣小姑娘站在大竹箱里边,瞪圆了眼眸,她差点没把眼睛看得发酸,只可惜双方事先约好了,到了修士扎堆的地方,她必须站在箱子里边乖乖当个小哑巴,大竹箱里边其实没啥物件,就一把从没见他拔出鞘的破剑,便偷偷踹了几脚,只是每次当她想要去蹲下身,拔出鞘来看看,那人便要开口要她别这么做,还吓唬她,说那把剑忍你很久了,再得寸进尺,他可就不管了。
这让她有些憋屈了好久,这会儿便抬起一只手,犹豫了半天,仍是一板栗砸在那家伙后脑勺上,然后开始双手扶住竹箱,故意打瞌睡,呼呼大睡的那种,书生一开始没在意,在一座铺子里边忙着跟掌柜的讨价还价,购买一套古碑拓本,后来小姑娘觉得挺好玩,卷起袖子,就是砰砰砰一顿敲板栗,白衣书生走出铺子后,花了十颗雪花钱买下那套总计三十二张碑拓,也没转头,问道:“还没完了?”
黑衣小姑娘一条胳膊僵在空中,然后动作轻柔,拍了拍那书生肩膀,“好了,这下子纤尘不染,瞧着更像是读书人喽。姓陈的,真不是我说你,你真是榆木疙瘩半点不解风情唉,大江之上拦下了那艘楼船,上边多少达官显贵的妇人良家女,瞧你的眼神都要吃人,你咋个就登船喝个茶酒?她们又不是真吃人。”
陈平安却转移话题,说道:“你打了我十六下,我记在账本上,一下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双手环胸,踮起脚跟站在书箱中,嗤笑道:“小钱钱,毛毛雨!”
陈平安带着她一起登上了那艘渡船。
这么背着个小精怪,还是有些引人注目。
不过瞧来的视线多轻视讥讽,出门在外,修道之人,能够以一头山中君作为坐骑翻山越岭、骑着蛟龙入水翻江倒海,那才是大豪杰,真神仙。
陈平安觉得挺好。
谷雨时节,经常昼晴夜雨,雨生百谷,天地万物清净明洁,其实适合徒步赶路欣赏沿路山水。
只是陈平安还是希冀着能够赶上春露圃那场集会的尾巴,自己这个包袱斋,不能总是游手好闲。
黑衣小姑娘还是依依不饶,“上楼船那边喝个茶水也好啊,我当时在岸边可是瞧得真切,有两位妙龄衣裙华美的女子,模样真是不差,这可是红袖添香的好事唉。”
陈平安轻声笑道:“你要是个男的,我估摸着在哑巴湖那边待久了,你迟早要见色起意,为祸一方,若是那个时候被我撞见,青磬府抓你去当河婆,或是给金乌宫掳去当丫鬟,我可不会出手,只会在一旁拍手叫好。”
黑衣小姑娘气得一拳打在这个口无遮拦的家伙肩头,“胡说,我是大水怪,却从不害人!吓人都不稀罕做的!”
陈平安不以为意,“又是一颗雪花钱。”
小丫头就要给那后脑勺来上一拳,不曾想那人说道:“打头的话,一下一颗小暑钱。”
小姑娘掂量了一下自己的家底,刨开那颗算是给自己赎身的谷雨钱,其实所剩不多了。
难怪那些路过哑巴湖的江湖人,经常念叨那钱财便是英雄胆啊。
她皱着眉头,想了想,“姓陈的,你借我一颗谷雨钱吧?我这会儿手头紧,打不了你几下。”
陈平安干脆就没搭理她,只是问道:“知道我为什么先前在那郡城,要买一坛酸菜吗?”
小姑娘疑惑道:“我咋个知道你想了啥。是这一路上,腌菜吃完啦?我也吃得不多啊,你恁小气,每次夹了那么一小筷子,你就拿眼神瞧我。”
陈平安笑了笑,“听说酸菜鱼贼好吃。”
小姑娘觉得自己真是聪明,一下子就听明白了,她泫然欲泣,蹲在竹箱中默默擦拭眼泪,她又机灵又命苦啊。
只是到了渡船底层房间,那家伙放下竹箱后,她便一个蹦跳离开,双手负后,一脸嫌弃,啧啧道:“寒酸!”
陈平安摘了斗笠,桌上有茶水,据说是渡口本地特产的绕村茶,别处喝不着,便倒了一杯,喝过之后,灵气几无,但是喝着确实甘甜清冽。相传在渡口创建之前,曾有一位辞官隐士想要打造一座避暑宅邸,开山伐竹,见一小潭,当时只见朝霞如笼纱,水尤清冽,烹茶第一,酿酒次之。后来慕名而来者众,其中就有与文豪经常诗词唱和的修道之人,才发现原来此潭灵气充裕,可都被拘在了小山头附近,才有了一座仙家渡口,其实离着渡口主人的门派祖师堂,相距颇远。
陈平安开始双手剑炉走六步桩,小姑娘坐在椅子上,摇晃双腿,闷闷道:“我想吃渡口街角店铺的那个龟苓膏了,凉凉苦苦的,当时我只能站在竹箱里边,颠簸得头晕,没尝出真正的滋味来,还不是怪你喜欢乱逛,这里看那里瞧,东西没买几件,路没少走,快,你赔我一份龟苓膏。”
陈平安置若罔闻。
小姑娘其实也就是闷得慌,随便聊点。
可是当那白衣书生又开始来回瞎走,她便知道自己只能继续一个人无聊了。
她跳下椅子,一路拖到窗口那边,站上去,双臂环胸。渡船有两层楼,那家伙吝啬,不愿意去视野更好的楼上住着,所以这间屋子外边,经常会有人在船板上路过,栏杆那边还有三三两两的人待着,也是让她心烦,这么多人,就没一个晓得她是哑巴湖的大水怪。
渡船缓缓升空,她摇摇晃晃,一下子心情大好,转头对那人说道:“飞升了飞升了,快看,渡口那边的铺子都变小啦!米粒小!”
这可是这辈子头回乘坐仙家渡口,不晓得天上的云海能不能吃,在哑巴湖水底待了那么多年,一直疑惑来着。
那人只是在屋子里边来回走。
渡船栏杆那边的人不少,聊着许多新近发生的趣事,只要是一说到宝相国和黄风谷的,小姑娘就立即竖起耳朵,格外用心,不愿错过一个字。
有人说那黄风谷的黄袍老祖竟然身死道消了,却不是被金乌宫宫主的小师叔一剑斩杀,好像黄袍老祖是因此受了重伤,然后被宝相国一位过路的大德高僧给降服了,但是不知为何,那位老僧并未承认此事,却也没有透露更多。
小姑娘气得摇头晃脑,双手挠头,如果不是姓陈的白衣书生告诉她不许对外人胡乱张嘴,她能咧嘴簸箕那么大!
她真的很想对窗户外边大声嚷嚷,那黄袍老祖是给我们俩打杀了的!
小姑娘委屈得转过头,压低嗓音,“我可以现出真身,自己剐下几斤肉来,你拿去做水煮鱼好了,然后你能不能让我与那些人说上一说啊,我不会说你打杀了黄袍老祖,只说我是哑巴湖的大水怪,亲眼瞧见了那场大战。”
那人却不近人情,“急什么,以后等到有人写完了志怪小说或是山水游记,版刻出书了,自然都会知道的。说是你一拳打死了黄袍老祖都可以。”
小姑娘想了想,还是眼神幽怨,只不过好像是这么个理儿。
好在那人还算有点良心,“渡船这边一楼房间,不附赠山上邸报,你去买一份过来,如果有先前没卖出去的,也可以买,不过如果太贵就算了。”
小姑娘哦了一声,只要能够在渡船外边多走几步,也不亏,跳下椅子,解下包裹,自己掏出一只锦霞灿烂宝光外泻的袋子,那人已经一拂袖,关上了窗户,并且丢出了一张龟驼碑符箓,贴在窗户上。小姑娘见怪不怪,从小袋子取出一把雪花钱,想了想,又从袋子里边捡出一颗小暑钱,这个过程当中,袋子里边叮当作响,除了神仙钱外,还装满了乱七八糟的小巧物件,如那串当年送人的雪白铃铛一样,都是她这么多年辛苦积攒下来的宝贝,然后她将袋子放回包裹,就那么随便搁在桌上,出门的时候,提醒道:“行走江湖要老道些啊,莫要让蟊贼偷了咱们俩的家当,不然你就喝西北风去吧!”
陈平安笑道:“呦,今儿出手阔气啊,都愿意自己掏钱啦。”
走到屋门那边黑衣小姑娘一挑眉,转头道:“你再这样拐弯说我,买邸报的钱,咱俩可就要对半分了!”
那人果然立即闭嘴。
黑衣小姑娘叹了口气,老气横秋道:“你这样走江湖,怎么能让那些山上仙子喜欢呢。”
陈平安走桩不停,笑道:“老规矩,不许胡闹,买了邸报就立即回来。”
约莫一炷香后,小姑娘推开了门,大摇大摆回来,将那一摞邸报重重拍在了桌上,然后在那人背对着自己走桩的时候,赶紧呲牙咧嘴,然后嘴巴微动,咽了咽,等到那人转头走桩,她立即双臂环胸,端坐在椅子上。
陈平安停下拳桩,取出折扇,坐在桌旁,瞥了她一眼,“有没有买贵了?”
她讥笑道:“我是那种蠢蛋吗,这么多珍贵的山上邸报,原价两颗小暑钱,可我才花了一颗小暑钱!我是谁,哑巴湖的大水怪,见过了做买卖的生意人,我砍起价来,能让对方刀刀割肉,揪心不已。”
陈平安有些无奈,翻翻捡捡那些邸报,有些还是前年的了,若是按照正常市价,总价确实需要一颗小暑钱,可邸报如时令蔬果,往往是过期作废,这么多邸报瞧着是多,可其实半颗小暑钱都不值。这些都不算什么,生意是生意,只要你情我愿,天底下就没有只有该我赚的买卖。可是有些事情,既然不是买卖了,那就不该这么好说话。
眼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很好。
确实一根筋,傻乎乎的,但是她身上有些东西,千金难买。就像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镖师,坐在马背上递出的那只水囊,陈平安哪怕不接,也能解渴。
小丫头在外边给人欺负得惨了,她似乎会认为那就是外边的事情,踉踉跄跄返回开了门之前,先躲在廊道尽头的远处,蹲在墙根好久才缓过来,然后走到了屋子里边,不会觉得自己身边有个……熟悉的剑仙,就一定要如何。
大概她觉得这就是自己的江湖?自己在江湖里边积攒下来的未来书上故事之一,有些必须写在书上,有些糗事小事就算了,不用写。
陈平安背靠椅子,手持折扇,轻轻扇动阵阵清风,“疼,就嚷嚷几声,我又不是那个帮你写故事的读书人,怕什么。”
黑衣小姑娘一下子垮了脸,一脸鼻涕眼泪,只是没忘记赶紧转过头去,使劲咽下嘴中一口鲜血。
陈平安笑问道:“具体是怎么个回事?”
小丫头抬起双手,胡乱抹了把脸,低着头,不说话。
陈平安微笑道:“怎么,怕说了,觉着好不容易今天有机会离开竹箱,一个人出门短暂游玩一趟,结果就惹了事,所以以后就没机会了。”
其实一起走过了这么多的山山水水,她从来没有惹过事。
就只是睁大眼睛,她对这个离开了黄风谷和哑巴湖的外边广袤天地,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黑衣小姑娘轻轻点头,病恹恹的。
陈平安合起折扇,笑道:“说说看。这一路走来,你看了我那么多笑话,你也该让我乐呵乐呵了吧?这就叫礼尚往来。”
小姑娘趴在桌上,歪着脑袋贴在桌面上,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擦拭桌面,没有心结,也没有愤懑,就是有些米粒儿大小的忧愁,轻轻说道:“不想说唉,又不是啥大事。我是见过好多生生死死的大水怪,见过很多人就死在了哑巴湖附近,我都不敢救他们,黄袍老祖很厉害的,我只要一出去,救不了谁,我自己也会死的,我就只能偷偷将一些尸骸收拢起来,有些,会被人哭着搬走,有些就那么留在了风沙里边,很可怜的。我不是怕死,就是怕没人记得我,天下这么多人,还没有一个人知道我呢。”
陈平安身体前倾,以折扇轻轻打了一下小姑娘的脑袋,“再不说,等会儿我可就你说了也不听的。”
小姑娘坐直身,嘿了一声,摇头晃脑,左摇右摆,开心笑道:“就不说就不说。”
然后她看到那个白衣书生歪着脑袋,以折扇抵住自己脑袋,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很多时候的很多人,爹娘不教,先生不教,师父不教,就该让世道来教他们做人?”
小姑娘又开始皱着小脸蛋和淡淡的眉毛,他在说个啥,没听明白,可是自己如果让他知道自己不明白,好像不太好,那就假装自己听得明白?可是假装这个有点难,就像那次他们俩误入世外桃花源,他给那几头身穿儒衫的山野精怪要求吟诗一首,他不就完全没辙嘛。
那人站起身,也没见他如何动作,符箓就离开窗户掠入他袖中,窗户更是自己打开。
他站在窗口那边,渡船已在云海上,清风拂面,两只雪白大袖飘然摇晃,她有些生气,个儿高了不起啊!
她犹豫了一下,站在椅子上,突然想通了一件事情,行走江湖遇上些许凶险,岂不是更显得她见多识广?
她立即眉开眼笑,双手负后,在椅子那么点的地盘上挺胸散步,笑道:“我掏钱买了邸报之后,那个卖我邸报的渡船人,就跟一旁的朋友大笑出声,我又不知道他们笑什么,就转头对他们笑了笑,你不是说过吗,无论是走在山上山下,也无论自己是人是妖,都要待人客气些
,然后那个渡船人的朋友,刚好也要离开屋子,门口那边,就不小心撞了我一下,我一个没站稳,邸报撒了一地,我说没关系,然后去捡邸报,那人踩了我一脚,还拿脚尖重重拧了一下,应该不是不小心了。我一个没忍住,就皱眉咧嘴了,结果给他一脚踹飞了,但是渡船那人就说好歹是客人,那凶凶的汉子这才没搭理我,我捡了邸报就跑回来了。”
她双臂环胸,神色认真道:“可不是蒙你,我当时吃不住疼,就咧嘴了一丢丢!”
她害怕那家伙不信,伸出两根手指,“最多就这么多!”
那人转过头,笑问道:“你说时时刻刻事事处处与人为善到底对不对,是不是应该一拆为二,与善人为善,与恶人为恶?可是对为恶之人的先后顺序、大小算计都捋清楚了,可是施加在他们身上的责罚大小,若是出现前后不对称,是否自身就违背了先后顺序?善恶对撞,结果恶恶相生,点滴累积,亦是一种积土成山风雨兴焉的气象,只不过却是那阴风煞雨,这可如何是好?”
小姑娘用力皱着脸,默默告诉自己我听得懂,可我就是懒得开口,没吃饱没气力呢。
那人笑眯眯,以折扇轻轻敲打自己心口,“你不用多想,我只是在扪心自问。”
黑衣小姑娘不想他这个样子,所以有些自责。
与其他这样让人云遮雾绕看不真切,她还是更喜欢那个下田插秧、以拳开山的他。
好在那人蓦然而笑,一个身形翻摇跃过了窗户,站在外边的船板上,“走,咱们赏景去。不唯有乌烟瘴气,更有山河壮丽。”
他趴在窗口上,伸出一只手,打趣道:“我把你拎出来。”
小姑娘怒道:“起开!我自己就可以!”
她自己跃出窗户,只是有些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便畏畏缩缩抓住他的袖子,竟是觉得站住书箱里边挺好的。
她转头看了眼打开的窗户,轻声道:“咱俩穷归穷,可好歹衣食无忧,要是给人偷了家当,岂不是雪上加霜?我不想吃酸菜鱼,你也别想。”
那人却说道:“那也得看他们偷了东西,有没有命拿得住。”
她眨了眨眼睛,使劲点头,“霸气!”
结果那人用折扇一敲她脑袋,“别不学好。”
她抱住脑袋,一脚踩在他脚背上。
那人笑道:“这就很好。”
最后她死活不敢走上栏杆,还是被他抱着放在了栏杆上。
然后她走着走着,就觉得倍儿有面子。
好多人都瞧着她呢。
她低头望去,那个家伙就懒洋洋走在下边,一手摇扇,一手高高举起,刚好牵着她的小手。
她然后说不用他护着了,可以自己走,稳当得很!
那一刻的渡船,很多修道之人和纯粹武夫都瞧见了这古怪一幕。
一个黑衣小姑娘,双臂晃荡,仰头挺胸大步走着。
脚下栏杆那边,有个手持折扇的白衣书生,面带笑意,缓缓而行。
小姑娘随口问道:“姓陈的,有一次我半夜睡醒,见你不在身边唉,去哪儿了。”
陈平安笑道:“随便逛逛。装作差点被人打死,然后差点打坏……没什么了,就当是翻书翻到一个没劲的书上故事好了。看到一半,就觉得困了,合上书以后再说。”
小姑娘皱眉道:“你这样话说一半,很烦唉。”
那家伙微笑道:“一起行走江湖,多担待些嘛。”
小姑娘双臂环胸,走在栏杆上,“那我要吃龟苓膏!一碗可不够,必须两大碗,邸报是我花钱买的,两碗龟苓膏你来掏钱。”
那人点头道:“行啊,但是下一座渡口得有龟苓膏卖才行。”
小姑娘皱眉道:“没了龟苓膏,我就换一种。”
话一说出口,她觉得自己真是贼精贼聪明,算无遗策!
那人犹豫了半天,“太贵的,可不行。”
小姑娘一脚轻轻缓缓递去,“踹你啊。”
那人也慢悠悠歪头躲开,用折扇拍掉她的脚,“好好走路。”
看客当中,有渡船管事和杂役。
也有那个站在二楼正与朋友在观景台赏景的汉子,他与七八人,一起众星拱月护着一对年轻男女。
他住着这艘渡船的天字号房隔壁,一样价格不菲,属于沾光,不用他自己掏一颗雪花钱。
这就是师门山头之间有香火情带来的好处。
呼朋唤友,山上御风,山下历练,傲视王侯,睥睨江湖。
一位姿容平平但是身穿珍稀法袍的年轻女修笑道:“这头小鱼怪,有无跻身洞府境?”
她身边那位面如冠玉的年轻修士点头道:“如果我没有看错,刚好是洞府境,还未熟稔御风。如果不是渡船阵法庇护,一不小心摔下去,若脚下恰好是那江河湖泊还好说,可要是岸上山头,必死无疑。”
那汉子轻声笑道:“魏公子,这不知来历的小水怪,先前去渡船柳管事那边买邸报,很冤大头,花了足足一颗小暑钱。”
被称为魏公子的俊美青年,故作讶异,“这么阔绰有钱?”
那女子掩嘴娇笑,望向身边的年轻人,她眼神脉脉含情,一览无余。
其余人等,更是附和大笑,好像听到了一句极有学问的妙言佳话。
帮闲,可就不是察言观色,帮着将那独乐乐变成众乐乐。
年轻女修又问道:“魏公子,那个白衣读书人,瞧着像是那小脏东西的主人?为何不像是中五境的练气士,反而更像是一位粗鄙武夫?”
魏公子笑了起来,转过头望向那个女子,“这话可不能当着我爹的面讲,会让他难堪的,他如今可是咱们大观王朝头一号武人。”
年轻女修赶紧歉意笑道:“是青青失言了。”
魏公子无奈笑道:“青青,你这么客气,是在跟我见外吗?”
被昵称为青青的年轻女修立即笑颜如花。
她来自春露圃的照夜草堂,父亲是春露圃的供奉之一,而且生财有道,单独经营着春露圃半条山脉,世俗王朝和帝王将相眼中高高在上的金丹地仙,下山走到哪里,都是豪门府邸、仙家山头的座上宾。此次她下山,是专程来邀请身边这位贵公子,去往春露圃赶上集会压轴的那场辞春宴。
东南沿海有一座大观王朝,仅是藩属屏障便有三国,年轻公子出身的铁艟府,是王朝最有势力的三大豪阀之一,世代簪缨,原来都在京城当官,如今家主魏鹰年轻的时候弃笔投戎,竟然为家族别开生面,如今手握兵权,是第一大边关砥柱,长子则在朝为官,已是一部侍郎,而这位魏公子魏白,作为魏大将军的幼子,从小就备受宠溺,而且他自己就是一位修道有成的年轻天才,在王朝内极负盛名,甚至有一桩美谈,春露圃的元婴老祖一次难得下山游历,路过魏氏铁艟府,看着那对大开仪门相迎的父子,笑言如今见到你们父子,外人介绍,提及魏白,还是大将军魏鹰之子,可是不出三十年,外人见你们父子,就只会说你魏鹰是魏白之父了。
大将军魏鹰开怀大笑,由不得他不畅快,毕竟春露圃的祖师爷可轻易不夸人。
魏白得了一位元婴老祖的亲口嘉奖,认可其修行资质,更是惹来无数朝野上下的艳羡,就连皇帝陛下都为此赐下了一道圣旨和一件秘库重宝给铁艟府,希望魏白能够再接再厉,安心修行,早早成为国之栋梁。
她与魏白,其实不算真正的门当户对了。
两人最早见到的时候,铁艟府就有意撮合他们,大将军魏鹰当着她的面,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神仙眷侣,只是那会儿春露圃老祖还未下山去过大观王朝,她爹便不太乐意,觉得一个尚未跻身洞府境的魏白,前程难测,毕竟成为练气士之后,洞府境才是第一道大门槛。
之后随着魏白在修行路上的一帆风顺,年纪轻轻就是有望破开洞府境瓶颈,又得了春露圃老祖师毫不掩饰的青睐,铁艟府也随之在大观王朝水涨船高,结果就成了她爹着急,铁艟府开始处处推脱了,所以才有了她这次的下山,其实不用她爹催促,她自己就百般愿意。
她没有携带扈从,在东海沿海一带,春露圃虽说势力不算最顶尖,但是交友广泛,谁都会卖春露圃修士的几分薄面。
例如那座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每隔几年就会去孑然一身,一人一剑去往春露圃僻静山脉当中汲水煮茶。
但是魏白却身边却有两位扈从,一位沉默寡言的铁艟府供奉修士,据说曾经是魔道修士,已经在铁艟府避难数十年,还有一位足可影响一座藩属小国武运的七境金身武夫!
魏白转过头,望向站在人群后边的一位壮硕老者,问道:“廖师父,看得出那白衣书生的根脚吗?”
那人原本正在闭目养神,听到铁艟府小公子的问话后,睁眼笑道:“听呼吸和脚步,应该相当于咱们大观王朝边境上的五境武夫,比起寻常的江湖五境草包,还是要略强一筹。”
壮硕老者身边一位面容天然阴鸷狠厉的老嬷嬷,沙哑道:“小公子,廖小子说得差不离。”
老者冷哼一声。
按照双方悬殊的岁数,给这老婆娘说一声小子,其实不算她托大,可自己毕竟是一位战阵厮杀出来的金身境武夫,老婆姨仗着练气士的身份,对自己从来没有半点敬意。
那个来自一个大观王朝江湖大派的汉子,搓手笑道:“魏公子,不然我下去找那个沐猴而冠的年轻武夫,试试他的深浅,就当杂耍,给大家逗逗乐子,解解闷。顺便我壮胆讨个巧儿,好让廖先生为我的拳法指点一二。”
他所在门派,是大观王朝南方江湖的执牛耳者,门中杂七杂八的帮众号称近万人,掌握着许多与漕运、盐引有关的偏财,财源滚滚,其实都要归功于铁艟府的面子,不然这钱吃不进肚子,会烫穿喉咙的,门中亦是有一位金身境的武学大宗师,只不过私底下说过,自称对上了那个姓廖的,输多胜少。北方江湖则有一位人人用剑的帮派,宗主加上弟子不过百余人,就能号令北方武林群雄,那位喜好独自行走江湖的老宗主,是一位传说中已经悄悄跻身了远游境的大宗师,只是已经小二十年不曾有人亲眼见他出剑,可是南方江湖中人,都说老家伙之所以行踪不定,就是为了躲避那些山上地仙、尤其是骄横剑修的挑衅,因为一座江湖门派胆敢带个“宗”字,不是欠收拾是什么?
听到了那汉子的殷勤言语,魏白却摇头笑道:“我看还是算了吧,你们山下武夫,不比我们铁艟府的沙场将士,一个比一个好面子,我看那年轻武夫也不容易,应该是觉得自己好不容易得了一桩本该属于修道之人的机缘,让那小水怪认了做主人,所以这趟出门游历,登上了仙家渡船,还是忘不了江湖脾气,喜欢处处显摆,由着他去了。到了春露圃,鱼龙混杂,还敢这么不知收敛,一样会吃苦头。”
那汉子一脸佩服道:“魏公子真是菩萨心肠,仙人气度。”
魏白笑着摇头,“我如今算什么仙人,以后再说吧。”
他突然转过头,“不过你丁潼是江湖中人,不是我们修道之人,只能得活得久一些,再久一些,像那位行踪飘忽不定的彭宗主,才有机会说类似的言语了。”
与壮硕老者并肩而立在众人身后门口的老嬷嬷,嗤笑道:“那姓彭的,活该他成了远游境,更要东躲西藏,若是与廖小子一般的金身境,倒也惹不来麻烦,一脚踩死他,咱们修士都嫌脏了鞋底板,如今偷偷摸摸跻身了武夫第八境,成了大只一点的蚂蚱,偏偏还耍剑,门派带了个宗字,山上人不踩死他踩谁?”
姓廖的壮硕老者冷笑道:“这种话你敢当着彭老儿的面说说看?”
老嬷嬷啧啧道:“别说当面了,他敢站在我跟前,我都要指着他的鼻子说。”
金身境老者懒得跟一个老婆姨掰扯,重新开始闭目养神。
那个武夫身份的汉子半点不觉得尴尬,反正不是说他。便是说他又如何,能够让一位铁艟府老供奉说上几句,那是莫大的荣幸,回了门派中,就是一桩谈资。
魏白伸手扶住栏杆,感慨道:“据说北方那位贺宗主,前不久南下了一趟。贺宗主不但天资卓绝,如此年轻便跻身了上五境,而且福源不断,作为一个宝瓶颈那种小地方的修道之人,能够一到咱们北俱芦洲,先是找到一座小洞天,又接连降服诸多大妖鬼魅,最终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打造出一座宗字头仙家,并且给她站稳了脚跟,还凭借护山阵法和小洞天,先后打退了两位玉璞境,真是令人神往!将来我游历北方,一定要去看一看她,哪怕远远看一眼,也值了。”
那春露圃照夜草堂的年轻女修,难免有些心情郁郁。
只是很快就释然。
因为魏白自己都一清二楚,他与那位高不可攀的贺宗主,也就只是他有机会远远看一眼她而已了。
魏白突然凑近身边女子,轻声道:“青青,天上月是天上月,眼前人是眼前人,我心里有数的。”
年轻女修顿时愁眉舒展,笑意盈盈。
一楼船栏那边,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脏东西还在栏杆上欢快飞奔。
至于那个一袭白袍微有泥垢尘土的年轻人,依旧在那边附庸风雅,摇动折扇。
魏白突然会心一笑。
二楼别处,竟然有人终于觉
得碍眼,选择出手了。
魏白皱了皱眉头。
那一缕灵气凝聚为袖箭的偷袭,本该打在那黑衣小丫头的腿上,击碎膝盖后,被那股穿透骨头的袖箭劲头一带,刚好能够破开渡船飞掠的那点浅薄阵法屏障,外人瞧着,也就是小丫头一个没站稳,摔出了渡船,然后不小心摔死而已。这艘渡船那边,都不用担责任,自己走栏杆摔死,渡船一没晃二没摇的,怪得着谁?
只可惜那一道隐蔽的灵气袖箭,竟然被那那白衣书生以扇子挡住,但是瞧着也不轻松好受,快步后撤两步,背靠栏杆,这才稳住身形。
魏白摇摇头。
原来真是个废物啊。
先前幸好没让身边那个狗腿子出手,不然这要是传出去,还不是自己和铁艟府丢脸。这趟春露圃之行,就要糟心了。
那白衣书生一脸怒容,高声喊道:“你们渡船就没人管管,二楼有人行凶!”
黑衣小姑娘赶忙停下,跳下栏杆,躲在他身边,脸色惨白,没忘记他的叮嘱交待,以心湖涟漪询问道:“比那黄袍老祖还要厉害?”
白衣书生没有以心声言语,而是直接点头轻声道:“厉害多了。”
只不过厉害不在道行修为,人心坏水罢了。
小姑娘有些急眼了,“那咱们赶紧跑路吧?”
白衣书生突然变了神色,一手轻轻放在她脑袋上,合起折扇,微笑道:“我们今天跑了,由着这帮祸害明天去害死其他人?世道是一锅粥,那些苍蝇屎,就该钓上钩来,丢出去,见一颗丢一颗。还记得我们在江湖上遇到的那拨人吗?记得我事后是怎么说的吗?”
小姑娘想了想,点点头,“你说当灾难真的事到临头了,好像人人都是弱者。在这之前,人人又好像都是强者,因为总有更弱的弱者存在。”
先前他们一起缓缓登山,据当地百姓说那座山上最近有古怪,他们就想去瞅瞅。
在僻静山路上,遇到了一拨快马饮酒的江湖豪侠,意气风发,言语高声,说要宰了那头精怪才好扬名立万。
不知为何,当时走在道路中间的白衣书生没有让路,然后就被一匹高头大马给直接撞飞了出去,骑马之人人人放声大笑,马蹄阵阵,扬长而去。
不过当时她倒是没担心。
一个能活活打死黄袍老祖的剑仙唉。
而且当时都没使出被他养在酒壶里的飞剑来着。
可她就是觉得生气。
她当时忍不住张开了嘴巴,结果已经被白衣书生站在身边,轻轻按住了她的脑袋,笑着说没关系。
之后他们两人就看到那拨江湖武人,给一位身高两丈獠牙精怪给堵住了路,它当时嘴上还大口嚼着一条胳膊,手中攥着一位男子血肉模糊的尸体。
黑衣小姑娘大致瞧出死了的,正是那个一马当先撞飞白衣书生的那个坏蛋。
最后她躲在白衣书生的身后,他就伸出那把合拢的折扇,指向那头暴戾吃人的魁梧精怪,笑道:“你先吃饱了这顿断头饭再说。”
那头拦路精怪竟是丢了手中尸体,想要往密林深处逃窜。
那些早先吃饱了撑着要上山杀妖的江湖人,开始跪地磕头,祈求救命。
小姑娘不太喜欢这个江湖故事。
从开头到结尾,她都不太喜欢。
渡船二楼那边的一处观景台,亦是成群结队。
瞧着那白衣书生挡下了那一手后,便觉得没劲了。
让过那一大一小便是。
而那个白衣书生也没胆子兴师问罪,似乎就那么假装什么事情都没发生了。
这处观景台众人哄然大笑。
毫不忌惮给那一大一小知晓是谁出手。
一位渡船伙计硬着头皮走到那白衣书生身边,他不是担心这个渡船客人絮叨,而是担心自己被管事逼着来这边,不小心惹来了二楼贵客们的厌弃,此后这趟春露圃之行,可就套不着半点赏钱了。
那年轻伙计板着脸站在那白衣书生身前,问道:“你瞎嚷什么嚷?你哪里狗眼看到有人行凶了?”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黑衣小姑娘,“是他卖给你的邸报,还劝说另外那位客人不要打死你,当了一回大好人?”
她摇摇头。
是个年纪更老的。
白衣书生以折扇轻轻拍打心口,自言自语道:“修道之人,要多修心,不然瘸腿走路,走不到最高处。”
黑衣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一只手挡在嘴边,仰着脑袋悄悄与他说道:“不许生气,不然我就对你生气了啊,我很凶的。”
白衣书生仰头望向二楼,“不行,我要讲讲道理,上次在苍筠湖没说够。”
那年轻伙计伸手就要推搡那个瞧着就不顺眼的白衣书生,装什么斯文,一手伸去,“你还不消停了是吧?滚回屋子一边凉快去!”
然后他目瞪口呆。
自己的手掌,怎的在那人身前一寸外就伸不过去了?
那白衣书生也不看他,笑眯眯道:“压在四境,就真当我是四境武夫了啊。”
年轻伙计突然一弯腰,抱拳笑道:“客人你继续赏景,小的就不打搅了。”
二话不说,转身就跑。
还真给他跑掉了。
跑到船头那边,转头一看,白衣书生已经没了身影,只剩下一个皱着眉头的黑衣小姑娘。
渡船二楼一处离着魏白他们不远的观景台。
七八位联袂游历历练的男女修士一起齐齐后退。
眼睛一花,那个挡下一记灵气袖箭都很吃力的白衣书生,就已经莫名其妙站在了栏杆上,在那儿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摇扇,居高临下,看着他们。
当一个人想要开口说话的时候,一身灵气运转骤然凝滞,如背负山岳,竟是涨红了脸,哑口无言。
那个白衣书生微笑道:“我讲道理的时候,你们听着就行了。”
啪一声,合拢折扇,轻轻一提。
那个出手袖箭的练气士被悬空提起,给那白衣书生抓住头颅,随手向后一丢,直接摔出了渡船之外。
折扇又一提,又是一人被勒紧脖子一般悬高,被一袖子拍向渡船外。
全部给那人下了饺子。
观景台上已经空空荡荡,就除了那位腰挂朱红色酒壶的白衣书生。
他一个后仰,竟是跟着倒飞出了渡船之外,两只雪白大袖猎猎作响,瞬间下坠,不见了踪迹。
片刻之后。
他又出现在了渡船栏杆上,仰头望向天字号房那边的观景台,笑眯眯不言语。
魏白扯了扯嘴角,“廖师父,怎么说?”
壮硕老者已经大步向前,以罡气弹开那些只会吹嘘拍马的山上山下帮闲废物,老人凝视着那个白衣书生,沉声道:“不好说。”
魏白转头瞥了眼那个脸色微白的江湖汉子,收回视线后,笑道:“那岂不是有些难办了?”
老嬷嬷也站在了魏白身边,“这有什么麻烦的,让廖小子下去陪他玩一会儿,到底有几斤几两,掂量一下便晓得了。”
魏白没有擅作主张,寄人篱下的家奴供奉也是人,尤其是确实有大本事的,他一向不吝啬自己的亲近与尊敬。所以魏白轻声道:“廖师父你不用强出头。”
壮硕老者一手握拳,浑身关节如爆竹炸响,冷笑道:“南边的绣花枕头经不起打,北边彭老儿的剑客又是那位相国护着的,好不容易遇到一个敢挑衅我们铁艟府的,管他是武夫还是修士,我今儿就不错过了。”
铁艟府金身境老者没有气势如虹,一拳直去,而是单手撑在栏杆上,轻轻飘落在一楼船板上,笑道:“小子,陪我热热手?放心,不打死你,无冤无仇的。”
那人仰起头以手指折扇抵住下巴,似乎在想事情,然后收起折扇,也飘落在地,“让人一招的下场都不太好……”
白衣书生停顿片刻,然后笑容灿烂道:“那就让人三招好了。”
他一手负后,手握折扇,指了指自己额头,“你先出三拳,之后再说。生死自负,如何?”
两人极有默契,各自站在了渡船两侧,相距约莫二十步。
渡船所有乘客都在窃窃私语。
魏白那边更是觉得匪夷所思。
唯独一个从宝相国更南边动身,逃难向春露圃的一楼渡船客人,面色惨白,嘴唇发抖。
他欲哭无泪。
我怎么又碰到这个性情难测、道法高深的年轻剑仙了。
年轻剑仙老爷,我这是跑路啊,就为了不再见到你老人家啊,真不是故意要与你乘坐一艘渡船的啊!
姓廖的金身境武夫老者,嗤笑道:“小子,真要让我三拳?”
那白衣书生一脸讶异道:“不够?那就四拳?你要觉得把握不大,五拳,就五拳好了,真不能更多了。多了,看热闹的,会觉得乏味。”
老人竖起大拇指,笑道:“三拳过后,希望你还有个全尸。”
他不再言语,拳架拉开,罡气汹涌,拳意暴涨。
一楼二楼竟是人人大风扑面的处境。
一些个道行不高的练气士和武夫,几乎都要睁不开眼睛。
轰然一声。
屋舍房间那一侧的墙壁窗户,竟是出现了一阵持续不绝的龟裂声响。
那壮硕老者站在了白衣书生先前所站位置,再一看,那个白衣书生竟然被瞬间粉碎个四分五裂,而是站在了船头那边,一身白袍与大袖翻滚如雪飞。
这让一些个认出了老人铁艟府身份的家伙,只得将一些喝彩声咽回肚子。
那人喉结微动,似乎也绝对没有表面那么轻松,应该是强撑着咽下了涌到嘴边的鲜血,然后他仍是笑眯眯道:“这一拳下去,换成别人,最多就是让六境武夫当场毙命,老前辈还是厚道,心慈手软了。”
廖姓老者眯眼,年轻人身上那件白袍这会儿才被自己的拳罡震散尘土,但是却没有丝毫裂缝出现,老者沉声道:“一件上品法袍,难怪难怪!好心机,好城府,藏得深!”
那人依旧手持折扇,缓缓走向前,“我砸锅卖铁好不容易买了件法袍,埋怨我没被你一拳打死?老前辈你再这样,可就不讲江湖道义了啊。行行行,我撤去法袍功效便是,还有两拳。”
老人一步踏地,整艘渡船竟是都下坠了一丈多,身形如奔雷向前,更是毕生拳意巅峰的迅猛一拳。
这一下子,那个白衣书生总该要么直接身体炸开,最少也该被一拳打穿船头,坠入地面了吧?
没有。
不但如此。
那人还站在了原地,依旧一手持扇,但是抬起了原本负后的那只手掌而已。
这一次换成了壮硕老者倒滑出去,站定后,肩头微微倾斜。
二楼那边,魏白脸色阴沉。
那个老嬷嬷更是面沉如水,心思晃荡不定。
白衣书生半天没动,然后哎呦一声,双脚不动,装模作样摇晃了身躯几下,“前辈拳法如神,可怕可怕。所幸前辈只有只有一拳了,心有余悸,幸好前辈客气,没答应我一口气让你五拳,我这会儿很是后怕了。”
所有渡船客人都快要崩溃了。
他娘的这辈子都没见过明明这么会演戏、又这么不用心的家伙!
那壮硕老者笑了笑,“那就最后一拳!”
深呼吸一口气。
老者一身雄浑罡气撑开了长衫。
下一刻,异象突起。
堂堂铁艟府金身境武夫老人,竟是没有直接对那个白衣书生出拳,而是半路偏移路线,去找那个一直站在栏杆旁的黑衣小姑娘,她每次见着了白衣书生安然无恙,便会绷着脸忍着笑,偷偷抬起两只小手,轻轻拍掌,拍掌动作很快,但是无声无息,应该是刻意让双掌不合拢来着。
又是一瞬间。
如同光阴长河就那么静止了。
只见一袭白衣站在了黑衣小姑娘身边,左手五指如钩,掐住那铁艟府武学宗师的脖子,让身体前倾的后者咫尺都无法向前走出,后者脖颈处血流如注,白衣书生一手握有折扇,轻轻松开手指,轻轻推在老者额头上,砰然一声,一位在战阵上厮杀出来的金身境武夫,直接撞开船尾,坠出渡船。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二楼那边,左手在栏杆上轻轻反复擦拭了几下,眯眼笑问道:“怎么说?”
二楼观景台那边,魏白没说话,老嬷嬷没说话。
片刻之后。
所有人都听到了远处的类名声响。
渡船后方,有一粒金光炸开,然后剑光骤然而至,有一位少年模样、头别金色簪子的御剑之人,望向栏杆这边,问道:“就是你一剑劈开了我金乌宫那座雷云?”
那个白衣书生一脸茫然,问道:“你在说什么?”
那少年剑仙无奈一笑,“到了春露圃,我请你喝茶。”
剑光远去。
黑衣小姑娘不知为何,突然觉得这样的山上故事,是很豪气壮举了,但是她就是开心不起来,低下头,走到那白衣书生身边,轻轻扯了扯他的袖子,“对不起。”
那人蹲下身,双手扯住她的脸蛋,轻轻一拽,然后朝她做了个鬼脸,柔声笑道:“嘛呢嘛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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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一章 磨剑
黑衣小姑娘腼腆一笑。
白衣书生突然一扯身上那件金醴法袍,然后往她脑袋上一罩,瞬间黑衣小姑娘就变成一位白衣小丫头。
只是白衣书生的雪白长袍里边,竟然又有一件白色法袍。
陈平安眼神清澈,缓缓起身,轻声道:“等下不管发生什么,不要动,一动都不要动。如果你今天死了,我会让整座北俱芦洲都知道你是哑巴湖的大水怪,姓周,那就叫周米粒好了。但是别怕,我会争取护着你,就像我会努力去护着有些人一样。”
然后陈平安转过身,视线扫过渡船一楼和二楼,不急不缓,淡然道:“高承,我知道你就在这艘渡船上,忍了这么久,还是没能想出一个确定可以杀我的万全之策?是你离开老巢之后太弱了,还是我……太强?要是再不动手,等到了春露圃,我觉得你得手的机会,会更小。”
渡船所有人都没听明白这个家伙在说什么。
只有屈指可数的渡船乘客,依稀觉得高承这么个名字,好像有些熟悉,只是一时半会又想不起来。
渡船只是在云海之上,缓缓而行,沐浴在阳光下,像是披上了一层金色衣裳。
陈平安一拍腰间养剑葫,聚音成线,嘴唇微动,笑道:“怎么,怕我还有后手?堂堂京观城城主,骸骨滩鬼物共主,不至于这么胆小吧,随驾城那边的动静,你肯定知道了,我是真的差点死了的。为了怕你看戏乏味,我都将五拳减少为三拳了,我待客之道,不比你们骸骨滩好太多?飞剑初一,就在我这里,你和整座骸骨滩的大道根本都在这里,过了这村儿可就没这店了。”
只要是高承,自然听得到。
也一定听到了。
陈平安笑道:“是觉得我注定无法请你现身?”
一位躲在船头拐角处的渡船伙计眼眸瞬间漆黑如墨,一位在苍筠湖龙宫侥幸活下,只为避难去往春露圃的银屏国修士,亦是如此异象,他们自身的三魂七魄瞬间崩碎,再无生机。在死之前,他们根本毫无察觉,更不会知道自己的神魂深处,已经有一粒种子,一直在悄然开花结果。
两个死人,一人缓缓走出,一人站在了窗口。
两个已死之人,面带笑意,各自以心湖涟漪言语,其中一人笑道:“除了竺泉,还有谁?披麻宗其余哪位老祖?还是他们三人都来了,嗯,应该是都来了。”
另外一人说道:“你与我当年真像,看到你,我便有些怀念当年必须绞尽脑汁求活而已的岁月,很艰难,但却很充实,那段岁月,让我活得比人还要像人。”
陈平安视线却不在两个死人身上,依旧视线巡游,聚音成线,“我听说真正的山巅得道之人,不止是阴神出窍远游和阳神身外身这么简单。藏得这么深,一定是不怕披麻宗找出你了,怎么,笃定我和披麻宗,不会杀掉所有渡船乘客?托你高承和贺小凉的福,我这会儿做事情,已经很像你们了。再者,你真正的杀手锏,一定是位杀力巨大的强势金丹,或是一位藏藏掖掖的远游境武夫,很难找吗?从我算准你一定会离开骸骨滩的那一刻起,再到我登上这艘渡船,你高承就已经输了。”
寂静片刻。
那个站在窗口的死人开口道:“是靠赌?”
陈平安依旧是那个陈平安,却如白衣书生一般眯眼,冷笑道:“赌?别人是上了赌桌再赌,我从记事起,这辈子就都在赌!赌运不去说它,赌术,我真没见过比我更好的同龄人,曹慈,不行,马苦玄,也不行,杨凝性,更不行。”
他以左手卷起右手袖子,向前走出一步,再以右手卷起左手袖子,又向前走出一步,动作极其缓慢,仰起头,清风拂面,抖了抖袖子,两袖卷起之后,自然再无春风盈袖,“我设想过鬼斧宫杜俞是你,故意躲在粪桶里吃屎的刺客是你,小巷中拿出一颗小暑钱的野修是你,赠予我水囊的年轻镖师是你,甚至那个与黄袍老祖对峙的老僧是你,也想过身边的小丫头会是你。没办法,因为你是高承,所以‘万一’就会比较多,多到不是什么千一百一,就是那个想什么就来什么的一。所以我这一路,走得很辛苦。但是很值得,我的修心一事,从未如此一日千里。我劝你在今天的本事大一点,不然我马上就会掉头去往骸骨滩,礼尚往来,相信我陈平安,你和骸骨滩会有一个不小的意外。”
那个“渡船伙计”点头笑道:“我信你,我高承生前死后,亦是从来不说那些有的没的。”
窗口那人恍然,却是一脸诚挚笑意,道:“明白了。我独独漏掉了一个最想你死的人,该我吃这一亏。随驾城一役,她定然伤到了一些大道根本,换成我是她贺小凉,便会彻底斩断断了与你冥冥之中那层关系,免得以后再被你牵连。但既然她是贺小凉,说不定就只是躲进了那座宗门小洞天的秘境,暂时与你撇清因果。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高承因为你们这对莫名其妙的狗男女,犯了一个极端相反却结果相同的错误。她在的时候,我都会对你出手,她不在了,我自然更会对你出手。你的想法,真有意思。”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我跟贺小凉不熟。骂我是狗,可以,但是别把我跟她扯上关系。接下来怎么说,两位金丹鬼物,到底是羞辱我,还是羞辱你高承自己?”
有一位背剑老者缓缓从船尾那边走出,应该是住在了另外一侧的渡船靠窗房间,但是不知为何,高大老人的脚步有些摇摇晃晃,脸庞扭曲,像是在做挣扎,片刻之后,长呼出一口气,同样是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感慨道:“每一个栓不住的自己,果然都会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也当引以为戒。”
在老人出现之后,渡船之外便有人合力施展了隔绝小天地的神通。
老人全然不以为意。
陈平安问道:“需要你来教我,你配吗?”
那个老人凝视着那个白衣年轻人,笑了笑,“你真确定,当下是自己想要的那种主次之分?”
陈平安眉心处,渗出一粒猩红血滴,他突然抬起手,像是在示意外人不用插手。
他一拍养剑葫,本名小酆都的飞剑初一就悬停在养剑葫的口子上方,他狞笑道:“飞剑就在这里,我们赌一赌?!”
老人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笑容,老人亦是满脸笑意,竟是有些快意神色,道:“很好,我可以确定,你与我高承,最早的时候,一定是差不多的出身和境遇。”
老人出现之后,非但没有出剑的迹象,反而就此停步,“我现在只有一个问题,在随驾城,竺泉等人为何不出手帮你抵御天劫?”
陈平安以左手抹脸,将笑意一点一点抹去,缓缓道:“很简单,我与竺宗主一开始就说过,只要不是你高承亲手杀我,那么就算我死了,他们也不用现身。”
老人点头道:“这种事情,也就只有披麻宗修士会答应了。这种决定,也就只有现在的你,以前的高承,做得出来。这座天下,就该我们这种人,一直往上走的。”
老人微笑道:“别死在别人手上,我在京观城等你。我怕你到时候会自己改变主意,所以劝你直接杀穿骸骨滩,一鼓作气杀到京观城。”
老人仰头望向远方,大概是北俱芦洲的最南方,“大道之上,孑然一身,终于看到了一位真正的同道中人。此次杀你不成,反而付出一魂一魄的代价,其实仔细想一想,其实没有那么无法接受。对了,你
该好好谢一谢那个金铎寺少女,还有你身后的这个小水怪,没有这两个小小的意外帮你安稳心境,你再小心,也走不到这艘渡船,竺泉三人兴许抢得下飞剑,却绝对救不了你这条命。”
老人抖了抖袖子,窗口死人和船头死人,被他一分为二的那缕魂,彻底消散天地间。
两个死人这才真正死去,瞬间变作一副白骨,摔碎在地。
老人伸手绕过肩头,缓缓拔出那把长剑。
陈平安竟是纹丝不动。
老人大笑道:“就算只是我高承的一魂一魄,披麻宗三个玉璞境,还真不配有此斩获。”
老人拔出长剑后,一寸一寸割掉了自己的脖子,死死盯住那个好像半点不意外的年轻人,“苍筠湖龙宫的神灵高坐,更像我高承,在骸骨滩分出生死后,你死了,我会带你去瞧一瞧什么叫真正的酆都,我死了,你也可以自己走去看看。不过,我真的很难死就是了。”
一位远游境的纯粹武夫,就这么自己割掉了自己的整个头颅。
头颅滚落在地,无头尸体依旧双手拄剑,屹立不倒。
渡船之上,瞬间就隔绝出一座小天地。
三位披麻宗老祖联袂出现。
两位男子老祖分别去往两具白骨附近,各自以神通术法查看勘验。
佩刀竺泉站在陈平安身边,叹息一声,“陈平安,你再这样下去,会很凶险的。”
但是陈平安却说道:“我以自己的恶念磨剑,无碍天地。”
竺泉欲言又止,摇摇头,转头看了眼那具无头尸体,沉默许久,“陈平安,你会变成第二个高承吗?”
陈平安一言不发,只是缓缓抹平两只袖子。
竺泉只是望着那具尸体,眼神复杂,“我对京观城和高承,自然恨之入骨,但是我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一直很敬重高承。”
陈平安只是转过身,低头看着那个在停滞光阴长河中一动不动的小姑娘。
穿着那件法袍金醴,似乎愈发显黑了,他便有些笑意。
再黑也没那丫头黝黑不是?
竺泉笑道:“不管怎么说,我们披麻宗都欠你一个天大的人情。”
陈平安摇头道:“只是扯平了。”
她收回视线,好奇道:“你真要跟我们一起返回骸骨滩,找高承砸场子去?”
陈平安摇摇头,“先让他等着吧,我先走完北俱芦洲再说。”
竺泉哑然失笑。
陈平安转头问道:“能不能先让这个小姑娘可以动?”
竺泉点点头。
刹那之间,从黑衣变成白衣的小姑娘就眨了眨眼睛,然后愣住,先看了看陈平安,然后看了看四周,一脸迷糊,又开始使劲皱着淡淡的眉毛。
陈平安蹲下身,笑问道:“你是想要去春露圃找个落脚地儿,还是去我的家乡看一看?”
小姑娘问道:“可以两个都不选,能跟你一起走江湖不?”
陈平安笑着摇头,“不可以唉。”
小姑娘皱着脸,商量道:“我跟在你身边,你可以吃酸菜鱼的哦。”
陈平安还是摇头,“去我家乡吧,那边有好吃的好玩的,说不定你还可以找到新的朋友。还有,我有个朋友,叫徐远霞,是一位大侠,而且他刚好在写一部山水游记,你可以把你的故事说给他听,让他帮你写到书里去。”
小姑娘有些心动。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使劲扯了扯身上那件竟然很合身的雪白袍子。
陈平安笑道:“你就继续穿着吧,它如今对我来说其实已经意义不大了,先前穿着,不过是糊弄坏人的障眼法罢了。”
小姑娘只是摇头。
陈平安只好轻轻一扯衣领,然后摊开双手,法袍金醴便自行穿在他身上。
竺泉啧啧出声。
好家伙,从青衫斗笠换成了这身行头,瞅着还挺俊嘛。
陈平安把她抱到栏杆上,然后自己也一跃而上,最后一大一小,坐在一起,陈平安转头问道:“竺宗主,能不能别偷听了,就一会儿。”
竺泉笑了笑,点头。
陈平安眺望远方,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盖上,“前边我说的那些话,有没有吓到你?”
小姑娘双臂环胸,冷哼道:“屁咧,我又不是吓大的!”
陈平安嗯了一声,“敢给我吃一串板栗的,确实胆子不小。”
小姑娘嘿嘿笑着。
陈平安问道:“周米粒,这个名字,咋样?你是不知道,我取名字,是出了名的好,人人伸大拇指。”
小姑娘将信将疑,不过觉得有个名字,总比只有一个姓氏好些。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壶酒,揭了泥封,喝了一口,道:“以后我不在你身边了,一定要知道一件事。恶人恶行,不全是那凶神恶煞,瞧着很吓人的,滥杀无辜,一听就毛骨悚然的,更多的……就像那黄风谷的夜间阴风,我们行走无碍,就是觉得不自在,不好受。你将来一定要小心这些看不见摸不着的恶意。知道了这些,不是要你去学坏人,而是你才会对人世间大大小小的善意,更加珍惜,更加知道它们的来之不易。”
陈平安随后伸手绕过身后,指了指渡船二楼那边,“打个比方,除了那个撞了你还踢了你的坏人,你还要小心那个最早出现在我跟前、连修士都不是年轻伙计,对他的小心,要远远多于那个卖给你邸报的管事。要更小心那个老嬷嬷身边的人,不是那个公子哥,更不是那个年轻女子,要多看看他们身边更不起眼的人,可能就是某个站在最角落的那个人。”
“一定要小心那些不那么明显的恶意,一种是聪明的坏人,藏得很深,算计极远,一种蠢的坏人,他们有着自己都浑然不觉的本能。所以我们,一定要比他们想得更多,尽量让自己更聪明才行。”
“所有能够被我们一眼看见、看穿的强大,飞剑,拳法,法袍,城府,家世,都不是真正的强大和凶险。”
小姑娘使劲皱着小脸蛋和眉毛,这一次她没有不懂装懂,而是真的想要听懂他在说什么。
因为她知道,是为了她好。
哪怕她仍然不太清楚,为什么为了她好,就要说这些真的很难懂的事情。
然后那个人伸出手,轻轻按在她的脑袋上,“知道你听不懂,我就是忍不住要说。所以我希望你去我家乡那边,再长大一些,再去走江湖,长大这种事情,你是一只大水怪,又不是贫苦人家的孩子,是不用太着急长大的。不要急,慢一些长大。”
黑衣小姑娘嗯了一声,“我都记住了……好吧,我不骗你,我其实只记住了大半。”
陈平安喝着酒,“前边这些都没记住,也没关系。但是接下来的几件事情,一定不可以忘记。第一,我家乡是宝瓶洲一个叫龙泉郡的地方,我有好些山头,其中一座叫落魄山,我有一个开山大弟子,叫裴钱,你一定一定不要跟她说漏嘴了,说你敲过她师父的板栗,而且还不止一两个。你不用怕她,就按照我教你的,说她师父让你捎话,要她一定要好好抄书读书。就够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收回手,摇晃着酒壶,微笑道:“可以再加上一句,就说师父挺想念她的。”
陈平安继续说道:“第二件事,我还有个学生叫崔东山,如果遇到了他,觉得他脑子好像比谁都进水,不用怕他,他
敢欺负你,你就跟裴钱借一个小账本,记在上边,以后我帮你出气。然后还有个老厨子,叫朱敛,你遇到了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他们说。落魄山还有很多人……算了,你到了龙泉郡,自己去认识他们好了。”
陈平安转过头,轻轻喊了一声,“周米粒。”
黑衣小姑娘正在忙着掰手指头记事情呢,听到他喊自己的新名字后,歪着头。
陈平安张大嘴巴,晃了晃脑袋。
小姑娘翻了个白眼。
学她做什么,还学得不像。
陈平安仰头一口喝完壶中酒,抬手一抹嘴,哈哈大笑。
有些事情没忍住,说给了小姑娘听。
可有些心里话,却依旧留在了心中。
在刚离开家乡的时候,他会想不明白很多事情,哪怕那个时候泥瓶巷的草鞋少年,才刚刚练拳没多久,反而不会心神摇晃,只管埋头赶路。
后来大了一些,在去往倒悬山的时候,已经练拳将近一百万,可在一个叫蛟龙沟的地方,当他听到了那些念头心声,会无比失望。
在书简湖,他是一个差点死过好几次的人了,都可以快跟一位金丹神仙掰手腕,却偏偏在性命无忧的处境中,几乎绝望。
回到了家乡,去了宝瓶洲中部的江湖,如今又走到了北俱芦洲。
蔡金简,苻南华,正阳山搬山老猿,截江真君刘志茂,蛟龙沟老蛟,藕花福地丁婴,飞升境杜懋,宫柳岛刘老成,京观城高承……
走着走着,就走过了千山万水。
学了拳,练了剑,如今还成了修道之人。
竺泉突然出声提醒道:“陈平安,我们差不多要离开了。小天地的光阴长河滞留太久,凡俗夫子会承受不住的。”
陈平安赶紧转头,同时拍了拍身边小姑娘的脑袋,“咱们这位哑巴湖大水怪,就托付竺宗主帮忙送去龙泉郡牛角山渡口了。”
黑衣小姑娘扯了扯他的袖子,满脸的不安。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伸出一只手掌挡在嘴边,转过身,弯腰轻声道:“是一位玉璞境的神仙,很厉害的。”
黑衣小姑娘也赶忙抬起手掌,她只知道金丹、元婴地仙,不知道什么听都没听过的玉璞境,压低嗓音问道:“多厉害?有黄袍老祖那么厉害吗?”
陈平安点头道:“更厉害。”
黑衣小姑娘又问道:“我该怎么称呼?”
陈平安低声道:“就喊竺姐姐,准没错,比喊竺宗主或是竺姨好。”
小姑娘还是偷偷摸摸问道:“乘坐跨洲渡船,如果我钱不够,怎么办?”
陈平安就悄悄回答道:“先欠着。”
“这样好吗?”
“没关系,那位竺姐姐很有钱,比我们两个加在一起还要有钱。”
“可我还是有些怕她唉。”
“那就假装不怕。”
一旁的竺泉伸手揉了揉额头。
这一大一小,怎么凑一堆的?
最后,小姑娘背起了那只包裹,她想要送给他,可是他不要。
她问道:“你真的叫陈好人吗?”
那人摇摇头,笑道:“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平安。”
黑衣小姑娘被竺泉抱在怀中,与两位披麻宗老祖一起御风离去,当然烂摊子都收拾了,披麻宗也必须要收拾,高承的可怕之处,远远不是一位坐镇鬼蜮谷的玉璞境英灵而已。在光阴流水停滞期间,两位老祖已经将渡船所有人都一一查探过去,确定高承再没有隐蔽手段,其实就算有,他们离开后,以那个年轻人的心性和手段,一样完全不怕。
小天地禁制很快随之消逝。
渡船所有人。
只看到栏杆那边,坐着一位白衣书生,背对众人,那人轻轻拍打双膝,依稀听到是在说什么臭豆腐好吃。
二楼观景台,铁艟府魏白身边,那个名叫丁潼的江湖武夫,已经站不稳,就要被魏白一巴掌拍死。
不曾想那个白衣书生已经抬手,摇了摇,“不用了,什么时候记起来了,我自己来杀他。”
魏白果真收回手,微微一笑,抱拳道:“铁艟府魏白,谨遵剑仙法旨。”
那个在鬼门关转悠了一圈的江湖武夫,呆若木鸡,像是连害怕都忘了。
白衣书生沉默片刻,转过头,望向那个武夫,笑问道:“怕不怕?应该不会怕,对吧,高承?”
随口一问之后。
白衣书生便转过身。
那个江湖武夫气势浑然一变,笑着越过观景台,站在了白衣书生身边的栏杆上。
他坐下后,笑问道:“怎么想到的?”
陈平安笑道:“这次只是随便猜的。把死敌想得更聪明一点,又不是什么坏事。”
他问道:“那么所谓的走完北俱芦洲再找我的麻烦,也是假设我还在,然后你故意说给我听的?”
陈平安点点头。
高承痛快大笑,双手握拳,眺望远方,“你说这个世道,如果都是我们这样的人,这样的鬼,该有多好!”
陈平安问道:“你是什么时候掌控的他?”
高承摇了摇头,似乎很可惜,讥笑道:“想知道此人是不是真的该死?原来你我还是不太一样。”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自己一壶,抛给身边的高承一壶,揭了泥封,喝了一大口酒,“当年沙场上,死了那么多个高承,高承从尸骨堆里站起来后,又要死多少个高承。”
高承喝了口酒,笑了笑,“谁说不是呢。”
结果那个年轻人突然来了一句,“所以说要多读书啊。”
高承随手抛掉那壶酒,坠入云海之中,“龟苓膏好不好吃?”
陈平安叹了口气,“一魄而已,就能够分出这么多吗?我服了。难怪会有那么多人修道之人,拼死也要走上山顶去看一看。”
高承摊开一只手,手心处出现一个黑色漩涡,依稀可见极其细微的星星点点光亮,如那星河旋转,“不着急,想好了,再决定要不要送出飞剑,由我送往京观城。”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一拍养剑葫,双指捻住那把初一,放入那处手心漩涡之中。
高承攥紧拳头,转过头,“杀你不易,骗你倒是不难。我想要躲过披麻宗两位玉璞境的勘察,若是分出的魂魄多了,又在光阴长河之中,当真有那么容易瞒天过海?竺泉能够硬扛着鬼蜮谷,真不是什么废物。”
陈平安无动于衷。
高承点头道:“这就对了。”
高承依旧双手握拳,“我这辈子只敬重两位,一个是先教我怎么不怕死、再教我怎么当逃卒的老伍长,他骗了我一辈子说他有个漂亮的女儿,到最后我才晓得什么都没有,早年妻儿都死绝了。还有一位是那尊菩萨。陈平安,这把飞剑,我其实取不走,也无需我取,回头等你走完了这座北俱芦洲,自会主动送我。”
高承摊开手,飞剑初一悬停手心,寂静不动。
一缕缕青烟从那个名叫丁潼的武夫七窍当中掠出,最终缓缓消散。
陈平安怔怔出神,飞剑初一返回养剑葫当中。
那个丁潼打了个激灵,一头雾水,猛然发现自己坐在了栏杆上。
转头望去后。
那位白衣书生微笑道:“这么巧,也看风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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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二章 出剑与否
丁潼双手扶住栏杆,根本就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坐在这里,呆呆问道:“我是不是要死了。”
白衣书生取出折扇,伸长手臂,拍遍栏杆。
丁潼转头望去,渡口二楼那边观景台,铁艟府魏白,春露圃青青仙子,模样丑陋令人生畏的老嬷嬷,那些平日里不介意他是武夫身份、愿意一起痛饮的谱牒仙师,人人冷漠。
一楼那边,有些是在看热闹,还有人偷偷对他笑了笑,尤其是一个人,还朝他伸了伸大拇指。
丁潼转过头,绝望,然后麻木,低头望向脚下的云海。
白衣书生一抬手,一道金色剑光窗户掠出,然后冲天而起。
他笑道:“知道为什么明明你是个废物,还是罪魁祸首,我却始终没有对你出手,那个金身境老者明明可以置身事外,我却打杀了吗?”
丁潼摇摇头,沙哑道:“不太明白。”
白衣书生出剑御剑之后,便再无动静,仰头望向远处,“一个七境武夫随手为之的为恶,跟你一个五境武夫的卯足劲为的为恶,对于这方天地的影响,天壤之别。地盘越小,在弱者眼中,你们就越像个手握生杀大权的老天爷。何况那个纸糊金身,说好了无冤无仇,不杀人,第一拳就已经杀了他心目中的那个外乡人,但是我可以接受这个,所以真心实意让了他第二拳,第三拳,他就开始自己找死了。至于你,你得感谢那个喊我剑仙的年轻人,当初拦下你跳出观景台,下来跟我讨教拳法。不然死的就不是帮你挡灾的老人,而是你了。就事论事,你罪不至死,何况那个高承还留下了一点悬念,故意恶心人。没关系,我就当你与我当年一样,是被别人施展了道法在心田,故而性情被牵引,才会做一些‘一心求死’的事情。”
“道理,不是弱者只能拿来诉苦喊冤的东西,不是必须要跪下磕头才能开口的言语。”
丁潼脑子一片空白,根本没有听进去多少,他只是在想,是等那把剑落下,然后自己死了,还是自己好歹英雄气概一点,跳下渡船,当一回御风远游的八境武夫。
白衣书生也不再言语。
你们这些人,就是那一个个自己去山上送死的骑马武人,顺便还会撞死几个只是碍你们眼的行人,人生道路上,处处都是那不为人知的荒郊野岭,都是行凶为恶的大好地方。
在乡野,在市井,在江湖,在官场,在山上。
这样的人,不计其数。
父母先生是如此,他们自己是如此,子孙后代也是如此。
拦都拦不住啊。
当初在槐黄国金铎寺那边,小姑娘为何会伤心,会失望。
因为当时故意为之的白衣书生陈平安,若是撇开真实身份和修为,只说那条道路上他表露出来的言行,与那些上山送死的人,完全一样。
最伤她心的,不是那个文弱书生的迂腐,而是那句“我若是被打晕了给外人抢了书箱,你赔钱?”这种言语和心态,是最让那个小姑娘伤心的,我给予了世界和他人善意,但是那个人非但不领情,还还给她一份恶意。但是金铎寺小姑娘的好,就好在她哪怕如此伤心了,但是依旧由衷牵挂着那个又蠢又坏之人的安危。而陈平安如今能做到的,只是告诉自己“行善为恶,自家事”,所以陈平安觉得她比自己要好多了,更应该被称为好人。
白衣书生默然无语,既是在等待那拨披麻宗修士的去而复还,也是在聆听自己的心声。
高承的问心局,不算太高明。
阳谋倒是有些让人刮目相看。
白衣书生以折扇抵住心口,自言自语道:“这次措手不及,与披麻宗有什么关系?连我都知道这样迁怒披麻宗,不是我之心性,怎的,就准一些蝼蚁使用你看得穿的伎俩,高承稍稍超乎你的掌控了,就受不得这点憋屈?你这样的修道之人,你这样的修行修心,我看也好不到哪里去,乖乖当你的剑客吧,剑仙就别想了。”
竺泉以心湖涟漪告诉他,御剑在云海深处见面,再来一次割据天地的神通,渡船上边的凡夫俗子就真要消磨本元了,下了渡船,笔直往南方御剑十里。
陈平安站起身,一步跨出,一道金色剑光从天而降,刚好悬停在他脚下,人与剑,转瞬即逝。
云海之中,除了竺泉和两位披麻宗老祖,还有一位陌生的老道人,身穿道袍样式从未见过,明显不在三脉之列,也不是龙虎山天师府的道士。在陈平安御剑悬停之际,一位中年道人破开云海,从远处大步走来,山河缩地,数里云海路,就两步而已。
中年道人沉声道:“阵法已经完成,只要高承胆敢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窥探我们,就要吃一点小苦头了。”
竺泉有些神色尴尬,仍是说道:“没能在那武夫身上找出高承遗留的蛛丝马迹,是我的错。”
老道人犹豫了一下,见身边一位披麻宗祖师堂掌律老祖摇摇头,老道人便没有开口。
陈平安摇头道:“是我自己输给高承,被他耍了一次,怨不得别人。”
竺泉依旧抱着怀中的黑衣小姑娘,只是小姑娘这会儿已经酣睡过去。
竺泉依旧是毫不掩饰,有一说一,直白无误说道:“先前我们离去后,其实一直有留心渡船那边的动静,就是怕有万一,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你与高承的对话,我们都听到了。在高承散去残魄遗留的时候,小姑娘打了个一个饱隔,然后也有一缕青烟从嘴中飘出,与那武夫如出一辙。应该就是在那龟苓膏中动了手脚,好在这一次,我可以跟你保证,高承除了待在京观城那边,有可能对我们掌观山河,其余的,我竺泉可以跟你保证,最少在小姑娘身上,已经没有后手了。”
那个中年道人语气淡漠,但偏偏让人觉得更有讥讽之意,“为了一个人,置整座骸骨滩乃至于整个俱芦洲南方于不顾,你陈平安若是权衡利弊,思量许久,然后做了,贫道置身事外,到底不好多说什么,可你倒好,毫不犹豫。”
陈平安一句话就让那中年道人差点心湖起浪,“你不太道法高深。”
中年道人嗤笑道:“你既然如此重情重义,随便路上捡了个小水怪,便舍得交出重宝,我若是恶人,遇见了你,真是天大的福缘。”
道人只见那穿了两件法袍的白衣书生,取出折扇,轻轻拍打自己脑袋,“你比杜懋境界更高?”
中年道人冷笑道:“虽然不知具体的真相内幕,可你如今才什么境界,想必当年更是不堪,面对一位飞升境,你陈平安能躲过一劫,还不是靠那暗处的靠山?难怪敢威胁高承,扬言要去鬼蜮谷给京观城一个意外,需不需要贫道帮你飞剑跨洲传讯?”
白衣书生笑眯眯道:“你知不知道我的靠山,都不稀罕正眼看你一下?你说气不气?”
中年道人脸色阴沉,然后洒然一笑,“不气,就是看你小子不顺眼,一个会被高承视为同道中人的半吊子剑修,靠山倒是厉害,加上你这小小年纪的深厚城府,高承眼光不错,看人真准。你也不差,能够与高承这位鬼蜮谷英灵共主,谈笑风生,这要是传出去,有人能够赠送高承一壶酒,高承还喝完了,你陈平安在北俱芦洲的名气,会一夜之间传遍所有山上宗门。”
白衣书生哦了一声,以折扇拍打手心,“你可以闭嘴了,我不过是看在竺宗主的面子上,陪你客气一下,现在你与我说话的份额已经用完了。”
中年道人微笑道:“切磋切磋?你不是觉得自己很能打吗?”
白衣书生说道:“那么看在你师父那杯千年桃浆茶的份上,我再多跟你说一句。”
中年道人等了片刻。
结果那人就那么不言不语,只是眼神怜悯。
道人猛然醒悟,所谓的多说一句,就真的只是这么一句。
竺泉有些担忧。
她是真怕两个人再这么聊下去,就开始卷袖子干架。到时候自己帮谁都不好,两不相帮更不是她的脾气。或者明着劝架,然后给他们一人来几下?打架她竺泉擅长,劝架不太擅长,有些误伤,也在情理之中。
老道人轻声道:“无妨,对那陈平安,还有我这徒弟,皆是好事。”
竺泉叹了口气,说道:“陈平安,你既然已经猜出来了,我就不多做介绍了,这两位道门高人都是来自鬼蜮谷的小玄都观。这次是被我们邀请出山,你也知道,我们披麻宗打打杀杀,还算可以,但是应对高承这种鬼蜮手段,还是需要观主这样的道门高人在旁盯着。”
陈平安点头,没有说话。
这位小玄都观老道人,按照姜尚真所说,应该是杨凝性的短暂护道人。
那天晚上在铁索桥悬崖畔,这位有望天君之位的观主守了一夜,就怕自己直接打死了杨凝性。
至于那杯由一尊金甲神人捎话的千年桃浆茶,到底是一位道门真君的一时兴起,还是跟高承差不多的待客之道,陈平安对小玄都观所知甚少,脉络线头太少,暂时还猜不出对方的真实用意。
陈平安看了眼竺泉怀中的小姑娘,对竺泉说道:“可能要多麻烦竺宗主一件事了。我不是信不过披麻宗与观主,而是我信不过高承,所以劳烦披麻宗以跨洲渡船将小姑娘送往龙泉郡后,与披云山魏檗说一声,让他帮我找一个叫崔东山的人,就说我让崔东山立即返回落魄山,仔细查探小姑娘的神魂。”
披麻宗修士,陈平安相信,可眼前这位教出那么一个弟子徐竦的小玄都观观主,再加上眼前这位脾气不太好脑子更不好的元婴弟子,他还真不太信。
中年道人皱了皱眉头。
听说披云山魏檗,身为大骊北岳正神,有望立即跻身玉璞境。如今大骊北岳地界,已经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祥瑞异象。
竺泉是直性子,“这个崔东山行不行?”
陈平安缓缓道:“他若是不行,就没人行了。”
观主老道人微笑道:“行事确实需要稳妥一些,贫道只敢说尽力之后,未能在这位小姑娘身上发现端倪,若真是百密一疏,后果就严重了。多一人查探,是好事。”
陈平安笑道:“观主大量。”
老道人一笑置之。
竺泉见事情聊得差不多,突然说道:“观主你们先走一步,我留下来跟陈平安说点私事。”
那个中年道人收起了云海阵法。
别的不说,这道人手段又让陈平安见识到了山上术法的玄妙和狠辣。
原来一个人施展掌观山河,都可能会引火上身。
小玄都观师徒二人,两位披麻宗祖师先行御风南下。
竺泉开门见山道:“那位观主大弟子,一向是个喜欢说怪话的,我烦他不是一天两天了,可又不好对他出手,不过此人很擅长斗法,小玄都观的压箱底本事,据说被他学了七八成去,你这会儿不用理他,哪天境界高了,再打他个半死就成。”
陈平安收起折扇,御剑来到竺泉身边,伸出手,竺泉将小姑娘递给这年轻剑仙,调侃道:“你一个大老爷们,也会抱孩子?咋的,跟姜尚真学的,想要以后在江湖上,在山上,靠这种剑走偏锋的伎俩骗女子?”
陈平安盘腿坐下,将小姑娘抱在怀中,微微的鼾声,陈平安笑了笑,脸上既有笑意,眼中也有细细碎碎的哀伤,“我年纪不大的时候,天天抱孩子逗孩子带孩子。”
竺泉瞥了眼年轻人,看样子,应该是真事。
竺泉坐在云海上,似乎有些犹豫要不要开口说话,这可是破天荒的事情。
陈平安没有抬头,却似乎猜到了她心中所想,缓缓说道:“我一直觉得竺宗主才是骸骨滩最聪明的人,就是懒得想懒得做而已。”
竺泉点头道:“那我就懂了,我信你。”
然后竺泉笑道:“不过你与高承那些真真假假的言语,连我算是熟悉你的,都要心生怀疑,更何况是与你不熟的老观主,跟那他个修力不修心的大弟子。”
陈平安说道:“最前边的话,都是真的,我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小姑娘死在渡船上,我护不住,只能报仇,就这么简单。至于后边的,不值一提,相互试探,双方都在争取多看一些对方的心路脉络,高承也担心,看了我一路,结果都是我有意给他看的,他害怕输了两次,再输,就连争夺那把小酆都的心气都没有了。说到底,其实就是心境上拔河的小把戏而已。”
陈平安腾出一手,轻轻屈指敲击腰间养剑葫,飞剑初一缓缓掠出,就那么悬停在陈平安肩头,难得如此温驯乖巧,陈平安淡然道:“高承有些话也自然是真的,例如觉得我跟他真是一路人,大概是认为我们都靠着一次次去赌,一点点将那差点给压垮压断了的脊梁挺直过来,然后越走越高。就像你敬重高承,一样能杀他绝不含糊,哪怕只是高承一魂一魄的损失,竺宗主都觉得已经欠了我陈平安一个天大人情,我也不会因为与他是生死大敌,就看不见他的种种强大。”
竺泉嗯了一声,“理当如此,事情分开看,然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很多宗门密事,我不好说给你外人听,反正高承这头鬼物,不简单。就比如我竺泉哪天彻底打杀了高承,将京观城打了个稀烂,我也一定会拿出一壶好酒来,敬当年的步卒高承,再敬如今的京观城城主,最后敬他高承为我们披麻宗砥砺道心。”
陈平安说道:“不知道为什么,这个世道,总是有人觉得必须对所有恶人呲牙咧嘴,是一件多好的事情,又有那么多人喜欢应当问心之时论事,该论事之时又去问心。”
竺泉想了想,一拍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膀上,“拿酒来,要两壶,胜过他高承才行!喝过了酒,我在与你说几句妙不可言的肺腑之言!”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都给了竺泉,小声提醒道:“喝酒的时候,记得散散酒气,不然说不定她就醒了,到时候一见着了我,又得好劝才能让她去往骸骨滩。这小姑娘嘴馋惦念我的酒水,不是一天两天了。龟苓膏这件事情,竺宗主与她直说了也无妨,小姑娘胆儿其实很大,藏不住半点恶念头。”
竺泉一口喝完一壶酒,壶中滴酒不剩。
只是她仰头喝酒,姿态豪迈,半点不讲究,酒水倒了最少得有两成。
陈平安无奈道:“竺宗主,你这喝酒的习惯,真得改改,每次喝酒都要敬天敬地呢?”
竺泉气笑道:“已经送了酒给我,管得着吗你?”
陈平安望向远方,笑道:“若是能够与竺宗主当朋友,很好,可要是一起合伙做生意,得哭死。”
竺泉恢复神色,有些认真,“一个修士真正的强大,不是与这个世界怡然共处,哪怕他可以鹤立鸡群,卓尔不群。而是证道长生之外,他改变了世道多少……甚至说句山上无情的言语,无论结果是好是坏,无关人心善恶。只要是改变了世道很多,他就是强者,这一点,咱们得认!”
陈平安点点头,“认可他们是强者之后,还敢向他们出拳,更是真正的强者。”
竺泉点了点头,揭开泥封,这一次喝酒,就开始勤俭持家了,只是小口饮酒,不是真改了脾气,而是她历来如此。
酒多时,豪饮,酒少时,慢酌。
陈平安转头笑望向竺泉,说道:“其实我一位学生弟子,曾经说了一句与竺宗主意思相近的言语。他说一个国家真正的强大,不是掩盖错误的能力,而是纠正错误的能力。”
竺泉笑道:“山下事,我不上心,这辈子对付一座鬼蜮谷一个高承,就已经够我喝一壶了。不过披麻宗以后杜文思,庞兰溪,肯定会做得比我更好一些。你大可以拭目以待。”
竺泉重重呼出一口气,问道:“有些说出来会让人难堪的话,我还是问了吧,不然憋在心里不痛快,与其让我自己不痛快,还不如让你小子一起跟着不痛快,不然我喝再多的酒也没屁用。你说你可以给京观城一个意外,此事说在了开头,是真,我自然是猜不出你会如何做,我也不在乎,反正你小子别的不说,做事情,还是稳当的,对别人狠,最狠的却是对自己。如此说来,你真怨不得那个小玄都观道人,担心你会变成第二个高承,或是与高承结盟。”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理解这种看似人之常情的想法,但是我不接受。”
竺泉直截了当问道:“那么当时高承以龟苓膏之事,要挟你拿出这把肩头飞剑,你是不是真的被他骗了?”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道:“是的。所以我以后对于一位玉璞境修士,在打杀之外的术法神通,会想得更多一些。”
竺泉追问道:“那你是在初一和小姑娘之间,在那一念之间就做出了决断,舍弃初一,救下小姑娘?”
陈平安还是点头,“不然?小姑娘死了,我上哪儿找她去?初一,哪怕高承不是骗我,真的有能力当场就取走飞剑,直接丢往京观城,又如何?”
陈平安眯起眼,笑容陌生,“知道吗,我当时有多希望高承取走飞剑,好让我做一些我这么多年生生死死、都没有做过的一件事,一次都没有过的事情,但却是山上山下都极其喜欢、都认为是天经地义的一件事!”
陈平安伸手抵住眉心,眉头舒展后,动作轻柔,将怀中小姑娘交给竺泉,缓缓起身,手腕一抖,双袖迅速卷起。
陈平安站在剑仙之上,站在雾蒙蒙的云海之中。
陈平安眼神炙热,:“高承可谓手段尽出,真被他拿了飞剑初一,我陈平安就再无任何选择了,这会是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竺宗主,你猜猜看,我会怎么做?”
竺泉抱着小姑娘,站起身后,笑道:“我可猜不着。”
只见那个白衣读书人,娓娓道来,“我会先让一个名叫李二的人,他是一位十境武夫,还我一个人情,赶赴骸骨滩。我会要我那个暂时只是元婴的学生弟子,为先生解忧,跨洲赶来骸骨滩。我会去求人,是我陈平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求人!我会求那个同样是十境武道巅峰的老人出山,离开竹楼,为半个弟子的陈平安出拳一次。既然求人了,那就不用再扭捏了,我最后会求一个名叫左右的剑修,小师弟有难将死,恳请大师兄出剑!到时候只管打他个天翻地覆!”
堂堂披麻宗宗主、敢向高承出刀不停的竺泉,竟然感到了一丝……恐惧。
那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无关善恶的纯粹气势。
那人高高举起一只手,一跺脚,将那把半仙兵的剑仙踩得直直下坠,只听他淡然道:“如果高承这都没死,甚至再跑出什么一个两个的飞升境靠山,没关系。我不用求人了,谁都不求。”
竺泉只见那人放声大笑,最终轻轻言语,似乎在与人细语呢喃,“我有一剑,随我同行。”
那把半仙兵原本想要掠回的剑仙,竟是丝毫不敢近身了,远远悬停在云海边缘。
可是最后竺泉却看到那人,低下头去,看着卷起的双袖,默默流泪,然后他缓缓抬起左手,死死抓住一只袖子,哽咽道:“齐先生因我而死,天底下最不该让他失望的人,不是我陈平安吗?我怎么可以这么做,谁都可以,泥瓶巷陈平安,不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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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三章 遇见我崔东山
竺泉沉默许久,然后开口就是打趣:“不是还差了一境吗?真当自己是御风境武夫了?”
脚下没了那把剑仙的陈平安轻轻跺脚,云海凝如实质,就像白玉石板,仙家术法,确实玄妙,微笑道:“谢了。”
竺泉笑道:“说出来之后,心里边可有痛快一些?”
陈平安抱住后脑勺,“好多了。”
竺泉摇摇头,“说几句话,吐掉几口浊气,无法真正顶事,你再这样下去,会把自己压垮的,一个人的精气神,不是拳意,不是锤炼打熬到一粒芥子,然后一拳挥出就可以天崩地裂,长长久久的精神气,必然要堂堂正正。但是有些话,我一个外人,哪怕是说些我觉得是好话的,其实还是有些站着说话不腰疼了,就像这次追杀高承,换成是我竺泉,假设与你一般修为一般境地,早死了几十次了。”
陈平安诚心诚意道:“所以我会仰慕竺宗主,大道艰辛,走得坦荡。”
没有几个站在山巅的修道之人,肯在已经尽心尽力做到最好的前提下,自言我错了,我欠你一个天大人情。
竺泉抽出一只手,大手一挥,“马屁话少来,我这儿没几套廊填本神女图可以送你。”
陈平安笑道:“我躺会儿,竺宗主别觉得我是不敬。”
竺泉一伸手,“天底下就没有一壶酒摆平不了的竺泉。”
陈平安刚要从咫尺物当中取酒,竺泉瞪眼道:“必须是好酒!少拿市井米酒糊弄我,我竺泉自幼生长山上,装不来市井老百姓,这辈子就跟家门口鬼蜮谷的骨头架子们耗上了,更无乡愁!”
陈平安有些为难,咫尺物当中的仙家酿酒可不多,就竺泉这种讨酒喝的气派和花样,真遭不住她几次伸手。
可酒还是得拿的,不但如此,陈平安直接拿了三壶根脚不同的仙酿,有老龙城的桂花酿,蜂尾渡的水井仙人酿,有书简湖的紫骝汗,一壶一壶轻轻抛过去,果不其然,竺泉先收了两壶,放于袖中乾坤,有些难为情,“有点多了,哪里好意思。”
陈平安躺在仿佛玉石板的云海上,就像当年躺在山崖书院崔东山的青竹廊道上,都不是家乡,但也似家乡。
离开骸骨滩这一路,确实有些累了。
竺泉坐在旁边,将黑衣小姑娘轻轻放在身边,轻轻拂袖,让天上罡风如水遇砥柱,绕过小姑娘,她依旧睡得香甜,无虑方能无忧。
竺泉喝着酒,忧愁道:“如果按照你先前的说法,如果万一高承心知必死,抱着玉石俱焚的想法,不惜拉着京观城和鬼蜮谷一起陪葬,木衣山都得打烂不说,骸骨滩也差不多要毁了,摇曳河水运必然跟着牵连,加上鬼蜮谷的阴煞之气,往上游一直蔓延过去,那些个国家千万人,不知要死多少。果然是一个‘打他个翻天地覆’。”
陈平安说道:“不是万一,是一万。”
竺泉感慨道:“是啊。”
陈平安缓缓道:“竺宗主知道壁画城每天的人流、奈何关集市的百姓、骸骨滩的门派数量吗?知道摇曳河上游数国的人口吗?”
竺泉愣了一下,“我知道这些做啥,我真顾不上,又要乌龟爬爬修行,又要辛辛苦苦当宗主,很累的。”
陈平安说道:“我在路过骸骨滩沿途的时候,就见过,算过,打听过,在书上翻过。所以我知道。”
竺泉无奈道:“陈平安,不是我说你,你这脑瓜子到底成天在想啥?”
陈平安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离开木衣山后,我看谁都是高承,到了随驾城鬼宅后,我看谁都是陈平安。所以我也很累。”
竺泉疑惑道:“那你为何要来北俱芦洲,这儿可是喜欢打生打死的地方,你这么怕死一人,就不能境界高一些再来。而且你跑路的手段还是太少了,底子还是那纯粹武夫,所以最多就是靠着一把半仙兵和方寸符,瞬间拉开一段距离,可是不说我们这些上五境,地仙练气士,哪个不是能够一股气跑上几千里路的崽儿。你一旦无法近身,迅速分出胜负生死,会被耗死的。”
竺泉一拍脑袋,“算了,当我没说。怪胎一个。”
穿着个法袍,还他娘的一穿就是两件,挂着个养剑葫,藏了不是本命物的飞剑,而且又他娘的是两把。
既可以假装下五境修士,也可以假装剑修,还可以有事没事假装四境五境武夫,花样百出,处处障眼法,一旦厮杀搏命,可不就是骤然近身,一拳乱拳打死老师傅,外加方寸符和递出几剑,寻常金丹,还真扛不住陈平安这三板斧。加上这小子是真能抗揍啊,竺泉都有点手痒痒了,渡船上一位大观王朝的金身境武夫,打他陈平安怎么就跟小娘们挠痒痒似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其实还没跻身金身境,虽然在随驾城天劫云海当中,损失惨重,我几乎所有好的符箓都用光了,但是淬炼体魄,大受裨益,效果比家乡竹楼还要好,毕竟在自家被人喂拳,难免还是清楚,对方不会真打死我,就只是疼一点,不会像自己深陷天劫云海当中,真的会死。可哪怕如此,距离打破金身境瓶颈,还是差了两点意思,一点是尚无结成英雄胆,一点是由于学拳驳杂,我贪多嚼不烂,难免导致拳架打架,故而始终没能达到春雷炸响、一拳开山那两种殊途同归的意思。”
竺泉好奇道:“你这都还是六境武夫?!”
陈平安点点头。
竺泉气笑道:“那咱们北俱芦洲的七境武夫怎么不都去死啊?”
陈平安想了想,“不能这么说,不然天底下除了曹慈,所有山巅境之下的纯粹武夫都可以去死了。”
竺泉灌了一口酒,“曹慈这家伙连我这种人都听说过,咋的,你这都能认识?”
陈平安嗯了一声,坐起身,“在剑气长城上,我连输了他三场架。”
竺泉瞪大眼睛。
这次轮到陈平安有些难为情,“是有点丢人。”
陈平安很快眼神坚毅,面带笑意,云风拂面,两袖留清风,“没关系,武学之路,我只要不被曹慈拉开两境距离,只要在一境之差之内,这辈子就有希望赢回来!”
竺泉知道他误会了自己。世间年轻武夫,有几人能够让曹慈陪着连打三场?就像天下下棋之人,白帝城城主愿意与谁多下几局?那个欺师灭祖的崔瀺而已。当然,更厉害的,还是能够让白帝城城主主动离开城中、主动邀请手谈的读书人,齐静春。文圣一脉,确实人少,但是个个厉害。齐静春当初扛下那场惊世骇俗的大劫难,由于骸骨滩位于北俱芦洲最南,而大骊又是宝瓶洲最北,当时木衣山上,竺泉是看到了一些端倪的。再说那练剑极晚、剑气极长、毁人无数的剑修,据说访仙海外,远离人间……当年左右曾经出现过北俱芦洲版图附近的海外,当时接连去了四位剑仙,但是后边三位问剑之后,结果人人沉默,唯独那个率先赶去拦截的玉璞境剑仙,身为一洲杀力最为出众的玉璞境剑修之一,返回之后,就直接放话给整座北俱芦洲,嚷嚷了一句,“玉璞境别去了啊,仙人起步!”
关于文圣一脉弟子的故事,其实还有很多,比起亚圣一脉的人才济济、蔚为壮观,已经几乎算是断了香火的文圣一脉,弟子人少,故事却多。而北俱芦洲大概算是天底下对文圣一脉最具好感的一个洲了。
道理很简单,能打。竺泉尤其仰慕那个左右,不叨叨,那暴脾气,啧啧啧,比北俱芦洲还俱芦洲,豪杰啊,听说模样还周正,瞧着挺斯文的……但是那叫一个能打,打得北俱芦洲的剑仙都觉得这等人物,没生在俱芦洲,还那么性情孤僻,不喜欢人间,可惜了,不然每天都可以切磋剑术。
竺泉呵呵笑着,抹了把嘴,若是能见上一面,得劲。
至于身边这小子误会就误会了,觉得她是笑话他连输三场很没面子,随他去。
等会儿!
竺泉僵硬转头,凶神恶煞道:“陈平安,你说谁是你大师兄?!齐先生到底是哪个齐先生?!”
他娘的一开始她被这小子气势有些镇住了,一个十境武夫欠人钱,学生弟子是元婴什么的,又有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半个师父,还是那十境巅峰武夫,已经让她脑子有些转不过弯来,加上更多还是担心这小子心境会当场崩碎,这会儿总算回过神了,竺泉怒问道:“左右怎么就是你大师兄了?!”
白衣书生眨了眨眼睛,“竺宗主在说啥?喝酒说醉话呢?”
竺泉站起身,满脸笑意,一屁股坐在陈平安身边,小声道:“打个商量,回头让你那师兄的,嗯,就是那个用剑的,来我木衣山做客?就说有人想要请他喝酒,若是不愿上岸来我木衣山,没关系,我可以去海上找他,回头你陈平安牵线搭桥,帮忙约个地儿,我然后请庞山岭随行,我站在他身边,让庞老儿执笔,给咱俩画一幅画,哎呦喂,真是怪不好意思的。”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不好意思就别说出口啊。
竺泉怒了,“别跟我装傻啊!就一句话,行还是很行?!”
陈平安双手揉着脸颊,真是头疼,何况这种事情不是什么拿来开玩笑的,便实话实说道:“他没觉得有资格可以当他的小师弟,他是当我面说这话的。所以我前边才说要去求啊,未必能求来的。”
竺泉一巴掌挥去,陈平安身体后仰,等到那手臂掠过头顶,这才直起身。
竺泉悻悻然收回手,微笑道:“我把你酒还你,成不成?”
陈平安摇头道:“真不成。”
竺泉一拍膝盖,“磨磨唧唧,难怪左右不肯认你这个小师弟。”
不过直到这一刻,竺泉倒是有些明白了。
为何身边年轻人会对那个观主大弟子那么说。
左右若是来到北俱芦洲,还真不会正眼看那小玄都观元婴道士一眼,半眼都不会。
不纯粹是境界悬殊,别的中土剑仙不好说,只说对于左右而言,还真不是你飞升境我就看你一眼,也不是凡夫俗子就不看你一眼。
这也是北俱芦洲剑修特别敬仰左右的关键所在。
还是心性。
竺泉看了眼天色,恼火道:“不行,得走了,之前说了是聊点私事,不曾想待了这么久了,去晚了,就我那两个道貌岸然的师伯师叔,啥德行我不清楚?恨不得只要是个瞎了眼的男人愿意娶我,他们就要拍手叫好,说不定还要挤出点泪花来,然后将那男人当菩萨供起来,完蛋,回头两个老东西看我眼神,非认定我是在云海里边与你搅和了一场,他娘的,老娘一世英名毁于一旦,这老牛吃嫩草的名声,铁定要传遍木衣山了。”
然后竺泉自己还没觉得如何冤枉,就看到那个年轻人比自己还要慌张,赶紧站起身,后退两步,正色道:“恳求竺宗主一定、千万、务必、必须要掐断这些流言蜚语的苗头!不然我这辈子都不会去木衣山了!”
竺泉就奇了怪了,这小子天不怕地不怕的,对付高承也没见他皱一下眉头,这会儿怎的脸色都发白了?
老娘就这么姿色不堪?好吧,长得是不咋的。
竺泉这还没伸手呢,那小王八蛋就立即掏出一壶仙家酒酿了,不但如此,还说道:“我这会儿真没几壶了,先欠着,等我走完北俱芦洲,一定给竺宗主多带些好酒。”
竺泉摆摆手,已经收了人家三壶好酒,手里这壶还没喝完呢。
不曾想那人已经将酒抛了回来,“竺宗主,其余的先欠着,回头有机会去木衣山做客再说,如果实在没机会拜访披麻宗,我就让人把酒寄往木衣山。”
然后他一抬手,将那剑仙驭回脚下,直接御剑跑了,飞快。
竺泉轻轻抱起黑衣小姑娘,疑惑道:“这小子不缺小姑娘喜欢吧,而且如此有主见,年纪轻轻,一身本事也真不算小了,为何还会如此?”
竺泉一摇头,不去想了,高承吃了这么一个大闷亏,鬼蜮谷多半不会安生了。
她御风南下。
至于有些话,不是她不想多说几句,是说不得。
心结唯有自解。
尤其是那种为人处世看似最不喜欢钻牛角尖的人,偏偏钻了牛角尖。
真是神仙难解。
渡船那边。
白衣书生背剑在身后,落在了栏杆上,脚尖一点,雪白大袖翻飞,直接从窗户那边掠回了房间,窗户自行关闭。
还一动不动坐在原地“看风景”的丁潼,心弦一松,直接后仰倒去,摔在了船板上。
二楼观景台那边已经空无一人,事实上,二楼所有客人都撤回了屋子。
渡船甚至担心突如其来一剑斩下,然后就没了。
那个当初卖给小水怪一摞邸报的管事,心情不比丁潼强多少。
难兄难弟了。
最可怕的地方,不是那个年轻剑仙修为高。
而是性情难测。
不然一剑过后,生生死死,都是爽快事。也就是磕头求饶,赔钱赔命。
可是当一个足可以随意定人生死的家伙,看你是笑眯眯如老子看儿子的,言语是和和气气如哥俩好的,手段是层出不穷想也不想到的。
你能怎么办?又敢怎么办?
魏白那边就气氛凝重,陷入了这种困境。
照理说,死了一位铁艟府大供奉,对于整个魏氏而言,死掉一位沙场出身的金身境武夫,损失不可谓不大,魏白就该掂量双方斤两,可是在屋内与老嬷嬷一合计,好像竟然没能琢磨出一个合适的对策,好像做什么说什么,都有可能会错上加错,后果难测,甚至有可能无法活着走下渡船,都没机会到了春露圃再稳住局势,可什么都不做,又都觉得是在自己找死。
敲门声轻轻响起。
老嬷嬷脸色难看至极。
因为她完全没有察觉到动静,对方一路行来,无声无息。
屋内众人兴许对比那个家伙,修为都不高,可是既然今天能够坐在这间屋子,就没有一盏省油的灯。
所以都知道了来者何人。
春露圃照夜草堂那个叫青青的年轻女修,稳了稳心神,不愿自己心仪男子为难,她就要起身去开门。
魏白叹了口气,已经率先起身,伸手示意年轻女子不要冲动,他亲自去开了门,以读书人作揖道:“铁艟府魏白,拜见剑仙。”
白衣书生手持折扇,笑着跨过门槛,“魏公子无需如此客气,不打不相识嘛。”
这句话听得屋内众人眼皮子直颤,他们先前在魏白起身相迎的时候,就已经纷纷起身,并且除了铁艟府老嬷嬷和春露圃年轻女修之外,都有意无意远离了那张桌子几步,一个个屏气凝神,如临大敌。
魏白想要去轻轻关上门。
可是白衣书生跨过门槛之后,房门就自己关上。
魏白收回手,跟着那人一起走向桌子。
事到临头,他反而松了口气。那种给人刀子抵住心尖却不动的感觉,才是最难受的。
白衣书生落座后,捻起一只犹然杯口朝下的茶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二楼屋舍的绕村茶,滋味是要好一些。”
魏白坐下后,老嬷嬷站在了他身后,唯独那个春露圃年轻女修跟着魏白一起坐下。
白衣书生随便指了一个人,“劳烦大驾,去将渡船管事的人喊来。”
那人连忙低头哈腰,连说不敢,立即出门去喊人。
随着房门轻轻关上。
屋内出现了一阵难熬的寂静沉默。
片刻之后,白衣书生笑道:“我这一趟往返,恰巧看到了前辈离开渡船后,行走在地上的山野。”
魏白心中了然,又松了口气,“廖师父能够与剑仙前辈酣畅切磋一场,说不定返回铁艟府,稍作修养,就可以破开瓶颈,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那照夜草堂的年轻女修,兴许是屋内最后一个想明白其中关节的人。
其余人等,只是比魏白稍晚领会这场对话的精妙所在。
对魏白更是佩服。
那剑仙不知为何,是给了铁艟府魏氏一个台阶下的,但是给台阶的同时,又是一种无形的威慑,是另外一种方式的咄咄逼人。
我一拳打死了你家金身境武夫供奉,我还要来你屋子里喝茶,你魏白和铁艟府要不要与我算一算账?但是与此同时,铁艟府如果愿意息事宁人,
魏白选择了顺着台阶走下去,打落牙齿和血吞不说,还全盘接下了对方迂回的得寸进尺。
然后敲门声便轻轻响起了。
那人带着渡船管事走入了屋子。
老嬷嬷一挑眉。
好家伙。
是这位年轻剑仙算准了的。
原来这话既是说给小公子听的,也是说给渡船那边听的。
只要小公子愿意息事宁人,那么先前年轻剑仙听着刺耳的言语,这会儿就变得小有诚意了。
毕竟铁艟府自己去嚷着我家姓廖的金身境,其实没有被人活活打死,只会是个笑话,但如果有渡船这边主动帮着解释一番,铁艟府的面子会好一些,当然了,小公子也可以主动找到这位渡船管事,暗示一番,对方也肯定愿意卖一个人情给铁艟府,只是那么一来,小公子就会更加糟心了。
小事是小事,但若是小公子能够因此小中观大,见微知著,那就可以领会到第三层意思。
打架,你家豢养的金身境武夫,也就是我一拳的事情。而你们庙堂官场这一套,我也熟稔,给了面子你魏白都兜不住,真有资格与我这外乡剑仙撕破脸皮?
铁艟府未必忌惮一个只晓得打打杀杀的剑修。
北俱芦洲只要有钱,是可以请金丹剑仙下山“练剑”的,钱够多,元婴剑仙都可以请得动!
可是。
眼前这位喜欢穿两件法袍的年轻剑仙,脑子很好使。
老嬷嬷是魔道修士出身,眼中没有好坏之分,天底下任何人,只有强弱之别。而强大,又分两种。一种是已经注定无法招惹的,一种是可以招惹却最好别去招惹的,前者自然更强,可是后者随时都会变成前者,有些时候,甚至会更加难缠。
铁艟府归根结底,还是世俗王朝的山下势力,对于官场那套规矩,熟稔异常,越是如此,对于那些行事干脆利落的山上修士,尤其是直肠子的,其实应对起来,其实并不难。难的,是那些比官员还要弯弯肠子的谱牒仙师。
魏氏在内的大观王朝三大豪阀,恰恰因为家世煊赫,反而沉寂夭折的读书种子,武将胚子,还少吗?也不少的。许多水土不服的豪阀子弟,在京为官还好说,一旦外放为官,当个郡城佐官或是县令什么的,官场上下那些个老狐狸小油子,拿捏他们起来,真是怎么隐晦、怎么恶心怎么来,花样百出,玩得团团转,钝刀子割肉。所以这些年铁艟府对于魏白的庇护,不遗余力,甚至还有些风声鹤唳,就怕哪天小公子就突然暴毙了,事后连个仇家都找不到。
但是以往每一次小公子出行,反而是最安生的。路线固定,扈从跟随,仙家接应。为此还钓出了许多隐藏极深的敌对势力,顺藤摸瓜,让铁艟府在暗中借机扫清了不少隐患,庙堂的,山上的,江湖的,都有。
只是这一次,实在是天大的意外。
如今渡船犹在大观王朝的一个藩属国境内,可对方偏偏连铁艟府和春露圃的面子,都不卖,那人出手之前,那么多的窃窃私语,就算之前不知道小公子的显贵身份,听也该听明白了。
白衣书生以折扇指了指桌子,“渡船大管事,咱们可是做过两笔买卖的人,这么客气拘谨做什么,坐,喝茶。”
白衣书生以折扇随便一横抹,茶杯就滑到了渡船管事身前的桌边,半只茶杯在桌外边,微微摇晃,将坠未坠,然后提起茶壶,管事连忙上前两步,双手抓住那只茶杯,弯下腰,双手递出茶杯后,等到那位白衣剑仙倒了茶,这才落座。从头到尾,没说有一句多余的奉承话。
如今尚未入夏,自己这艘渡船就已是多事之秋。
所谓的两笔买卖,一笔是掏钱乘坐渡船,一笔自然就是买卖邸报了。
白衣书生提起茶杯,悠悠喝了一口,轻轻搁在桌上,背靠椅子,打开折扇,轻轻扇动清风阵阵。
魏白这才跟着举杯慢饮快放,渡船管事则是在魏白之后,慢提茶杯快喝茶,然后双手托杯不放下。
白衣书生笑道:“有些误会,说开了就是了,出门在外,和气生财。”
魏白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倒满了,一手持杯,一手虚托,笑着点头道:“剑仙前辈难得游历山水,这次是我们铁艟府顶撞了剑仙前辈,晚辈以茶代酒,斗胆自罚一杯?”
白衣书生点点头。
魏白一饮而尽。
渡船管事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他一个观海境修士,如坐针毡。
白衣书生转头望向那位年轻女修,“这位仙子是?”
魏白放下茶杯后,微笑道:“是春露圃照夜草堂唐仙师的独女,唐青青。”
白衣书生笑道:“唐仙子是先前屋内,第一个想要开门迎客的人吧,美人恩重,魏公子可莫要辜负了啊。”
魏白笑着点头,“就等双方长辈点头了。”
白衣书生嗯了一声,笑眯眯道:“不过我估计草堂那边还好说,魏公子这样的乘龙快婿,谁不喜欢,就是魏大将军那一关难过,毕竟山上上下还是有些不一样。当然了,还是看缘分,棒打鸳鸯不好,强扭的瓜也不甜。”
魏白又他娘的松了口气。
那唐青青竟然有些感激。
屋内那些站着的与铁艟府或是春露圃交好的各家修士,都有些云遮雾绕。除了开始那会儿,还能让旁观之人感到隐隐约约的杀机四伏,这会儿瞅着像是拉家常来了?
白衣书生突然说道:“唐仙子,应该认识宋兰樵宋前辈吧?”
唐青青赶紧说道:“自然认识,宋船主是我爹的师兄,皆是春露圃兰字辈修士。”
白衣书生笑道:“那就好,我先前乘坐过宋前辈的渡船,十分投缘,属于忘年之交,看来此次去往春露圃,一定要叨扰照夜草堂了。”
唐青青嫣然一笑,“剑仙前辈能够莅临草堂,是我们的荣幸。”
就算是魏白,都有些嫉妒唐青青的这份香火情了。
白衣书生突然问道:“魏公子,先前那个御剑而过的少年剑仙,说了一番没头没尾的怪话,还要请我喝茶,叫甚名甚?”
魏白说道:“如果晚辈没有看错的话,应该是金乌宫的小师叔祖,柳质清,柳剑仙。”
唐青青点头笑道:“这位金乌宫柳剑仙每隔几年,就会去往我们春露圃一处他早年私人购买下来的山泉,汲水烹茶。”
白衣书生恍然道:“我在春露圃那本《春露冬在》上边,看到过这一段内容,原来这位大剑仙就是金乌宫柳质清,久仰大名了。早知道先前就厚着脸皮与柳剑仙打声招呼,到了春露圃那边,也好帮自己挣点名声。”
魏白笑容如常。
老嬷嬷却是嘴角微微抽搐了两下。
手中那杯至今还没敢喝完的绕村茶不苦,可渡船管事心中悲苦。
这位剑仙老爷,你一剑砍了人家金乌宫的雷云,柳质清还要盛情邀请你去喝茶,你老人家需要这么点名声吗?咱们能不能做人稍微敞亮一点,求你剑仙老爷给一句痛快话,别再这么煎熬人心了?
白衣书生转过头,“这位老嬷嬷,似乎觉得我不太有资格与柳剑仙喝茶?”
老嬷嬷皮笑肉不笑道:“不敢。两位剑仙,林下泉边,对坐饮茶,一桩美谈。春露圃的那个小本子,今年便可以重新刊印了。”
白衣书生保持那个转头微笑的姿势。
老嬷嬷脸色越来越僵硬。
白衣书生突然眯眼说道:“我听说山下王朝,都有一个主辱臣死的说法。”
老嬷嬷绷着脸。
白衣书生又说道:“关于美谈一事,我也听说大观王朝亦有一桩,当年魏公子赏雪湖上,见一位翩翩美少年走过拱桥,身边有妙龄美婢悄然一笑,魏公子便询问她是否愿意,与那少年成为神仙眷侣,说君子有成人之美,婢女无言,片刻之后,便有老妪掠湖捧匣而去,赠礼少年,敢问这位老嬷嬷,匣内是何物?我是穷地方来的,十分好奇来着,不知是什么贵重物件,能够让一位少年那般动容失色。”
老嬷嬷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拼死打杀一场便是,拉着铁艟府小公子和春露圃唐青青一起死,到时候她倒要看看,这年轻剑仙怎么与柳质清喝那茶水!
但是那个白衣书生却已经转过头,“难怪这边寺庙香火鼎盛。”
魏白身体紧绷,挤出笑容道:“让剑仙前辈见笑了。”
白衣书生缓缓起身,最后只是用折扇拍了拍那渡船管事的肩膀,然后擦肩而过的时候,“别有第三笔买卖了。夜路走多了,容易见到人。”
唐青青愣了一下。
不是容易见到鬼吗?
白衣书生径直走向房门那边,抬起手臂,摇了摇手中那把合拢折扇,“不用送了。”
房门依旧自己打开,再自行关闭。
魏白苦笑不已。
鬼走夜路见到人吗?
沉默了很久之后。
魏白大致确定那人都可以往返一趟渡船后,笑着对老嬷嬷说道:“别介意。山上高人,百无禁忌,我们羡慕不来的。”
老嬷嬷笑着点头。
魏白心中冷笑。
你不介意,是真是假,我不管。
可我很介意!
方才你这老婆姨流露出来的那一抹浅淡杀机,虽说是针对那年轻剑仙的,可我魏白又不傻!
狗咬人也好,人打狗也罢,哪里比得上狗往死里咬狗的凶狠。
白衣书生返回屋子后。
开始六步走桩。
他突然停下脚步,来到窗户这边,夜幕降临,轻轻跃上船栏那边,缓缓而行。
就这样走了一夜。
当大日出海之际,陈平安在船头栏杆那边停下脚步,举目远眺,一袭雪白法袍,沐浴在朝霞中,如一尊天下地上的金身神灵。
————
黄昏中,龙泉郡骑龙巷一间铺子门口。
一个黑炭丫头端着小板凳坐在门口,铺子里边的石柔偶尔瞥了眼外边的动静。
裴钱经常会坐在门口嗑瓜子,石柔知道,是想她的师父了。
在陈平安从牛角山渡口去往北俱芦洲后,一开始有朱敛盯着学塾那边,足足盯了约莫一旬光阴,裴钱总算习惯了在那边的求学生涯,再不会想着翻墙翘课。
但是哪怕如此,也不消停,朱敛有一次去学塾与授业夫子询问近况,结果半喜半忧,喜的是裴钱在学塾里边没跟人打架,骂架都没有,忧的是老夫子们对裴钱也很无奈,小丫头对圣贤书籍那是半点谈不上敬意,上课的时候,就一丝不苟坐在靠窗位置,默默在每一页书的边角上画小人儿,下了课,然后哗啦啦翻书,有位老夫子不知哪里得了消息,就翻看了裴钱所有的书籍,结果真是一页不落下啊,那些小人儿画得粗糙,一个圆圈是脑袋,五根小枝丫应该就是身体和四肢,合上书后,那么一嫌书角,要么就是小人儿打拳,要么是小人儿多出一条线,应该算是练剑了。
老夫子当时哭笑不得,倒是没有立即发火,开始询问裴钱的功课,要她背诵书籍段落,不曾想小姑娘还真能一字不差背出来。老夫子也就作罢,只是提醒她不许在圣贤书籍上鬼画符,后来小姑娘就不知道从哪里买了些学塾之外的书籍,课业照旧不好不坏,小人儿照样画得勤快。
下课的时候,偶尔也会独自去树底下那边抓只蚂蚁回来,放在一小张雪白宣纸上,一条胳膊挡在桌前,一手持笔,在纸上画横竖,阻挡蚂蚁的逃跑路线,她都能画满一张宣纸,跟迷宫似的,可怜那只蚂蚁就在迷宫里边兜兜转转。由于龙尾溪陈氏公子嘱咐过所有夫子先生,只需要将裴钱当做寻常的龙泉郡孩子对待,所以学塾大大小小的蒙童,都只知道这个小黑炭,家住骑龙巷的压岁铺子那边,除非是与夫子的问答才会开口,每天在学塾几乎从来不跟人讲话,她早晚上学下课两趟,都喜欢走骑龙巷上边的阶梯,还喜欢侧着身子横着走,总之是一个特别古怪的家伙,学塾同窗们都不太跟她亲近。
随着学塾相处的日子久了,有些消息传开来,说这个黑炭丫头是个财迷,在压岁铺子那边每天都会与人做生意,帮着铺子挣钱。
再就是有蒙童信誓旦旦说早先亲眼见过这个小黑炭,喜欢跟街巷里边的大白鹅较劲。又有邻近骑龙巷的蒙童,说每天一大早上学的时候,裴钱就故意学公鸡打鸣,吵得很,坏得很。又有人说裴钱欺负过了大白鹅之后,又还会跟小镇最北边那只大公鸡打架,还嚷嚷着什么吃我一记趟地旋风腿,或是蹲在地上对那大公鸡出拳,是不是疯了。
朱敛去过学塾一次后,回来铺子跟裴钱聊了一次,裴钱终于不在书上画小人,也不在宣纸上给蚂蚁搭房子了。
就只是放学后在骑龙巷附近的一处僻静角落,用泥土蘸水,一个人在那边捏小泥人儿,排兵布阵,指挥双方相互打架,硬是给她捏出了三四十个小泥人,每次打完架,她就鸣金收兵,将那些小人儿就近藏好。
石柔看到了,与朱敛私底下说了,朱敛说这个不用管。
但是后来的两件事,第一件事,是有天裴钱抄完书后,兴冲冲跑去当那沙场秋点兵的大将军,结果很快就回来了。
石柔一问,裴钱闷闷不乐,站在柜台后边的凳子上,把脑袋搁在柜台上,说是前些天下大雨,两军将士们都阵亡了。
这让石柔有些揪心忧虑,就裴钱那精明劲儿,怎么可能让那些家当给雨淋坏了,可后来朱敛还是说随她。
但是第二件事,朱敛也皱起了眉头,得到石柔消息后,专程从落魄山那边跑了一趟骑龙巷。
石柔告诉他有天放学,裴钱拽着一只死了的大白鹅脖子,扛着回到了骑龙巷铺子,然后去将大白鹅的埋在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裴钱当时在自己屋子里边一个人抄着书。
朱敛站在铺子大门口,石柔说裴钱什么都不愿意说,是她自己去打听来的消息。
裴钱在放学回来的路上,给一位市井妇人拦住了,说是一定是裴钱打死了家里的白鹅,骂了一大通难听话,裴钱一开始说不是她,妇人还动了手,裴钱躲开之后,只是说不是她做的事情。到最后,裴钱就拿出了自己的一袋子私房钱,将辛苦攒下来的两粒碎银子和所有铜钱,都给了那妇人,说她可以买下这只死了的大白鹅,但是大白鹅不是她打的。
石柔忧心忡忡,问朱敛怎么办,要不要跟裴钱谈谈心。
朱敛当时背对着柜台,面向骑龙巷的道路,说不是不可以谈,但没用,裴钱什么性子,只会听谁的,你石柔又不是不清楚。
石柔便出主意,说自己去找那妇人聊一聊,再用点手段,找出学塾那边的顽劣孩子,要双方给裴钱道个歉。
结果一向嬉皮笑脸的朱敛竟然爆了粗口,有个屁用,就只是事情的事情吗?
吓得石柔脸色惨白。
不过到最后朱敛在门口站了半天,也只是悄悄返回了落魄山,没有做任何事情。
在那之后,裴钱就再没有让人不放心的地方,乖乖去学塾听夫子们讲课,早出晚归,准时准点,然后一得闲,就在铺子这边帮着做生意,抄书,走桩,练习她的疯魔剑法,但是这种放心,反而让石柔更不放心。
石柔倒是宁肯裴钱一巴掌打倒了那个市井妇人,或是在学塾那边跟某位老夫子吵架什么的。
可是裴钱都没有。
那一刻,石柔才意识到,原来不止那个陈平安在不在落魄山,会是两座落魄山。
而他在不在裴钱身边,更是两个裴钱。
好在裴钱还会像今天这样,一个人端着板凳坐在铺子门口,嗑着瓜子,一个人絮絮叨叨不知道说些什么,时不时抬头望向巷子尽头那边。
这个时候的裴钱,石柔会瞧着比较熟悉。
这天,裴钱刚端了板凳走回铺子后院那边,打算练习一下几乎趋于圆满的疯魔剑法,结果就听到老厨子在前边铺子喊道:“赔钱货!赔钱货快出来!”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气冲冲跑出去,“老厨子你找打不是?!”
等到裴钱走到铺子前边,看到老厨子身边站着个双臂环胸的小丫头片子,她站在门槛上,绷着脸,跟裴钱对视。
裴钱愣了愣,一本正经道:“这谁啊?就是老厨子你那个流落在外的私生女?终于给你找回来啦?”
朱敛骂了一句滚蛋,拍了拍站在门槛上小姑娘的脑袋,“她叫周米粒,是你师父从北俱芦洲那边送来的。”
裴钱以拳击掌,眼神熠熠:“师父真是厉害,如今不光是捡钱,都能捡丫头了!”
黑衣小姑娘皱着脸和淡淡的眉毛,歪着脑袋,使劲眯眼望向那个个儿也不算太高的小黑炭。
裴钱瞪大眼睛,然后笑眯眯道:“我晚上请你吃水煮鱼好不好?”
说完之后,裴钱一手手掌作刀,一手手心做砧板,手刀来回抬起放下,快得让人眼花缭乱,然后嘴上还发出咄咄咄的声响,打完收工之后,气沉丹田,沉声道:“我这刀法,当世第二,只比我师父略逊一筹!”
然后她双手摊开,“你吃过这么大鱼吗?你吃过这么大螃蟹吗?”
周米粒立即不敢再摆出双臂环胸的姿态,皱着脸,满脸的汗水,眼珠子急转。
石柔笑了笑,不愧是一头小鱼怪。
周米粒灵机一动,用别别扭扭的大骊官话说道:“你师父让我帮忙捎话,说他很想念你唉。”
裴钱一双眼眸蓦然放光,黑衣小姑娘赶紧跳下门槛,有些害怕。
裴钱重新拿起那根斜靠着肩头的行山杖,大摇大摆走到门槛附近,望向那个黑衣小姑娘的眼神,那叫一个……慈祥,伸手摸着她的小脑袋,笑眯眯道:“个儿不高哩,白长了几百年的矮冬瓜啊,没事没事,我不会瞧不起你的,我裴钱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就不是那种以貌取人的人!”
周米粒学了一路的大骊官话,虽然说得还不顺畅,可听都听得懂。
朱敛笑道:“以后周米粒就交给你了,这可是公子的意思,你怎么个说法?要是不乐意,我就领着周米粒回落魄山了。”
裴钱扯了扯嘴角,斜眼那老厨子,“天大地大当然是师父最大,以后这小个儿矮冬瓜就交给我照顾好了。我带她顿顿吃……”
周米粒立即喊道:“只要不吃鱼,什么都行!”
裴钱笑眯眯揉着黑衣小姑娘的脑袋,“真乖。”
朱敛走了。
石柔趴在柜台那边自乐呵。
在那之后,骑龙巷铺子这边就多了个黑衣小姑娘。
然后那条狗也会经常跑来,每天学塾约莫就要结束一天课业的时候,周米粒就跟它一起蹲在大门口,迎接裴钱返回骑龙巷。
这天裴钱飞奔出来,瞧见了怀抱着一根行山杖的周米粒,和那条趴在地上的土狗,裴钱蹲下身,一把抓住那条狗的嘴巴,一拧,“说,今儿还有没有人欺负小冬瓜?”
那条已经成精了的狗想死的心都有了。
老子咋个说嘛。
裴钱手腕一抖,将狗头拧向另外一个方向,“不说?!想要造反?!”
周米粒怯生生道:“大师姐,没人欺负我了。”
裴钱点点头,松开手,一巴掌拍在那狗头之上,“你这骑龙巷左护法怎么当的,你再这么不知上进,屁用没有,骑龙巷就只有一个右护法了!”
周米粒立即站直身体,踮起脚跟,双手牢牢抓住那根行山杖。
他们一起穿街过巷,跑回骑龙巷,飞奔下台阶,结果一袭白衣从天而降,大袖翻滚,猎猎作响,以一个金鸡独立的姿势落在地上,一臂横在身前,一手双指并拢指天,“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那条土狗夹着尾巴,掉头就跑。
周米粒有些紧张,扯了扯身边裴钱的袖子,“大师姐,谁啊?好凶的。”
她倒是没觉得对方一定是个多厉害的坏人,就是瞅着脑子有毛病,个儿又高,万一他靠着力气大,打伤了自己和大师姐,都没办法讲理啊。
她却看到裴钱一脸凝重,裴钱缓缓道:“是一个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大魔头,极其棘手了,不知道多少江湖绝顶高手,都败在了他手上,我对付起来都有些困难,你且站在我身后,放心,这条骑龙巷是我罩着的,容不得外人在此撒野!看我取他项上狗头!”
周米粒使劲点头,抹了额头汗水,后退一步。
然后她就看到裴钱一个手持跳跃下去,刚好落在那个白衣人旁边,然后一行山杖横扫出去。
周米粒瞪大眼睛,咋个回事,这一棍子横扫有点慢啊,慢得不比蚂蚁挪窝快啊。
而那个白衣人就一个慢悠悠后仰,两只雪白大袖亦是缓缓提起,如同两张缓缓铺开的宣纸。
刚好躲过行山杖那一记横扫。
然后你来我往,依旧是慢得吓死人,你一棍子,我抬个脚,周米粒感觉自己都快能够跑完一趟骑龙巷了。
周米粒这会儿都快把两条眉毛挤一堆了,她是真没看懂啊。
最后裴钱和那个长得贼好看、脑子贼有问题的白衣人,几乎同时收手,都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动作。
裴钱嗯了一声,“高手!可以挡得下我这套疯魔剑法六式,打遍一国江湖无敌手,绰绰有余了。”
那个白衣人也点点头,“确实如此。”
周米粒有些迷糊,自挠头。
然后那个白衣人笑容灿烂道:“你就是周米粒吧,我叫崔东山,你可以喊我小师兄。”
周米粒赶紧起身,跑下台阶,伸长脖子看着那个自称崔东山的人,“陈平安说你会欺负人,我看不像啊。”
那人一挥袖子,拈起兰花指,一手捂脸,“娇羞”道:“我家先生最会开玩笑啦。”
周米粒嘴角抽搐,转头望向裴钱。
裴钱一脚踹在崔东山小腿上,“正经点,别丢我师父的脸。”
崔东山咳嗽了两声,蹲下身,微笑道:“站着就行。”
周米粒眨了眨眼睛。
那人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抵住她的眉心。
周米粒晕晕乎乎,就是觉得有些犯困。
不知道过了多久,周米粒觉得眉心处一阵刺痛,然后就再无异样。
那人已经站起身,一手轻轻拍着周米粒的脑袋,笑道:“没事了。走吧,一起回铺子。”
裴钱皱眉道:“可要小心些,这可是我师父交待给你的事情!”
崔东山一手负后,与两个走在一起的小丫头侧身而立,神色无奈道:“知道啦。走吧走吧。”
骑龙巷前边,两个小姑娘,如出一辙,大摇大摆。
这叫走路嚣张,妖魔慌张。
裴钱对周米粒是真的好,还拿出了自己珍藏的一张符箓,吐了唾沫,一巴掌贴在了周米粒额头上。
崔东山在两个小姑娘身后,缓缓而行,望向她们,笑了笑。
日月之辉。
米粒之光。
然后崔东山负后之手,轻轻抬起,双指之间,捻住一粒漆黑如墨的魂魄残余。
崔东山扯了扯嘴角,“不好意思,遇上我崔东山,算你倒了八辈子血霉。”
————
春露圃渡口。
管着那艘师门渡船的宋兰樵,在祖师堂得到唐青青的那道飞剑传讯后,元婴老祖和祖师堂一致决定,特意让他暂时不用看顾渡船,近期就留在春露圃,由他宋兰樵来亲自接待那位来自骸骨滩的外乡年轻剑仙,直到辞春宴结束,到时候如果姓陈的年轻剑仙还愿意留在春露圃赏景,自然更好。
宋兰樵在渡口已经等了将近一个时辰,但是仍然心情大好,与熟悉面孔打招呼,多了几分真诚笑意。
天底下的渡船管事,都是修行路上的可怜人,不是师门弃子胜似弃子,宋兰樵也不例外。除了他的恩师之外,祖师堂其余那几位长辈和供奉客卿,哪怕绝大多数明明与他宋兰樵境界相当,有些只是比他高出一个辈分,名字中将兰字变成了竹字而已,可对他是真不待见,一来同门不同脉,二来,一年到头的渡船收入,嘉木山脉出产的奇花异草美木良材,神仙钱其实从来不过他的手,渡船之上,专门会有祖师堂嫡传心腹负责与各地仙家势力交接,他只是以船主的身份获取一点残羹冷炙的分红而已,一旦有了意外,祖师堂还会问责颇多,谈不上苦不堪言,反正舒心日子,是没有几天的。
一艘渡船缓缓停岸,然后异常繁华的春露圃符水渡,来自北俱芦洲各地的大小渡船,都发现了一桩怪事。
那艘渡船的乘客竟然就没一个御风而下的,也没谁是一跃而下,无一例外,全部老老实实靠两条腿走下渡船,不但如此,下了船后,一个个像是死里逃生的神色。
陈平安走下渡船,铁艟府魏白和唐青青那拨人随后,但是隔了几十步路。
见到了愈发热络的宋兰樵,陈平安笑着被这位春露圃金丹领着去往嘉木山脉一处形胜之地,那边专门有招待贵客的宅邸,一栋栋古色古香的宅子位于竹海之中。
两人乘坐一艘符箓小舟,去往住处,竹海绵延,翠绿幽幽,灵气充沛,令人心旷神怡。
那艘小舟的“撑蒿舟子”,是一位妙龄女子,小舟之上,茶具齐全,她跪坐在小舟一端,煮茶手法娴熟。
宋兰樵与陈平安一起饮茶赏景,宋兰樵介绍了沿途各地建筑店铺、山峰洞府和山水景点。
嘉木山脉占地广袤,符箓小舟航行了差不多半个时辰,才进入灵气远胜别处的竹海地界,又约莫一刻钟,才停在山巅竹海中的凉亭旁边。
陈平安此次露面现身,再没有背竹箱戴斗笠,有没有手持行山杖,就连剑仙都已收起,就是腰悬养剑葫,手持一把玉竹折扇,白衣翩翩,风采照人。
那位有修行资质却不高的春露圃女舟子,站在小舟旁,笑语嫣然,但是这一路行来,除了递茶添茶的言语之外,就再无出声。
陈平安走近,双指捻住一枚雪花钱,那女修似乎有些意外,犹豫了一下,然后赶紧伸手,陈平安松开手指,轻轻将那颗雪花钱落在她手心,然后道了一声谢。
宋兰樵看那女子似乎有些忐忑,笑道:“只管收下,别处那点死规矩,在竹海这边不作数。”
陈平安与宋兰樵走向宅邸的时候,疑惑道:“宋前辈,可是我坏了春露圃的山门规矩?”
宋兰樵摇头笑道:“嘉木山脉别处款待客人的府邸,是有规矩约束的,不许舟子收取客人赏钱,但是到了竹海这边,随意了。陈公子若是舍得,给一颗小暑钱都行,而且绝对全是舟子的私房钱,春露圃绝对不抽成一毫一厘。”
陈平安笑道:“打肿脸充胖子这种事,做不得。”
辞春宴在三天后举办。
刚好在夏至之前。
而且宋兰樵说入夏之后,犹有一场鹿角宴,只是比不得先前集市的规模了,所以如今渡船都是去多来少,毕竟春露圃以春为贵。
两人在竹林小径中缓缓而行。
然后来到一座悬挂“惊蛰”匾额的幽静宅子,三进院落。
春露圃有六座以春季六个节气命名的宅邸,最为清贵,有三座就位于这座竹海之中,不过其中“清明”宅邸,一般客人不太愿意入住,毕竟名字不是特别吉庆,但是造访春露圃的道家高人,却最喜好选择此宅下榻。其实每次辞春宴前后,关于这六栋宅子的归属,都是一件让春露圃祖师堂挺头疼的事情,给谁不给谁,一个不慎,就是惹来怨怼的坏事。
其实还有一栋最为殊荣的“立春”宅邸,这两天一位元婴贵客刚离开,暂时也空着,虽说很抢手,但不是不可以拿出来,让那位年轻剑仙入住,可祖师堂那边商议之后,觉得这栋宅子离着那玉莹崖实在太近,而那位金乌宫小师叔祖就待在那边汲水煮茶,还是不妥。万一真打起来,好事都要变成祸事。
在商议此事的时候,一大帮原本鼻孔朝天的师门长辈和供奉们,郑重其事地询问宋兰樵意见。
这让宋兰樵有那么点扬眉吐气的感觉,不过毕竟是一位老金丹,倒不会流露出半点得意神色,反而比以往更加姿态恭敬,应对得滴水不漏。
山上事,最讲究一个细水长流。
今日得意事,明天失意人,太多了。
宋兰樵进了这栋惊蛰宅邸,但是没多待,很快就告辞离去。
宅子里边有两位姿容出彩的年轻女修,其中一位,竟然还是一位春露圃金丹修士的嫡传子弟。
她们按例负责担任住客的暂时侍女。
这把陈平安别扭得不行,在将宋兰樵送到门口的时候,直接询问能否辞退两女。
宋兰樵笑呵呵道:“陈公子,你是咱们春露圃的头等贵客,当然可以如此做,只不过那两个丫头,回头定然是要吃挂落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摇动折扇,不再言语。
宋兰樵轻声说道:“我们老祖原本是要亲自迎接陈公子的,只是刚好辞春宴筹办一事上,出了些意外,必须她老人家亲自操办,咱们老祖又是心细如发的脾气,委实是脱不开身,只好让我与陈公子告罪一声。”
陈平安笑道:“谈老祖实在是太客气了。”
宋兰樵离去后,等到宋兰樵身影消失在竹林小径尽头,陈平安没有立即返回宅邸,而是开始四处逛荡。
等到陈平安返回宅邸的时候,看到了金乌宫柳质清站在门口,少年模样,头别金簪,玉树临风。
两位年轻女修随侍一旁,眼神温柔,不止是女修看待剑仙的那种仰慕,还有女子看待俊美男子的秋波流转。
陈平安笑了笑。
人比人气死人。
要是自己那个学生站在这里,估摸着这两位春露圃女修,眼中就再无什么柳剑仙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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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四章 先生包袱斋,学生造瓷人
柳质清问道:“要不要去我玉莹崖喝茶?”
陈平安摇头笑道:“柳剑仙对我似有误会,不敢去玉莹崖喝茶,怕是那罚酒。”
柳质清说道:“我对玉莹崖那口清泉的喜好,远胜金乌宫雷云。”
陈平安恍然道:“那就好,咱俩是徒步行去,还是御风而游?”
柳质清微笑道:“随你。”
陈平安望向府邸那位金丹嫡传的春露圃女修,“劳烦仙子祭出符舟,送我们一程。”
那位貌美女子当然不会有异议,与柳剑仙乘舟远游玉莹崖,可是一份求之不得的殊荣,何况眼前这位惊蛰府邸的贵客,亦是春露圃的头等贵客,虽说只有别脉的金丹师叔宋兰樵一人出迎,比不得柳剑仙当初入山的阵势,可既然能够下榻此地,自然也非俗子。
玉莹崖不在竹海地界,当初春露圃祖师堂为了防止两位剑仙起纠纷,是有意为之。
符箓小舟升空远去,三人脚下的竹林广袤如一座青翠云海,山风吹拂,依次摇曳,美不胜收。
这一次女修没有煮茶待客,委实是在柳剑仙面前卖弄自己那点茶道,贻笑大方。
到了玉莹崖小渡口,柳质清和陈平安下舟后,陈平安好奇问道:“柳剑仙难道不知道这边的规矩?”
柳质清疑惑道:“什么规矩?”
陈平安说道:“仙子驾舟,客人打赏一颗小暑钱礼钱啊。”
那惊蛰府女修一脸茫然。
柳质清却哦了一声,抛出一个小暑钱给她,一声叮咚作响,最终轻轻悬停在她身前,柳质清说道:“以往是我失礼了。”
柳质清缓缓前行,“再前行千余步,即是玉莹崖畔的那口竹筒泉。”
陈平安环顾四周,“听说整座玉莹崖,都给柳剑仙与春露圃买下了?”
柳质清点点头,“五颗谷雨钱,五百年期限。如今已经过去两百余年。”
陈平安转头说道:“仙子只管先行返回,到时候我自己去竹海,认得路了。”
那年轻女修点点头,犹豫了半天,还是没有开口说话,免得打搅了两位贵客的雅兴,打算回去与师父好好商量一下,再决定收不收下这颗莫名其妙的小暑钱。乘坐春露圃专程重金聘请太真宫打造的符箓小舟,此舟样式古朴雅致,并且路过灵气稍稍充沛流溢之地,便会有文豪诗文、青词宝诰在小舟壁上显现出来,若是客人恰巧遇上了喜欢的词句,还可以随意抓取文字如掬水在手,然后能够随意放于扇面、书页之中,文字经久不散,极具风雅古韵。
客人从符舟取字带走一事,春露圃从来乐见其成。
先前宋兰樵就介绍过这桩事情,只是当时陈平安没好意思下手,这会儿与柳质清同行,就没客气,撷取了两句,“盛放在”折扇一面上,总计十字:灵书藏洞天,长在玉京悬。
与柳质清在青石板小径上,一起并肩走向那口清泉,陈平安摊开扇面,轻轻晃荡,那十个行书文字,便如水草轻轻荡漾。
柳质清轻声道:“到了”。
玉莹崖畔有一座茅草凉亭,稍远处还有一座唯有篱笆栅栏的茅屋。
凉亭内有茶具案几,崖下有一口清澈见底的清潭,水至清而无鱼,水底唯有莹莹生辉的漂亮鹅卵石。
陈平安落座后,与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相对而坐,陈平安合拢折扇,笑道:“喝茶就算了,柳剑仙说说看,找我何事?”
柳质清笑道:“你不喝,我还要喝的。”
柳质清一手在案几上画“真火”二字,二字符箓金光流转,很快两字各自笔画汇聚成一线,变作两条红色火蛟,在案几上盘旋缠绕,然后柳质清轻轻挥袖,如龙汲水,水潭中约莫数斤重的泉水飞往案几之上,凝聚成球,然后将一只青瓷茶杯放在一旁,泉水沸腾开来,片刻之后,柳质清从茶罐中捻出几粒茶叶,轻轻丢入茶杯,一指轻弹,煮开的清泉沸水如岔出一条纤细支流,潺潺而流,涌入青瓷茶杯当中,刚好七分满。
柳质清举杯缓缓饮茶。
陈平安说道:“给我也来一杯。”
柳质清笑了笑,又捻起一只茶杯在身前,给陈平安也倒了一杯茶,轻轻一推,滑到陈平安身前。
陈平安喝了一口,点头道:“柳剑仙是我见过煮茶第二好的世外高人。”
第一,自然还是陆台。
柳质清微笑道:“有机会的话,陈公子可以带那高人来我这玉莹崖坐一坐。”
陈平安放下茶杯,问道:“当初在金乌宫,柳剑仙虽未露面,却应该有所洞察,为何不阻拦我那一剑?”
柳质清叹了口气,放下了已经举到嘴边的茶杯,轻轻搁在桌上,“拦下了又如何?没头没脑厮杀一场?”
柳质清摇摇头,“没意思。在我跻身金丹之后,这么多年来,靠着我柳质清这个名字,金乌宫剑修下山游历,多做了多少错事?只可惜我这个人不擅长打理庶务,所以觉着金乌宫雷云碍眼,瞧那师侄的道侣厌烦,看那晋乐之流的桀骜晚辈不喜,却也只能假装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点头道:“有此迥异于金乌宫修士的心思,是柳剑仙能够跻身金丹、高人一等的道理所在,但也极有可能是柳剑仙破开金丹瓶颈、跻身元婴的症结所在,来此喝茶,可以解忧,但未必能够真正裨益道行。”
柳质清听闻此话,笑了笑,又端起那茶杯,喝了口茶,然后说道:“先前在宝相国黄风谷,你应该见到我的出剑。在北俱芦洲南方诸多金丹剑修当中,气力不算小了。”
陈平安想起黄风谷最后一剑,剑光从天而降,正是柳质清此剑,伤及了黄袍老祖的根本,使得它在确定金乌宫剑修远去之后,明知道宝相国高僧在旁,仍然想要饱餐一顿,以人肉魂魄补给妖丹本元。
柳质清缓缓道:“但是剑有双刃,就有了天大的麻烦,我出剑历来追求‘剑出无回’宗旨,所以砥砺剑锋、历练道心一事,境界低的时候,十分顺遂,不高的时候,受益最大,可越到后来越麻烦,剑修之外的元婴地仙不易见,元婴之下的别家金丹修士,无论是不是剑修,只要听闻我柳质清御剑过境,便是那些恶贯满盈的魔道中人,要么躲得深,要么干脆摆出一副引颈就戮的无赖架势,我早先也就一剑宰了两位,其中一位该死数次,第二位却是可死可不死的,后来我便愈发觉得无聊,除了护送金乌宫晚辈下山练剑与来此饮茶两事,几乎不再离开山头,这破境一事,就越来越希望渺茫。”
这涉及了他人大道,陈平安便缄默无言,只是喝茶,这茶水水运荟萃,对于关键气府壮大如江河湖泊的柳质清而言,这点灵气,早已无足轻重,对于陈平安这位“下五境”修士而言,却是每一杯茶水就是一场干涸旱田的及时雨,多多益善。
柳质清正色问道:“所以我请你喝茶,就是想问问你先前在金乌宫山头外,递出那一剑,是为何而出,如何而出,为何能够如此……心剑皆无凝滞,请你说一说大道之外的可说之语,兴许对我柳质清而言,便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哪怕只有一丝明悟,对我现在的瓶颈来说,都是价值千金的天大收获。”
陈平安举起一杯茶,笑问道:“如果我说了,让你了悟一二,你柳剑仙自己都说了是万金不换的丰厚收获,然后就用一杯茶水打发我?”
柳质清微笑道:“你开口扬言多喝一杯茶,除了那点茶水灵气之外,无非是想要看清我画符、运气的独门手法,这算不算报答?”
陈平安摇头道:“一时半会儿,我可没看懂一位金丹瓶颈剑仙的画符真意,而且事不过三,看不懂,就算了。”
柳质清大笑,抬起手,指了指一旁的清潭和陡崖,道:“若是有所得,我便将还剩下三百年的玉莹崖,转赠给你,如何?到时候你是自己拿来待客煮茶,还是倒手租赁给春露圃或是任何人,都随你的喜好。”
陈平安清脆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那就有劳柳剑仙再来一杯茶水,咱们慢慢喝茶慢慢聊,做生意嘛,先确定了双方人品,就万事好商量了。”
柳质清会心一笑,此后双方,一人以心湖涟漪言语,一位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开始“做买卖”。
一炷香后,那人又伸手讨要一杯茶水,柳质清板着脸,“劳烦这位好人兄,有点诚意好不好?”
陈平安正色道:“句句是真,字字皆诚!”
柳质清大袖一挥,“恕不远送。”
陈平安想了想,一手摇扇,另外一只手掌一扫而过,从那案几上的符上沸水灵泉当中,抓取些许泉水,在自己身前点了两滴泉水,然后以此作为两端,画出一条直线,再以指尖轻轻一点一端,缓缓向右边抹去,直至另外一端才停下,“不去看大,只看一时一地一些人,假设这条线便是柳剑仙所在的小天地,那么柳剑仙是金乌宫土生土长的修士,心性在此端,而金乌宫风俗人情心性,有剑修心性在此,在此,也在此,不断偏移,远离你之心性,更多的剑修,例如那性情暴虐的宫主夫人,行事跋扈的剑修晋乐,还是在另外一端,扎堆。而柳剑仙在金乌宫修行,便会觉得处处碍眼,只是你境界够高,辈分更高,护得住本心,但也止步于此了,因为柳剑仙一心练剑,登高望远,一心欲要以地仙修士为自己磨剑洗剑,懒得去管眼皮子底下那些鸡毛蒜皮琐碎事,觉得虚耗光阴,拖泥带水,对也不对?”
柳质清轻轻点头,正襟危坐,“确实如此。”
陈平安再次抬起手指,指向象征柳质清心性的那一端,突然问道:“出剑一事,为何舍近求远?能够胜人者,与自胜者,山下推崇前者,山上似乎是更加推崇后者吧?剑修杀力巨大,被誉为天下第一,那么还需不需要问心修心?剑修的那一口飞剑,那一把佩剑,与驾驭它们的主人,到底要不要物心两事之上,皆要纯粹无杂质?”
陈平安收起手,以折扇轻轻从左端一直缓缓移动,指向最右端,“你柳质清,能否以此轨迹出剑,直到剑心通明?”
柳质清陷入沉思。
陈平安突然又问道:“柳剑仙是自幼便是山上人,还是年幼年少时登山修道?”
柳质清凝视着那条线,轻声道:“记事起就在金乌宫山上,追随恩师修行,从来不理红尘俗世。”
陈平安哀叹一声,起身道:“那当我什么都没说,只能建议柳剑仙以后多下山,多远游了。”
柳质清抬起手,虚按两下,“我虽然不谙庶务,但是对于人心一事,不敢说看得透彻,还是有些了解的,所以你少在这里抖搂那些江湖伎俩,故意诈我,这座春露圃算是半卖白送给我柳质清的玉莹崖,你显然是志在必得,转手一卖,剩余三百年,别说三颗谷雨钱,翻一番绝对不难,运作得当,十颗都有希望。”
那人果然赶紧坐回原地,笑道:“与聪明人做生意,就是痛快爽利。”
柳质清抬起头,好奇问道:“你对于钱财一事,就这么在意?何必如此?”
只见那白衣书生哀叹一声,“可怜山泽野修,挣钱大不易啊。”
柳质清摇摇头,懒得计较此人的胡说八道。
柳质清沉默片刻,开口道:“你的意思,是想要将金乌宫的风俗人心,作为洗剑之地?”
那白衣书生微笑道:“一样米白样人,一句话千种意,柳剑仙天资聪慧,自己悟去。”
柳质清望向那条直线脉络,自言自语道:“无论结果如何,最终我去不去以此洗剑,仅是这个念头,就大有裨益。”
柳质清抬起头,说道:“按照约定,这座玉莹崖归你了。地契拿好,回头我再去春露圃祖师言语一声。”
一张本身就价值连城的金玉笺飘落在陈平安身前,双方画押,春露圃是一个祖师堂玉玺的古篆春字,柳质清是一个如剑的柳字,两百年之后,字中犹有剑意蕴藉。
陈平安没有立即收起那张最少价值六颗谷雨钱的地契,笑问道:“柳剑仙这般出手阔绰,我看那个念头,其实是没什么裨益的,说不得还是坏事。我这人做买卖,向来公道,童叟无欺,更不敢坑害一位杀力无穷的剑仙。还请柳剑仙收回地契,近期能够让我来此不掏钱喝茶就行。”
柳质清心思剔透,笑道:“离开玉莹崖后,若是果真返回金乌宫,以种种人心洗剑,自然不会是这种心性手段了。所以地契只管拿走。”
陈平安想了想,以折扇在案几那条横线上,轻轻从上往下画出一条条竖线,“金乌宫宫主,那位大岳山君之女的夫人,晋乐,那位劝说晋乐不要对我出剑的女修,各自出身,师道传承,修行节点,下山历练,盟友挚友,信奉至理,恩怨情仇……你柳质清真有兴趣知道?你一旦选择洗剑,就需要直指本心,你身为金丹瓶颈剑修的本命飞剑,一身修为,师门辈分,反而才是你最大的敌人,真能够暂时抛开?你柳质清如果半途而废,无法一鼓作气走到另外一端,只会有损本心,导致剑心蒙尘,剑意瑕疵。”
柳质清微笑道:“我可以确定你不是一位剑修了,其中修行之苦熬,消磨心志之劫难,你应该暂时还不太清楚。金乌宫洗剑,难在琐碎事情多如牛毛,也难在人心叵测细微,但是归根结底,与最早的炼化剑胚之难,务必纤毫不差,有着异曲同工之妙。我不过相当于再走一趟当年最早的修行路,当初都可以,如今成了金丹剑修,又有很难?”
那位白衣书生摇头微笑:“同一件事,时过境迁,偏是两种难。”
柳质清咀嚼一番,微笑点头道:“受教了。”
陈平安笑道:“我故作高深,柳剑仙也真信?真不怕被我从仙家府邸带山脚水沟里去?”
柳质清站起身,“就不叨扰了,希望以后有机会来此做客饮茶,主人依旧。”
在柳质清眼中,此处玉莹崖,他已是客人。
陈平安看了眼案几上的地契,再抬头看了眼白衣少年,“金乌宫怎么就有你这么一位剑修?祖上积德吗?”
柳质清笑道:“你这话是难听,不过我就当是好话了。说真的,非是我柳质清自夸,金乌宫前辈修士,早年口碑确实比如今要好许多。只可惜口碑换不来道行和家业,世事无奈,莫过于此。所以我很多时候,都认为那位师侄只是做得不合己意,而并非真是什么错事。”
陈平安站起身,“我与你再做一桩买卖,如何?”
柳质清问道:“此话怎讲?”
陈平安先问一个问题,“春露圃修士,会不会窥探此地?”
柳质清指了指凉亭外的茅屋那边,“当我的剑是摆设吗?有些规矩,还是要讲一讲的,例如我在此饮茶,就处处遵守春露圃的规矩,曾经在嘉木山脉,见到一位我也想出剑的金乌宫仇家,便会视而不见。那么礼尚往来,春露圃如果这点规矩都不讲,我觉得这是请我出剑的取死之道。”
“如此最好。”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你不是纠结找不到一块磨剑石吗?”
柳质清环顾四周,“就不怕玉莹崖毁于一旦?如今崖泉都是你的了。”
陈平安说道:“拣选一处,画地为牢,你出剑我出拳,如何?”
柳质清笑道:“我怕你死了。”
“求之不得。”
陈平安别好折扇,重复道:“求之不得。”
一句话两个意思。
————
辞春宴上,金乌宫剑仙柳质清未曾现身。
而住在那座惊蛰府邸的年轻剑仙,一样没有露面。
这让如今小道消息满天飞的春露圃,人人遗憾。
柳质清不去说他,是北俱芦洲东南沿海最拔尖的修士之一,虽然才金丹境界,毕竟年轻,且是一位剑修。
金乌宫剑修这块金字招牌,在当年那位元婴剑修的宫主兵解逝世之后,几乎就是靠着柳质清一人一剑支撑起来的。
可是柳质清谁都不陌生,春露圃本土和外乡修士,更多兴趣还是在那个故事多多的年轻外乡剑仙身上。
一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的护山雷云,传闻这是柳质清亲口所说,做不得假,还邀请此人去往玉莹崖饮茶。
二是根据那艘渡船的流言蜚语,此人凭借先天剑胚,将体魄淬炼得极其强横,不输金身境武夫,一拳就将那铁艟府宗师供奉打落渡船,据说坠船之后只剩下半条命了,而铁艟府小公子魏白对此并不否认,没有任何藏掖,照夜草堂唐青青更是坦言这位年轻剑仙,与春露圃极有渊源,与他父亲还有渡船宋兰樵皆是旧识。
三是那位下榻于竹海惊蛰府的姓陈剑仙,每天都会在竹海和玉莹崖往返一趟,至于与柳质清关系如何,外界唯有猜测。
在此期间,春露圃祖师堂又有一场秘密会议,商讨之后,关于一些虚而大的传闻,不加拘束,任其流传,但是开始有意无意帮忙遮掩那位年轻陈姓剑仙在春露圃的行踪、真实相貌和先前那场渡船风波的具体过程,开始故布疑阵,在嘉木山脉各地,谣言四起,今天说是在谷雨府邸入住了,明天说是搬去了立春府,后天说是去了照夜草堂饮茶,使得许多慕名前往的修士都没能目睹那位剑仙的风姿。
辞春宴结束之后,更多渡船离开符水渡,修士纷纷打道回府,春露圃金丹修士宋兰樵也在之后,重新登上已经往返一趟骸骨滩的渡船。
但是在嘉木山脉的老槐街上,有个小店铺,更换了掌柜,悄无声息开张了。
掌柜是个年轻的青衫年轻人,腰挂朱红酒壶,手持折扇,坐在一张门口小竹椅上,也不怎么吆喝生意,就是晒太阳,愿者上钩。
商贸繁华的老槐街寸土寸金,来往修士熙熙攘攘,巴掌大小的一座铺子,每年交给春露圃的租金都是一大笔神仙钱。
这间悬挂“蚍蜉”匾额的小铺子,里边放满了杂七杂八的山上山下物件,不过一件件在多宝格上摆放得井然有序,在店铺柜台上搁有一张宣纸裁剪成条的便签,上书“恕不还价”四个大字,纸条头脚以两方印章作为镇纸压着。除此之外,每一架多宝格还张贴有一页纸,纸上写满了所卖货物的名称、价格。
铺子有内外之分,只是后边铺子房门紧闭,又有纸张张贴,“镇店之宝,有缘者得”,字大如拳,若是有人愿意细看,就会发现“有缘者得”的旁边,又有四个蝇头小楷好似旁注,“价高者得”。
毕竟是可以开在老槐街的铺子,价实不好说,货真还是有保证的。何况一座新开的铺子,按照常理来说,一定会拿出些好东西来赚取眼光,老槐街几座山门实力雄厚的老字号店铺,都有一两件法宝作为压店之宝,供人参观,不用买,毕竟动辄十几颗谷雨钱,有几人掏得出来,其实就是帮店铺攒个人气。
而这座“蚍蜉”铺子就比较寒酸了,除了那些标明来自骸骨滩的一副副莹白玉骨,还算有些稀罕,以及那些壁画城的整套硬黄本神女图,也属不俗,可是总觉得缺了点让人一眼记住的真正仙家重宝,更多的,还算些零碎讨巧的古玩,灵器都未必能算,而且……脂粉气也太重了点,有足足两架多宝格,都摆满了仿佛豪阀女子的闺阁物件。
所以一旬过后,店铺客人几乎都变成了闻讯赶来的女子,既有各个山头的年轻女修,也有大观王朝在内许多权贵门户里的女子,成群结队,莺莺燕燕,联袂而至,到了店铺里边翻翻捡捡,遇见了有眼缘的物件,只需要往铺子门口喊一声,若是询问那年轻掌柜的能不能便宜一些,竹椅上那家伙便会摆摆手,不管女子们如何语气娇柔,软磨硬缠,皆是无用,那年轻掌柜只是雷打不动,绝不打折。
许多不缺金银万两却最烦“不能还价一两颗铜钱”的女子,便尤为失望恼火,就此赌气离去。
但是那个年轻掌柜至多就是笑言一句欢迎客人再来,从不挽留,更改主意。
久而久之,这座小铺子就有了喜好宰人的坏名声。
不曾想一天黄昏时分,唐青青带着一拨与照夜草堂关系较好的春露圃女修,闹哄哄来到铺子,人人都挑了一件只有眼缘的物件,也不还价,放下一颗颗神仙钱便走,而且只在老槐街逛了这家蚍蜉小铺子,买完之后就不再逛街。在那之后,店铺生意又变好了一些,真正让店铺生意人满为患的,还是那金乌宫比美人还要生得好看的柳剑仙竟然进了这家铺子,砸了钱,不知为何,拽着一副骸骨滩白骨走了一路,这才离开老槐街。
这天店铺挂起打烊的牌子,既无账房先生也无伙计帮忙的年轻掌柜,独自一人趴在柜台上,清点神仙钱,雪花钱堆积成山,小暑钱也有几颗。
一位头别金簪的白衣少年跨过门槛,走入铺子,看着那个财迷掌柜,无奈小道:“我就想不明白了,你至于这么精明求财吗?”
陈平安头也不抬,“早跟你柳大剑仙说过了,咱们这些无根浮萍的山泽野修,脑袋拴裤腰带上挣钱,你们这些谱牒仙师不会懂。”
柳质清摇摇头,“我得走了,已经跟谈老祖说过玉莹崖一事,但是我还是希望你别转手卖掉,最好都别租给别人,不然以后我就不来春露圃汲水煮茶了。”
陈平安抬头笑道:“那可是六颗谷雨钱,我又没办法在春露圃常驻,到时候蚍蜉铺子还可以找个春露圃修士帮我打理,分账而已,我还是可挣钱的,可玉莹崖不卖还不租,我留着一张地契做什么?放着吃灰发霉啊,三百年后再作废?”
柳质清叹了口气。
陈平安微笑道:“其实想要来春露圃煮茶还不简单,你给我三颗谷雨钱,以后三百年,你随便来,我离开之前,会与春露圃事先说好,到时候肯定没人拦着你。”
柳质清问道:“你当我的谷雨钱是天上掉来的?”
陈平安挥挥手,“跟你开玩笑呢,以后随便煮茶。”
柳质清站着不动。
陈平安疑惑道:“咋了,难道我还要花钱请你来喝茶?这就过分了吧?”
柳质清恼火道:“那几百颗清潭水底的鹅卵石,怎么一颗不剩了?就值个两三百颗雪花钱,你这都贪?!”
陈平安一拍桌子,“地契在手,整个玉莹崖都是我的家业,我捡几颗破石头放兜里,你管得着?!”
柳质清无奈道:“那算我跟你买那些鹅卵石,放回玉莹崖下,如何?”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五颗小暑钱,本店不打折!”
柳质清一巴掌拍在柜台上,抬手后,桌上多出了五颗小暑钱,柳质清转身就走,“我下次再来春露圃,如果水中少了一颗鹅卵石,看我不砍死你!”
陈平安一根手指轻轻按住柜台,不然那么多依次排列开来的雪花钱会乱了阵型。
又多出五颗小暑钱,有点烦。
太会做生意,也不太好啊。
陈平安觉得今天是个做生意的好日子,收起了所有神仙钱,绕出柜台,去门外摘了打烊的牌子,继续坐在店门口的小竹椅上,只不过从晒日头变成了纳凉。
与柳质清切磋,自然是分胜负不分生死的那种,是为了掂量一下金丹瓶颈剑修的飞剑,到底有多快。
三场切磋,柳质清从出力五分,到七分,最后到九分。
陈平安大致有数了。
不过那位金乌宫小师叔祖如今火气这么大,也不怪他。
毕竟恐怕柳质清这辈子都没吃过这么多泥土。
当然陈平安与柳质清的三次切磋,他各有压境,也都不太好受。
第四场是不会有的。
不然双方就只能是生死相向了,没有必要。
至于为何三场切磋之后,陈平安为何还留在春露圃,除了当一回包袱斋挣点钱,为咫尺物腾出些位置来,他还要等待一封回信。
先前通过春露圃剑房给披麻宗木衣山寄去了一封密信,所谓密信,哪怕传信飞剑被拦截下来,也都是一些让披麻宗少年庞兰溪寄往龙泉郡的家常事。
所以什么时候龙泉郡寄信到骸骨滩再到这座春露圃,只需要看那位谈老祖何时现身就知道了。
这位管着春露圃数千人谱牒仙师、杂役子弟的元婴老祖师,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在陈平安面前,但是只要披麻宗木衣山真的回信,她定力再好,事务再多,也一定坐不住,会走一趟铺子或是惊蛰府。
夜幕中,老槐街灯火辉煌。
蚍蜉铺子又有些进账。
在陈平安起身,打算关门了,之后只需祭出暂借而来的一艘符箓小舟,就可以御风返回竹海惊蛰府邸。
陈平安刚拿起小竹椅,就放下了,望向店铺那边,一位身材修长的年轻妇人凭空出现,微笑而立。
陈平安跨过门槛,抱拳笑道:“拜见谈夫人。”
这位春露圃主人,姓谈,单名一个陵字。春露圃除了她之外的祖师堂嫡传谱牒仙师,皆是三字姓名,例如金丹宋兰樵便是兰字辈。
谈陵没有久留,只是一番客套寒暄,将那披麻宗祖师堂剑匣交由陈平安后,她就笑着告辞离去。
春露圃的生意,已经不需要涉险求大了。
春露圃送出一座老槐街小铺子,以及随后的一艘锦上添花的符箓飞舟,火候刚好。
陈平安关上铺子,在僻静处乘坐符舟去往竹海府邸,在房间内打开剑匣,有飞剑两柄,谈陵春露圃也有收到一封披麻宗的飞剑传信,说这是木衣山祖师堂给陈公子的馈赠回礼,剑匣所藏两把传信飞剑,可往返十万里,元婴难截。
陈平安对于剑匣一物并不陌生,自己就有,书简湖那只,路程不长,品相远远不如这只。
坐在屋内,打开一封信,一看字迹,陈平安会心一笑。
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在信上絮絮叨叨了几千字,一本正经告诉师父她在学塾的求学生涯,风雨无阻,寒窗苦读,一丝不苟,老夫子们差点感动得老泪纵横……
一些真正涉及机密的事务,应该是崔东山亲自担任了刀笔吏。
例如周米粒一事,信上隐晦写了一句“学生已了然,有事也无事了”。
陈平安反复看了几遍。
嗯,裴钱的字写得愈发工整了,应该是真的没有抄书偷懒。
至于什么“师父,我那疯魔剑法已经炉火纯青,师父这都不回家瞅一眼,那就很遗憾了”、“我给铺子挣了小山一般的银子,师父你快回家看一看,万一银子长脚跑路我可拦不住”、“师父我虽然麾下阵亡了数十位将士,但是我又收了左右两大护法,骑龙巷这儿家家户户路不拾遗”、“师父你放一百个一万个心,矮冬瓜在铺子这边听话得很,就是饭桶一个,挣钱又不太行,我得掏出私房钱帮她垫着伙食费呢,我如今学成了绝世剑术、刀法和拳法,便是有人欺负我,我也不与他们计较,但是矮冬瓜我一定会好好保护她的,因为他是师父说的弱者嘛,我已经不是了哩……”
陈平安笑着收起这封家书,轻轻折叠起来,缓缓收入方寸物当中。
陈平安如今早已脱掉那金醴、雪花两件法袍,唯有一袭青衫悬酒壶。
起身来到廊道上,眺望院墙高处的远方,竹海繁密,人间颜色青翠欲滴。
————
在崔东山风尘仆仆赶回龙泉郡后。
在骑龙巷铺子那边吃了顿晚饭,饭桌上主位始终空着,崔东山想要去坐,与裴钱打闹了半天,才只能坐在裴钱对面,小水怪周米粒就坐在裴钱身边,石柔只要落座,从来只是坐在背对大门的长凳上,而且她也根本无需进食,以往是陪着裴钱聊天,今天是不敢不来。
一顿饭,石柔就是凑个数,象征性动了几筷子,其余三个,狼吞虎咽,风卷云涌,尤其是周米粒,下筷如飞。
在那之后,崔东山就离开了骑龙巷铺子,说是去落魄山蹭点酒喝。
裴钱也不管他,在院子里边练习了一套疯魔剑法,周米粒在一旁使劲鼓掌。
崔东山没有直接去往落魄山竹楼,而是出现在山脚那边,如今有了栋像样的宅邸,院子里边,魏檗,朱敛,还有那个看门的佝偻汉子,正在下棋,魏檗与朱敛对弈,郑大风在旁边嗑瓜子,指点江山。
崔东山坐在墙头上,看了半天,忍不住骂道:“三个臭棋篓子凑一堆,辣瞎我眼睛!”
崔东山飘落过去,只是等他一屁股坐下,魏檗和朱敛就各自捻起棋子放回棋罐,崔东山伸出双手,“别啊,稚子下棋,别有风趣的。”
郑大风开始赶人。
魏檗是直接返回了披云山。
朱敛和崔东山一起登山。
崔东山双袖挥动如老母鸡振翅,扑腾扑腾,三两台阶往上飞一次。
崔东山随口问道:“那姜尚真来过落魄山了?”
朱敛笑道:“你说那周肥兄弟啊,来过了,说要以元婴境的身份,当个咱们落魄山的供奉。”
崔东山冷笑道:“你答应了?”
朱敛双手负后,笑眯眯转头道:“你猜?”
崔东山大袖不停,“呦,朱敛,长进了啊?”
朱敛笑道:“别打脸。其余,随便。”
崔东山悬停空中,离地不过一尺,斜眼朱敛,“姜尚真不简单,荀渊更不简单。”
朱敛微笑道:“所以我拒绝了嘛。这家伙马屁功夫不行,还需要好好修行,暂时入不得我落魄山。周肥兄弟也觉得是这么个理儿,说是回去好好钻研,下次再来向我讨教一番。”
崔东山这才一个落地,继续拍打两只雪白“翅膀”,向上缓缓飞去,“那个玉璞境剑修郦采?”
朱敛哦了一声,“周肥兄弟才情极好,只是我觉得事事差了那么点意思,大概这就是美中不足了,马屁是如此,对付女子,也是如此,那郦采受不了大风兄弟的眼神,想要出剑,我是拦不住,所以被竹楼那位,递出了……半拳。加上周肥兄弟好说歹说,总算劝阻了下来。”
崔东山脸色阴沉。
如今他负责南边事宜,北边事,他还真不太清楚。
朱敛笑道:“家大业大了,迎来送往,三教九流各有脾气,是常有的事情。”
崔东山嗤笑道:“还不是怪你本事不高,拳法不精?”
朱敛无奈道:“我这是撒尿拉屎的时候都在狠狠憋着拳意呢,还要我如何?”
崔东山双脚落地,开始行走上山,随口道:“卢白象已经开始打江山收地盘了。”
朱敛双手负后,弯腰登山,嬉皮笑脸道:“与魏羡一个德行,狼行千里吃肉,狗走万里还是吃屎。”
崔东山突然停下脚步,“我就不上山了,你与魏檗说一声,让他飞剑传讯那个披麻宗木衣山,询问那个那个高承的生辰八字,家乡,族谱,祖坟所在,什么都可以,反正知道什么就抖搂什么,多多益善,如果整座披麻宗半点用处没有,也无所谓。不过还是让魏檗最后跟披麻宗说一句肺腑之言,天底下没有这么躺着赚大钱的好事了。”
朱敛问道:“先前魏檗就在你跟前,怎么不说?”
崔东山笑道:“你去说,就是你欠人情。”
朱敛点点头,“有道理。”
崔东山不再登山,化虹返回小镇。
如今阮铁匠不在龙泉郡,来去自由。
崔东山在夜色中去了一趟戒备森严的老瓷山,背了一大麻袋离去。
然后他在一栋当年待过的祖宅那边,住了几天,每天不知道捣鼓什么。
就算裴钱去了,崔东山也没开门。
裴钱就带着周米粒打算上屋揭瓦,爬上去后,结果发现原来有一口天井,只可惜低头望去,雾蒙蒙的,什么都瞅不见。
裴钱只得带着周米粒返回骑龙巷。
这天崔东山大摇大摆来到铺子那边,刚好碰到台阶上飞奔下来的裴钱和周米粒。
到了院子,裴钱一边联系疯魔剑法,一边问道:“今儿又有人打算欺负矮冬瓜了,咋个办?”
崔东山笑道:“能躲就躲嘛,还能如何,说又说不通,难不成一棍子打死他们?”
裴钱停下手中行山杖,周米粒赶紧搬来小板凳上,裴钱坐下后,周米粒就蹲在一旁,上下牙齿轻轻打架,闹着玩。
裴钱横放行山杖,皱眉道:“教书的老夫子们怎么回事啊,就只教书上一个字一个字的道理吗?背书谁不会啊……”
说到这里,裴钱一抬下巴,“右护法!该你出马了。”
周米粒心有灵犀,帮着大师姐说出剩余的话语:“有嘛用!”
崔东山笑道:“见人处处不不眼,自然是自己过得事事不如意,过得事事不如意,自然见人处处不顺眼。”
裴钱大怒,“说我?”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身体后仰,抬起双脚,轻轻摇晃,倒也不倒,“怎么可能是说你,我是解释为何先前要你们躲开这些人,千万别靠近他们,就跟水鬼似的,会拖人下水的。”
在那儿荡秋千的崔东山,抬起一只手,佯装手持折扇,轻轻晃动手腕。
裴钱问道:“这喜欢扇扇子,干嘛送给我师父?”
崔东山动作不停,“我扇子有一大堆,只是最喜欢的那把,送给了先生罢了。”
裴钱小声问道:“你在那栋宅子里边做啥?该不会是偷东西搬东西吧?”
崔东山闭眼睡觉。
裴钱打了个手势,带着周米粒一左一右,蹑手蹑脚来到横躺着却不摔倒的崔东山身边蹲下。
周米粒伸出一只手掌挡在嘴巴,“大师姐,真睡着啦。”
裴钱翻了个白眼,想了想,大手一挥,示意跟她一起回屋子抄书去。
在那之后,崔东山悄然离开了骑龙巷和龙泉郡,但是裴钱却有些奇怪,龙尾溪陈氏开设的龙泉郡小镇学塾,一向深居简出的老夫子们,竟然开始走访蒙童家中,大街小巷,家家户户都不许落下,比如她所在的骑龙巷铺子就一样来了位老夫子,与石柔掰扯了半天有的没的,最后还吃了顿饭来着,不但如此,原本只在学塾传授道德学问、讲解圣人书籍的教书先生们,还会去帮着下地干活、上山砍柴、带着学生们一起去往龙窑游览之类的,私底下似乎有夫子埋怨这些是有辱斯文的粗鄙行径,但也就是嘴上埋怨几句,该如何还是如何,不久之后,这座学塾悄悄辞去了几位夫子,又来了几位新面孔的先生。
一位一路往南走的白衣少年,早已远离大骊,这天在山林溪涧旁掬水月在手,低头看了眼手中月,喝了口水,微笑道:“留不住月,却可饮水。”
然后他一抖袖,从雪白大袖当中,摔出一个尺余高的小瓷人,身体四肢犹有无数裂缝,而且尚未“开脸”,相较于当年那个出现在老宅的瓷人少年,无非是还差了许多道工序而已,手法其实是更加娴熟了。
崔东山转头望去,伸出手去,轻轻抚摸瓷人的小脑袋,微笑道:“对不对啊,高老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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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五章 琢磨
陈平安走出惊蛰府,手持与竹林相得益彰的翠绿行山杖,孤身一人,行到竹林头。
犹豫了一下,祭出那符箓小舟,御风去往玉莹崖,其实在春露圃期间,暂借符舟之外,府邸侍女笑言符舟往来府邸、老槐街的一切神仙钱开销,惊蛰府上都有一袋子神仙钱备好了的,只不过陈平安从来没有打开。入乡随俗,循规蹈矩是一事,自己也有自己的规矩,只要两者不对立,悠然其中,那么规矩牢笼,就成了可以帮人浏览大好山河的符舟。
当陈平安驾驭道家符箓一脉太真宫打造的符舟,来到玉莹崖,结果看到那柳质清脱了靴子,卷起袖管裤管,站在清潭下边的溪涧当中,正在弯腰捡取鹅卵石,见着了一颗顺眼的,就头也不抬,精准抛入崖畔清潭中。在陈平安落地将宝舟收为符箓放入袖中后,柳质清依旧没有抬头,一路往下游赤脚走去,语气不善道:“闭嘴,不想听你讲话。”
多半是这位金乌宫小师叔祖,既不相信那个财迷会将几百颗鹅卵石放回清潭,至于更大的原因,还是柳质清对于起念之事,有些苛求,务求尽善尽美,他原本是应该早已御剑返回金乌宫,可是到了半路,总觉得清潭里边空落落的,他就心烦意乱,干脆就返回玉莹崖,已经在老槐街店铺与那姓陈的道别,又不好硬着那财迷赶紧放回鹅卵石,柳质清只好自己动手,能多捡一颗鹅卵石就是一颗。
陈平安也脱了靴子,走入溪涧当中,刚捡起一颗莹莹可爱的鹅卵石,想要帮着丢入清潭。
不曾想柳质清出声道:“那颗不行,颜色太艳了。”
陈平安依旧丢向崖下清潭,结果被柳质清一袖子挥去,将那颗鹅卵石打入溪涧,柳质清怒道:“姓陈的!”
“行行行,好心当作驴肝肺,接下来咱俩各忙各的。”
陈平安伸手一抓,将那颗鹅卵石取回手中,双手一搓,擦干净水渍,呵了口气,笑眯眯收入咫尺物当中,“都是真金白银啊。压手,真是压手。”
玉莹崖下那口清潭,泉水来源,是山根水脉交汇处,得天独厚,灵气盎然,清潭水底石子,品相最佳,受灵气清泉浸染不知几个千百年,溪涧之中的石子,略逊一筹,不过拿来雕琢印章,或是类似羊脂美玉的手把件,稍作修饰,随手摩挲,作为达官显贵的文房清供,还是一等一的好,书房有此物“压胜”,又很养眼,延年益寿兴许做不到,但是足可让人心旷神怡几分。
柳质清挑挑拣拣,十分细致,丢了几十颗溪涧石子进入清潭。
感觉比挑媳妇选道侣还要用心。
陈平安跟在柳质清身后一路捡漏,多是柳质清拿起端详片刻又放下的,于是又有四五十颗鹅卵石进账,陈平安已经想好了,老槐街那边的一家专门贩卖文房用品的老字号铺子,掌柜老师傅就算了,请不起,而且对方也未必瞧得上眼这些鹅卵石,陈平安只需要找一两位店里伙计学徒,哪怕只有老掌柜一半的功底,对付这些鹅卵石也绰绰有余,让他们帮着雕琢一番,或素印章或手把件或小砚台,到时候往自己蚍蜉铺子一放,说是玉莹崖老坑出产,再随便讲个金乌宫柳剑仙观石悟剑的唬人故事,价格水涨船高了。
至于从清潭水底捞取的那些鹅卵石,还是要老老实实全部放回去的,买卖想要做得长久,精明二字,永远在诚信之后。毕竟在春露圃,得了一座铺子的自己,已经不算真正的包袱斋了。至于春露圃祖师堂为何要送一座铺子,很简单,渡船铁艟府那个长相辟邪的老嬷嬷早已一语道破天机,《春露冬在》小本子,的确是要写上几笔“陈剑仙”的,但是宋兰樵提及此事的时候,明言春露圃执笔人,在陈平安离开春露圃之前,到时候会将刊印新版《春露冬在》集关于他的那些篇幅内容,先交予他先过目,哪些可以写哪些不可以写,其实春露圃早就胸有成竹,做了这么多年的山上买卖,对于仙家忌讳,十分清楚。
对于这些生财有道的生意经,陈平安乐在其中,半点不觉得厌烦,当时与宋兰樵聊得格外起劲,毕竟以后落魄山也可以拿来现学现用。
柳质清上了岸,往玉莹崖走去,看到那个家伙还没有上岸的意思,看样子是打算再将溪涧搜刮一遍,免得有所遗漏。
柳质清气笑道:“好人兄,你掉钱眼里了吧?”
陈平安弯腰捡起一颗质地细腻如墨玉的鹅卵石,轻轻翻转,瞧瞧有无讨喜的天然纹路,笑道:“小时候穷怕了,么得法子。”
柳质清之所以没有御剑离开春露圃,自然是想要亲眼看着那家伙将几十颗清潭石子物归原处,才能放心。
但是柳质清现在都怀疑这家伙会不会在自己离开后,立马就重新收起来,总觉得这种丧心病狂的事情,那个姓陈的,真做得出来。
陈平安将那好似墨玉的石子收入咫尺物,视线游移不定,地上捡钱,总比从别人兜里挣钱放入自己钱袋,容易太多了。这要都不弯个腰伸个手,陈平安害怕遭雷劈。
因为陈平安的缘故,柳质清走回玉莹崖畔,花费了足足半个时辰。
两人到了茅草亭子那边,陈平安站着不动,柳质清就那么盯着他。
陈平安一拍脑袋,嚷着句瞧我这记性,一挥袖子,数百颗鹅卵石如雨落清潭,柳质清聚精会神盯着那些石子,大致数目差不多,关键是十数颗他最喜欢的鹅卵石都一颗没少,柳质清这才脸色好转。若是少了一颗,他觉得以后就不用来此饮茶了,财迷不财迷,那是姓陈的自家事,能从自己这边挣钱,更是他的本事,可若是不守信,则是天壤之别的两种事。玉莹崖进了这种人手里,柳质清就当玉莹崖已经毁了,不会再有半点留恋。
陈平安拍了拍袖子,说道:“你有没有想过,溪涧捡取石子,也是修心?你的脾气,我大致清楚了,喜欢追求圆满无瑕,这种心境和性情,可能炼剑是好事,可放在修心一途上,以金乌宫人心洗剑,你多半会很糟心的,所以我现在其实有些后悔,与你说那些脉络事了。”
柳质清摇头道:“越是如此麻烦,越能够说明一旦洗剑成功,收获会比我想象中更大。”
陈平安笑道:“就是随便找个由头,给你提个醒。”
柳质清犹豫了一下,落座,开始手指画符,只是这一次动作缓慢,并且并不刻意掩饰自己的灵气涟漪,很快就又有两条鲜红火蛟盘旋,抬起问道:“学会了吗?”
陈平安摇头道:“手法记住了,灵气运转的轨迹我也大致看得清楚,不过我如今做不到。”
柳质清皱眉道:“你要是肯将做生意的心思,挪出一半花在修行上,会是这么个惨淡光景?”
陈平安苦笑道:“柳质清,你少在这里坐着说话不腰疼,我是一个长生桥断过的人,能够有今天的光景,已经很不惨淡了。”
先前三次切磋,柳质清品行如何,陈平安心里有数。
最早约好了柳质清这位金丹境瓶颈剑修,只出五分力。他则只是出拳。
陈平安画了一个方圆十丈的圈,便以老龙城时候的修为应对柳质清的飞剑。
柳质清第一次驾驭飞剑,因为小觑了陈平安的体魄坚韧程度,又不太适应对方这种以伤换伤、一拳撂倒绝不递出两拳的手法,所以那口本命名为“瀑布”的飞剑,由于说好了只是分胜负不分生死,所以柳质清那口飞剑第一次现身,虽然快若一条天上瀑布迅猛倾泻人间,仍然只是刺向了他的心口往上一寸,结果给那人任由飞剑穿透肩头,瞬间就来到了柳质清身前,速度极快的飞剑又一次旋转而回,刺中了那人的脚踝,柳质清刚挪出几丈外,就被那人如影随形,一拳打出圈子之外,所幸对方也是出拳之后、击中之前刻意留力了,可柳质清仍是摔在地上,倒滑出去数丈,满身尘土。
柳质清只是有些狼狈而已,飘然起身后,看着那个肩头和脚踝的的确确被飞剑穿透的家伙,问道:“不疼?”
剑修飞剑的难缠,除了快之外,一旦穿透对方身躯、气府,最难缠的是极难快速愈合,而且会拥有一种类似“大道冲突”的可怕效果,世间其余攻伐法宝也可以做到伤害持久,甚至后患无穷,但是都不如剑气遗留这么难缠,急促却凶狠,如瞬间洪水决堤,就像人身小天地当中闯入一条过江龙,翻江倒海,极大影响气府灵气的运转,而修士厮杀搏命,往往一个灵气絮乱,就会致命,况且一般的练气士淬炼体魄,终究不如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一个骤然吃痛,难免影响心境。
一剑犹然如此,多中剑修几剑又当如何?
当时那人笑道:“不妨碍出拳。”
后来第二场切磋,柳质清就开始小心双方距离。
要知道,剑修,尤其是地仙剑修,远攻近战都很擅长。
陈平安开始以初到骸骨滩的修为对敌,以此躲避那一口神出鬼没的柳质清本命飞剑。
那一场结束后,两人各自盘腿坐在圆圈外,陈平安浑身细小伤口无数,柳质清也是一身尘土。
那会儿陈平安忍不住开口询问道:“我曾经领教过一位金丹老剑修的飞剑,为何你才出了七分气力,就如此之快?”
柳质清当时心情不佳,“就只是七分,信不信由你。”
第三天,柳质清看着好似半点事情没有的那个家伙,“不是装的?今天剑出九分,你我虽然说好了不分生死,但是……”
不等柳质清说完,那人就笑道:“只管出剑。”
陈平安以扛下云海天劫后的修为,只是不去用一些压箱底的拳招而已,再次迎敌。
最后柳质清站在圈外,不得不以手揉着红肿脸颊,以灵气缓缓散淤。
陈平安站在圈子那条线上,笑容灿烂,身上多了几个鲜血淋漓的窟窿,而已,反正不是致命伤,只需修养一段时日而已。
柳质清不得不再次询问同样的问题,“真不疼?”
陈平安当时眨了
眨眼睛,“你猜?”
三场切磋之后。
便是朋友了。
陈平安和柳质清心知肚明,只不过谁都不愿意挂在嘴边罢了。
不然就柳质清的清高,岂会愿意去给陈平安的老槐街蚍蜉铺子捧场,还要硬着头皮、拗着性子拽着一副白骨走在街上?
这会儿,玉莹崖下重现水底莹莹生辉的景象,失而复得,尤为动人,柳质清心情不错。
至于陈平安长生桥被打断一事。
柳质清虽然心中震惊,不知到底是如何重建的长生桥,他却不会多问。
柳质清驱散案几上那两条符字汇聚而成的纤细火蛟,问道:“伤势如何?”
陈平安笑道:“没事,这段时日在老槐街那边养伤挣钱两不误。”
柳质清又问道:“你先前说你拳法根本的那部拳谱,来自我们北俱芦洲的东南一带,线索与蚍蜉搬石入水有关,可有收获?”
陈平安摇摇头,“先前为了挣钱省心省力,放出话铺子那边绝不打折,导致我少去许多攀谈机会,有些可惜。”
柳质清点点头,“活该。”
陈平安无奈一笑。
除了那部撼山拳谱的来历之外,其实还有一事。
就是打醮山当年那艘跨洲渡船覆灭于宝瓶洲中部的惨剧,但是不用陈平安如何询问,因为问不出什么,这座仙家已经封山多年。先前渡船上被小水怪买来的那一摞山水邸报,关于打醮山的消息,也有几个,多是不痛不痒的散乱传言。而且陈平安是一个外乡人,突兀询问打醮山事宜内幕,会有人算不如天算的一些个意外,陈平安自然慎之又慎。
所以陈平安已经打算去往北俱芦洲中部,要走一走那条横贯一洲东西的入海大渎。
需要小心避开的,自然是大源王朝的崇玄署云霄宫。
那个杨凝性,抛开以芥子恶念化身的“书生”不说,其实是一位很有气象的修道之人。
但是大源王朝崇玄署在北俱芦洲的口碑,毁誉参半,而且行事极为刚烈霸道,这就是天大的麻烦。
所以那趟路途遥远的大渎之行,勘验各国山水、神祇祠庙、仙家势力,陈平安需要小心再小心。
不管如何,撇开陆沉的算计不说,既然是自家青衣小童将来证道机缘所在,陈平安又与崔东山和魏檗都反复推演过此事,他们都认为事已至此,可以一做。所以陈平安自然会尽心尽力去办此事。
陈平安记起一事,一拍养剑葫,飞出初一十五。
柳质清瞥了一眼,没好气道:“暴殄天物。”
他其实早已看出那只朱红酒壶是一只养剑葫,半看气象半猜测。
至于这两把看不出品相到底有多高的飞剑,落在陈平安手中,暴殄天物这个说法,半点不冤枉这位“好人兄”。
柳质清缓缓道:“这两口飞剑的速度,若是剑修真正炼化了,会很快,可惜你不是先天剑胚,它们并非你的本命物。我不知道你所谓的那位金丹老剑修杀力如何,且不说他那把本命飞剑的古怪天赋,至少他的飞剑速度,真是够慢的。你要是觉得北俱芦洲的剑修,我柳质清只是个例外,飞剑都是如此龟速,那你接下来肯定会有大苦头。地仙剑修与人誓死搏杀之际,可不止剑出十分,使出一些不惜损耗本元的神通术法之后,十二分都有可能。”
陈平安伸出手掌,一雪白一幽绿两把袖珍飞剑,轻轻悬停在手心,望向本名小酆都的那把初一,“最早的时候,我是想要炼化这把,作为五行之外的本命物,侥幸成功了,不敢说与剑修本命飞剑那么好,可是比起现在这般境地,自然更强。因为赠送之人,我没有任何怀疑,只是这把飞剑,不太乐意,只愿意跟随我,在养剑葫里边待着,我不好强求,何况强求也不得。”
陈平安视线偏移,望向飞剑十五,“这把,我很喜欢,与我做买卖的人,我也不是信不过,照理说也可以毫不怀疑,可我就是怕,怕万一。所以一直觉得挺对不住它。”
柳质清沉声道:“炼化这类剑仙遗留飞剑,品秩越高,风险越大。我只说一件事,你有适宜它们栖息、温养、成长的关键窍穴吗?此事不成,万事不成。这跟你挣了多少神仙钱,拥有多少天材地宝都没关系。世间为何剑修最金贵,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还是三处。”
柳质清突然说道:“姓陈的,你教我几句骂人的言语!”
陈平安摆摆手,“我这人,拳头还算有点斤两,却最不会损人骂人了。”
柳质清站起身,“没得聊,走了。”
陈平安也跟着站起身,收敛笑意,问道:“柳质清,你返回金乌宫洗剑之前,我还要最后问你一件事。”
柳质清问道:“但说无妨。”
陈平安缓缓道:“你凭什么要一座金乌宫,事事合你心意?”
柳质清沉默不语。
陈平安说道:“洗剑之前,还是先想清楚为好。”
柳质清笑了笑,“简单,我只要洗剑成功,金乌宫就可以多出一位元婴剑修,之前受我洗剑之苦,来年就可以得元婴庇护之福。”
陈平安撇撇嘴,“剑修行事,真是爽快。”
柳质清微笑道:“不然学你,在铺子门口晒太阳,来溪涧里摸石头?”
陈平安摆摆手,“滚吧滚吧,看你就烦,一想到你有可能成为元婴剑修,就更烦。以后再有切磋,还怎么让你柳剑仙吃土。”
柳质清嗤笑道:“你会烦?玉莹崖水中鹅卵石,原本几百两银子的石子,你不能卖出一两颗雪花钱的天价?我估摸着你都已经想好了吧,那四十九颗鹅卵石先不着急卖,压一压,待价而沽,最好是等我跻身了元婴境,再出手?”
陈平安哈哈笑道:“你不学我做买卖,真是可惜了,可造之材,可造之材。”
柳质清就要御剑远游,陈平安突然说道:“给你个不收钱的小建议,到了金乌宫,别着急洗剑,可以先当个……账房先生,将祖师堂谱牒拓印一份放在手边,然后在自己山峰那边默默看着金乌宫一年半载,远观所有修士的一言一行,谁说了什么话,做了什么事情,都记下,与他们的最早出身、当下境界做个对比。多思量一番,为何会说此话、行此事。你看得越久越多,捋清楚了条条人心脉络,如那神人掌观山河于手心,将来你出手洗剑,应该会更加得心应手。”
柳质清点点头,“可行。”
陈平安挥手作别,“预祝柳剑仙洗出一把好剑。”
柳质清问道:“你人走了,老槐街那座铺子怎么办?”
陈平安笑道:“托付宋兰樵某位弟子或是照夜草堂某位修士即可,九一分成,我在铺子里边留下了几件法宝的,有成双成对的两盏大小金冠,还有苍筠湖某位湖君的一张龙椅,反正价格都是定死了的,到时候返回铺子,清点货物,就知道该挣多少神仙钱。若是我不在铺子的时候,不小心遗失或是遭了盗窃,想必春露圃都会原价补偿,总之我不愁,旱涝保收。”
至于姹紫法袍等物,陈平安不会卖。
这类仙家物件,比较特殊,无比稀罕,类似兵家甲丸,往往溢价极多,依旧有价无市,以后落魄山在内的那些个山头,人多了之后,只会嫌少。
柳质清突然面有犹豫。
陈平安说道:“相中了哪一件?朋友归朋友,买卖归买卖,我至多破例给你打个……八折,不能再低了。”
柳质清笑道:“那么多套骸骨滩壁画城的硬黄本神女图,你在铺子那边卖两颗小暑钱,好像还有不少积压,你送我一套如何?谈钱伤感情,什么八折不八折的,我不买,送我就行。”
陈平安瞥了眼老槐街方向,“老远了。”
柳质清嗤笑道:“我可以去蚍蜉铺子自取,回头你自己记得换锁。”
陈平安哀叹一声,取出一套留在咫尺物当中的廊填本神女图,连同木匣一起抛给柳质清。
柳质清收入袖中,心满意足。
美人美景,好酒好茶,他柳质清还是喜欢的。他在金乌宫那座熔铸峰上的数位婢女,姿色就都很出彩,只不过用来养眼而已。再者,若是熔铸峰不收下她们,就凭她们的姿色和平庸资质,落入了那位师侄的宫主夫人手中,无非就是某天雷云溅起些许雷电涟漪而已。
陈平安突然说道:“其实我有两套庞山岭最得意之作,比起这些已经足够精良的廊填本,依旧有着云泥之别。”
柳质清摇头道:“你自己留着吧,君子不夺人所好。”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捻了捻。
柳质清怒道:“没钱!”
陈平安收起手,笑道:“那两套神女图,不能送你。不过以后等我回到了披麻宗,可以与庞老先生聊聊,看能否再请老先生动笔。成了,我寄往金乌宫熔铸峰,不成,你就当没这回事。”
柳质清御剑远离玉莹崖。
陈平安也祭出符箓小舟,返回竹海。
一晚上,走桩的走桩,修行的修行,这才是真正的一心两用,两不耽误。
在深夜时分,陈平安摘了养剑葫放在桌上,从竹箱取出那把剑仙,又从飞剑十五当中取出一物,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拔剑出鞘,一剑斩下,将一块长条磨剑石一劈为二,初一和十五悬停在一旁,跃跃欲试,陈平安持剑的整条胳膊都开始发麻,暂时失去了知觉,仍是赶紧提起那把剑仙,瞪大眼睛,仔细凝视着剑锋,并无任何细微的瑕疵缺口,这才松了口气。
陈平安盘腿而坐,开始小炼两块斩龙台,打算收入两座窍穴当中,让初一和十五离开养剑葫后,以此磨砺剑锋,一点一点吃掉两座分开的斩龙台。
这块斩龙台,是剑灵姐姐在老龙城现身后,赠送三块磨剑石当中最大的一块。
一直不
舍得给初一十五吃掉。
现在既然真正走上修行路了,尤其是下定决心,要将初一十五同时炼化为与自己生死与共的本命物,就无需任何犹豫了。
通过与柳质清这位金丹瓶颈剑修的切磋,陈平安觉得自己压箱底的手段,还是差了点,不够,远远不够。
技多不压身。
连那符箓手段,也可以拿来当一层障眼法。
穿了法袍,袖中藏一大摞寻常符箓,假扮以量取胜的符箓修士。
近身之后就是一位纯粹武夫。
厮杀之间,审时度势,找机会再变为剑修,两把速度得到极大提升的本命物飞剑,让对方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最后才是那把剑仙。
陈平安在清晨时分,去了趟老槐街,却没有开门做生意,而是去了那家专门售卖文房清供的老字号铺子,找机会与一位学徒套近乎,大致谈妥了那笔买卖意向,那位年轻学徒觉得问题不大,但是他只坚持一件事情,那四十五颗出自玉莹崖的鹅卵石,由他雕琢成各色雅致物件,可以,三天之内,十颗雪花钱,但是不能够在蚍蜉铺子售卖。陈平安答应下来,然后两人约好铺子打烊后,回头再在蚍蜉铺子那边细聊。
陈平安随后去了趟路途较远的照夜草堂,见了那位春露圃两大财神爷之一的唐仙师,此人也是春露圃一位传奇修士,早年资质不算出众,并未跻身祖师堂三脉嫡传弟子,最后擅长做生意,靠着丰厚的分成收入,一次次破境,最终跻身了金丹境,并且无人小觑,毕竟春露圃的修士历来重视商贸。
唐青青自然在场。
不过铁艟府魏白与那位老嬷嬷,已经返回大观王朝。
唐青青亲自煮茶,对坐闲聊之中,那位唐仙师得知年轻剑仙打算当一个甩手掌柜,便主动请求派遣一位伶俐修士,去蚍蜉铺子帮忙。
陈平安说九一分成,唐仙师笑着说没有这样的好事,一成分红,太多了,不过就是个蹲着店铺每天收钱的简单活计,不如将酬金定死,一年下来,照夜草堂派去铺子的修士,收取三十颗雪花钱就足够。只不过陈平安觉得还是按照九一分成比较合理,那位唐仙师也就答应下来,反而细致询问,若是在老槐街那边不伤回头客和铺子口碑的前提下,靠口才和本事卖出了溢价,该怎么算,陈平安说就将溢价部分,对半分账。唐仙师笑着点头,然后试探性询问那位年轻剑仙,能否允许照夜草堂这边派出的伙计,在来日入驻蚍蜉店铺后,将既有标价抬高一两成,也好让客人们砍价,但是砍价底线,当然不会低于如今年轻剑仙的标价,陈平安笑着说如此最好,自己做买卖还是眼窝子浅,果然交予照夜草堂打理,是最好的选择。
喝过了茶水,聊完了正事,说了一些你说我好我说你更好的客气话,陈平安告辞离去。
唐青青与她爹站在大门外,她疑惑道:“爹,渡船上边的事,我可是与你一五一十说清楚了的,如今咱们春露圃又那么重视他,还是一位能够让柳剑仙离开玉莹崖,亲自跑去惊蛰府邀请喝茶的高人,今儿人家找上门来,喝咱们家的茶水,多大的面子啊,爹为何还要如此斤斤计较?真要与他交好,咱们家又不缺神仙钱,直接全盘买下铺子存货不就成了,他赚了大钱,咱们稍微亏一点,又不是赔本买卖,不是更好?”
男人摇头道:“天底下没有这么做买卖的,这位年轻剑仙要是明摆着上门要钱,爹不但会给,还会给一大笔,眉头都不皱一下,就当是破财消灾了。但既然他是来与咱们照夜草堂做买卖的,那就需要各自按照规矩来,如此才能真正长久,不会将好事变成坏事。”
男人看自己女儿还没有完全想明白,他笑道:“除了那种骤然富贵的情况不去说它,世间所有长久买卖,各式各样的生意人,各种各样的生财之道,有一点是相通的。”
男人从袖中取出一颗山下王朝最普通的铜钱,已经珍藏多年,男人将它摊放在手心,“对此物,得尊重。”
陈平安随后又去拜访了一位老妪,是金丹船主宋兰樵的恩师,老妪同样是金丹修士,不过在春露圃祖师堂有一席之地,宋兰樵却无此待遇,简单而言,就是春露圃祖师堂议事,老妪与老祖谈陵在内八人是有椅子可坐的,唐青青父亲也有一把椅子,只是位置最靠后,而宋兰樵就只能站着。
老妪见到了年轻剑仙,笑逐颜开,拉着陈平安客套寒暄了足足大半个时辰,陈平安始终不急不躁,直到老妪自己开口,说不耽误陈剑仙修行了,陈平安这才起身告辞。
登门拜访老妪的礼物,是一件没有放到蚍蜉店铺的灵器,不俗气,却不算太值钱,但是十分讨喜。
老妪想要回礼一份,被陈平安婉拒了,说前辈若是如此,下次便不敢两手空空登门了,老妪开怀大笑,这才作罢。
等到陈平安返回老槐街,刚过晌午,便开了铺子大门,依旧坐在小竹椅上晒太阳。
生意有些冷清啊。
来来往往,瞧着热闹,一个时辰才做成了一桩买卖,入账六颗雪花钱,有位年轻女修买走了那头月宫种的一件闺房之物,她往柜台丢下神仙钱后,出门的时候,脚步匆匆。
害得陈平安都没好意思说下次再来。
陈平安有些后悔没把柳质清再拉来当个伙计。
柳大剑仙好意思白要一套廊填本神女图,他怎么就不好意思让他来帮着铺子招徕生意了?
这是帮你柳质清修心好不好。
黄昏来临,那位老字号店铺的学徒快步走来,陈平安挂上打烊的木牌,从一个包裹当中取出那四十九颗鹅卵石,堆满了柜台。
那年轻人咽了口唾沫,战战兢兢问道:“真是玉莹崖之物?”
陈平安笑道:“放心,不是什么烫手东西,至于到底怎么来的,你别管。你只需要知道,我是在老槐街有一座不长脚铺子的人,又有这么多贵重之物搁在里边,你觉得我会为了这点神仙钱,去试一试看柳大剑仙的飞剑快不快?”
年轻人松了口气。
他抓起一颗鹅卵石,掂量了一下,然后仔细打量一番,笑道:“不愧是玉莹崖灵泉里边的石头,石质莹澈异常,而且温润,没有那股子山中玉石很难褪干净的火气,确实都是好东西,放在山下匠人眼中,恐怕就要来一句美石不雕了。掌柜的,这笔买卖我做了,这么多年好不容易与师父学成了一身本事,只是山上的好物件难寻,咱们铺子眼光又高,师父不愿糟践了好东西,所以喜欢自己动手,只是让我们一旁观摩,我们这些徒弟也没辙,刚好拿来练练手……”
说到这里,年轻人有些尴尬。
陈平安笑道:“没关系,实话再难听,也是实话。只是希望你练手可以,还是要多花些心思,毕竟玉莹崖老坑石头就只有这么多了,你刻坏了一颗就少一颗。”
年轻人双指并拢,手腕一拧,脸上满是自信神色,向那位年轻掌柜拍胸脯保证道:“这可是我出道以来的前几刀,不会马虎的。”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笑道:“那我就将第一颗鹅卵石送你,算是恭贺许小师傅头回出刀。”
年轻人有些腼腆,“这不太好。”
陈平安指了指那对鹅卵石,笑道:“随便挑一颗,但是必须答应我,第一颗鹅卵石雕刻之后,归你,其余的,随后下刀,也要上心。”
年轻人涨红了脸,“掌柜的,只管放心!保证颗颗都是我的十分气力,十成功力!说不定还有一两刀神来之笔,总之绝不让掌柜的蚍蜉铺子所托非人。”
陈平安笑着点头。
刻石如烧瓷拉坯。
一样讲究熟能生巧,万事开头难。
第一颗属于年轻人自己的鹅卵石,他只要卯足劲真正用心了,那么随后鹅卵石的下刀,就会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意思,哪怕稍稍分心一二,相较于先前的纯粹买卖而下刀,总体而言,所有石头的整体品相,依旧会更好,蚍蜉铺子自然可以卖价更高,轻松就找补回来一颗玉莹崖鹅卵石的损失,不出意外,蚍蜉铺子挣得只会更多。
世事从来不简单,就看愿不愿意琢磨了。
至于会不会因为来蚍蜉铺子这边接私活,而坏了年轻伙计在师父那边的前程。
春露圃多的是会打算盘的聪明人。
陈平安让年轻学徒将那些鹅卵石连同包裹一起带走,每雕琢成一件文房清供后,只需要自己或是让朋友送来蚍蜉铺子就行,就说自己是老掌柜的朋友,到时候新掌柜不会有任何为难。或是雕一件来铺子取走一件,年轻人一番权衡利弊之后,觉得后者更加安稳,便让这位好说话的年轻掌柜放心,若是丢了某颗鹅卵石,他便自己掏腰包赔偿一颗雪花钱。
不曾想那位年轻掌柜又说,真丢了又赔不起,无妨,只要手艺在,蚍蜉铺子这边都好商量。
年轻人笑着离去。
陈平安站在店铺门口,目送那人离去。
依稀看到了一位草鞋少年取信送信的影子。
随后一天,挂了足足两天打烊牌子的蚍蜉铺子,开门之后,竟然换了一位新掌柜,眼力好的,知道此人来自唐仙师的照夜草堂,笑脸殷勤,迎来送往,滴水不漏,而且铺子里边的货物,总算可以还价了。
这天,依旧一袭普通青衫的陈平安背起竹箱,带起斗笠,手持行山杖,与那两位宅邸侍女说是今天就要离开春露圃。
那位金丹修士嫡传弟子的年轻女修,说谈老祖已经捎话给宅邸这边,符舟赠予陈剑仙了,无须客气。
陈平安道谢之后,也就真不客气了。
祭出符箓飞舟,去了一趟老槐街,街尽头就是那棵荫覆数亩地的老槐树。
年轻青衫客站在槐树底下,仰头望去,站了许久。
许多过往之人事,可想可念不可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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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卷思无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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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六章 山水迢迢
一袭青衫走过了兰房国,一路北游。
兰房国盛产名贵兰花,一国如狂不惜金,家底厚薄,几乎只看天价兰花有几株。
除此之外,再无特殊,但是会有一些习俗,让人记忆深刻,例如妇人喜欢往江中投掷金钱卜问吉凶,国内百姓,无论富贵贫贱,皆喜好放生一事,风靡朝野,只是上游虔诚放生,下游捕鱼捉龟的场景,多有发生。更有那拉船纤夫,无论青壮妇人,皆裸露上身,任由日头曝晒背脊,勒痕如旱田沟壑。还有各地遇上那旱涝,都喜欢扎纸龙王游街,却不是向龙王爷祈雨或是避雨,而是不断鞭打纸龙王,直至稀碎。
兰房国以北是青祠国,君主公卿崇尚道家,道观如云,大肆打压佛门,偶见寺庙,也香火冷落。
再往北,就是大篆王朝的南方藩属金扉国,尚武之分极其浓烈,市井斗殴几乎处处可见,而且往往见血,多有富贵门户的年少恃强者,嗜好张弓横刀,成群结队,策马远游,臂鹰携妓狩猎四方,旁若无人。金扉国君主自身便是沙场行伍出身,属于篡位登基坐上的龙椅,崇武抑文,庙堂之上,经常会有文臣高官鼻青脸肿地退朝回家养伤。
在别处匪夷所思的事情,在金扉国百姓眼中,亦是习以为常,什么大学士被喷了一脸唾沫星子,什么礼部尚书满嘴圣贤道理讲不过大将军的钵大拳头,不过是茶余饭后的谈资而已。
这一路,在山崖栈道遇细雨,雨幕如帘,雨声淅沥如微风铃声。
有山野樵夫,在深山偶遇一株兰花,手舞足蹈,貌似癫狂。
深夜虫鸣啾啾,月色如水洗青衫,山中篝火旁,火光摇曳。
即将进入梅雨时节了。
这天陈平安在一座金扉国郡城外的山野缓行,此处虎患成灾,所以金扉国任侠意气的权贵子弟,经常来此狩猎,陈平安一路上已经见过好几拨佩刀负弓的游猎之人,来往呼啸成风,而且大多年纪不大,多是少年郎,其中不乏年轻女子,英姿飒爽,弓马熟谙,年纪大一些的随行扈从,一看就是沙场悍卒出身。
陈平安前几天刚刚亲眼见到一伙金扉国京城子弟,在一座山神庙聚众豪饮,在祠庙墙壁上胡乱留下“墨宝”,其中一位身材高大的少年直接扛起了那尊彩绘木雕神像,走出祠庙大门,将神像摔出,嚷着要与山神比一比膂力。祠庙远处躲清静的山神老爷和土地公,相对无言,唉声叹气。
黄昏中,陈平安没有走入郡城,而是远离官道,翻山越岭,大致沿着一条山野小路蜿蜒前行,偶尔能看到一些人影,多身形矫健,一袭青衫在山林中如一缕青烟拂过,入夜后,小径上的行人依旧没有举烛,深夜时分,陈平安骤然而停,站在一棵参天大树上,举目远眺,一座四面皆悬崖峭壁的巨大孤峰之巅,灯火通明,屋舍密集,唯有陈平安脚下这座高山与之牵连的一座铁索木板桥,可以去往那座山顶“小镇”,夜间山风拂过,整座桥都会微微晃荡。
瞧着像是一座声势不小的江湖门派,因为附近灵气淡薄,比起银屏国槐黄国边境线略好而已,不是一处适宜练气士修行的风水宝地。
陈平安坐在树枝上,嚼着一块干饼,养剑葫内已经装上了十数斤兰房国酒水,一路喝酒次数不多,剩下颇多。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哪怕是小炼,那两块斩龙台依旧进展缓慢,一路行来,依旧没能完整炼化。
不知不觉,对面山顶那边灯火渐熄,最终唯有星星点点的亮光。
天亮时分,陈平安睁开眼睛,往自己身上张贴了一张鬼斧宫杜俞那边学来的驮碑符,继续修行。
北游之路,走走停停,随心所欲,只需要在入秋之前赶到北俱芦洲东部的绿莺国即可,绿莺国是那条大渎入海口。北俱芦洲中部地势,中央高耸,东西两向不断倾斜向海面,北方更高,整个北俱芦洲,从骸骨滩往北,大致地理形势,依次升高如台阶,大渎源头在北方,有十数条水势巨大的江河汇入大渎河床当中,造就了一条大渎拥有两大入海口的罕见奇观。
陈平安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后,化虚搁放在两处曾经各有“一缕极小剑气”盘桓的窍穴当中,飞剑初一十五分别入驻其中。
每次飞剑撞击斩龙台、磨砺剑锋引发的火星四溅,陈平安都心如刀割,这也是这一路走不快的根本缘由,陈平安的小炼速度,堪堪与初一十五“进食”斩龙台的速度持平。等到它们吃光斩龙台之后,才是铺垫,接下来将初一十五炼化为本命物,才是关键,过程注定凶险且难熬。
但是这种仿佛重返落魄山竹楼给人喂拳的感觉,陈平安反而觉得格外踏实。
桥上,想起一辆辆粪车的轱辘声,桥这边的高山之中开辟出大片的菜圃。随后是一群去远处山涧挑水之人,有稚童折柳尾随,蹦蹦跳跳,手中晃荡着一个做样子的小水桶。山顶小镇之中,随即响起武人练习拳桩刀枪的呼喝声。
在山上居住,又不是辟谷的修道之人,到底是有些麻烦的。先前那些在后半夜陆陆续续返回山上小镇的身影,也大多人人包裹,期间还有人牵着驮着重物的骡马,过桥返家。
陈平安打算再在这边留两天,争取一鼓作气以那脱胎于碧游宫祈雨碑文的仙诀,彻底小炼两块斩龙台,随后再动身赶路。
包括这金扉国在内的春露圃以北的十数国,以大篆王朝为首,武运鼎盛,江湖武夫横行,到了动辄数百武夫联手围攻山上仙门的夸张地步。
广袤版图上,只有一位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能够勉强不遭灾厄,只是门中弟子下山历练,依旧需要小心翼翼。
陈平安一开始在春露圃听说此事,也觉得匪夷所思,只是当他听说北俱芦洲的四位十境武夫,其中一人就在大篆王朝之后,便有些明白了。
北俱芦洲如今拥有四位止境武夫,最年老一位,本是德高望重的山下强者,与数位山上剑仙都是至交好友,不知为何在数年前走火入魔,被数位上五境修士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将其合力拘押起来,毕竟不能放开手脚厮杀,免得不小心伤了老武夫的性命,那老武夫因此还重伤了一位玉璞境道门神仙,暂时被关在天君府,等待天君谢实从宝瓶洲返回后颁布法旨。
最年轻一位,刚刚百岁,是北方一座宗字头仙家的首席供奉,妻子是一位刚刚跻身玉璞境的女子剑仙,其实双方年龄悬殊,两人能够走到一起,也是故事极多。
然后就是大篆王朝一位孤云野鹤的世外高人,数十年间神龙见首不见尾,众说纷纭,有说已死,死于与一位宿敌大剑仙的生死搏杀中,只是大篆王朝遮掩得好,也有说去往了茶花洞天,试图大逆行事,以灵气淬炼体魄,如同年少时在海边打潮打熬体魄,然后再与那位在甲子前刚刚破境的猿啼山大剑仙厮杀一场。
最新一位,来历古怪,出手次数寥寥无几,每次出手,拳下几乎不会死人,但是拆了两座山头的祖师堂,俱是有元婴剑修坐镇的仙家府邸,所以北俱芦洲山水邸报才敢断言此人,又是一位新崛起的止境武夫,据说此人与狮子峰有些关系,名字应该是个化名,李二。
大篆王朝还有一位八境武夫,相对容易见到,是位女子大宗师,是一位剑客,如今担任大篆周氏皇帝的贴身扈从,但是此人前程不被看好,跻身远游境就已是强弩之末,此生注定无望山巅境。
简而言之,在这里,江湖武夫嗓门最大,拳头最硬。
陈平安如今对于落魄山之外的金身境武夫,实在是有些琢磨不透了。
当初想要向宋老前辈问剑的青竹剑仙苏琅,是第一个。
苍筠湖龙宫向自己偷袭出拳的,是第二个。
渡船之上铁艟府小公子魏白身边的廖姓扈从,第三个。
陈平安其实挺想找一位远游境武夫切磋一下,可惜渡船上高承分身,应该就是八境武夫,但是那位气势极其不俗的老剑客,自己拿剑抹了脖子。头颅坠地之前,那句“三位披麻宗玉璞境,不配有此斩获”,其实也算英雄气概。
先前在金扉国一处湖面上,陈平安当时租借了一艘小舟在夜中垂钓,远远旁观了一场血腥味十足的厮杀。
似乎是一场早有预谋的围剿,先是一艘停泊在湖心的楼船上发生了内讧,数十人分成两派,兵器各异,其中十余位大概能算金扉国顶尖高手的江湖人,约莫是些五六境武夫,双方打得胳膊头颅乱飞,随后出现了七八艘金扉国军方的楼船战舰,高悬明灯,湖上光亮如昼,将最早那艘楼船重重围困,先是十数轮劲弩强弓的密集攒射,等到厮杀双方武夫撂下十数条尸体,余下众人纷纷躲入船舱躲避后,军方楼船以拍杆重击那艘楼船,期间有身负伤势的江湖高手试图冲出重围,不愿束手待毙,只是刚刚掠出楼船,要么被弓弩箭雨逼退,要么被一位身穿蟒服的老宦官当场击杀,要么被一位年纪不大的女子剑客以剑气拦腰斩断,还有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大将,站在楼船底层,手持一杆铁枪,起先没有出手。
一些个佯装负伤坠湖,然后尝试闭气潜水远遁的江湖高手,也难逃一劫,水底应该是早有精怪伺机而动,几位江湖高手都被逼出水面,然后被那魁梧武将取来一张强弓,一一射杀,无一例外,都被射穿头颅。
在金扉国军方战船靠近后,陈平安就已驾驭一叶扁舟悄然远去。
最后一幕,让陈平安记忆深刻。
那女子剑客站在船头之上,不断出剑,无论是漂浮水上尸体,还是负伤坠湖之人,都被她一剑戳去,补上一缕凌厉剑气。
估计最后湖心楼船就没能活下几个。
能活下来的,极有可能都是朝廷的内应。
陈平安最后看到有三人走上了那艘战船顶层,向那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抱拳行礼。
陈平安闭上眼睛,继续小炼斩龙台。
修行一事,真正涉足之后,就会发现最不值钱又最值钱的,都是光阴岁月。
至于那桩江湖事,陈平安从头到尾就没有出手的念头。
这天夜幕中,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举目望去,桥上出现了一对年轻男女,女子是位底子尚可的纯粹武夫,约莫三境,男子相貌儒雅,更像是一位饱腹诗书的儒生,算不得真正的纯粹武夫,女子站在摇晃铁索上缓缓而行,年纪不大却稍稍显老的男子担心不已,到了桥头,女子轻轻跳下,被男子牵住手。
两人沿着山路牵手而行,窃窃私语,什么都聊。
刚好是陈平安这个方向。
陈平安便听到了一些金扉国庙堂和江湖的内幕。
原来这些年江湖上很不太平,当今君主篡位登基后,按照金扉国稗官野史的说法,据说这位皇帝老爷坐到龙椅上的第一件事,就是横刀在膝,然后命人将那管着皇室九族名册、玉牒的几位勋戚喊到大殿上,按照谱牒上边的记载,一页页翻开,从已经自缢身亡的先帝皇后之外,喊出一个名字,大殿之外就要掉一颗脑袋,将前朝余孽杀了个干净,大殿之外,一夜之间血流成河,但是最后仍然有一条漏网之鱼,是前朝先帝的幼子,被宫女带着逃离了皇宫,然后在忠心耿耿的臣子安排护送下,又侥幸离开了京城,从此流亡江湖,杳无音信,至今没能寻见,所以这么多年,江湖上经常会有一些莫名其妙的灭门惨案,而且多是大门大派,哪怕有些明明是死于仇杀,可各地官府都不太敢追究,就怕一不小心就越过了雷池,触及京城那位的逆鳞。官府束手束脚,金扉国本就崇武,各地武将更是喜欢打着剿匪杀寇的幌子,用一拨拨江湖人的脑袋演武练兵,正儿八经有家有业的江湖人士,自然苦不堪言。
江湖总这么乱下去也不是个事,所以金扉国的江湖名宿、武林宗师十数人,还有原本势同水火的魔道枭雄七八位,都难得暂时一起放下成见,打算私底下碰头,举办一场宴会,当然不是要造反,而是想着与其让皇帝老爷睡不安稳,害得朝野上下风声鹤唳,不如大伙儿略尽绵薄之力,帮着皇帝陛下挖地三尺,将整座本就浑浊的江湖掀个底朝天,争取找出那位早就该死的前朝皇子,此人一死,皇帝必然龙颜大喜,纷纷乱乱的江湖形势怎么都该好转几分,也好让各路江湖豪杰喘口气。
年轻男女,谈及这些鲜血四溅的刀光剑影,都是忧心忡忡。
因为他们所在的门派,名为峥嵘门,是金扉国的第一流江湖势力,按照武林中人自己的划分,大大小小近百个有据可查的江湖门派,是有一条分水岭的,就以当今陛下登基作为界线,江湖有新老之分,新江湖门派往往依附京城勋戚或是藩镇势力,老江湖则苟延残喘。峥嵘门自然属于老江湖,女子的父亲,更是四大正道高手之一。
但是她这边得到的最晚消息,是宴会选址终于定好了,是一处大湖湖心,正邪双方的大宗师,都没机会动手脚。
黑白两道,自然都不愿意去对方的地盘议事,天晓得会不会被对方一锅端,正道人士觉得那些那些魔道中人手段残忍,肆虐无忌,黑道枭雄觉得那帮所谓侠士道貌岸然,一帮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比他们还不如。
不过令人蹙眉忧心的远虑之外,月下眼前人,各是心仪人,天地寂静,四下无人,自然情难自禁,便有了一些卿卿我我的动作。
先前女子手持一截树枝,走桩期间,一手出拳,一手抖了几个花俏剑花。
陈平安轻轻叹息,这峥嵘门的门主,应该就是湖上活到最后的三位江湖高手之一,那人出拳路数与树下女子几分相似,腰间缠有一把软剑,出剑之后,裹脖削头颅,剑术十分阴柔诡谲。
男女相互依偎,手上动作便有些旖旎。
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陈平安大不了闭眼修行便是,可就怕这男女一时情动,天雷勾动地火。
真是怕什么来什么,男女绕到树后,女子便说要去树上挑一处树荫浓郁的地儿,更隐蔽些,不然就不许他毛手毛脚了。
男子笑着答应下来,年轻女子便抓住情郎肩膀,想要一跃而上。
身上有一张驮碑符的陈平安环顾四周,屈指一弹,树下草丛一颗石子轻轻碎裂。
男女吓了一跳,赶忙转头望去。
陈平安站起身,一掠而走。
行行行,地盘让给你们。
陈平安去往此山更高处,继续小炼斩龙台。
不过那对男女被惊吓之后,温存片刻,就很快就赶回索桥那边,因为峥嵘门上上下下,家家户户亮起了灯火,雪白一片。
然后涌到大门那边,似乎是想要迎接贵客。
陈平安举目远眺,山野小径上,出现了一条纤细火龙,缓缓游曳前行,与柳质清画在案几上的符箓火龙,瞧在眼中,没什么两样。
应该是有大队人马,在今夜登山拜访峥嵘山。
其实陈平安在昨夜就察觉到了一些蛛丝马迹,发现了数位类似斥候的江湖武夫,鬼鬼祟祟,躲躲藏藏,似乎是在查探地形。
陈平安想了想,站起身,绕远路去了山崖畔,尽量远离山门那边的灯火,后退几步,一掠而去,一手抓住峥嵘山所在孤峰的峭壁之上,然后横移攀援而去,最后悄无声息躲在索桥底下附近,一手五指钉入石壁,身形随风轻轻晃荡,一手摘下养剑葫饮酒。
索桥一头,峥嵘门门主林殊脸色微白,湖上一战,受伤不轻,至今尚未痊愈,但是赌大赢大,一桩泼天富贵得手,精神气极好。
此次顺路拜访峥嵘门的三位贵客,是镇国大将军杜荧,更是当今陛下赐姓的螟蛉义子,除此之外,还有那位身手高深莫测的御马监宦官,以及一位来自大篆王朝贵客中的贵客,郑水珠,剑术卓绝,她的师父,便是那位大篆王朝的皇宫守门人。
郑水珠是那位大篆女子武神的五位得意高徒之一,还是关门弟子,资质最好,受宠最多。她此次参与金扉国湖上围剿,不过是散心,另有师门重任在身,林殊当初是最早选择向新帝投诚的江湖宗师,此后在江湖蛰伏十数年,消息灵通,传闻有一条盘踞在大篆京城之外江河中的凶猛黑蛟,道行极高,与人间相安无事已有千年,不知为何,近期水灾连连,隐约有水淹京城的架势,所以林殊依稀猜出,郑水珠南下之行,可能与供奉在金扉国京城武庙的那把刀有关。毕竟郑水珠的师父,虽然是一位可以御风远游的大宗师,佩剑也是一件神兵利器,可面对一条水蛟的兴风作浪,确实少了一件刚好压胜蛟龙之属的仙家兵器。
而金扉国那把宝刀,浸染了百余位前朝龙子龙孙的鲜血,不但如此,在更早之前,它还砍下了前任镇国大将军的头颅,而那位功勋卓著、享誉朝野的武将,正是当今皇帝走到那张龙椅的最大阻碍。
可以说,正是此刀,彻底砍断了前朝龙脉国祚。
索桥一端,大将军杜荧依旧披挂那件雪白兵家甲胄,以刀拄地,没有走上桥道。
约莫二十五六岁的女子剑客,背负长剑“避月”,这把剑,是她师父的心爱之物,陪伴着师父渡过了炼体、炼气六境的漫长岁月,直到跻身炼神境后,师父才将它赠予关门弟子的郑水珠,之前四位师兄师姐,都无此荣幸。赠剑之时,郑水珠才刚刚六岁,双手扶剑,剑比人高,不苟言笑的师父见到那一幕后,开怀大笑,但是早慧的郑水珠在当时,就发现四位同门师兄姐的眼神,各有不同。
郑水珠此刻环顾四周,山风阵阵,对面建造在孤峰上的小镇,灯火辉煌,夜幕中,它就像一盏飘浮在空中的大灯笼。
至于那位御马监蟒服老宦官则轻轻搓手,虽然白发苍苍,但是肌肤白皙细腻,容光焕发,毕竟是一位金身境武夫,被誉为金扉国京城的夜游神。
论境界论厮杀,老宦官其实都要比郑水珠要强出一大截,只不过这一路远游,南下北归,老宦官始终对这个年轻女子毕恭毕敬,五境的体魄、修为,却可以使出相当于六境的剑气、杀力,这就是高门传承的好处,是行走江湖的护身符,而她师父的名字,更是一张保命符,以及在大篆诸多藩属、邻国肆意先斩后奏的尚方宝剑,郑水珠杀人,只要不是别国的将相公卿,便无人计较。只不过郑水珠是头一次离开大篆京城,加上有秘密任务在身,所以远远不如她四位师兄姐那么名动四方。
三位贵客停步,林殊便只好留在原地。
杜荧突然说道:“我负责搜寻前朝余孽已经十多年,大大小小的江湖门派百余个,年纪相当的,都亲自过目了一遍,加上官场的,邻国江湖的,甚至还有不少山上仙家势力的,从一个四岁大的孩子,年复一年,一直找到如今弱冠之龄的男子,我一个沙场武夫,还顶着个镇国大将军的头衔,竟然沦落到在江湖走了这么远的路,有家不可回,很是辛苦啊。就算是亲爹找那失散子女,都没我这么辛苦的,你说呢,林门主?”
林殊抱拳道:“大将军劳苦功高!此次大将军更是运筹帷幄,彻底铲平了江湖势力,相信大将军这次返回京城……”
杜荧挥挥手,打断林殊的言语,“只是此次与林门主联手做事,才猛然发现,自己灯下黑了,林门主这座峥嵘山上,我竟然这么多年过去了,一直没有亲自搜寻。”
林殊瞬间就满头汗水。
杜荧笑道:“当然了,安插在林门主身边的朝廷谍子,早年是有过一场仔细勘验的,两个相互间没有联系的精锐谍子,都说没有。”
林殊如释重负,高高抬臂,向京城方向抱拳,沉声道:“大将军,我林殊和峥嵘山对皇帝陛下,忠心耿耿,苍天可鉴!”
杜荧缓缓抽刀,指了指那座山巅小镇,“现在有一个最安稳的法子,就看林门主有无足够忠心和魄力去做了。峥嵘门谱牒上的岁数,当地郡城档案记载的户籍,一样可以作假,所以不如将小镇一千两百多口人当中,岁数在十八岁到二十岁之间,以及看着像是弱冠之龄的男子,一并杀了,万事大吉。”
杜荧笑道:“当然人不能白死,我杜荧不能亏待了功臣,所以回头等我返回了京城,觐见陛下,就亲自跟陛下讨要赏赐,今夜峥嵘山滚落在地,一颗头颅,事后补偿你林殊一千两白银,如何?每凑足十颗脑袋,我就将死在湖船上的那些门派的地盘,拨划出一块赠予峥嵘门打理。”
林殊苦笑道:“可是峥嵘门内有小人作祟,谎报消息给大将军?故意要将我林殊陷入不忠不义的境地?”
杜荧点头道:“确实是小人,还不止一个,一个是你不成材的弟子,觉得正常情况下,继承门主之位无望,早年又差点被你驱逐出师门,难免心怀怨怼,想要借此翻身,捞取一个门主当当,我嘴上答应了。回头林门主宰了他便是。这种人,别说是半座江湖,就是一座峥嵘门都管不好,我收拢麾下有何用?”
杜荧以刀尖指向桥对面大门口,缓缓道:“还有一个,是个一直与朝廷谍子相依为命的年轻人,那谍子之前是你们小镇的学塾先生,年轻人还算个读书种子,他与你独女互有情愫,偏偏你觉得他没有习武天赋,配不上女儿。后来将他拉扯到的那个老谍子临终前,觉得年轻人是个当官的料,于是在老谍子的运作之下,年轻人得以继承了他先生的身份,此后得以与朝廷密信往来,事实上,宰掉所有年龄相符的峥嵘门子弟,就是他的主意,我也答应了,不但答应为他保住秘密,以及抱得美人归,还会安排他进入官场科举,必然金榜题名,说不得十几二十年后,就是金扉国某地的封疆大吏了。”
林殊气得脸色铁青,咬牙切齿道:“这个忘恩负义的狼崽子,当年他爹娘早逝,更是那卑贱至极的挑粪人家,如果不是峥嵘门每月给他一笔抚恤钱,吃屎去吧!”
那个御马监老宦官双指捻起一缕鬓角下垂的白发,尖声尖气道:“这些都是小事儿,根脚另外一位谍子的密报,你们峥嵘门还有高人坐镇,很多年了,只是藏头藏尾,隐匿得很好,至今还没有露出马脚,有些棘手。”
林殊愕然。
郑水珠皱眉道:“杜将军,咱们就在这儿耗着?那个前朝余孽在不在山头上,取刀一试便知。若是真有金鳞宫练气士躲在这边,多半就是那皇子的护道人,一箭双雕,斩杀余孽,顺便揪出金鳞宫修士。”
队伍当中,有一位木讷汉子手捧长匣。
杜荧笑道:“万一那金鳞宫神仙境界极高,我们这百来号披甲士卒,可经不起对方几手仙法。就算敌不过我们三人联手,一旦对方带人御风,我们三个就只能瞪眼目送人家远去了,总不能跳崖不是?”
郑水珠转头看了眼那捧匣汉子,嗤笑道:“咱们那位护国真人的大弟子都来了,还怕一位躲在峥嵘山十数年的练气士?”
大篆王朝,同样是负责护驾的扶龙之臣,郑水珠她这一脉的纯粹武夫,与护国真人梁虹饮为首一脉的修道之人,双方关系一直很糟糕,两看相厌,暗中多有争执冲突。大篆王朝又地大物博,除了北方边疆深山中的那座金鳞宫辖境,大篆的江湖和山上,皇帝任由双方各凭本事,予取予夺,自然会不对付,郑水珠一位原本资质极佳的师兄,曾经就被三位隐藏身份的观海、龙门境练气士围攻,被打断了双腿,如今只能坐在轮椅上,沦为半个废人。后来护国真人梁虹饮的一位嫡传弟子,也莫名其妙在历练途中消失,尸体至今还没有找到。
脸上覆有面皮的汉子神色冷漠,瞥了眼郑水珠的背影,这个小娘们,一向眼高于顶,在京城就不太安分守己,仗着那个老婆娘的宠溺,前些年又与一位大篆皇子勾勾搭搭,真当自己是钦定的下任皇后娘娘了?
杜荧问道:“林门主,怎么讲?”
林殊脸庞扭曲,“年龄符合的山上年轻男子,杀!但是我有两个要求,那个欺师灭祖的弟子,必须死,还有那个恩将仇报的贱种,更该死!我峥嵘门处置叛徒的挑筋手法,不敢说金扉国独一份,但是教人生不如死,还真不难。”
杜荧摇头道:“前者是个废物,杀了无妨,后者却野心勃勃,才智不俗,他这些年寄往朝廷的密信,除了江湖谋划,还有不少朝政建言,我都一封封仔细翻阅过,极有见底,不出意外,皇帝陛下都看过了他的那些密折,书生不出门,知晓天下事,说的就是这种人吧。”
林殊强忍怒气,脸色阴沉道:“大将军,此人今年……约莫二十四五,也算接近二十岁了!”
杜荧哑然失笑,沉默片刻,还是摇头道:“今夜登门,本就是以防万一,帮着林门主清理门户,扫干净登顶江湖之路,我可不是什么滥杀的人。”
御马监老宦官笑眯眯道:“见机行事,又不着急,今夜有的热闹看了。”
杜荧看了眼索桥,“我这会儿就怕真有金鳞宫修士伺机而动,等我们走到一半,桥断了,怎么办?”
老宦官点点头,“是个大麻烦。”
那捧匣的木讷汉子淡然道:“杜将军放心,只要对方有胆子出手,桥绝不会断,那人却必死无疑。”
杜荧笑道:“仙师确定?”
那汉子点头道:“我们国师府不会糊弄杜将军。”
一位从一品的镇国大将军,又是金扉国皇帝义子,死了的话,还是有些麻烦的,毕竟金扉国新君上位,本就是大篆王朝国师府的谋划。而一位手握重兵的叛乱武将,跟一位名正言顺穿上龙袍的藩属国君,双方身份,截然不同,前者,大篆国师府可以随意借刀杀人,想杀几个就几个,后者却是一个都不能碰。
杜荧收刀入鞘,大手一挥,“过桥!”
就在此时,峥嵘峰之巅的小镇当中,有老者抓住一位年轻人的肩膀,御风飞掠而走,老者身上有光彩流转,如金色鱼鳞莹莹生辉,在夜幕中极为瞩目。
杜荧仰头望去,道:“果然是阴魂不散的金鳞宫修士,看来是坐不住了。”
杜荧身后那位捧匣汉子已经一掠而去,化作一抹虹光,是一位大篆王朝以厮杀著称的国师府金丹修士,更是护国真人的首徒。
对方金鳞宫修士应该是一位龙门境修士,又带人一起远遁,而持刀汉子本就高出一境,手中宝刀更是一件承受万民香火的国之重器,一刀遥遥劈去,那金鳞宫修士迅速掐诀,身上金光熠熠的法袍自行脱落,悬停原处,蓦然变大,好似一张金色渔网,阻滞刀光,老者则继续带着年轻人远离那座峥嵘峰。
大篆国师府金丹修士那一刀,直接将那件法袍一斩劈开,御风身形骤然加速,刹那之间就来到了那金鳞宫老修士背后,近身又是一刀,老修士想要竭力将手中那位年轻人抛出,后者身上多出数张金鳞宫浮游符箓,能够让一位凡俗夫子暂时如同练气士御风,只不过老修士也清楚,这只是垂死挣扎罢了,谁能想到金扉国不但找到了峥嵘山,甚至还来了一位大篆国师府金丹修士。
手腕微微拧动,那柄原本供奉在武庙多年的镇国宝刀微微变换轨迹,一刀过去,将那老修士和年轻人的头颅一起劈砍而下。
老修士在临死之前,炸开自己所有气府灵气,想要拉着一位金丹修士陪葬。
那持刀汉子后掠出去,悬在空中,刚刚尸首分离的金鳞宫老东西与那年轻人一起化作齑粉,方圆十数丈之内气机絮乱,然后形成一股气势汹汹的剧烈罡风,以至于身后远处的崖间索桥都开始剧烈晃荡起来,桥上有数位披甲锐士直接摔下,然后被杜荧和郑水珠使出千斤坠,这才稍稍稳住索桥。
木讷汉子低头凝视那把宝刀的锋刃,点了点头,又微微皱眉,御风返回索桥,轻轻飘落。
杜荧压低嗓音问道:“如何?真是那余孽?”
汉子点头道:“血迹不假,但是龙气不足,有些美中不足,一定程度上会折损此刀的压胜功效。不过这也正常,国祚一断,任你是前朝皇帝君主,身上所负龙气也会一年年流逝。”
杜荧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死死攥住一条铁索,意气风发道:“老子总算可以挺直腰杆,返回京城当个名副其实的镇国大将军了!”
那汉子小心翼翼将宝刀收入长条木匣,难得脸上有些笑意,道:“杜将军不光是在你们皇帝那边,大功一件。”
汉子直接将木匣抛给郑水珠,收敛了笑意,“在咱们郑女侠这边,也是有一份不小香火情的。”
郑水珠脸色狐疑,皱眉道:“冯异,你不直接带回国师府?”
显而易见,她是担心这位金丹修士自己拿着宝刀,去大篆皇帝那边邀功。
那汉子都懒得与这个娘们废话。
那条极其难缠的黑蛟试图水淹大篆京城,将整座京城变成自己的水底龙宫,而自己师父又只是一位精通水法的元婴修士,怎么跟一条先天亲水的水蛟比拼道法高低?说到底还是需要这小娘们的师父,凭借这口金扉国宝刀,才有希望一击毙命,顺利斩杀恶蛟,国师府诸多修士,撑死了就是争取双方大战期间,力保京城不被洪水淹没。天大的事情,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整个大篆周氏的王朝气运都要被殃及,国师府还会在这种紧要关头,跟你一个小姑娘争抢功劳?再说了,大战拉开序幕后,真正出力之人,大半救国之功,肯定要落在郑水珠的师父身上,他冯异就算是护国真人的首徒,难道要从这小姑娘手上抢了宝刀,然后自己再跑到那个老婆娘的跟前,双手奉上,舔着脸笑呵呵,恳请她老人家收下宝刀,好好出城杀蛟?
林殊两腿发软,一手扶住铁索。
那余孽果真藏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杜荧笑道:“行了,你林殊这么多年兢兢业业,为皇帝陛下效命,向京城传递密报,这次在湖上又帮我一锅端了正邪两道高手,今夜更是了解了一桩陈年恩怨。”
林殊笑容尴尬,听闻杜荧这一席宽心话,既松了口气,又不敢真正放心,就怕朝廷秋后算账。
杜荧也不愿意多说什么,就由着林殊提心吊胆,林殊和峥嵘山这种江湖势力,就是烂泥沟里的鱼虾,却是必须要有的,换成别人,替朝廷做事情,卖力肯定会卖力,但是就未必有林殊这般好用了。何况有这么大把柄握在他杜荧和朝廷手中,以后峥嵘山只会更加服服帖帖,做事情只会更加不择手段,江湖人杀江湖人,朝廷只需坐收渔翁之利,还不惹一身腥臊。
杜荧犹豫了一下,“今夜就在峥嵘山落脚。”
林殊小声问道:“那些年龄符合的年轻人?”
杜荧有些犹豫。
大篆国师府的金丹汉子扯了扯嘴角,随口道:“小心驶得万年船。林大门主看着办。”
林殊眼神狠辣起来。
一行人走过索桥,进入那座灯火通明的小镇。
山崖间,陈平安依旧纹丝不动。
峥嵘峰山顶小镇内,峥嵘门大堂内,满地鲜血。
林殊面无表情坐在主位上。
大篆王朝国师府木讷汉子,郑水珠,金扉国镇国大将军杜荧,御马监老宦官,依次落座。
对面是峥嵘门数位林氏长辈,然后是林殊独女,和林殊的所有亲传弟子。他们都不敢正眼望向对面。
因为门主林殊先前死活不愿意坐上主位,还是对面那位女子剑客面有不悦,让林殊赶紧落座,林殊这才战战兢兢坐下。
大堂之上,二十岁上下的男子,已经死了大半。
郑水珠满脸冰霜,转头望去,“杀这些废物,好玩吗?!”
国师府冯异微笑道:“说不定还能钓上一尾金鳞宫大鱼。”
距离峥嵘门大堂还有一段距离路程的地方,
一位接替老书生成为学塾夫子的年轻男子,冷笑不已,站起身,一跺脚,从地底下弹出一把长剑,持剑走过学塾大门,行走在大街上,径直去往那座是非之地。
金鳞宫与大篆王朝关系恶劣,双方就只差没有撕破脸皮而已。
既然此间事了,他也不介意顺手宰了一位大篆金丹练气士,如果没有看错,那年纪轻轻的女子剑客,更是那八境婆姨的心爱弟子,死了这么两人,尤其是失去了那口压胜水蛟的宝刀,偏偏杜荧不死,足以让金扉国皇帝焦头烂额,注定无法向大篆周氏皇帝交待了。
山崖那边,陈平安松开手,任由身形往下飞速坠落。
临近峭壁底部,这才伸手抓入峭壁之中,阻滞下坠速度,飘然落地后,缓缓远去。
这极有可能是一场布局深远的狩猎。
虽说人人皆各有所求。
但是一旦真正现身,步入其中,境界越高,说不定就死得越快。
陈平安不会掺和。
逃离京城的前朝余孽,金扉国篡位皇帝,搅乱江湖的义子杜荧,投诚朝廷的峥嵘门林殊,暗中保护皇子的金鳞宫修士,大篆八境武夫,国师府金丹修士。水淹大篆京城的水蛟。
大篆王朝的某位十境武夫,与之结下死仇的大剑仙。
陈平安就此远去。
那位金鳞宫首席供奉的金丹剑修,眉心处被洞穿出一个窟窿,又是一抹虹光一闪而逝,体内金丹被瞬间搅烂。
临终之前,深藏不露的金丹剑修骇然瞪眼,喃喃道:“剑仙嵇岳……”
尸体很快消融为一摊血水。
对面的山头之上,一位矮小老人双手负后,“小小金丹,也敢坏我好事?下辈子如果还能投胎转世,要学一学那位年轻人,两次逃过一劫了。”
一瞬间。
矮小老人就来到那一袭青衫客身边,并肩而行,笑道:“外乡人,是怎么察觉到不对劲的?能不能说道说道?还是说从头到尾就是凑个热闹?瞧你年纪不大,行事十分老道啊。”
陈平安手持行山杖,依旧脚步不停,微笑道:“老先生只管用大鱼饵钓大鱼,晚辈不敢趟这浑水。”
矮小老人摸了摸脑袋,“你觉得那个前朝余孽死了没有?”
陈平安说道:“应该是仙家手腕的偷梁换柱,身上流淌龙血,却非真正龙种,林殊确实是忠心前朝先帝的一条硬汉子,无论如何都要护着那个读书种子,杜荧一行人还是被骗过了。那位金鳞宫老修士,也确实果决,帮着瞒天过海,至于那个年轻人自己更是心性缜密,不然只有一个林殊,很难做到这一步。但是对老先生来说,他们的小打小闹,都是个笑话了,反正金扉国前朝龙种不死更好,那口压胜蛟龙之属的宝刀,差了点火候,是更好。所以原本那位峥嵘门真正的隐世高人,只要待着不动,是可以不用死于老先生飞剑之下的。”
“老老实实,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又逃过一劫。”
矮小老人说完之后,沉默片刻,啧啧称奇道:“有意思,有点意思。可惜了,真是可惜了。”
那头戴斗笠的青衫客,停下脚步,笑道:“老先生莫要吓我,我这人胆儿小,再这样杀气腾腾的,我打是肯定打不过老先生的,拼了命都不成,那我就只能搬出自己的先生和师兄了啊,为了活命,么得法子。”
矮小老人放声大笑,看了眼那年轻人的模样,点点头,“贼而精,该你活命,与我年轻时候一般英俊油滑了,算是半个同道中人。若是最后我真打死了那老匹夫,你就来猿啼山找我,如果有人拦阻,就说你认识一个姓嵇的老头儿。对了,你这么聪明,可别想着去给大篆周氏皇帝通风报信啊。得不偿失的。”
陈平安叹了口气。
还真是那位传说中的猿啼山仙人境剑修,嵇岳。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座孤峰之巅的明亮小镇,突然问道:“老先生,听说大剑仙出剑,能快到斩断某些因果?”
矮小老人想了想,“我还不成。”
两两无言。
老人突然摇摇头,说道:“你这小子,运气也太差了些,这都能碰着我两次,差点死了三次。真是越看你越忍不住遥想当年啊。”
陈平安笑了笑,“习惯就好。”
老人挥挥手,“走吧,练剑之人,别太认命,就对了。”
那个青衫游侠还真就大步走了。
矮小老头摸着脑袋,望着那年轻人头上的那支玉簪子,眼神复杂,轻轻叹息,他先前所谓的真是可惜了,是说那个胆敢真正逆天行事的读书人。
他还是有些忍不住,挥袖造就一方小天地,然后问道:“你是宝瓶洲那人的弟子?”
年轻人转头却无言。
嵇岳神色淡然,双手负后,沉声道:“别给自己先生丢脸。”
那人欲言又止,却只是点点头。
嵇岳依旧没有撤去禁制,突然笑道:“有机会告诉你那位左师伯,他剑术……其实没那么高,当年是我大意了,境界也不高,才扛不住他一剑。”
那个年轻人脸色古怪。
嵇岳挥手道:“提醒你一句,最好收起那支簪子,藏好了,虽说我当年近水楼台,稍微见过南边那场变故的一点端倪,才会觉得有些眼熟,即便如此,不凑近细看,连我都察觉不到古怪,但是万一呢?可不是所有剑修,都像我这样不屑欺负晚辈的,如今留在北俱芦洲的狗屁剑仙,只要被他们认出了你身份,多半是按耐不住要出剑的,至于宰了你,会不会惹来你那位左师伯登岸北俱芦洲,对于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元婴、玉璞境崽子而言,那只是一件人生快意事,当真半点不怕死的,这就是我们北俱芦洲的风气了,好也不好。”
年轻人转身问道:“当年率先出海出剑的北俱芦洲剑修,正是老先生?为何我翻阅了许多山水邸报,只有种种猜测,都无明确记载?”
嵇岳气笑道:“那些地老鼠似的耳报神,就算知道了是我嵇岳,他们敢指名道姓吗?你看看后边三位剑仙,又有谁知道?对了,以后下山历练,还是要小心些,就像今夜这般小心。你永远不知道一群蝼蚁傀儡后边的牵线之人,到底是何方神圣。说句难听的,杜荧之流看待林殊,你看待杜荧,我看待你,又有谁知道,有无人在看我嵇岳?多少山上的修道之人,死了都没能死个明白,更别提山下了。疑难杂症皆可医,唯有蠢字,无药可救。”
年轻人抱拳道:“老先生教诲,晚辈记住了。”
嵇岳摆摆手,一闪而逝。
陈平安远离峥嵘峰,继续独自游历。
江湖就是这样,不知道会遇到什么风雨。
进入梅雨时节。
陈平安干脆就绕过了大篆王朝,去往了一座临海的藩属国。
山崖栈道之上,大雨滂沱,陈平安燃起一堆篝火,怔怔望向外边的雨幕,一下雨,天地间的暑气便清减许多。
雨霖霖,声声慢,柳依依,荷圆圆。山青青,路迢迢,念去去,思悠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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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七章 读书人和江湖人以及美人
水润土溽,柱础皆汗,天地如蒸笼,让人难免心情郁郁。
五陵国一条荒废多年的茶马古道上,五骑缓缓而行。
突遇一场骤雨,哪怕披上了蓑衣,黄豆大小的雨滴,仍是打得脸颊生疼,众人纷纷扬鞭策马,寻找避雨处,终于看到一座半山腰的歇脚行亭,纷纷下马。
结果看到一个青衫年轻人盘腿坐在行亭长凳上,脚边放有一只大竹箱,身前搁放了一副棋盘和两只青瓷小棋罐,棋盘上摆了二十多颗黑白棋子,见着了他们也不如何畏惧,抬头微微一笑,然后继续捻子放在棋盘上。
一位佩刀壮汉瞥了眼对方青衫和鞋底,皆无水渍,应该是早早在此歇息,躲过了这场暴雨,干脆等到雨歇才动身赶路,便在这边自己打谱。
一位气态不俗的老人站在行亭门口,一时半会儿是不会停雨了,便转头笑问道:“闲来无事,公子介不介意手谈一局?”
那个青衫年轻人想了想,伸出手掌随便拢起棋盘上的黑白棋子,却不是放回棋罐,而堆放在自己和棋盘之间,点头笑道:“好。”
一对少年少女相视一笑。
还有一位头戴幂篱的妇人坐在对面长凳上,落座之前,垫了一块帕巾。
老人抓起一把白子,笑道:“老夫既然虚长几岁,公子猜先。”
陈平安捻出一颗黑子,老人将手中白子放在棋盘上,七颗,老人微笑道:“公子先行。”
不知不觉,陈平安已经改变坐姿,不再盘腿,与老人一般无二,侧身而坐,一手扶袖,一手捻子落在棋盘上。
少年在那少女耳边窃窃私语道:“看气度,瞧着像是一位精于弈棋的高手。”
少女微笑道:“棋术再高,能与我们爷爷媲美?”
少年喜欢与少女较劲,“我看此人不好对付,爷爷亲口说过,棋道高手,只要是自幼学棋的,除了山上仙人不谈,弱冠之龄左右,是最能打的岁数,而立之年过后,年纪越大越是拖累。”
少女嗤笑道:“爷爷所说之人,只针对那些注定要成为棋待诏的少年天才,寻常人,不在此列。”
老人思量片刻,哪怕自己棋力之大,享誉一国,可仍是并未着急落子,与陌生人对弈,怕新怕怪,老人抬起头,望向两个晚辈,皱了皱眉头。
少年笑道:“知道啦,观棋不语。”
棋盘上,下了不到三十手后,少年少女便面面相觑。
原来是个背了些先手定式的臭棋篓子。
别说是爷爷这位大国手,就是他们两个上阵,再让两三子,一样可以杀得对方丢盔弃甲。
老人忍着笑。
老人其实无所谓对方棋力高低,依旧耐着性子与那个青衫年轻人对局。
梅雨时节,他乡路上,能遇弈友,已是幸事。
那年轻人抬头看了眼行亭外的雨幕,投子认输。
老人点点头,帮着复盘,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青衫客,其实先手还是颇有棋力的,便是老人都高看一眼,差点误以为遇上了真正的世外高人,只是后边就很快气力不济,兵败如山倒,十分惋惜。在复盘的时候,两人闲聊,那年轻人自称姓陈,来自南方,此次北游,是想要去大渎东边入海口处的绿莺国,然后去往大渎上游看看,老人姓隋,已经辞官还乡,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因为大篆周氏皇帝开办了十年一届的草木集,连同五陵国、金扉国在内的十数国围棋高手,都可以去大篆京城试试看,大篆周氏皇帝除了拿出一套价值连城的百宝嵌文房清供,总计九件,分别赐予九人,还有一本下棋人梦寐以求的棋谱,作为夺魁之人的嘉奖。
陈平安问道:“这草木集是什么时候召开和结束?”
隋姓老人的孙子,那个清秀少年抢先说道:“立秋开始,到时候各国棋待诏、入段的成名高手,齐聚京城,都会在大篆韦棋圣与三位弟子的安排下,筛选出各国种子棋手,前三轮悬空,其余棋手抓阄,捉对厮杀,筛选出一百人,外加三轮悬空的各国种子二十人,在立冬日开始真正的高手较量,大篆京城年年大雪时节,会迎来第一场雪,到时候只剩下十人对弈,周氏皇帝拿出的一套百宝嵌和那部棋谱,就是这些人的囊中物,只不过还需要分出名次,胜出五人,有一人可以与韦棋圣下一局棋,运气极好,不但可以有幸与棋圣对弈,而且哪怕输了,都可以跻身下一轮。”
陈平安问道:“这位韦棋圣的棋力,要明显高出所有人一大截?”
清秀少年点头道:“那当然,韦棋圣是大篆王朝的护国真人,棋力无敌,我爷爷在二十年前,曾经有幸与韦棋圣下过一局,只可惜后来输给了韦棋圣的一位年少弟子,未能跻身前三甲。可不是我爷爷棋力不高,实在是当年那少年棋力太强,十三四岁,便有了韦棋圣的七成真传。十年前的大篆草木集,这位大篆国师的高徒,若非闭关,无法参加,不然绝不会让兰房国楚繇得了头名,十年前那一次草木集,是最无趣的一次了,好些顶尖棋待诏都没去,我爷爷就没参加。”
陈平安问道:“山上的修道之人,也可以参加?”
手谈一事。
山上山下,是天地之别。
世俗王朝的所谓国手、棋待诏,遇上真正精于棋道的山上练气士,几乎从无胜算,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山下的一些精妙定式,几乎从来不被山上修士认可,而且山上修士的解死活题,往往更是让人觉得莫名其妙。
隋姓老人笑道:“一来山上神仙,都是云雾中人,对我们这些凡俗夫子而言,已经极其少见,再者喜欢下棋的修道之人,更是少见,所以历届大篆京城草木集,修道之人寥寥。而韦棋圣的那位得意弟子,虽然也是修道之人,只是每次下棋,落子极快,应该正是不愿多占便宜,我曾经有幸与之对弈,几乎是我一落子,那少年便尾随落子,十分干脆,哪怕如此,我仍是输得心悦诚服。”
陈平安问道:“隋老先生有没有听说大篆京城那边,最近有些异样?”
老人一脸疑惑,摇摇头,笑道:“愿闻其详。”
陈平安笑道:“只是一些江湖上听来的小道消息,说大篆京城外有一条大江,水灾不断。”
少年满脸不以为然,道:“是说那玉玺江吧?这有什么好担心的,有韦棋圣这位护国真人坐镇,些许反常洪涝,还能水淹了京城不成?便是真有水中精怪作祟,我看都不用韦棋圣出手,那位剑术如神的宗师只需走一趟玉玺江,也就天下太平了。”
陈平安笑了笑,“还是要小心些。隋老先生,是奔着那套百宝嵌某件心仪清供而去?”
老人摇摇头,“此次草木集,高手云集,不比之前两届,我虽说在本国小有名气,却自知进不了前十。故而此次去往大篆京城,只是希望以棋会友,与几位别国老朋友喝喝茶罢了,再顺道多买些新刻棋谱,就已经心满意足。”
那位一直沉默的幂篱妇人轻声道:“爹,我觉得这位公子说得没错,玉玺江这水灾来得古怪,大篆京城眼皮子底下,若是韦棋圣和女子武神真能轻松解决,岂会拖延到现在,怕就怕玉玺江麻烦不小,但是周氏皇帝因为面子问题,不愿因此撤销草木集,到时候再有意外发生……”
妇人没有继续说下去,万一父亲执意前往,她的言语,就成了一番晦气话。
其实此次动身前往大篆王朝参加草木集,她一开始就不太同意,老人自然是不愿错过盛会的,为了让家中晚辈宽心,退了一步,老人请了一位关系莫逆的江湖宗师保驾护航,与他是忘年交,是五陵国一位大名鼎鼎的武林宗师,一路上确实多有照拂。那佩刀汉子名为胡新丰,打算护送他们到达大篆京城后,在草木集期间,去一趟金扉国拜访几位江湖好友。
大篆京城召开草木集,是十年一次的盛会,不但是各地国手对决,引人入胜,城中大街巷弄的赌棋之风,更是席卷一城,将相公卿和达官显贵,喜欢押注草木集入围高手,大篆富而不贵的有钱人,则押注草木集之外的野棋,也都数额不小,传闻每次大篆京城草木集,都会有数千万白银的惊人出入,京城的老百姓,上有所好,也喜好小赌怡情,丢个几两银子在街头巷尾,家境殷实的中等之家,押注几十上百两银子也不奇怪,大篆京城大大小小的道观寺庙,多有远游而来的藩属权贵文人,不好直接砸钱,则以雅致物件押注,回头转手一卖,更是一笔大钱。
少女委屈道:“姑姑,若是咱们不去大篆京城,岂不是走了这么远的冤枉路,千余里路呢。”
少女是有私心的,想要去见一见那位大篆国师当年赢了自己爷爷的关门弟子,那位追随国师修行道法的神仙中人,如今才二十岁出头,亦是女子,据说生得倾国倾城,两位周氏皇子还为她争风吃醋来着,一些喜好手谈的闺阁好友,都希望她能够亲眼目睹一眼那位年轻仙子,到底是不是真如传闻那般姿容动人,神仙风采。她已经放出大话,到了大篆京城的草木集盛宴,一定要找机会与那位仙子说上几句话。
那佩刀汉子一直守在行亭门口,一位江湖宗师如此任劳任怨,给一位早已没了官身的老人担任扈从,来回一趟耗时小半年,不是一般人做不出来,胡新丰转头笑道:“大篆京城外的玉玺江,确实有些神神道道的志怪说法,近年来一直在江湖上流传,虽说做不得准,但是隋小姐说得也不差,隋老哥,咱们此行确实应该小心些。”
老人有些为难。
连胡新丰这样的江湖大侠都如此说了,老人难免心中惴惴。可要说就此打道回府,又心有不甘。
那位头戴幂篱、束妇人发髻的女子轻轻叹息,她总是有些心神不宁,关于此次与父亲和侄子侄女一同远游大篆京城,她私底下有过数次卜卦,皆卦象古怪,大险之中又有福缘缠绕,总之就是福祸不定,让她实在是难以揣度其中深意。其实按照常理而言,大篆王朝承平已久,国力鼎盛,与南边那座大观王朝实力在伯仲之间,双方皇室又有联姻,大篆周氏又有女子武神和护国真人坐镇京城,玉玺江那点古怪传闻,即便是真,都不该有大麻烦。她相信从来没有敕封水神、建造神祠的玉玺江,确实有可能藏匿有一条黑蛟,但要说一条水蛟能够搅乱大篆京城,她却是不信。
归根结底,她还是有些遗憾自己这么多年,只能靠着一本高人留下的小册子,仅凭自己的瞎琢磨,胡乱修行仙家术法,始终没办法真正成为一位明师指点、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不然大篆京城,去与不去,她早该心中有数了。
少年咧嘴一笑。
自己姑姑是一位奇人,传闻奶奶怀胎十月后的某天,梦中有神人抱婴孩走入祠堂,亲手交予奶奶,后来就生下了姑姑,但是姑姑命硬,从小就琴棋书画无所不精,早年家中还有云游高人路过,赠予三支金钗和一件名为“竹衣”的素纱衣裳,说这是道缘。高人离去后,随着姑姑出落得越来越亭亭玉立,在五陵国朝野尤其是文坛的名气也随之越来越大,可是姑姑在婚嫁一事上太过坎坷,爷爷先后帮她找了两位夫君对象,一位是门当户对的五陵国探花郎,春风得意,名满五陵京城,不曾想很快卷入科举案,后来爷爷便不敢找读书种子了,找了一位八字更硬的江湖俊彦,姑姑依旧是在快要过门的时候,对方家族就出了事情,那位江湖少侠落魄远游,传言去了兰房、青祠国那边闯荡,已经成为一方豪杰,至今尚未娶妻,对姑姑还是念念不忘。
姑姑是三十多岁的人了,却依旧美艳动人,宛如壁画走出的仙子。
如果不是姑姑这么多年深居简出,从不露面,便是偶尔去往寺庙道观烧香,也不会拣选初一十五这些香客众多的日子,平时只与屈指可数的文人雅士诗词唱和,至多就是世代交好的熟客登门,才手谈几局,不然少年相信姑姑哪怕是这般岁数的“老姑娘”了,求亲之人也会踏破门槛。
清秀少年对于大篆京城之行,也有与姐姐不太一样的憧憬,周氏皇帝举办草木集之外,大篆王朝还会率先推出十大江湖高手和四大美人,只要在列之人身在大篆京城,都可以被周氏皇帝接见,赠送一份重礼。说不定如今大篆京城,就已经聚集了许多新上榜的年轻宗师,每十年一次的江湖评点,哪位老人会被挤掉,哪位新面孔可以登榜,大篆京城亦有巨额赌注。
这位五陵国隋姓少年虽然出身书香门第,注定会按部就班,跟随他爷爷和父辈以及兄长走过的路,一步一步成为五陵国文官,可是少年自己内心深处,却对行侠仗义的江湖豪杰最是向往,在书房藏了数十本江湖演义小说,本本翻烂,倒背如流。少年对胡叔叔这样闯出名堂的武林中人,更是崇拜得一塌糊涂,若非胡大侠已经有了妻女,少年都想要撮合他与姑姑在一起了。
陈平安见那隋姓老人的神色,应该还是想要去往大篆京城居多,就不再多说什么。
在先前复盘结束之时,便刚好雨歇。
只是外边道路泥泞,除了陈平安,行亭中众人又有些心事,便没有着急赶路。
陈平安已经收起棋盘棋罐放在竹箱内,手持行山杖,戴好斗笠,告辞离去。
先前瞥一眼雨幕,投子认输,复盘结束,恰好大雨停歇天色放晴。
这本就是陈平安的又一种无声提醒,至于那个幂篱女子能否察觉到蛛丝马迹,就是她自己的事情了。
那佩刀男子是一位五境武夫,在五陵国境内应该算是雄踞武林一方的宗师了。
至于幂篱女子好像是一位半吊子练气士,境界不高,约莫二三境而已。
陈平安刚走到行亭外,皱了皱眉头。
有这么巧?
这荒郊野岭的山野小路上,为何会有一位金身境武夫策马赶来。以隋姓老人的身份,应该不至于有这样的庙堂死敌、江湖仇家。
这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广袤版图,类似兰房、五陵这些小国,兴许都未必有一位金身境武夫坐镇武运,就像宝瓶洲中部的彩衣国、梳水国,多是宋老前辈这样的六境巅峰武夫,武力便能够冠绝一国江湖。只不过山下人见真人神仙而不知,山上人则更易见修行人,正
因为陈平安的修为高了,眼力火候到了,才会见到更多的修道之人、纯粹武夫和山泽精怪、市井鬼魅。不然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还是龙窑学徒的陈平安,见了谁都只是有钱、没钱的区别。
不过这么多年的远游四方,除了倒悬山、渡船这样的地方,终究还是凡夫俗子见到更多,只是故事更少罢了。
不过那位武夫很快就停马在远方,似乎在等人。
身旁应该还有一骑,是位修行之人。
然后行亭另一个方向的茶马古道上,就响起一阵杂乱无章的走路声响,约莫是十余人,脚步有深有浅,修为自然有高有低。
陈平安有些犹豫,伸出一脚,踩在泥泞当中,便从泥泞中拔出靴子,在台阶上蹭了蹭鞋底,叹了口气,走回行亭,无奈道:“干脆再坐会儿,让日头晒晒路再说,不然走一路,难受一路。”
那少年是个不拘束性子的,乐观开朗,又是头一回走江湖,言语无忌,笑道:“机智!”
陈平安笑了笑。
胡新丰有些无奈,回头得说说这小子,在江湖上,不可以如此放肆。
不曾想那幂篱女子已经开口教训,“身为读书人,不得如此无礼,快给陈公子道歉!”
少年赶紧望向自己爷爷,老人笑道:“读书人给人道歉很难吗?是书上的圣贤道理金贵一些,还是你小子的面子更金贵?”
少年倒也心大,真就笑容灿烂,给那斗笠青衫客作揖道歉了,那个远游求学之人也没说什么,笑着站在原地,没说什么无需道歉的客气话。
少女掩嘴娇笑,看顽劣弟弟吃瘪,是一件开心事嘛。
隋姓老人笑道:“公子,我们就继续赶路了。”
陈平安笑着点头,“有缘再会。”
只是当他们想要走出行亭牵马之时,就看到那边蜂拥而来一拨江湖人士,大踏步前行,泥泞四溅。
胡新丰按刀而立,没有上马,同时悄悄打了一个手势,暗示身旁四人不要着急踩镫上马,免得有居高临下与人对视的嫌疑。
那伙江湖客半数走过行亭,继续向前,突然一位衣领大开的魁梧汉子,眼睛一亮,停下脚步,大声嚷道:“兄弟们,咱们休息会儿。”
幂篱女子皱了皱眉头。
胡新丰轻声道:“给他们让出道路便是,尽量莫惹事。”
隋姓老人点点头,少年少女都尽量靠近老人。
那斗笠青衫客似乎也一样,不敢继续呆在行亭,便在台阶另一头,侧身而行,与他们的想法如出一辙,将行亭让给这拨一看就不是什么善男信女的江湖人。
但是哪怕那个臭棋篓子的背箱年轻人,已经足够小心谨慎,仍是被故意四五人同时走入行亭的汉子,其中一人故意身形一晃,蹭了一下肩头。
那青衫年轻人一个踉跄后退,道了一声歉,那青壮男子揉着肩膀,怒道:“这么宽的路,别说是两条腿走路,你就是有二十条,都够咱们各走各的了,你小子不长眼睛,非要往我身上撞?还是说见我好欺负,觉得这儿有女子,想要显摆一回英雄气概?”
负笈游学的年轻人背后那书箱,棋罐棋盘相撞,哐当作响,年轻人脸色惨白,依旧是赔罪不已,再次挪步,让出行亭大门。
那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也跟着向前,伸手一把推去,推在那青衫书生的肩头,害得后者一屁股跌坐在行亭台阶外边的泥泞中。
年轻书生神色惶恐,瞥了眼行亭台阶那边扎堆的一行人,但是隋姓老人叹了口气,视而不见。少年少女更是脸色雪白无人色,胡新丰只是皱了皱眉头,唯独幂篱女子,欲言又止,却被隋姓老人眼神示意,不可多事。毕竟胡新丰这些年,辛苦经营,好不容易才攀附上了一位官家人,做起了一份财源广进的白道生意,若是莫名其妙惹上是非命案,会很棘手。这拨蛮横之人,听口音,就不是五陵国人,原本胡新丰在本国黑白两道上的名头,未必管用。
胡新丰其实心情沉重,远没有脸上那般镇定。
因为这伙人当中,看似闹哄哄都是江湖底层的武把式,实则不然,皆是糊弄寻常江湖雏儿的障眼法罢了,只要惹上了,那就要掉一层皮。只说其中一位满脸疤痕的老者,未必认识他胡新丰,但是胡新丰却记忆犹新,是一位在金扉国犯下好几桩大案的邪道宗师,名叫杨元,绰号浑江蛟,一身横练功夫出神入化,拳法极其凶悍,当年是金扉国绿林前几把交椅的恶人,已经逃亡十数年,据说藏匿在了青祠国和兰房国边境一带,拉拢了一大帮穷凶极恶之徒,从一个单枪匹马的江湖魔头,开创出了一个人多势众的邪道门派,金扉国四大正道高手中的峥嵘门门主林殊,早年就曾带着十数位正道人士围杀此人,依旧被他负伤逃出生天。
一旦真是那老魔头杨元,哪怕对方当年重伤,落下后遗症,这些年上了岁数,气血衰老,武功不进反退,如今未必是他胡新丰的对手,可对方毕竟人多势众。可若是对方这些年休养生息,武学犹有精进,胡新丰更要头皮发麻,这条茶马古道,平时就人迹罕至,胡新丰都觉得自己这趟锦上添花的护送之行,是不得不为隋家人搏命一场的雪中送炭了。
胡新丰原本还担心隋老哥书生意气,一定要插手此事,现在看来是他多虑了。哪怕自己没有道破那杨元身份厉害,隋老哥依旧没有揽事上身的意思。
果然是那浑江蛟杨元!
那精悍老人望向了胡新丰,胡新丰犹豫了一下,抱拳道:“五陵国横渡帮,帮主胡新丰,见过诸位江湖朋友。”
杨元想了想,沙哑笑道:“没听过。”
其余众人哄然大笑。
杨元瞥了眼那位幂篱女子,一双原本浑浊不堪的眼眸精光绽放,转瞬即逝,转头望向另外那边,对那个满脸横肉的青壮男子说道:“我们难得行走江湖,别总打打杀杀,有些不小心的磕碰,让对方赔钱了事。”
那青壮汉子愣了一下,站在杨元身边一位背剑的年轻男子,手持折扇,微笑道:“赔个五六十两就行了,别狮子大开口,为难一位落魄书生。”
那坐在地上不敢起身的年轻书生,神色慌张道:“我哪里有这么多银子,竹箱里边只有一副棋盘棋罐,值个十几两银子。”
那年轻剑客手摇折扇,“这就有些难办了。”
清秀少年想要开口说话,却被隋姓老人一把抓住少年胳膊,狠狠瞪了眼。
少年被自己爷爷那陌生眼神吓到,噤若寒蝉。
隋姓老人迅速看了眼那可怜书生,还好,没有向自己求救借钱的意思,不然祸水引流,少不得要他要开口骂几句,赶紧撇清干系,那就有些有辱斯文了,在几位晚辈这边有损以往慈祥和蔼的形象。
不知为何重出江湖的老魔头杨元挥挥手,依旧嗓音沙哑如磨刀,笑道:“算了,吓唬一下就差不多了,让读书人赶紧滚蛋,这小子也算讲意气,有那么点风骨的意思,比有些袖手旁观的读书人要好多了,别说什么仗义执言,就怕惹火上身,也就是手里边没刀子,外人还多,不然估计都要一刀子先砍死那年轻书生才清净。”
满脸横肉的汉子有些失望,作势要踹,那年轻书生连滚带爬起身,绕开众人,在小道上飞奔出去,泥泞四溅。
隋姓老人神色自若。
清秀少年倒是满脸通红,听出了那老家伙的言下之意后,臊得不行。
幂篱女子瞧见了小路尽头那边,青衫年轻人停下了脚步,转头望来,然后露出一个不知是不是她错觉眼花的笑意玩味,那人大步离去。
行亭门口这边,杨元指了指身边那位摇扇年轻人,望向那幂篱女子,“这是我的爱徒,至今尚未娶妻,你虽然幂篱遮掩容颜,又是妇人发髻,没关系,我弟子不计较这些,不如择日不如撞日,咱们两家就结为亲家?这位老先生放心好了,我们虽然是江湖人,但是家底不俗,聘礼,只会比一国将相公卿的子孙娶妻还要丰厚。若是不信,可以问一问你们的这位佩刀扈从,这么好的身手,他应该认出老夫的身份了。”
隋姓老人脸色铁青。
胡新丰神色尴尬,酝酿好腹稿后,与老人说道:“隋老哥,这位杨元杨老前辈,绰号浑江蛟,是早年金扉国道上的一位武学宗师。”
少年战战兢兢,细若蚊蝇颤声道:“浑江蛟杨元,不是已经被峥嵘门门主林殊,林大侠打死了吗?”
少年嗓音再细微,自以为别人听不见,可落在胡新丰和杨元这些江湖高手耳中,自然是清晰可闻的“重话”。
胡新丰转头怒道:“隋文法,不许胡说八道!快给杨老前辈赔罪道歉!”
清秀少年再次作揖道歉。
今儿是他第二次给人道歉了。
杨元伸出一只手,笑道:“去里边聊。这点面子,希望五陵国隋老侍郎,还是要给一给的。”
隋姓老人微微松了口气。没有立即打杀起来,就好。血肉模糊的场景,书上常有,可老人还真没亲眼见过。
对方既然认出了自己的身份,称呼自己为老侍郎,说不定事情就有转机。
双方对坐在行亭墙壁下的长凳上,唯有老者杨元与那背剑弟子坐在面对门口的长凳上,老人身体前倾,弯腰握拳,并无半点江湖魔头的凶神恶煞,笑望向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幂篱女子,以及她身边的少女,老人微笑道:“若是隋老侍郎不介意,可以亲上加亲,我家中还有一位乖孙儿,今年刚满十六,没有随我一起走江湖,但是饱读诗书,是真正的读书种子,并非言语诓人,兰房国今年科举,我那孙儿便是二甲进士,姓杨名瑞,隋老侍郎说不定都听说过我孙儿的名字。”
然后老人转头对自己弟子笑道:“不晓得我家瑞儿会看中哪一位女子,傅臻,你觉得瑞儿会挑中谁,会不会与你起冲突?”
那背剑弟子赶紧说道:“不如岁数大一些的娶妻,小的纳妾。”
老人皱眉道:“于礼不合啊。”
那弟子笑道:“江湖中人,不用讲究这么多,实在不行,要这两位大小姑娘委屈些,改了姓名便是。嫁给杨瑞,有才有貌有家世,若非兰房国并无适龄公主县主,早就是驸马爷了,两位姑娘嫁给咱们家杨瑞,是一桩多大的福气,应该知足了。”
胡新丰忍着满腔怒火,“杨老前辈,别忘了,这是在我们五陵国!”
杨元笑道:“若是五陵国第一人王钝,坐在这里,我就不进这座行亭了。巧了,王钝如今应该身在大篆京城。当然了,我们这一大帮子人大摇大摆过境,真死了人,五陵国那些个经验老道的捕快,肯定能够抓到一些蛛丝马迹,不过没关系,到时候隋老侍郎会帮着收拾烂摊子的,读书人最重名声,家丑不可外传。”
胡新丰叹了口气,转头望向隋姓老人,“隋老哥,怎么说?”
隋姓老人望向那个精悍老人,冷笑道:“我就不信你杨元,当真能够在咱们五陵国无法无天。”
杨元一笑置之,对胡新丰问道:“胡大侠怎么说?是拼了自己性命不说,还要赔上一座门派和一家老幼,也要护住两位女子,拦阻我们两家结亲?还是识趣一些,回头我家瑞尔成亲之日,你作为头等贵客,登门送礼贺喜,然后让我回一份大礼?”
那背剑弟子嘿嘿笑道:“生米煮成熟饭之后,女子就会听话许多了。”
杨元笑着点头道:“话糙理不糙。”
隋姓老人哀求道:“胡大侠!危难之际,不可弃我们不顾啊!”
胡新丰神色复杂,天人交战。
杨元微笑道:“可惜那年轻书生不在,不然他一定会以你们读书人的说法,骂亲家你几句,不过也亏得他不在,不然我是绝不会让老亲家丢这个脸的,杀了也就杀了。我这脾气到底是比当年好了许多,尤其是自从家里多出一个瑞儿后,我对你们读书人,不管到底读进了肚子几本圣贤书,都是很敬重的。”
幂篱女子突然开口说道:“我可以留下,让他们走,然后立即赶往兰房国,哪怕有人报官,只要我们过了边境,进入金扉国,就没意义了。”
杨元摇头道:“麻烦事就在这里,我们这趟来你们五陵国,给我家瑞儿找媳妇是顺手为之,还有些事情必须要做。所以胡大侠的决定,至关重要。”
胡新丰突然问道:“就算我在这座行亭内点头答应,你们真会放心?”
杨元笑道:“当然不放心。”
胡新丰深呼吸一口气,腰身一拧,对那隋姓老人就是一拳砸头。
莫说是一位文弱老者,就是一般的江湖高手,都经受不住胡新丰倾力一拳。
但是下一刻,胡新丰就被一抹剑光拦阻出拳,胡新丰骤然收手。
原来在隋姓老人身前,有剑横放。
出剑之人,正是那位浑江蛟杨元的得意弟子,年轻剑客一手负后,一手持剑,面带微笑,“果然五陵国的所谓高手,很让人失望啊。也就一个王钝算是鹤立鸡群,跻身了大篆评点的最新十人之列,虽说王钝只能垫底,却肯定远远胜过五陵国其他武人。”
杨元皱了皱眉头,“废什么话。”
年轻人自知失言,脸上闪过一抹戾气,跨出一步,剑光一闪,小亭之内,大雨过后暑气本就清减,当年轻剑客出剑之后,更是一阵凉意沁人肌肤。
胡新丰步步退后,怒道:“杨前辈这是为何?!”
面对那纵横交错光耀一亭的凌厉剑光,胡新丰还能开口询问,显然要比杨元弟子技高一筹。
那年轻剑客白白失去了一位未见面容却身姿娇柔的美娇娘,光是听她说了一句话,便觉得骨头发酥,必然是一位绝色美人,哪怕容貌不如身段、嗓音这般诱人,可差不到哪里去,尤其她是一位五陵国书香门第的大家闺秀,想必别有韵味,不曾想莫名其妙就便宜了杨瑞那小子,年轻剑客本就积攒了一肚子邪火,这会儿胡新丰还敢分心言语,出剑便愈发狠辣迅猛。
清秀少年隋文法躲在隋姓老人身边,少女隋文怡依偎在自己姑姑怀中,瑟瑟发抖。
幂篱女子轻声安慰道
:“别怕。”
杨元身如猿猴,一个弯腰,脚尖一点,矫健奔出,抓住空隙,双拳重锤堪堪躲过一剑的胡新丰胸膛上,打得胡新丰当场倒飞出行亭,重重摔地,呕血不已,挣扎了两下都没能起身。
杨元心中冷笑,二十年前是如此,二十年后还是如此,他娘的这帮子沽名钓誉的江湖正道大侠,一个比一个聪明,当年自己就是太蠢,才导致空有一身本事,在金扉国江湖毫无立锥之地。不过也好,因祸得福,不但在两国边境开创了一座蒸蒸日上的新门派,还混入了兰房国官场和青祠国山上,结识了两位真正的高人。
年轻剑客就要一掠出去,往那胡大侠心口、脑袋上补上几剑。
却被杨元伸手拦住,胡新丰侧头擦拭血迹的时候,嘴唇微动,杨元亦是如此。
就在此时,小道上有两骑缓缓而来,遇到了这场“江湖争执”,竟是没有半点放缓马蹄。
一骑是位黑衣佩刀老者,一骑是位三十来岁的男子。
但是两骑经过了行亭,那老人看了不看一眼众人,只是策马而过。
隋姓老人喊道:“两位侠士救命!我是五陵国前任工部侍郎隋新雨,这些歹人想要谋财害命!”
那年轻些的男子蓦然勒马转头,惊疑道:“可是隋伯伯?!”
五陵国治学、弈棋两事比当官更有名声的隋新雨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头。
杨元笑道:“老亲家,你也真是不怕害死无辜路人啊。我现在有些反悔这两桩婚事了,天晓得哪天会不会给你这亲家卖了。”
那男子翻身下马,作揖行礼,泣不成声道:“晚辈曹赋,拜见隋伯伯!当年晚辈为了避难,害怕连累隋伯伯,只得不辞而别,到底是连累隋姑娘了。”
除了杨元,名叫傅臻的弟子在内,一行人脸色大变,人人心惊胆战。
曹赋此人在兰房国和青祠国,可是鼎鼎大名的存在,莫名其妙就从一位颠沛流离到兰房国的蹩脚武夫,变成了一位青祠国山上老神仙的高徒。虽说十数国版图上,修道之人的名头,不太能够吓唬人,老百姓都未必听说,可是有些家底的江湖门派,都清楚,能够在十数国疆域屹立不倒的修道之人,尤其是有仙家府邸有祖师堂的,更没一个是好对付的。
这曹赋在这十数年间,数次下山游历江湖,身边都有传说中的护道人跟随,曹赋几乎从不出手,但是曹赋的大名,早已传遍兰房、青祠两国,据说兰房国那位艳名远播的皇后娘娘,早年与他还是师姐师弟的关系。
于是如今大篆王朝评选出来的十大宗师和四大美人,有两个与曹赋有关,一个是那“幽兰美人”的师姐,是四大美人之一,其余三位,有两个是成名已久的佳人,大篆国师的闭关弟子,最北边青柳国市井出身、被一位边关大将金屋藏娇的少女,为此邻国还与青柳国边境启衅,传闻就是为了掳走这位红颜祸水。
与曹赋这位运道极好的天之骄子,还有关系的一位,正是大篆新榜上排名犹在王钝之前的护道人,刀客萧叔夜,既是传说中跻身了炼神境的大宗师,还与曹赋师父学了一手可以斩妖除魔的精湛雷法,那把腰间佩刀“雾霄”,更是一把削铁如泥、压胜鬼魅的仙家法刀。
如果没有意外,那位跟随曹赋停马转头的黑衣老者,就是萧叔夜了。
少女仰起头,挽住姑姑的胳膊,惊喜道:“姑姑,真是文法经常提起的那位曹赋叔叔吗?”
清秀少年隋文法更是热泪盈眶,关于这位曹叔叔的江湖事迹,他神往已久,只是一直不敢确定,是不是当年与姑姑成亲却家道中落的那个男人,但是少年做梦都希望兰房国那边的谪仙人曹赋,就是早年差点与姑姑成亲的那位江湖少侠。
曹赋直腰后,去将那位胡大侠搀扶起身。
胡新丰苦笑道:“曹公子,怪我胡新丰,若非你们赶到,便是交出这条命,都无法护住隋老哥了,一旦酿成大祸,百死难赎。”
曹赋连忙后退一步,再次作揖,“胡大侠高风亮节,受晚辈曹赋一拜。”
隋新雨冷哼一声,一挥袖子,“曹赋,知人知面不知心,胡大侠方才与人切磋的时候,可是差点不小心打死了你隋伯伯。”
曹赋愕然。
隋新雨叹了口气,“曹赋,你还是太过宅心仁厚了,不晓得这江湖险恶,无所谓了,患难见交情,就当我隋新雨以前眼瞎,认识了胡大侠这么个朋友。胡新丰,你走吧,以后我隋家高攀不起胡大侠,就别再有任何人情往来了。”
胡新丰转头往地上吐出一口鲜血,抱拳低头道:“以后胡新丰一定去往隋老哥府邸,登门请罪。”
佩刀汉子一手抚胸,一手按刀,一步步踉跄离开,背影凄凉。
杨元站在行亭门口,脸色阴沉,沉声道:“曹赋,别仗着师门关系就以为可以,这里是五陵国,不是兰房国更不是青祠国。”
隋新雨抚须笑道:“这般言语,老夫怎么听着有些耳熟啊。”
浑江蛟杨元脸色冷硬,似乎憋着一股怒气,却不敢有所动作,这让五陵国老侍郎更觉得人生快意,好一个人生无常,柳暗花明又一村。
少女隋文怡依偎在姑姑怀中,掩嘴而笑,一双眼眸眯成月牙儿,望向那位叫曹赋的男子,心神摇曳,随即少女有些脸色黯然。
隋文法瞪大眼睛,使劲盯着那可算半个姑父的曹赋,少年觉得自己一定要多瞧一瞧如同从书上走出来的江湖大侠,可惜这个儒雅如文人骚客的曹叔叔没佩剑悬刀,不然就完美了。
曹赋一手负后,站在道路上,一手握拳在腹,尽显名士风流,看得隋老侍郎暗暗点头,不愧是自己当年选中的女儿良配,果然人中龙凤。
曹赋先望了一眼幂篱女子那边,眼神温柔似水,说不清道不明的眷念愁思,然后转头望向杨元,又是另一番江湖磨砺而出的潇洒风流,他一脚后撤,双膝微蹲,向前递出一只手掌,微笑道:“杨元,这么多年找你不见,既然遇上了,就切磋几招?”
杨元冷笑道:“差着辈分呢,就让我弟子傅臻与你过几招,生死自负,不牵扯各自师门长辈,如何?”
傅臻嘴角抽搐。
杨元已经沉声道:“傅臻,无论胜负,就出三剑。”
傅臻松了口气,还好,师父总算没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傅臻深呼吸一口气,笑道:“那就与曹大仙师讨教三招。”
傅臻一番思量过后,一剑直直递出,脚步向前,如蜻蜓点水,十分轻盈。
这一剑看似气势如虹,实则是留力颇多。
想着大不了在对方手底下吃点苦头,留条小命。
但是傅臻很快就悔青了肠子。
那人一步踏出,脑袋歪斜,就在傅臻犹豫要不要象征性一件横抹的时候,那人已经瞬间来到傅臻身前,一只手掌抵住傅臻面门,笑道:“五雷真篆,速出绛宫。”
砰然一声。
如有雷法炸开在傅臻面门上。
七窍流血、当场毙命的傅臻倒飞出去,砸开了行亭朝门的那堵墙壁,瞬间没了身影。
那把松手坠地之剑被曹赋伸手抓住,随手一挥,钉入一棵大树之中。
清秀少年隋文法看得心潮澎湃,抹了把脸,真哭了。别是什么半个姑父了,就是自己心目中的姑父!一定要与这位姑父请教一招半式,以后自己负笈游学……最少不会像先前那个臭棋篓子的青衫客一般可怜了不是?被人撞了还要道歉赔礼,被人推倒跌在泥泞中还不敢说一句重话,跑路的时候倒是脚步不慢,还背着那么大一只绿竹书箱,多滑稽。
浑江蛟杨元带人迅速离开行亭,曹赋笑问道:“隋伯伯,需不需要拦下他们?”
幂篱女子藏在轻纱之后的那张面容,并未有太多神色变化,
隋姓老人想了想,还是莫要节外生枝了,摇头笑道:“算了,已经教训过他们了。我们赶紧离开此地,毕竟行亭后边还有一具尸体。”
至于那些见机不妙便离去的江湖凶人,会不会祸害路人。
早年差点就已经成了翁婿的双方可能是默契,可能是都没有想到,总之就不去管了。
一番攀谈之后,得知曹赋此次是刚从兰房、青祠、金扉国一路赶来,其实已经找过一趟五陵国隋家宅邸,一听说隋老侍郎已经在赶往大篆王朝的路上,就又昼夜赶路,一路询问踪迹,这才好不容易在这条茶马古道的凉亭遇到。曹赋心有余悸,只说自己来晚了,老侍郎大笑不已,直说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不晚不晚。说起这些话的时候,文雅老人望向自己那个女儿,可惜幂篱女子只是一言不发,老人笑意更浓,多半是女儿娇羞了。曹赋这般万中无一的乘龙快婿,错过一次就已经是天大的遗憾,如今曹赋显然是衣锦还乡,还不忘当年婚约,更是难得,绝对不可再次失之交臂,那大篆王朝的草木集,不去也罢,先返乡定下这门亲事才是头等大事。
先前那凶寇贼首杨元之徒的那个“曹大仙师”说法。
让隋新雨死死记住了。
曹赋本想护着老人去往大篆京城,说愿意一路跟随,只是一听老人说返乡,草木集盛会,路途遥远,他这副身子骨未必经得起那份颠簸,曹赋便跟着改变了主意,也说如今大篆京城有水蛟作乱,不去也好。
一行人走出行亭,各自骑马,沿着这条茶马古道缓缓下山,返回五陵国隋家所在那座郡城,还有不短的路途,而且还要经过京畿之地,这其实让隋新雨很是惬意,想着稍稍绕路,去京城见一见那些老朋友也不错。
幂篱女子翻身上马的时候,眼角余光看了眼小路尽头,若有所思。
杨元那拨江湖凶寇是沿着原路返回,要么岔开小路逃了,要么撒腿狂奔,不然一旦自己继续去往大篆京城赶路,就会有可能遇上。
下山路上。
先前胡新丰在走出众人视野后,就立即开始大步飞奔,结果看到了那个斗笠青衫客,胡新丰见着这个废物就恼火,总觉得今天如此晦气,全拜此人所赐,如果不是他要死不死在行亭里边打谱下棋,与姓隋的磨磨蹭蹭下了一局棋,那么早一点动身离开行亭,或是再晚一点动身,说不定都不是今天这么个局面,他胡新丰不但与隋家关系依旧融洽,说不定还可以顺便攀附上那个高高在上的曹赋。结果如今惹恼了隋新雨不说,连与曹赋交好混个熟脸的机会都没了,说不定那个长得连他都不敢动歪念头的娘们,再与那久别胜新婚的半个夫君曹赋,吹一吹枕头风,胡新丰都怕自己哪天莫名其妙就家破人亡了!
这一来一去,是多大的损失?
一想到这些。
胡新丰就一脚横扫过去,鞭腿击中那文弱书生的脑袋,打得后者坠入山道之外的密林,瞬间没了身影。
胡新丰这才心中稍稍好受一些。
胡新丰心情顺畅许多了,狠狠吐出一口夹杂血丝的唾沫,先前被杨元双锤在胸口,其实看着渗人,其实受伤不重。
但是胡新丰走出半里路后,蓦然瞪大眼睛,怎的前边又是那个手持行山杖的年轻书生?
老子这是白天见鬼了不成?
胡新丰小心翼翼捡起一块石子,轻轻丢过去。
刚好砸中那人后脑勺,那人伸手捂住脑袋,转头一脸气急败坏的脸色,怒骂道:“有完没完?”
胡新丰想笑,突然又不敢笑了。
胡新丰心弦紧绷,就要掠出这条突然让他觉得阴气森森的茶马古道,只是那人竟然直接向他蹒跚走来,这诡谲一幕,让胡新丰一时间动弹不得。
胡新丰脸色僵硬。
那人扶了扶斗笠,笑呵呵问道:“怎么,有大路都不走?真不怕鬼打墙?”
胡新丰咽了口唾沫,点头道:“走大路,要走大路的。”
两人一起缓缓而行。
胡新丰掂量了一番,发现那人似乎脚步不稳,脸色微白,额头还有汗水渗出,犹豫一番后,迅速气沉丹田,迅猛一拳砸中那人一侧太阳穴。
砰然一声。
那人又飞出了茶马古道。
胡新丰用手掌揉了揉拳头,生疼,这下子应该是死得不能再死了。
只是又走出一里路后,那个青衫客又出现在视线中。
这下子胡新丰是汗流浃背,却偏偏背脊生寒了。
所幸那人依旧是走向自己,然后带着他一起并肩而行,只是缓缓走下山。
胡新丰一直汗如雨下。
背后突然传来一阵马蹄声。
胡新丰猛然后撤,高声喊道:“隋老哥,曹公子,此人是那杨元的同伙!”
只是那一骑骑只是擦肩而过,都无人转头看他。
胡新丰如遭雷击。
年轻书生微笑道:“这就有些尴尬了。”
但是年轻书生突然皱紧眉头。
骑队当中,那幂篱女子以心湖涟漪焦急道:“陈公子救我!”
陈平安只是置若罔闻,放慢脚步,他一慢,胡新丰就跟着慢起来。
但是女子那一骑偏不死心,竟是失心疯一般,刹那之间拨转马头,独独一骑,与其余人背道而驰,直奔那一袭青衫斗笠。
饶是陈平安都有些目瞪口呆,见过不要脸的人多了去,但是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那幂篱女子纵身下马,飘落在他身边,然后躲在他和书箱之后,轻声道:“陈公子,我知道你是修道之人,救救我。”
陈平安转过头,问道:“我是你爹还是你爷爷啊?”
那女子猛然间摘了斗笠,露出她的容颜,她凄苦道:“只要你能救我,便是我隋景澄的恩人,便是以身相许都……”
不曾想那人一巴掌就将她打得原地几个翻转,然后摔倒在地,直接将坐在地上的她给打懵了。
那人说道:“我忍你这一大家子很久了。”
但是下一刻,那人便叹息一声,面朝她和胡新丰的文弱书生手中,凭空多出一把玉竹折扇,微笑道:“唐突佳人,唐突佳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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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八章 世事如棋局局新
茶马古道上,一骑骑拨转马头,缓缓去往那幂篱女子与竹箱书生那边。
曹赋一脸错愕道:“隋伯伯,景澄这是做什么?”
老侍郎隋新雨一张老脸挂不住了,心中恼火万分,仍是竭力平稳语气,笑道:“景澄自幼就不爱出门,兴许是今日见到了太多骇人场面,有些魔怔了。曹赋回头你多宽慰宽慰她。”
曹赋点点头,微笑道:“傅伯伯放心吧,景澄受到了惊吓,这是很正常的事情。”
隋文法最是惊讶,呢喃道:“姑姑虽然不太出门,可往常不会这样啊,家中许多变故,我爹娘都要惊慌失措,就数姑姑最沉稳了,听爹说好些官场难题,都是姑姑帮着出谋划策,有条不紊,极有章法的。”
曹赋继续以心湖涟漪与那位护道人言语,“瞧出深浅没有?”
那刀客萧叔夜犹豫了一下,以心声回答道:“不容小觑,最好别结死仇,如今大篆王朝处处暗流涌动,像我们不就离开了山门辖境?天晓得有哪些大小王八爬出了深潭,比如对方如果是一位金鳞宫的谱牒仙师,就会连累你师父与金鳞宫纠缠不清。”
曹赋说道:“除非他要硬抢隋景澄,不然都好说。”
萧叔夜点头道:“如此最好。看那人样子,不像是个喜欢掺和山下事的,不然先前就不会自己离开行亭。”
曹赋苦笑道:“就怕咱们是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这家伙是弹弓在下,其实一开始就是奔着你我而来。”
萧叔夜笑道:“真是如此,还能如何,打过一场便是。隋景澄是你师父势在必得之人,身上怀有一份大机缘,既然比我们抢先发现端倪,就别犹豫,大道之上,机缘错过一次,这辈子都别想再抓住了。归根结底,主人还是为你好,而你与隋景澄本就藕断丝线,更是你率先发现了她身上那件法袍的珍贵,所以这桩天大福缘,就该是你捞到手的。”
萧叔夜瞥了眼那位深藏不露的青衫书生,“若是一位纯粹武夫,只要不是在这五陵国王钝和我萧叔夜之前,那八人的嫡传弟子,就都好说。如果是一位修道之人,不是被主人说是所谋甚大的金鳞宫修士,也好说。方才我提醒你要小心,其实是防止意外,其实无需太过忌惮,如今的高人,绝大多数都跑去了大篆京城。”
曹赋点头道:“走一步看一步,确定了身份,先不着急杀掉,那隋景澄似乎对我们起了疑心,奇了怪哉,这娘们是如何看出来的?”
萧叔夜笑道:“你这未过门的媳妇,到底是半个修道之人了,心性和直觉,常人肯定比不得,我们这趟谋划还是粗浅了些,过于巧合,难免会让她疑神疑鬼。当然也可能是她故意诈你,你还是要隐忍些,不言不语心计多,这种既心思缜密、又舍得脸皮敢去豪赌一场的女子,不愧是天生的修道胚子,与你确实是良配,以后成为了神仙眷侣,肯定对你和山门都助力极大。容我多嘴一句,主人只是要她身上的法袍和金钗,人,还是归你的。”
曹赋无奈道:“师父对我,已经比对亲生儿子都要好了,我心里有数。”
萧叔夜笑了笑,有些话就不讲了,伤感情,主人为何对你这么好,你曹赋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主人好歹是一位金丹女修,若非你曹赋如今修为还低,尚未跻身观海境,距离龙门境更是遥遥无期,不然你们师徒二人早就是山上道侣了。所以说那隋景澄真要成为你的女人,到了山上,有得罪受。说不定得到竹衣素纱法袍和那三支金钗后,就要你亲手打磨出一副红粉骷髅了。
萧叔夜相信真到了那一天,曹赋会毫不犹豫做出正确的选择。
大道无情,长生路上,除了大道契约所在的神仙道侣,女子如鞋履,任你倾国倾城之姿,随时随地可换可丢。
一骑骑缓缓前行,似乎都怕惊吓到了那个重新戴好幂篱的女子。
她站起身,再次站在那位年轻青衫客身后,轻声道:“陈公子,我知道你是真正山上神仙,而且对我和隋家分明绝无恶意,只是先前失望,懒得计较而已,可曹赋此人用心叵测,才会故意设下圈套等我,只要你今天救了我,我一定给你做牛做马!便是端茶送水、背箱挑担的丫鬟事,我隋景澄都心甘如怡!”
那个已经转身面朝诸骑的年轻人转过头,轻摇折扇,“少说混话,江湖好汉,行侠仗义,不求回报,什么以身相许做牛做马的客套话,少讲,小心弄巧成拙。对了,你觉得那个胡新丰胡大侠该不该死?”
幂篱女子思量一番,字斟句酌,兴许是以为这位年轻仙师在考验自己心智,她小心答道:“只是胆怯无勇,未曾杀人,罪不至死。”
那人笑着点头,“这可是你说的,不反悔?”
她重重点头。
那人合拢折扇,轻轻敲打肩膀,身体微微后仰,转头笑道:“胡大侠,你可以消失了。”
胡新丰慌不择路,一个纵身飞跃,直接离开茶马古道,一路飞奔下山,很有披荆斩棘的气概,几个眨眼功夫,就没了踪迹。
双方相距不过十余步,隋新雨叹了口气,“傻丫头,别胡闹,赶紧回来。曹赋对你难道还不够痴心?你知不知道这样做,是恩将仇报的蠢事?!”
说到后来,这位棋力冠绝一国的老侍郎满脸怒容,厉色道:“隋氏家风世代醇正,岂可如此作为!哪怕你不愿潦草嫁给曹赋,一时间难以接受这突如其来的姻缘,但是爹也好,为了你专程赶回伤心地的曹赋也罢,都是讲理之人,难道你就非要如此冒冒失失,让爹难堪吗?让我们隋氏门第蒙羞?!”
少年隋文法和少女隋心怡都吓得脸色惨白。
他们从未见过如此大动肝火的爷爷。
幂篱女子苦笑道:“爹,女儿只知道一件事,修行之人,最是无情。红尘姻缘,只会避之不及。”
曹赋眼神温柔,轻声道:“隋姑娘,等你成为真正的山上修士,就知道山上亦有道侣一说,能够早年山下结识,山上续上姻缘的,更是凤毛麟角,我曹赋如何能够不珍惜?我师父是一位金丹地仙,真正的山巅有道之人,老人家闭关多年,此次出关,观我面相,算出了红鸾星动,为此还专门询问过你我二人的生辰八字,一番推演测算之后,只有八字谶语:天作之合,百年难遇。”
幂篱女子犹豫了一下,说是稍等片刻,从袖中取出一把铜钱,攥在右手手心,然后高高举起手臂,轻轻丢在左手掌心上。
她翻翻捡捡,最后抬起头,攥紧手心那把铜钱,惨然笑道:“曹赋,知道当年我第一次婚嫁未果,为何就挽起妇人发髻吗?形若守寡吗?后来哪怕我爹与你家谈成了联姻意向,我依旧没有改变发髻,就是因为我靠此术推算出来,那位夭折的读书人才是我的今生良配,你曹赋不是,以前不是,如今仍是不是,当初若是你家没有惨遭横祸,我也会顺着家族嫁给你,毕竟父命难违,但是一次过后,我就发誓此生再不嫁人,所以哪怕我爹逼着我嫁给你,哪怕我误会了你,我依旧誓死不嫁!”
她将那把铜钱狠狠丢在地上,从袖中猛然摸出一支金钗,瞬间穿过头顶幂篱垂下的那层薄纱,抵住自己的脖颈,有鲜血渗出,她望向马背上的老人,抽泣道:“爹,你就由着女儿任性一次吧?”
隋新雨气得以拳捶腿,咬牙切齿道:“造反了,真是造反了。怎的生了这么个鬼迷心窍的孽障!什么神人梦中相送,什么高人谶语吉兆……”
隋新雨已经恼火得语无伦次。
曹赋苦笑道:“隋伯伯,要不然就算了吧?我不想看到景澄这般为难。”
那青衫书生用竹扇抵住额头,一脸头疼,“你们到底是闹哪样,一个要自尽的女子,一个要逼婚的老头,一个善解人意的良配仙师,一个懵懵懂懂想要赶紧认姑父的少年,一个心中情窦初开、纠结不已的少女,一个杀气腾腾、犹豫要不要找个由头出手的江湖大宗师。关我屁事?行亭那边,打打杀杀都结束了,你们这是家事啊,是不是赶紧回家关起门来,好好合计合计?”
一骑缓缓越过原本并肩停马的曹赋、隋新雨二人,问道:“在青祠国萧叔夜,敢问公子师门是?”
对面那人随手一提,将那些散落道路上的铜钱悬空而停,微笑道:“金鳞宫供奉,小小金丹剑修,巧了,也是刚刚出关没多久。看你们两个不太顺眼,打算学学你们,也来一次英雄救美。”
然后那人转头望去,对那幂篱女子讥笑道:“有什么随便丢钱算卦的,你骗鬼呢?”
她纹丝不动,只是以金钗抵住脖子。
曹赋以心声说道:“听师父提及过,金鳞宫的首席供奉,确实是一位金丹剑修,杀力极大!”
跻身最新十人之列的刀客萧叔夜,轻轻点头,以心声回复道:“事关重大,隋景澄身上的法袍和金钗,尤其是那门口诀,极有可能涉及到了主人的大道契机,所以退不得,接下来我会出手试探那人,若真是金鳞宫那位金丹剑修,你立即逃命,我会帮你拖延。若是假的,也就没什么事了。”
那人手腕拧转,折扇微动,那一颗颗铜钱也起伏飘荡起来,啧啧道:“这位刀客兄,身上好重的杀气,不知道刀气有几斤重,不知道比起我这一口本命飞剑,是江湖刀快,还是山上飞剑更快。”
一抹虹光从那青衫书生眉心处,迅猛掠出。
那一把剑仙袖珍飞剑,刚刚现身,萧叔夜就身形倒掠出去,一把抓住曹赋肩膀,拔地而起,一个转折,踩在大树枝头,一掠而走。
但是那一袭青衫已经站在了萧叔夜踩过的树枝之巅,“有机会的话,我会去青祠国找你萧叔夜和曹仙师的。”
言语之际。
那位萧叔夜反手丢掷出一张金色符箓。
只是被一抹剑光钉入符胆之中,然后一个回旋掠回那位年轻剑仙手中,被他攥在手心,砰然碎裂。
萧叔夜去势更快。
果然是那位金鳞宫金丹剑修!
青衫书生一步后撤,就那么飘落回茶马古道之上,手持折扇,微笑道:“一般而言,你们应该感激涕零,与大侠道谢了,然后大侠就说不用不用,就此潇洒离去。事实上……也是如此。”
他一手虚握,那根先前被他插在道路旁的青翠行山杖,拔地而起,自行飞掠过去,被握在手心,似乎记起了一些事情,他指了指那个坐在马背上的老人,“你们这些读书人啊,说坏不坏,说好不好,说聪明也聪明,说蠢笨也蠢笨,真是意气难平气死人。难怪会结识胡大侠这种生死相许的英雄好汉,我劝你回头别骂他了,我琢磨着你们这对忘年交,真没白交,谁也别埋怨谁。”
他指了指那个少年,“再好的秉性,在这种门户里边耳濡目染,估摸着无非就是下一个很会下棋、不会做人的老侍郎了。”
然后他指向那个少女,“对亲近之人生嫉妒之心,要不得啊。”
最后他转头望去,对那个幂篱女子笑道:“其实在你停马拉我下水之前,我对你印象不差,这一大家子,就数你最像个……聪明的好人。当然了,自认命悬一线,赌上一赌,也是人之常理,反正你怎么都不亏,赌赢了,逃过一劫,成功逃出那两人的圈套陷阱,赌输了,无非是冤枉了那位痴心不改的曹大仙师,于你而言,没什么损失,所以说你赌运……真是不错。”
那个青衫书生,最后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还有一种可能性,我们都输了?我是会死的。先前在行亭那边,我就只是一个凡俗夫子,却从头到尾都没有连累你们一家人,没有故意与你们攀附关系,没有开口与你们借那几十两银子,好事没有变得更好,坏事没有变得更坏。对吧?你叫什么来着?隋什么?你扪心自问,你这种人就算修成了仙家术法,成为了曹赋这般山上人,你就真的会比他更好?我看未必。”
那人一步跨出,看似寻常一步,就走出了十数丈,转瞬之间就没了身影。
那些铜钱早已坠落在地。
幂篱女子收起了金钗,蹲在地上,幂篱薄纱之后的容颜,面无表情,她将那些铜钱一颗一颗捡起来。
她将铜钱收入袖中,依旧没有站起身,最后缓缓抬起胳膊,手掌穿过薄纱,擦了擦眼眸,轻声哽咽道:“这才是真正的修道之人,我就知道,与我想象中的剑仙,一般无二,是我错过了这桩大道机缘……”
山脚那边。
胡新丰躲在一处石崖附近,战战兢兢。
不是他不想多跑一段路程,而是这座山外,再无遮掩物,胡新丰就怕自己跑着跑着就碍了谁的眼,又遭来一场无妄之灾。
结果眼前一花,胡新丰膝盖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伸手扶住石崖,颤声道:“胡新丰见过仙师。”
那位青衫斗笠的年轻书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咱哥俩又见面了。一腿一拳一颗石子,刚好三次,咋的,胡大侠是见我根骨清奇,想要收我为徒?”
胡新丰叹了口气,“要杀要剐,仙师一句话!”
年轻书生一脸仰慕道:“这位大侠好硬的骨气!”
他一巴掌轻轻拍在胡新丰肩膀上,笑道:“我就是有些好奇,先前在行亭那边,你与浑江蛟杨元聚音成线,聊了些什么?你们这局人心棋,虽说没什么看头,但是聊胜于无,就当是帮我消磨光阴了。”
胡新丰肩头一歪,痛入骨髓,他不敢哀嚎出声,死死闭住嘴巴,只觉得整个肩头的骨头就粉碎了,不但如此,他不由自主地缓缓下跪,而那人只是微微弯腰,手掌依旧轻轻放在胡新丰肩膀上。最后胡新丰跪在地上,那人只是弯腰伸手,笑眯眯望向这位命途多舛的胡大侠。
那人松开手,背后书箱靠石崖,拿起一只酒壶喝酒,放在身前压了压,也不知道是在压什么,落在被冷汗朦胧视线、依旧竭力瞪大眼睛的胡新丰眼中,就是透着一股令人心寒的玄机古怪,那个读书人微笑道:“帮你找理由活命,其实是很简单的事情,在行亭内形势所迫,不得不审时度势,杀了那位活该自己命不好的隋老哥,留下两位对方相中的女子,向那条浑江蛟递交投名状,好让自己活命,后来莫名其妙跑来一个失散多年的女婿,害得你骤然失去一位老侍郎的香火情,而且反目成仇,关系再难修复,所以见着了我,明明只是个文弱书生,却可以什么事情都没有,活蹦乱跳走在路上,就让你大动肝火了,只是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力道,出手稍微重了点,次数稍微多了点,对不对?”
胡新丰跪在地上,摇头道:“是我该死。”
那人一脚踩在胡新丰脚背上,脚骨粉碎,胡新丰只是咬牙不出声。
然后那人一脚踹中胡新丰额头,将后者头颅死死抵住石崖。
那书生弯腰,手肘抵住膝盖上,笑问道:“知道自己该死是更好,省得我帮你找理由。”
胡新丰面无人色,颤声道:“只求一件事,仙师杀我可以,恳请仙师不要殃及家人!”
那书生眯眼望向胡新丰,胡新丰竭力开口道:“恳求仙师答应此事!”
然后胡新丰就看到那个年轻书生笑了笑,“这个理由,我接受了。起来吧,好歹还有点脊梁骨,别给我不小心打折了。一个人跪久了,会习惯成自然的。”
胡新丰摇摇晃晃站起身,竟是低下头去,抹了把眼泪。
千真万确,不是什么装可怜了。
先前那一刻,他是觉得自己真要死了,更想到了家中那么多人,可能是一场无人脱困的仙术大火,可能是一夜之间就血流满地,所有人说没就没了。
那人喝了口酒,“说吧,先前与杨元聊了些什么?”
胡新丰背靠石崖,忍着脑袋、肩头和脚背三处剧痛,硬着头皮,不敢有任何藏掖,断断续续道:“我告诉那杨元,隋府内外大小事宜,我都熟悉,事后可以问我。杨元当时答应了,说算我聪明。”
陈平安喝着酒,点点头,“其实在每一个当下,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做出了最正确的选择。”
然后胡新丰就听到这个心思难测的年轻人,又换了一副面孔,微笑道:“除了我。”
那青衫书生瞥了眼远处的风景,随口问道:“听说过大篆边境深山中的金鳞宫吗?”
胡新丰点头道:“听王钝前辈在一次人数极少的酒宴上,聊起过那座仙家府邸,当时我只能敬陪末座,但是言语听得真切,便是王钝前辈提及金鳞宫三个字,都十分敬意,说宫主是一位境界极高的山中仙人,便是大篆王朝,说不定也只有那位护国真人和女子武神能够与之掰掰手腕。”
那个书生嗤笑一声,“不到九境的纯粹武夫,就敢说自己是女子武神了?”
胡新丰擦了把额头汗水,脸色尴尬道:“是我们江湖人对那位女子宗师的敬称而已,她从未如此自称过。”
青衫书生喝了口酒,“有金疮药之类的灵丹妙药,就赶紧抹上,别流血而死了,我这人没有帮人收尸的坏习惯。”
胡新丰这才如获大赦,赶紧蹲下身,掏出一只瓷瓶,开始咬牙涂抹伤口。
那人突然问道:“这一瓶药值多少银子?”
胡新丰又连忙抬头,苦笑道:“是咱们五陵国仙草山庄的秘藏丹药,最是珍稀,也最是昂贵,便是我这种有了自家门派的人,还算有些赚钱门道的,当年买下三瓶也心疼不已,可还是靠着与王钝老前辈喝过酒的那层关系,仙草山庄才愿意卖给我三瓶。”
那人说道:“挣钱和混江湖,是很不容易。”
胡新丰这会儿觉得自己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他娘的草木集果然是个晦气说法,以后老子这辈子都不踏足大篆王朝半步了,去你娘的草木集。
那人突然低头笑问道:“你觉得一个金鳞宫金丹剑修的供奉名头,吓得跑那曹仙师和萧叔夜吗?”
胡新丰犹豫了一下,点点头,“应该够了。”
胡新丰一屁股坐在地上,想了想,“可能未必?”
青衫书生竟是摘了书箱,取出那棋盘棋罐,也坐下身,笑道:“那你觉得隋新雨一家四口,该不该死?”
胡新丰摇摇头,苦笑道:“这有什么该死的。那隋新雨官声一直不错,为人也不错,就是比较爱惜羽毛,洁身自好,官场上喜欢明哲保身,谈不上多务实,可读书人当官,不都这个样子吗?能够像隋新雨这般不扰民不害民的,多多少少还做了些善举,在五陵国已经算好的了。当然了,我与隋家刻意交好,自然是为了自己的江湖名声,能够认识这位老侍郎,咱们五陵国江湖上,其实没几个的,当然隋新雨其实也是想着让我牵线搭桥,认识一下王钝老前辈,我哪里有本事介绍王钝老前辈,一直找借口推脱,几次过后,隋新雨也就不提了,知道我的苦衷,一开始是自抬身价,胡吹法螺来着,这也算是隋新雨的厚道。”
青衫书生不置可否,举起一手,双指并拢,多出了一把传说中的仙人飞剑。
胡新丰咽了口唾沫。
真是那仙家金鳞宫的首席供奉?是一位瞧着年轻其实活了几百岁的剑仙?
但是那位书生只是一手捻起棋子,一手以那口飞剑,细细雕刻,似乎是在写名字,刻完之后,就轻轻放在棋盘之上。
胡新丰想了想,似乎最早相逢于行亭,眼前这位仙家人就是在打谱,后来隋新雨与之手谈,这位仙师当时就没有将棋盘上三十余颗棋子放回棋罐,而是收拢在身边,多半是与当下一样,有些棋子上边刻了名字?担心精于弈棋的隋新雨在捻子沉吟时分,察觉到这点蛛丝马迹?
那人重新捻起棋子,问道:“如果我当时没听错,你是五陵国横渡帮帮主?”
胡新丰苦笑道:“让仙师笑话了。”
那人翻转刻过名字的棋子那面,又刻下了横渡帮三字,这才放在棋盘上。
此后又一口气刻出了十余颗棋子,先后放在棋盘上。
那抹剑光在他眉心处一闪而逝。
然后胡新丰发现那位货真价实的剑仙,开始怔怔出神。
先前在行亭之中,分明是一个连他胡新丰都可以稳赢的臭棋篓子。
但是这一刻,胡新丰只觉得眼前这位独自“打谱”之人,高深莫测,深不见底。
陈平安将那根行山杖横放在膝,轻轻摩挲。
之前峥嵘峰上小镇那局棋,人人事事,如同颗颗都是落子生根在险峻处的棋子,每一颗都蕴含着凶险,却意气盎然。
哪怕没有最后那位猿啼山大剑仙嵇岳的露面,没有随手击杀一位金鳞宫金丹剑修,那也是一场妙手不断的大好棋局。
只可惜那局棋,陈平安无法走入那座小镇,不好细细深究每一条线,不然门主林殊,那位前朝皇子,两位安插在峥嵘门内的金扉国朝廷谍子,那位金鳞宫拼死也要护住皇子身份的老修士,等等,无一例外,都是在棋盘上自行生发的精妙棋子,是真正靠着自己的本事能耐,仿佛在棋盘上活了过来的人,不再是那死板的棋子。
至于今天这场行亭棋局,则处处腻歪恶心,人心起伏不定,善恶转换丝毫不让人意外,不堪推敲,毫无裨益,好又不好,坏又坏不到哪里去。
老侍郎隋新雨,坏人?自然不算,谈吐文雅,弈棋高深。
只是洁身自好,擅长避祸而已。就算是胡新丰都觉得这位老侍郎不该死,当然了,胡新丰并不清楚,他这个答案,加上先前临死之前的那个请求,已经救了他两次,算是弥补了三次拳脚石子的两回“试探”,但是还有一次,如果答错了,他胡新丰还是会死。
这个胡新丰,倒是一个老江湖,行亭之前,也愿意为隋新雨保驾护航,走一遭大篆京城的遥远路途,只要没有性命之忧,就始终是那个享誉江湖的胡大侠。
鬼斧宫杜俞有句话说得很好,不见生死,不见英雄。可死了,好像也就是那么回事。
行亭风波,浑浑噩噩的隋新雨、帮着演戏一场的杨元、修为最高却最是处心积虑的曹赋,这三方,论恶名,兴许没一个比得上那浑江蛟杨元,可是杨元当时却偏偏放过一个可以随便以手指头碾死的读书人,甚至还会觉得那个“陈平安”有些风骨意气,犹胜隋新雨这般功成身退、享誉朝野的官场、文坛、弈林三名宿。
胡新丰与这位世外高人相对而坐,伤势仅是止血,疼是真的疼。
那人没有抬头,随口问道:“江湖上行侠仗义,一拳打死了首恶,其余为虎作伥的帮凶,罪不至死,大侠惩戒一番,扬长而去,被救之人磕头感谢,你说那位大侠潇洒不潇洒?”
胡新丰脱口而出道:“潇洒个屁……”
说到这里,胡新丰给了自己一耳光,然后赶紧改口道:“回禀仙师,不算真正的潇洒,真要是一国一郡之内的大侠,帮助了当地人,倒还好说,那帮恶人死的死,其余的伤了伤,吃过了苦头,多半不敢对被救之人起歹念,可若是这位大侠只是远游某地的,这一走了之,一年半载还好说,三年五年的,谁敢保证那被救之人,不会下场更惨?说不得原本只是强抢民女的,到最后就要杀人全家了。那么这桩惨事,到底该怪谁,那位大侠有没有罪孽?我看是有的。”
那人点了点头,“那你若是那位大侠,该怎么办?”
胡新丰缓缓说道:“好事做到底,别着急走,尽量多磨一磨那帮不好一拳打死的其余恶人,莫要处处显摆什么大侠风范了,恶人还需恶人磨,不然对方真的不会长记性的,要他们怕到了骨子里,最好是大半夜都要做噩梦吓醒,好似每个明天一睁眼,那位大侠就会出现在眼前。恐怕如此一来,才算真正保全了被救之人。”
那人抬起头,微笑道:“看你言语顺畅,没有如何酝酿措辞,是做过这类事,还不止一次?”
胡新丰实在是吃不住疼,忍不住又抹了把额头汗水,赶紧点头道:“年轻时候做过一些类似勾当,后来有家有口有自己的门派,就不太做了。一来管不过来那么多糟心事,再者更容易麻烦缠身,江湖不敢说处处水深,但那水真是混,没谁敢说自己次次顺了心意,有仇报仇十年不晚的,可不止是受冤屈、有那血海深仇的好人,坏人恶人的子孙和朋友,一样有这般隐忍心性的。”
那人点点头,“你算是活明白了的江湖人。以后当得失极大、心境絮乱的时候,还是要好好压一压心中恶蛟……恶念。无关暴怒之后是做了什么,说到底,其实还是你自己说的那句话,江湖水深且混,还是小心为妙。你已经是挣下一副不小家业的江湖大侠了,别功亏一篑,连累家人,最好就是别让自己深陷善恶两线交集的为难境地,无关本心善恶,但于人于己都不是什么好事。”
胡新丰一脸匪夷所思。
怎么自己觉得又要死了?
这番言语,是一碗断头饭吗?
那人笑着摆摆手,“还不走?干嘛,嫌自己命长,一定要在这儿陪我唠嗑?还是觉得我臭棋篓子,学那老侍郎与我手谈一局,既然拳头比不过,就想着要在棋盘上杀一杀我的威风?”
胡新丰苦涩道:“陈仙师,那我可真走了啊?”
那人抬起头,神色古怪道:“怎么,还要我求你走才肯走?”
胡新丰连说不敢,挣扎着起身后,一瘸一拐,飞奔而走。
这会儿倒是不怕疼了。
以镜观己,处处可见陈平安。
陈平安笑了笑,继续凝视着棋盘,棋子皆是胡新丰这些陌路人。
觉得意思不大,就一挥袖收起,黑白交错随便放入棋罐当中,黑白混淆也无所谓,然后抖搂了一下袖子,将先前行亭搁放在棋盘上的棋子摔到棋盘上。
凝视着那一颗颗棋子。
一手托腮帮,一手摇折扇。
峥嵘峰这盘山巅小镇之局,撇开境界高度和复杂深度不说,与自己家乡,其实在某些脉络上,是有异曲同工之妙的。
沉默许久,收起棋子和棋具,放回竹箱当中,将斗笠行山杖和竹箱都收起,别好折扇,挂好那枚如今已经空荡荡无飞剑的养剑葫。
陈平安重新往自己身上贴上一张驮碑符,开始隐匿潜行。
有件事,需要验证一二。
有句话,先前也忘了说。
不过说不说,其实也无关紧要。世间许多人,当自己从一个看笑话之人,变成了一个别人眼中的笑话,承受磨难之时,只会怪人恨世道,不会怨己而自省。久而久之,这些人中的某些人,有些咬牙撑过去了,守得云开见月明,有些便受苦而不自知,施与他人苦难更觉痛快,美其名曰强者,爹娘不教,神仙难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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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往山脚的茶马古道上,隋家四骑默默下山,各怀心思。
还是那个清秀少年率先忍不住,开口问道:“姑姑,那个曹赋是用心险恶的坏人,浑江蛟杨元那伙人,是他故意派来演戏给咱们看的,对不对?”
幂篱女子冷笑道:“问你爷爷去,他棋术高,学问大,看人准。”
老人冷哼一声。
那少女更是失魂落魄,摇摇晃晃,好几次差点坠下马背。
隋新雨到底是当过一部侍郎的老文官,对少年少女说道:“文法,文怡,你们先行几步,我与你们姑姑要商量事情。”
少年喊了几声心不在焉的姐姐,两人稍稍加快马蹄,走在前边,但是不敢策马走远,与后边两骑相距二十步距离。
老人放缓马蹄,然后与女儿并驾齐驱,忧心忡忡,皱眉问道:“曹赋如今是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了,那位老者更是胡新丰不好比的顶尖高手,说不定是与王钝老前辈一个实力的江湖大宗师,以后如何是好?景澄,我知道你怨爹老眼昏花,没能看出曹赋的险恶用心,可是接下来我们隋家如何渡过难关,才是正事。”
幂篱女子语气淡漠,“暂时曹赋是不敢找我们麻烦的,但是返乡之路,将近千里,除非那位姓陈的剑仙再次露面,不然我们很难活着回到家乡了,估计京城都走不到。”
老人恼怒道:“这个藏头藏尾故意装孙子的货色!在行亭那边假装本事不济,也就算了,为何表明身份后,怎的如此做事还这般含糊,既然是那志怪中的剑仙人物,为何不干脆杀了曹赋二人,如今不是放虎归山留后患吗?!”
隋景澄似乎觉得憋气沉闷,干脆摘了幂篱,露出那张绝美容颜,目视前方,好似一个置身事外的局外人,学那老侍郎的言语和口气,笑着说道:“在行亭那边,咱们见死不救,也就算了,后来人家不管如何,总算是救了我们一次的,如今反过头来怨恨他好事没做够,不是咱们家风醇正的隋家子孙给狗吃了良心吗?”
老人气得差点扬起一马鞭打过去,这个口无遮拦的不孝女!
他压低嗓音,“当务之急,是咱们现在应该怎么办,才能逃过这场无妄之灾!”
说到这里,老人气得牙痒痒,“你说说你,还好意思说爹?如果不是你,我们隋家会有这场祸事吗?有脸在这里阴阳怪气说你爹?!”
幂篱女子竟然点了点头,“爹教训的是,说得极有道理。”
老人再也忍不住,一鞭子狠狠打在这个狼心狗肺的女儿身上。
前边少年少女看到这一幕后,赶紧转过头,少女更是一手捂嘴,暗自饮泣,少年也觉得天崩地裂,不知所措。
隋景澄无动于衷,只是皱了皱眉头,“我还算有那么点微末道法,若是打伤了我,兴许九死一生的处境,可就变成彻底有死无生的死局了,爹你是称霸棋坛数十载的大国手,这点浅显棋理,还是懂的吧?”
老人又抬起手,差点就要一鞭子朝她脸上砸去,只是犹豫了半天,颓然丧气,垂下手臂,“罢了,都等死吧。”
女子沉默片刻,环顾四周,然后轻声道:“假设一个最坏的结果,就是曹赋两人还不肯死心,远远尾随我们,现在我们四人唯一的生还机会,就是只能去赌一个另外的最好结果,那位姓陈的剑仙,与我们同路,是一起去往五陵国京城一带。先前看他行走路线,是有这个可能性的。但是爹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觉得曹赋二人只要自己不被那剑仙看到,只是小心翼翼对付咱们,姓陈的剑仙都不会理睬我们的死活了。没办法,这件事上,爹你有错,我一样有。”
她自嘲道:“真不愧是父女,加上前边那个乖巧侄女,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老人怒道:“少说风凉话!说来说去,还不是自己作践自己!”
隋景澄叹了口气,“那就找机会,怎么假装姓陈的剑仙就在我们四周暗中尾随,又恰好能够让曹赋二人瞧见了,惊疑不定,不敢与我们赌命。”
老人脸上有些笑意,“此计甚妙,景澄,我们好好谋划一番,争取办得滴水不漏,浑然天成。”
女子却神色黯然,“但是曹赋就算被我们迷惑了,他们想要破解此局,其实很简单的,我都想得到,我相信曹赋早晚都想得到。”
老人心中惊恐,疑惑道:“怎么说?”
她苦笑道:“让那浑江蛟杨元再来杀咱们一杀,不就成了?”
老人满脸悲恸,“我命休矣!”
她没来由泪流满面,重新戴好幂篱,转头说道:“爹你其实说得没有错,千错万错,都是女儿的错。如果不是我,便不会有这么多的灾祸,可能我早就嫁给了一位读书人,如今嫁去了远方他乡,相夫教子,爹你也安安稳稳继续赶路,与胡新丰一起去往大篆京城,兴许还是拿不到百宝嵌清供,但是与人对弈,到时候会买了版刻精良的新棋谱带回家,还会寄给女儿女婿一两本……”
她凝噎不成声。
老人久久无言,唯有一声叹息,最后惨然而笑,“算了,傻闺女,怪不得你,爹也不怨你什么了。”
父女两骑缓缓而行。
那条茶马古道远处的一棵树枝上,有位青衫书生背靠树干,轻轻摇扇,仰头望天,面带微笑,感慨道:“怎么会有这么精明的女子,赌运更是一等一的好。比那桐叶洲的姚近之还要城府了,这要是跟随崔东山上山修行一段时日,下山之后,天晓得会不会被她将无数修士玩弄于鼓掌?有点意思,勉强算是一局新棋盘了。”
沉默片刻,一点一点收敛了笑意,陈平安喃喃道:“棋盘是新棋盘,人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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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一十九章 答案就在青竹上
梅雨时节,异乡行旅,本就是一件极为烦闷的事情,何况像是有刀架在脖子上,这让老侍郎隋新雨更加忧虑,经过几处驿站,面对那些墙壁上的一首首羁旅诗词,更是让这位文豪感同身受,好几次借酒浇愁,看得少年少女愈发忧心,唯独幂篱女子,始终泰然处之。
四骑只敢拣选官道去往五陵国京畿,这一天暮色中,暴雨刚歇,哪怕在先前这场暴雨中快马加鞭,依旧没办法在入夜前赶到驿站了,这让刚刚摘去蓑衣头戴斗笠的老侍郎苦不堪言,环顾四周,总觉得危机四伏,若非老人还算身子骨硬朗,辞官还乡后,经常与老友一起游山玩水,否则早就病倒了,根本经不起这份颠簸逃难之苦。
官道上,走路旁隐秘处出现了一位半生不熟的面孔,正是茶马古道上那座小行亭中的江湖人,满脸横肉的一位青壮男子,与隋家四骑相距不过三十余步,那汉子手持一把长刀,二话不说,开始向他们奔跑而来。
隋新雨高声喊道:“剑仙救命!”
只是天地寂静无声。
然后骤然勒缰停马的老侍郎身边,响起了一阵急促马蹄声,幂篱女子一骑突出。
刀光一闪,一骑和持刀汉子擦身而过。
幂篱女子似乎腰部被刀光一撞,娇躯弯出一个弧度,从马背上后坠摔地,呕血不已。
那汉子前冲之势不停,缓缓放慢脚步,踉跄前行几步,颓然倒地。
面目、脖颈和心口三处,各自被刺入了一支金钗,但是如同江湖武夫暗器、又有点像是仙人飞剑的三支金钗,若非数量足够,其实很险,未必能够瞬间击杀这位江湖武夫,面目上的金钗,就只是穿透了脸颊,瞧着鲜血模糊而已,而心口处金钗也偏移一寸,未能精准刺透心口,唯独脖颈那支金钗,才是真正的致命伤。
幂篱女子摇摇晃晃站起身,摸了摸腹部,不知为何,那名江湖刀客在出刀之时,将刀锋转换为刀背,应该是为求伤人而不为杀人,隋景澄尽量让自己呼吸顺畅,耳中隐约听到在极远处响起轻微的砰然一声。
隋景澄转过头去,喊道:“小心!快下马躲避!”
有人挽一张大弓劲射,箭矢疾速破空而至,呼啸之声,动人心魄。
隋景澄嘴角渗出血丝,仍是忍着腰部剧痛,屏气凝神,默念口诀,按照当年高人所赠那本小册子上所载秘录图谱,一手掐诀,纤腰一拧,袖口飞旋,三支金钗从官道那具尸体上拔出,迎向那枝箭矢,金钗去势极快,哪怕晚于弓弦声,仍是被金钗撞在了那枝箭矢之上,溅起了三粒火花,可是箭矢依旧不改轨迹,激射向高坐马背上的老侍郎头颅。
隋景澄满脸绝望,哪怕将那件素纱竹衣偷偷给了父亲穿上,可若是箭矢射中了头颅,任你是一件传说中的神仙法袍,如何能救?
隋景澄瞪大眼睛,眼泪一下子就涌出眼眶。
生死关头,可见诚挚。
哪怕对那个父亲的为官为人,隋景澄并不全部认同,可父女之情,做不得假。
就像那件纤薄如蝉翼的素纱竹衣,之所以让隋新雨穿在身上,一部分原因是隋景澄猜测自己暂时并无性命之危,可大难临头,能够像隋景澄这样愿意去这样赌的,并非世间所有子女都能做到,尤其是像隋景澄这种志在长生修行的聪明女子身上。
下一刻。
一袭负剑白衣凭空出现,刚好站在了那枝箭矢之上,将其悬停在隋新雨一人一骑附近,轻轻飘落,脚下箭矢坠地化作齑粉。
又有一根箭矢呼啸而来,这一次速度极快,炸开了风雷大震的气象,在箭矢破空而至之前,还有弓弦绷断的声响。
但是箭矢被那白衣年轻人一手抓住,在手中轰然碎裂。
白衣剑仙望向箭矢来处,笑道:“萧叔夜,你不是刀客吗,怎么换弓了?”
白衣剑仙一掠而去。
隋景澄喊道:“小心调虎离山之计……”
只是那位换了装束的白衣剑仙置若罔闻,只是孤身一人,追杀而去,一道白虹拔地而起,让旁人看得目眩神摇。
隋景澄立即翻身上马,策马去往,一招手,收起三支坠落在道路上金钗入袖,对三人喊道:“快走!”
隋家四骑飞奔离开。
纵马奔出数里后,犹然不见驿站轮廓,老侍郎只觉得被马匹颠簸得骨头散架,老泪纵横。
隋景澄高高抬起手臂,突然停下马。
其余三骑也赶紧勒紧马缰绳。
道路上,曹赋一手负后,笑着朝幂篱女子伸出一只手,“景澄,随我上山修行去吧,我可以保证,只要你与我入山,隋家以后子孙后代,皆有泼天富贵等着。”
隋新雨脸色变幻不定。
隋景澄冷笑道:“若真是如此,你曹赋何至于如此大费周章?就我爹和隋家人的脾气,只会将我双手奉上。如果我没有猜错,先前浑江蛟杨元的弟子不小心说漏了嘴,提及新榜十位大宗师,已经新鲜出炉,我们五陵国王钝前辈好像是垫底?那么所谓的四位美人也该,怎么,我隋景澄也有幸跻身此列了?不知道是个什么说法?如果我没有猜错,你那身为一位陆地神仙的师父,对我隋景澄势在必得,是真,但可惜你们未必护得住我隋景澄,更别提隋家了,所以只能暗中谋划,抢先将我带去你曹赋的修行之地。”
曹赋收回手,缓缓向前,“景澄,你从来都是如此聪慧,让人惊艳,不愧是那道缘深厚的女子,与我结为道侣吧,你我一起登山远游,逍遥御风,岂不快哉?成了餐霞饮露的修道之人,弹指之间,人间已逝甲子光阴,所谓亲人,皆是白骨,何必在意。若是真有愧疚,哪怕有些灾殃,只要隋家还有子嗣存活,便是他们的福气,等你我携手跻身了地仙,隋家在五陵国依旧可以轻松崛起。”
隋新雨算是听出这曹赋的言下之意了,直到这一刻才幡然醒悟,原来对方只计较隋景澄一人死活,女儿一走,隋家似乎要有灭顶之灾?
隋新雨破口大骂道:“曹赋,我一直待你不薄,为何如此害我隋家?!”
曹赋微笑道:“隋伯伯待我自然不错,当年眼光极好,才选中我这个女婿,故而这份恩情,隋伯伯若是没机会亲手拿住,我将来与景澄修行得道了,自会加倍偿还给隋家子孙的。”
隋新雨气得伸手扶住额头。
曹赋远望一眼,“不与你们客套话了,景澄,我最后给你一次机会,若是自己与我乖乖离去,我便不杀其余三人。若是不情不愿,非要我将你打晕,那么其余三人的尸体,你是见不着了,以后如世俗王朝的娘娘省亲,都可以一并省去,唯有在我那山上,清明时节,你我夫妻二人遥祭而已。”
隋景澄摘了幂篱随手丢掉,问道:“你我二人骑马去往仙山?不怕那剑仙杀了萧叔夜,折返回来找你的麻烦?”
曹赋捻出几张符箓,胸有成竹道:“你如今算是半个修道之人,张贴此符,你我便可以勉强御风远游。”
隋景澄翻身下马,“我答应你。”
曹赋伸出一手,“这便对了。等到你见识过了真正的仙山仙师仙法,就会明白今天的选择,是何等明智。”
两人相距不过十余步。
骤然之间,三支金钗从隋景澄那边闪电掠出,但是被曹赋大袖一卷,攥在手心,哪怕只是将那熠熠光彩流溢的金钗轻轻握在手中,手心处竟是滚烫,肌肤炸裂,瞬间就血肉模糊,曹赋皱了皱眉头,捻出一张临行前师父赠送的金色材质符箓,默默念诀,将那三支金钗包裹其中,这才没了宝光流转的异象,小心翼翼放入袖中,曹赋笑道:“景澄,放心,我不会与你生气的,你这般桀骜不驯的性子,才让我最是动心。”
曹赋视线绕过隋景澄,“只是你反悔在先,就别怪夫君违约在后了。”
曹赋愣了一下,无奈笑道:“怎的,我身后有人,景澄,你知不知道,山上修行,如何知命顺势,是一门必须要懂的学问。”
只是隋景澄的神色有些古怪。
曹赋猛然转头,空无一人。
隋景澄一咬牙,一身积攒不多的气府灵气,全部涌到手腕处,一只手掌,筋脉之中白光莹莹,一步向前掠出,迅猛拍向曹赋
后脑勺。
却被曹赋转过身,反手探出,攥住隋景澄那只运转灵气、掌心脉络灵气盎然的白皙手腕,往自己身前一抓,再一肘砸中隋景澄额头,曹赋重重往下一拽,隋景澄瘫软在地,被曹赋一脚踩中那条胳膊,俯身笑道:“知不知道我这种真正的修道之人,只需要稍稍凝神看一看你的这双秋水长眸,就可以清楚看到我身后有无人出现了?之所以转头,不过是让你希望再绝望罢了。”
曹赋一拧脚尖,隋景澄闷哼一声,曹赋双指一戳女子额头,后者如被施展了定身术,曹赋微笑道:“事已至此,就不妨实话告诉你,在大篆王朝将你评选为四大美人之一的‘隋家玉人’之后,你就只有三条路可以走了,要么跟随你爹去往大篆京城,然后被选为太子妃,要么半路被北地某国的皇帝密使拦截,去当一个边境小国的皇后娘娘,或者被我带往青祠国边境的师门,被我师父先将你炼制成一座活人鼎炉,传授还要你一门秘术,到时候再将你转手赠予一位真正的仙人,那可是金鳞宫宫主的师伯,不过你也别怕,对你来说,这是天大的好事,有幸与一位元婴仙人双修,你在修行路上,境界只会一日千里。萧叔夜都不清楚这些,所以那位偶遇剑修,哪里是什么金鳞宫金丹修士,唬人的,我懒得揭穿他罢了,刚好让萧叔夜多卖些气力。萧叔夜便是死了,这笔买卖,都是我与师父大赚特赚。”
曹赋感慨道:“景澄,你我真是无缘,你先前铜钱算卦,其实是对的。”
曹赋将隋景澄搀扶起身,捻出两张符箓,弯腰贴在她两处脚踝上,望向隋家三骑,“不管如何,都是个死。”
就在此时,曹赋身边有个熟悉嗓音响起,“就这些了,没有更多的秘密要说?如此说来,是那金鳞宫老祖师想要隋景澄这个人,你师父瓜分隋景澄的身上道缘器物,那你呢,辛苦跑这么一趟,机关算尽,奔波劳碌,白忙活了?”
曹赋苦笑着直起腰,转过头望去,一位斗笠青衫客就站在自己身边,曹赋问道:“你不是去追萧叔夜了吗?”
那人说道:“阴神远游,你自诩为真正的修道之人,这都没见识过?”
曹赋无奈道:“剑修好像极少见阴神远游。”
那人点点头,“所以说江湖走得少,坏事就要做得小。”
曹赋还要说话。
已经后仰倒地,晕死过去。
陈平安一挥手,打散曹赋施加在隋景澄额头的那点灵气禁制。
又一挥袖,道路上那具尸体被横扫出大道,坠入远处草丛中。
极远处,一抹白虹离地不过两三丈,御剑而至,手持一颗死不瞑目的头颅,飘落在道路上,与青衫客重叠,涟漪阵阵,变作一人。
只是青衫客手中多出了一颗头颅。
陈平安对隋景澄说道:“你这么聪明,决定以后的路该怎么走了吗?”
隋景澄跪在地上,开始磕头,“我在五陵国,隋家就一定会覆灭,我不在,才有一线生机。恳请仙师收为我徒!”
陈平安瞥了眼那只先前被隋景澄丢在地上的幂篱,
笑道:“你如果早点修行,能够成为一位师门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如今一定成就不低。”
————
夜幕沉沉,一处山巅,曹赋头疼欲裂,缓缓睁开眼后,发现自己盘腿而坐,还捧着一件东西。
低头望去,曹赋心如死灰。
抬起头,篝火旁,那位年轻书生盘腿而坐,腿上横放着那根行山杖,身后是竹箱。
没了幂篱遮掩那张绝美容颜的隋景澄,就坐在那人附近,双手抱膝,蜷缩起来,她在怔怔出神。
曹赋捧着那颗萧叔夜的头颅,不敢动弹。
陈平安问道:“详细讲一讲你师门和金鳞宫的事情。”
曹赋没有任何犹豫,竹筒倒豆子,将自己知道的所有内幕和真相,一一道来。
他不想跟萧叔夜在黄泉路上作伴。
师父说过,萧叔夜已经潜力殆尽,他曹赋却不一样,拥有金丹资质。
陈平安又问道:“再说说你当年的家事和五陵国江湖事。”
曹赋依旧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隋景澄在曹赋第一次开口的时候就已经回过神,默默听着。
曹赋说完之后,那人说道:“你可以带着这颗头颅走了,暗中护送老侍郎返回家乡后,你就可以返回师门交差。”
隋景澄欲言又止。
那人没有看她,只是随口道:“你想要杀曹赋,自己动手试试看。”
曹赋脸色微变。
曹赋最后竟然真的没有死,只是带着那颗头颅离开了山巅。
下了山,只觉得恍若隔世,但是命运未卜,前程难料,这位本以为五陵国江湖就是一座小泥塘的年轻仙师,依旧惴惴不安。
篝火旁。
隋景澄突然说道:“谢过前辈。”
杀一个曹赋,太轻松太简单,但是对于隋家而言,未必是好事。
萧叔夜和曹赋若是在今夜都死绝了。
会死很多人,可能是浑江蛟杨元,横渡帮帮主胡新丰,然后再是隋家满门。
而曹赋被随随便便放走,任由他去与幕后人传话,这本身就是那位青衫剑仙向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的一种示威。
陈平安拨弄着篝火,“跟聪明人说话,就是省心省力。”
然后隋景澄看到那人从竹箱拿出了棋盘棋罐,然后并未像那行亭之中打谱下棋,而是开始驾驭出一口仙人飞剑,开始雕琢两颗棋子,看他刻刀手法,隋景澄看出了是曹赋师父与金鳞宫祖师的名字与山头名称,分别刻在正反两面,然后又是几颗棋子,俱是双方仙家的重要修士,一颗颗搁放在棋盘之上。
隋景澄微笑道:“前辈从行亭相逢之后,就一直看着我们,对不对?”
陈平安点头道:“你的赌运很好,我很羡慕。”
隋景澄却神色尴尬起来。
自己那些自以为是的心机,看来在此人眼中,无异于稚子竹马、放飞纸鸢,十分可笑。
陈平安将相互衔接的先后两局棋棋子,都一一放在了棋盘边缘。
陈平安双手笼袖,注视着那些棋子,缓缓道:“行亭之中,少年隋文法与我开了一句玩笑话。其实无关对错,但是你让他道歉,老侍郎说了句我觉得极有道理的言语。然后隋文法诚心道歉。”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隋景澄,“我觉得这就是一种书香门第该有的家风,很不错。哪怕之后你爹种种想法、行为,其实有愧‘醇正’二字,但是一事是一事,先后之分,大小有别,两者并不冲突。所以所以杨元那拨人拦阻我们双方去路之前,我故意埋怨泥泞沾鞋,便退回了行亭。因为我觉得,读书人走入江湖,属于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就不该受江湖风雨阻路。”
隋景澄点点头,好奇问道:“当时前辈就察觉到曹赋和萧叔夜的到来?就已经知道这是一个局?”
陈平安眺望夜幕,“早知道了。”
隋景澄笑颜如花,楚楚动人。
她以往翻阅那些志怪小说和江湖演义,从来不推崇和仰慕那种什么仙人一剑如虹,或是一拳杀寇。这两种人两种事,好当然是好,也让她这样的翻书人觉得大快人心,读书读至快目处,应当喝以茶酒,却仍是不够,与她心目中的修习仙法、大道有成的世外高人,犹有差距。
她觉得真正的修道之人,是处处洞悉人心,算无遗策,心计与道法相符,一样高入云海,才是真正的得道之人,真正高坐云海的陆地神仙,他们高高在上,漠视人间,但是不介意山下行走之时,嬉戏人间,却依旧愿意惩恶扬善。
陈平安缓缓说道:“世人的聪明和愚笨,都是一把双刃剑。只要剑出了鞘,这个世道,就会有好事有坏事发生。所以我还要再看看,仔细看,慢些看。我今夜言语,你最好都记住,以便将来再详细说与某人听。至于你自己能听进去多少,又抓住多少,化为己用,我不管。先前就与你说过,我不会收你为弟子,你与我看待世界的态度,太像,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教你最对的。至于传授你什么仙家术法,就算了,如果你能够活着离开北俱芦洲,去往宝瓶洲,到时候自有机缘等你去抓。”
隋景澄换了坐姿,跪坐在篝火旁,“前辈教诲,一字一句,景澄都会牢记在心。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这点道理,景澄还是知道的。前辈传授我大道根本,比任何仙家术法更加重要。”
陈平安从袖中伸出手,指了指棋盘,“在我看来,兴许没有处处适用的绝对道理,但是有着绝对的事实和真相。当你先看清楚这些那些隐藏在言语、行为之后的人心真相,知道一些脉络和顺序,就会复杂事情变得更加简单。道理难免虚高,你我复盘两局棋便是。”
陈平安捻起了一颗棋子,“生死之间,人性会有大恶,死中求活,不择手段,可以理解,至于接不接受,看人。”
他举起那颗棋子,轻轻落在棋盘上,“横渡帮胡新丰,就是在那一刻选择了恶。所以他行走江湖,生死自负,在我这边,未必对,但是在当时的棋盘上,他是死中求活,成功了的。因为他与你隋景澄不同,从头到尾,都未曾猜出我也是一位修道之人,并且还胆敢暗中察看形势。”
隋景澄问道:“如果他誓死保护我隋家四人,前辈会怎么做?”
陈平安缓缓道:“那么五陵国就应该继续有这么一位真正的大侠,继续行走江湖,风波过后,这样一位大侠如果还愿意请我喝酒,我会觉得很荣幸。”
陈平安指了指两颗尚未入局的棋子,“就凭他曹赋是一位山上仙师,还是凭萧叔夜是一位金身境武夫?真当山下江湖是处处是池塘了?一脚下去,就能见底?别说是他们了,我如此小心,依旧会莫名其妙挨人一记吞剑舟,会在骸骨滩被人争夺飞剑,还差点死于金扉国湖上和峥嵘峰那边。所以说,江湖险恶,不论好坏善恶,既然小心避祸都有可能死,更何况自己求死,死了,萧叔夜要怪就只能怪自己的脖子不够硬,扛不住别人的一剑劈砍。”
陈平安双指捻住那枚棋子,“但是胡新丰没有选择侠义心肠,反而恶念暴起,这是人之常情,我不会因此杀他,而是由着他生生死死,他最终自己搏出了一线生机。所以我说,撇开我而言,胡新丰在那个当下,做出了一个正确选择,至于后边茶马古道上的事情,无需说它,那是另外一局问心棋了,与你们已经无关。”
陈平安将隋家四人的四颗棋子放在棋盘上,“我早就知道你们身陷棋局,曹赋是下棋人,事后证明,他也是棋子之一,他幕后师门和金鳞宫双方才是真正的棋局主人。先不说后者,只说当时,那会儿,在我身前就有一个难题,问题症结在于我不知道曹赋设置这个圈套的初衷是什么,他为人如何,他的善恶底线在何处。他与隋家又有什么恩怨情仇,毕竟隋家是书香门第,却也未必不会曾经犯过大错,曹赋此举居心叵测,鬼祟而来,甚至还拉拢了浑江蛟杨元这等人入局,行事自然不够正大光明,但是,也一样未必不会是在做一件好事,既然不是一露面就杀人,退一步说,我在当时如何能够确定,对你隋景澄和隋家,不是一桩峰回路转、皆大欢喜的好事?”
隋景澄轻轻点头。
陈平安身体前倾,伸出手指抵住那颗刻有隋新雨名字的棋子,“第一个让我失望的,不是胡新丰,是你爹。”
隋景澄疑惑道:“这是为何?遇大难而自保,不敢救人,若是一般的江湖大侠,觉得失望,我并不奇怪,但是以前辈的心性……”
隋景澄没有继续说下去,怕画蛇添足。
陈平安收起手指,微笑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这些自然都是有道理的。隋新雨在行亭之中,一言不发,是老成持重的行为,错不在此。但是我问你,你爹隋新雨是什么人?”
隋景澄没有急于回答,她父亲?隋氏家主?五陵国棋坛第一人?曾经的一国工部侍郎?隋景澄灵光乍现,想起眼前这位前辈的装束,她叹了口气,说道:“是一位饱腹诗书的五陵国大文人,是懂得许多圣贤道理的……读书人。”
陈平安说道:“更重要的一个事实,是胡新丰当时没有告诉你们对方身份,里边藏着一个凶名赫赫的浑江蛟杨元。
所以那个当下对于隋新雨的一个事实,是行亭之中,不是生死之局,而是有些麻烦的棘手形势,五陵国之内,横渡帮帮主胡新丰的名头,过山过水,有没有用?”
隋景澄赧颜道:“自然有用。当时我也以为只是一场江湖闹剧。所以对于前辈,我当时其实……是心存试探之心的。所以故意没有开口借钱。”
陈平安说道:“因为胡新丰生怕惹火烧身,不愿点破杨元身份,表现得十分镇定。对你们的提醒,也恰到好处。这是老江湖该有的老道经验。是用命换来的。所以我当时看了一眼老侍郎。老侍郎见我没有开口借钱,如释重负。这不算什么,依旧是人之常情。但是,隋新雨是一位读书人,还是一位曾经身居高位、以一身圣贤学问报国济民的读书人……”
说到这里,陈平安伸出两根拇指食指,轻轻弯曲,却未并拢,如捻住一枚棋子,“圣人曾言,有无恻隐之心,可以区别人与草木畜生。你觉得隋新雨,你爹当时有无恻隐之心,一点,半点?你是他女儿,只要不是灯下黑,应该比我更熟悉他的性情。”
隋景澄摇摇头,苦笑道:“没有。”
隋景澄神色伤感,似乎在自言自语,“真的没有。”
“所以说一个人路上慢行,多看多思量,从来都是一把双刃剑,看多了人和事,也就是那样了。”
那人却神色如常,似乎司空见惯,仰起头,望向远方,轻声道:“生死之间,我一直相信求生之外,芥子之恶蓦然大如山,是可以理解的。但是有些人,可能不会太多,可一定会有那么一些人,在那些明知必死的关头,也会有星星点点的光亮,骤然点燃。”
“行亭那边,以及随后一路,我都在看,我在等。”
“只要被我找到一粒灯火就行,哪怕那一点点光亮,被人一掐就灭。”
“但是这种人性的光辉,在我看来,哪怕只有一粒灯火,却可与日月争辉。”
陈平安收回视线,“第一次若是胡新丰拼命,为了所谓的江湖
义气,不惜拼死,做了一件看似十分愚蠢的事情。我就不用观看这局棋了,我当时就会出手。第二次,若是你爹哪怕袖手旁观,却依然有那么一点点恻隐之心,而不是我一开口他就会大声责骂的心路脉络,我也不再观棋,而是选择出手。”
陈平安笑了笑,“反而是那个胡新丰,让我有些意外,最后我与你们分别后,找到了胡新丰,我在他身上,就看到了。一次是他临死之前,恳求我不要牵连无辜家人。一次是询问他你们四人是否该死,他说隋新雨其实个不错的官员,以及朋友。最后一次,是他自然而然聊起了他当年行侠仗义的勾当,勾当,这是一个很有意思的说法。”
隋景澄轻轻说道:“但是不管如何,前辈一直都在看,前辈为何明明如此失望,还要暗中护着我们?”
“道家讲福祸无门惟人自召,佛家说昨日因今日果,都是差不多的道理。但是世上有很多半吊子的山上神仙,其实算不得真正的修道之人,有他们在,本就难讲的道理愈发难讲。”
陈平安说道:“可你们在那个行亭困局当中,是弱者。我刚好遇见了,仔细想过了,又有自保之力,所以我才没有走。但是在此期间,你们生死之外,吃任何苦头,例如一路淋雨逃命,一路提心吊胆,还有你被人一记刀背狠狠砸落马背,都是你们自找的,是这个世道还给你们的。长远来看,这也不是什么坏事。毕竟你们还活着,更多的弱者,比你们更有理由活下去的,却说死就死了。”
弱者苛求强者多做一些,陈平安觉得没什么,应该的。哪怕有许多被强者庇护的弱者,没有丝毫感恩之心,陈平安如今都觉得无所谓了。
随驾城一役,扛下天劫云海,陈平安就从来不后悔。
因为随驾城哪条巷弄里边,可能就会有一个陈平安,一个刘羡阳,在默默成长。
若说祸害遗千年,世道如此,人心如此,再难更改了,那好人就该更聪明一些,活得更长久一些,而不是从心善的受苦之人,反而变成那个祸害,恶恶相生,循环不息,山崩地裂,迟早有一天,人人皆要还给无情的天地大道。
隋景澄默默思量,丢了几根枯枝到篝火堆里,刚想询问为何前辈没有杀绝浑江蛟杨元那帮匪人,只是她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不再多此一问。
一旦打草惊蛇,曹赋和萧叔夜只会更加耐心和谨慎。
隋景澄又想问为何当初在茶马古道上,没有当场杀掉那两人,只是隋景澄依旧很快自己得出了答案。
凭什么?
那两人的善恶底线在何处?
隋景澄伸手揉着太阳穴。
很多事情,她都听明白了,但是她就是觉得有些头疼,脑子里开始一团乱麻,难道山上修行,都要如此束手束脚吗?那么修成了前辈这般的剑仙手段,难道也要事事如此繁琐?若是遇上了一些必须及时出手的场景,善恶难断,那还要不要以道法救人或是杀人?
那人似乎看穿了隋景澄的心事,笑道:“等你习惯成自然,看过更多人和事,出手之前,就会有分寸,非但不会拖泥带水,出剑也好,道法也罢,反而很快,只会极快。”
他指了指棋盘上的棋子,“若说杨元一入行亭,就要一巴掌拍死你们隋家四人,或是当时我没能看穿傅臻会出剑拦阻胡新丰那一拳,我自然就不会远远看着了。相信我,傅臻和胡新丰,都不会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
陈平安看着微笑点头的隋景澄。
先前她跪在官道之上,再次开口祈求,“隋景澄想跟随前辈修行仙家术法!”
他问了两个问题,“凭什么?为什么?”
“我自幼便有机缘在身,有修行的天赋,有高人赠送的仙家重宝,是天生的修道之人,只是苦于没有山上明师指路。修成了仙法,我会与前辈一样行走江湖!”
两个答案,一个无错,一个依旧很聪明。
所以陈平安打算让她去找崔东山,跟随他修行,他知道该怎么教隋景澄,不但是传授仙家术法,想必做人亦是如此。
隋景澄的天赋如何,陈平安不敢妄下断言,但是心智,确实不俗。尤其是她的赌运,次次都好,那就不是什么洪福齐天的运气,而是……赌术了。
但这不是陈平安想要让隋景澄去往宝瓶洲寻找崔东山的全部理由。
观棋两局之后,陈平安有些东西,想要让崔东山这位弟子看一看,算是当年学生问先生那道题的半个答案。
陈平安祭出飞剑十五,轻轻捻住,开始在那根小炼如翠竹的行山杖之上,开始低头弯腰,一刀刀刻痕。
在隋景澄的目力所及之中,好像一刀刀都刻在了原处。
隋景澄一言不发,只是瞪大眼睛看着那人默默在行山杖上刀刻。
一炷香后,隋景澄双眼泛酸,揉了揉眼睛。
约莫一个时辰后,那人收起作刻刀的飞剑,剑光在他眉心处一闪而逝。
陈平安正色道:“找到那个人后,你告诉他,那个问题的答案,我有了一些想法,但是回答问题之前,必须先有两个前提,一是追求之事,必须绝对正确。二是有错知错,且知错可改。至于如何改,以何种方式去知错和改错,答案就在这根行山杖上,你让那崔东山自己看,而且我希望他能够比我看得更细更远,做得更好。一个一,即是无数一,即是天地大道,人间众生。让他先从目力所及和心力所及做起。不是那个正确的结果到来了,期间的大小错误就可以视而不见,天底下没有这样的好事,不但需要他重新审视,而且更要仔细去看。不然那个所谓的正确结果,仍是一时一地的利益计算,不是天经地义的长久大道。”
隋景澄一头雾水,仍是使劲点头。
陈平安没有着急将那根行山杖交给隋景澄,双手手心轻轻抵住行山杖,仰头望向天幕,“修行一事,除了抓机缘、得异宝和学习术法,观人心细微处,更是修道,就是在磨砺道心。你修行无情之法,也可以以此砥砺心境,你感悟圣贤道理,更该知晓人心复杂。人身一座小天地,心思念头最不定。此事开头虽难,但是只要迎难而上,侥幸成了,就像架起第二座长生桥,终生受益。”
隋景澄看到那人只是抬头望向夜幕。
陈平安突然说道:“在去往绿莺国的仙家渡口路上,关于隋家安危,你觉得有没有什么需要查漏补缺的事情?你如果想到了,可以说说看,不用担心麻烦我。哪怕需要掉头返回五陵国,也无所谓。”
陈平安双指并拢,在行山杖上两处轻轻一敲,“做了圈定和切割后,就是一件事了,如何做到最好,首尾相顾,也是一种修行。从两端延伸出去太远的,未必能做好,那是人力有穷尽时,道理也是。”
隋景澄想起登山之时他直言不讳的安排,她笑着摇摇头,“前辈深思熟虑,连王钝前辈都被囊括其中,我已经没有想说的了。”
陈平安摆摆手,“不用着急下定论,天底下没有人有那万无一失的万全之策。你无须因为我如今修为高,就觉得我一定无错。我如果是你隋景澄,身陷行亭之局,不谈用心好坏,只说脱困一事,不会比你做得更对。”
最后那人收回视线,眼神清澈望向她。
隋景澄从未在任何一个男人眼中,看到如此明亮干净的光彩,他微笑道:“这一路大概还要走上一段时日,你与我说道理,我会听。不管你有无道理,我都愿意先听一听。若是有理,你就是对的,我会认错。将来有机会,你就会知道,我是不是与你说了一些客气话。”
“那么有我在,哪怕只有我一个人在,你就不可以说,天底下的所有道理,都在那些拳头硬、道法高的人手中。如果有人这么告诉你,天底下就是谁的拳头硬谁有理,你别信他们。那是他们吃够了苦头,但是还没吃饱。因为这种人,其实人生在世,被无数无形的规矩庇护而不自知。”
“何况,我这样人,还有很多,只是你还没有遇到,或者早就遇到了,正因为他们的讲理,如春风化雨,润物无声,你才没有感觉。”
那人站起身,双手拄在行山杖上,远望山河,“我希望不管十年还是一百年之后,隋景澄都是那个能够在行亭之中说我留下、愿意将一件保命法宝穿在别人身上的隋景澄。人间灯火千万盏,哪怕你将来成为了一位山上修士,再去俯瞰,一样可以发现,哪怕它们单独在一家一户一屋一室当中,会显得光亮细微,可一旦家家户户皆点灯,那就是人间星河的壮观画面。我们如今人间有那修道之人,有那么多的凡俗夫子,就是靠着这些不起眼的灯火盏盏,才能从大街小巷、乡野市井、书香门第、豪门宅邸、王侯之家、山上仙府,从这一处处高低不一的地方,涌现出一位又一位的真正强者,以出拳出剑和那蕴含浩正气的真正道理,在前方为后人开道,默默庇护着无数的弱者,所以我们才能一路蹒跚走到今天的。”
那人转过头,笑道:“就说你我,当个聪明人和坏人,难吗?我看不难,难在什么地方?是难在我们知道了人心险恶,还愿意当个需要为心中道理付出代价的好人。”
隋景澄满脸通红,“前辈,我还不算,差得很远!”
那人眯眼而笑,“嗯,这个马屁,我接受。”
隋景澄愕然。
那人继续眺望远方夜幕,下巴搁在双手手背上,轻声笑道:“你也帮我解开了一个心结,我得谢谢你,那就是学会了怎么跟漂亮女人相处,所以下一次我再去那剑气长城,就更加理直气壮了。因为天底下好看的姑娘,我见过不少了,不会觉得多看她们一眼就要心虚。嗯,这也算是修心有成了。”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还是觉得应该说些忠言逆耳的言语,怯生生道:“前辈,这种话,放在心里就好,可千万别与心爱女子直说,不讨喜的。”
那人转过头,疑惑道:“不能说?”
隋景澄使劲点头,斩钉截铁道:“不能说!”
那人揉着下巴,似乎有些纠结。
隋景澄神色开朗,“前辈,我也算好看的女子之一,对吧?”
那人没有转头,应该是心情不错,破天荒打趣道:“休要坏我大道。”
隋景澄不敢得寸进尺。
可对于自己成为十数国版图上的“隋家玉人”,与那其余三位倾国倾城的绝代佳人并列,她身为女子,终究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情。
她心弦松懈,便有些犯困,摇了摇头,开始伸手烤火取暖,片刻之后,回头望去,那根行山杖依旧在原地,那一袭青衫却开始缓缓走桩练拳?
隋景澄揉了揉眼睛,问道:“到了那座传说中的仙家渡口后,前辈会一起返回南边的骸骨滩吗?”
那人出拳不停,摇头道:“不会,所以在渡船上,你自己要多加小心,当然,我会尽量让你少些意外,可是修行之路,还是要靠自己去走。”
隋景澄欲言又止。
那人说道:“行山杖一物,与你性命,如果一定要做取舍,不用犹豫,命重要。”
隋景澄无奈道:“前辈你是什么都知道吗?”
那人想了想,随口问道:“你今年三十几了?”
隋景澄哑口无言,闷闷转过头,将几根枯枝一股脑儿丢入篝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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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章 久仰久仰
夜幕深沉,熬过了最困的时候,隋景澄竟然没了睡意,演义小说上有个夜猫子的说法,她觉得就是现在的自己。
那本小册子上记载的吐纳之法,都在正午时分,不同的节气,白日修行的时辰略有差异,卷尾有四字极其动人心魄:白日飞升。
先前在官道离别之际,老侍郎脱下了那件薄如蝉翼的竹衣法袍,还给了女儿隋景澄,依依惜别,私底下还告诫女儿,如今有幸跟随剑仙修行山上道法,是隋氏列祖列宗在天之灵庇护,所以一定要摆正姿态,不能再有半点大家闺秀的架子,不然就是糟蹋了那份祖宗阴德。
那人始终在练习枯燥乏味的拳桩。
隋景澄起身又去四周拾取了一些枯枝,有样学样,先在篝火旁烘烤,散去枯枝蕴含的积水,没直接丢入火堆。
这些年她的修行,跌跌撞撞,十分不顺,由于没有明师指路,加上那本小册子所载内容,除了驾驭金钗如飞剑的一门实用神通,让隋景澄学了七八成,其余文字,都是仿佛一本道经开宗明义的东西,太过提纲挈领,凌空虚蹈,使得摸不着头脑,就像那人先前随口而言的“道理难免虚高”,又无人帮她复盘,破解迷障,所以哪怕从识文解字起,隋景澄自幼就苦苦琢磨那本小册子,依旧觉得始终不得其法,所以三十岁出头的年纪了,依旧还是一位二境瓶颈练气士。
隋景澄其实有些犹豫,要不要主动拿出那竹衣、金钗和册子三件仙家之物,若是那位神通广大的剑仙前辈看中了,她其实无所谓,但是她很怕那人误以为自己又是在抖搂小机灵,而她弄巧成拙可不止一次了。
陈平安停下拳桩,坐回篝火旁,伸手道:“帮你省去一桩心事,拿来吧。”
隋景澄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三支金钗,一本光亮如新、没有丝毫磨损的小册子,古篆书名《上上玄玄集》。
隋景澄轻声道:“前辈,钗子有些古怪,自幼就与我牵连,别人握住,就会烫伤,早年曾经有婢女试图偷走金钗,结果整只手心都给烫穿了,疼得满地打滚,很快就惊动了府上其他人,后来哪怕手上伤势痊愈了,人却像是得了失魂症,时而清醒时而痴傻,不知何故。”
“没事。”
陈平安一手接过册子,一手摊开,隋景澄轻轻松手,三支宝光流转、五彩生辉的金钗落在了陈平安手心,金钗微颤,但是陈平安手掌安然无恙,陈平安端详片刻,缓缓说道:“金钗算是你的本命物了,世间炼物分三等,小炼化虚,勉强可以收入修士的气府窍穴,但是谁都可以抢夺,中炼之后可以打开一件仙家法器的种种妙用,就像……这座无名山头,有了山神和祠庙坐镇,大炼即是本命物。赠送你这三份机缘的世外高人,是真正的高人,道法不能不说十分玄妙,最少地仙无疑了,说不定都可能是一位元婴修士。至于此人为何送了你登山道缘,却将你弃之不管三四十年……”
一直竖耳聆听的隋景澄,轻声道:“三十二年而已。”
那人笑道:“几个月要不要也说说看?”
隋景澄神色尴尬。
陈平安先将那本册子放在膝盖上,双指捻起一支金钗,轻轻敲击另外手心的一支,清脆如金石声,每一次敲击,还有一圈圈光晕荡漾开来,陈平安抬起头说道:“这三支金钗,是一整套法宝,看似一模一样,实则不然,分别名为‘灵素清微’、‘文卿神霄’和‘太霞役鬼’。多半与万法之首的雷法有关。”
隋景澄一脸匪夷所思,由衷感慨道:“前辈真是见多识广,无所不知!”
这是她的肺腑之言。
三支怎么看都毫无差异的金钗,竟然连名称都能一口道破天机?
陈平安看了她一眼,“金钗上有铭文,字极小,你修为太低,自然看不见。”
隋景澄脸色僵硬。
陈平安将三支金钗轻轻抛还给隋景澄,开始翻阅那本名字古怪的小册子,皱了皱眉头,只是翻了两页就立即合上。
这本《上上玄玄集》书页上的文字,当自己翻开后,宝光一闪,哪怕是陈平安的眼力和记性,都没能记住一页文字的大概,就像一座原本井然有序的沙场战阵,瞬间自行散乱开来,变得无序杂乱。不用想,又是一件隋景澄本命物,极有可能不单单是隋景澄打开才能看见正文,哪怕陈平安让她持书翻页,两人所见内容,依旧是天壤之别。
陈平安招手让隋景澄坐在身边,让她翻书浏览,隋景澄迷迷瞪瞪,照做而已,陈平安很快让她收起小册子,说道:“这门仙家术法,品秩不低,只是不全,当年赠书之人,应该对你期望极高,但是无法又让你的传道人,又当你的护道人,所以这一走就是三十多年。”
隋景澄一手攥金钗,一手握书,满脸笑意,心中欣喜,比她得知自己是什么“隋家玉人”,更加强烈。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双手轻轻扶住那根小炼为青竹模样的金色雷鞭。
“青竹”之上,并无任何文字,唯有一条条刻痕,密密麻麻。
隋景澄突然问道:“那件名为竹衣的法袍,前辈要不要看一下?”
陈平安睁开眼,脸色古怪,见她一脸诚挚,跃跃欲试的模样,陈平安无奈道:“不用看了,一定是件不错的仙家重宝,法袍一物,从来珍贵,山上修行,多有厮杀,一般而言,练气士都会有两件本命物,一主攻伐一主防御,那位高人既然赠送了你三支金钗,竹衣法袍多半与之品相相符。”
隋景澄有些后知后觉,脸色微红,不再言语。
沉默片刻,那人不再练拳走桩,却开始如修士那般凝神入定,呼吸绵长,隐隐约约,隋景澄只觉得他身上好似有一层层光华流转,一明亮如灯火,一阴柔如月辉。隋景澄只当是这位剑仙前辈是得道之人,气象万千,哪怕她微末道行,也能看出蛛丝马迹,实则是隋景澄确实资质极好的修道胚子,看不见金钗铭文,是目力所限,当下看得见陈平安那种异象,则是她天赋异禀,对于天地灵气的感知,远胜寻常下五境修士。
隋景澄突然想起一事,犹豫了许久,仍是觉得事情不算小,只得开口问道:“前辈,曹赋萧叔夜此行,之所以弯弯绕绕,鬼祟行事,除了不愿引起大篆王朝和某位北地小国皇帝的注意,是不是当年赠我机缘的高人,他们也很忌惮?说不定曹赋师父,那什么金丹地仙,还有金鳞宫宫主的师伯老祖,不愿意露面,亦是类似拦路之时,曹赋让那持刀的江湖武夫率先露面,试探剑仙前辈是否隐匿一旁,是一样的道理?”
陈平安再次睁开眼,微笑不语。
这隋景澄,心性真是不俗。
陈平安耐心解释道:“山上修士,一旦结仇,很容易纠缠百年。这就是山上有山上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曹赋萧叔夜打心底轻视江湖,觉得一脚踩在山下,就能在江湖中一脚到底,全是些小鱼小虾,可是对于山上的修行忌讳和形势复杂,他们不懂,他们的幕后主使也会一清二楚,所以才有这么一遭。他们如今忌惮我,曹赋只是忌惮我的飞剑,但是幕后人,却还要多出一重顾虑,便是你已经想到的那位云游高人,若是你的传道人,只是一位外乡地仙,他们权衡之后,是不介意出手做一笔更大买卖的,但如果这位传道人为你派遣出来的护道人,是一位金丹剑修,幕后人就要掂量掂量自己的斤两和家底了,到底经不经得起两位‘元婴修士’的联手报复。”
隋景澄睫毛微颤。
那人说得直白浅显,又“暗藏杀机”,隋景澄本就是心肝玲珑的聪慧女子,越思量越有收获,只觉得心目中那幅风景壮阔的山上画卷,终于缓缓显露出一角。
隋景澄问了一个不符合她以往性情的言语,“前辈,三件仙家物,当真一件都不要吗?”
陈平安摇摇头,“取之有道。”
隋景澄会心一笑。
陈平安突然问道:“没有更多的想法了?”
隋景澄愣了愣,思量片刻,摇头道:“没有了。”
陈平安说道:“曹赋先前以萧叔夜将我调虎离山,误以为稳操胜券,在小路上将你拦下,对你直说了随他上山后的遭遇,你就不感到可怕?”
隋景澄确实心有余悸。什么被曹赋师父炼化为一座活人鼎炉,被传授道法之后,与金鳞宫老祖师双修……
隋景澄虽然一心向道,却不是成为这种身不由己的可怜傀儡。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你有没有想过,赠送你机缘的高人,初衷为何?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性,万一此人修为比曹赋幕后人更高,用心更加险恶,算计更加长远?”
隋景澄出了一身冷汗。
陈平安伸手虚按两下,示意隋景澄不用太过害怕,轻声说道:“这只是一种可能性而已,为何他敢赠送你三件重宝,既给了你一桩天大的修道机缘,无形之中,又将你置身于危险之中。为何他没有直接将你带往自己的仙家门派?为何没有在你身边安插护道人?为何笃定你可以凭借自己,成为修道之人?当年你娘亲那桩梦神人怀抱女婴的怪事,有什么玄机?”
隋景澄伸手擦拭额头汗水,然后手背抵住额头,摇头道:“都想不明白。”
陈平安点点头,“世事大多如此,怎么想也想不明白,真想明白了也未必是好事。”
隋景澄一脸茫然。
这段时日,颠沛流离好似丧家犬,峰回路转,跌宕起伏,今夜之事,这人的三言两语,更是让她心情大起大落。
陈平安说道:“我在你决定了去宝瓶洲之后,才与你说这些,就是要你再做一次心境上的取舍,应该如何对待那位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出现、可能就在今夜现身的云游高人。假设那位高人对你心存善意,只是在你修行之初,对你太过照拂,以免拔苗助长,只是如今尚未知晓五陵国和隋家事,毕竟修道之人,境界越高,闭关一事,越是不知人间寒暑。那么你可以暂时去往宝瓶洲,却不可匆匆忙忙拜崔东山为师。若是那人对你一开始就用心不良,便无此顾虑了,可毕竟你我如今都不能确定事情的真相。怎么办?”
隋景澄迷迷糊糊反问道:“怎么办?”
陈平安气笑道:“怎么怎么办?”
隋景澄抹了一把脸,突然笑了起来,“若是遇见前辈之前,或者说换成是别人救下了我,我便顾不得什么了,跑得越远越好,哪怕愧对当年有大恩于我的云游高人,也会让自己尽量不去多想。现在我觉得还是剑仙前辈说得对,山下的读书人,遇难自保,但是总得有那么一点恻隐之心,那么山上的修道人,遇难而逃,可也要留一份感恩之心,所以剑仙前辈也好,那位崔东山前辈也罢,我哪怕可以有幸成为你们某人的弟子,也只记名,直到这辈子与那位云游高人重逢之后,哪怕他境界没有你们两位高,我都会恳请两位,允许我改换师门,拜那云游高人为师!”
陈平安点点头,“正理。”
更为难能可贵的是,陈平安其实看得出隋景澄这些言语,说得诚不诚心。
有些言语,需要去看而不是听。
这就是山上修行的好。
所以陈平安感慨道:“希望先前猜测,是我太心思阴暗,我还是希望那位云游高人,将来能够与你成为师徒,携手登山,饱览山河。”
隋景澄偷着笑,眯起眼眸看他。
陈平安一下子就想明白她眼中的无声言语,瞪了她一眼,“我与你,只是看待世界的方式,如出一辙,但是你我心性,大有不同。”
隋景澄忍不住笑出声,难得孩子心性,开始环顾四周,“师父,你在哪儿?”
天晓得会不会像当初那位背竹箱的青衫剑仙前辈,可能远在天边,也可能近在眼前?
陈平安跟着笑了起来。
当然,隋景澄那个“师父”没有出现。
此后两人没有刻意隐藏行踪,不过由于隋景澄白天需要在固定时辰修行,去往五陵国京畿的路上,陈平安就买了一辆马车,自己当起了车夫,隋景澄主动说起了一些那本《上上玄玄集》的修行关键,讲述了一些吐纳之时,不同时刻,会出现眼眸温润如气蒸、目痒刺痛如有电光萦绕、脏腑之内沥沥震响、倏忽而鸣的不同景象,陈平安其实也给不了什么建议,再者隋景澄一个门外汉,靠着自己修行了将近三十年,而没有任何病症迹象,反而肌肤细腻、双眸湛然,应该是不会有大的差池了。
这一路,走得安稳,昼夜不停。
就像当年护送李槐他们去往大隋书院,不止有磕磕碰碰,融融恰恰,其实也有更多的鸡毛蒜皮市井烟火气。
就像李槐每次去拉屎撒尿就都陈平安陪着才敢去,尤其是大半夜时分,哪怕是于禄守后半夜,守前半夜的陈平安已经沉沉酣睡,一样会被李槐摇醒,然后睡眼惺忪的陈平安,就陪着那个双手捂住裤裆或是捧着屁股蛋儿的家伙,一起走远,那一路,就一直是这么过来的,陈平安从未说过李槐什么,李槐也从未说一句半句的感谢言语。
可是乡野孩子,的的确确是不太习惯与人说谢谢二字的。就像那读书人,也确确实实是不太愿意说我错了这个说法的。
不过终究李槐是上了心的,所以谁都看得出来,当年一行人当中,李槐对陈平安是最在乎的,哪怕这么多年过来了,在书院求学多年,李槐有了自己的朋友,可他对陈平安,依旧是当年那个窝里横和胆小鬼的心态,真正遇到了事情,头一个想到的人,是陈平安,甚至不是远在别洲的爹娘和姐姐,不过一种是依赖,一种是眷念,不同的感情,同样的深厚罢了。
而隋景澄虽然是半吊子的修道之人了,依旧未曾辟谷,又是女子,所以麻烦其实半点不
少。
所以当陈平安先前在一座繁华县城购买马车的时候,故意多逗留了一天,下榻于一座客栈,当时风餐露宿觉得自己有一百六十斤重的隋景澄如释重负,与陈平安借了些银钱,说是去买些物件,然后换上了一身新买的衣裙,还买了一顶遮掩面容的幂篱。
不算刻意照顾隋景澄,其实陈平安自己就不着急赶路,大致行程路线都已经心中有数,不会耽搁入秋时分赶到绿莺国即可。
所以一天暮色里,在一处湍流河石崖畔,陈平安取出鱼竿垂钓,泥沙转而大石不移,竟然莫名其妙钓起了一条十余斤重的螺蛳青,两人喝着鱼汤的时候,陈平安说桐叶洲有一处山上湖泊中的螺蛳青,最是神异,只要活过百年岁月,嘴中就会蕴含一粒大小不一的青石,极为纯粹,以秘术碾碎曝晒之后,是符箓派修士梦寐以求的画符材料。
隋景澄听得一惊一乍。
两人也会偶尔对弈,隋景澄终于确定了这位剑仙前辈,真的是一位臭棋篓子,先手力大,精妙无纰漏,然后越下越臭。
第一次手谈的时候,隋景澄是很郑重其事的,因为她觉得当初在行亭那局对弈,前辈一定是藏拙了。
后来隋景澄就认命了。
这位前辈,是真的只死记硬背了一些先手定式罢了。
所幸那位前辈也没觉得丢人现眼,十局十输,每次复盘的时候,都会虚心求教隋景澄的某些棋着妙手,隋景澄自然不敢藏私。最后还在一座郡城逛书铺的时候,挑了两本棋谱,一本《大官子谱》,以死活题为主,一本专门记录定势。当初前辈在县城给了她一些金银,让她自己留着便是,所以买了棋谱,犹有盈余。
在一次赶夜路,经过一处荒野坟冢的时候,前辈突然停下马车,喊隋景澄走出车厢,然后双指在她眉心处轻轻一敲,让她聚精会神望向一处,隋景澄掀起幂篱薄纱,只见坟头之上有一头白狐背负骷髅,望月而拜。她询问这是为何,前辈也说不知,见多了狐魅幻化美人身形,蛊惑游学士子,这般背着白骨拜月的,他一样还是头回瞧见。
马车继续赶路。
听闻动静的白狐背负白骨一闪而逝,片刻之后,前边路旁有婀娜妇人搔首弄姿,陈平安视而不见,坐在车厢外的隋景澄有些恼火,摘了幂篱,她露出真容,那妇人好似给雷劈了一般,嘀嘀咕咕,骂骂咧咧,转身就走。隋景澄一挑眉,戴好幂篱,双腿悬挂在车外,轻轻晃荡。
陈平安笑道:“你跟一头狐魅怄气作甚?”
隋景澄说道:“幻化女子,勾引男人,难怪市井坊间骂人都喜欢用骚狐狸的说法,以后等我修成了仙法,一定要好好教训它们。”
陈平安笑道:“狐魅也不全是如此的,有些顽皮却也心善。我还听说中土神洲的龙虎山天师府,有一条天狐供奉,它为了感恩当年老天师以天师印钤印在它狐皮之上,助她躲过了那场跻身上五境的浩荡天劫,所以此后就一直庇护着天师府子弟,甚至还会帮忙砥砺道心。”
隋景澄将这桩比志怪小说还要匪夷所思的山上事,默默记在心中,只是最后的念头,是想着那头狐魅,也未必有自己好看。
一天黄昏中,经过了一座当地古老祠庙,相传曾经常年波涛汹涌,使得百姓有船也无法渡江,便有上古仙人纸上画符,有石犀跳出白纸,跃入水中镇压水怪,从此风平浪静。隋景澄在那边与陈平安一起入庙烧香,请香处的香火铺子,掌柜是一对年轻夫妇,后来到了渡口那边,隋景澄发现那对年轻夫妇跟上了马车,不知为何就开始对他们伏地而拜,说是祈求仙人捎带一程,一起过江。
陈平安点头答应了,最后连同马车在内,陈平安和隋景澄,以及那对夫妇,乘坐一艘巨大渡船过江,上岸之后,马车缓缓行出数里路后,年轻夫妇开口请求下车。隋景澄与那年轻夫妇坐在车厢内,略显拥挤,发现了更多怪事,那夫妇二人在马车与渡船一起过江之时,大汗淋漓,似乎随时都会覆船沉江而亡,两人相互依偎,手牵着手,视死如归的模样。这让隋景澄跟着忧心不已,误以为大江之中有精怪作祟,随时会掀翻渡船,只是一想到剑仙前辈就在外边坐着,也就安心许多。
年轻夫妇下车后,再次伏地跪拜,竟是三磕九叩的大礼。
隋景澄见前辈也没说什么,只是站在原地,受了这份大礼,只是在那对热泪盈眶的年轻夫妇起身后,前辈轻声道:“鬼魅精怪,行善积德,道无偏私,自会庇护。”
隋景澄只觉得怪事连连,年轻夫妇听到了这句话后,竟是如获大赦,又像是醍醐灌顶,竟然又要虔诚下跪。
只不过这一次前辈却伸手扶住了那位年轻男子,“走吧,山水迢迢,大道艰辛,好自为之。”
年轻夫妇没有走在官路上,走出了道路,在远处年轻妇人停步转身,一人弯腰作揖,一人施了个万福。
然后当马车驶入一条小径,正要询问那对夫妇根脚的隋景澄,蓦然瞪大眼睛,只见涟漪阵阵,有手持铁枪的金甲神人站在道路之上。
陈平安停下马车,飘落在地,双手抱拳,然后问道:“我们擅自行事,有无让水神为难?”
神色肃穆的金甲神人摇头笑道:“以前是规矩所束,我职责所在,不好徇私放行。那对夫妇,该有此福,受先生功德庇护,苦等百年,得过此江。”
金甲神人让出道路,侧身而立,手中铁枪轻轻戳地,“小神恭送先生远游。”
陈平安再次抱拳,笑着告辞,返回马车,缓缓驶过那位坐镇江河的金甲神灵。
隋景澄沉默许久,轻声问道:“前辈,这就是修道有成吧?能够让一位岁月悠悠的金甲神人,主动为前辈开道送行。”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缓缓道:“你要知道,山上不止有曹赋之流,江湖也不只有萧叔夜之辈。有些事情,我与你说再多,都不如你自己去经历一遭。”
这天夜幕里,马车停在一处寂静无人烟处,那位剑仙前辈难得多耗费了一些精力和时间,炖出了一大锅春笋炖咸肉。
对于先前那些春笋为何盛夏时分犹然如此新鲜,又为何不是从竹箱里边取出,隋景澄是懒得去想了。
不过隋景澄只是觉得渡江一趟,这位瞧着年轻的前辈还是心情很好的。
关于剑仙前辈的岁数,隋景澄之前问过这个问题,一开始前辈没理睬,后来她实在忍不住心中好奇,又拐弯抹角问了两次,他才说自己大概能算是三百余岁了吧。
隋景澄便愈发坚定了向道之心。
这天经过洒扫山庄附近的一座热闹郡城,刚好遇到庙会。
每隔一段距离,就会有类似的摊子,在地上摆满了陶泥娃娃、小瓷人,一文钱便可与摊主换取竹编小环、或是两文钱一只大折柳圆环,人满为患,也会有大人帮着孩子丢掷竹环、柳环,一有大人套中那些陶泥、瓷器小人儿,身边的孩子们便要欢天喜地,手舞足蹈。
陈平安当时笑道:“你们五陵国的江湖人就这么少吗?”
隋景澄一开始不知为何有此问,只是说道:“我们五陵国还是文风更盛,所以出了一位王钝前辈后,朝野上下,哪怕是我爹这样的文官,都会觉得与有荣焉,希冀着能够通过胡新丰认识王钝老前辈。”
等到马车驶出一段距离,隋景澄才想清楚了前辈那个问题的缘由。
若是武人多了,庙会那类摊子可能还会有,但绝对不会如此之多,因为一个运气不好,就明摆着是亏钱买卖了。而不会像如今庙会的那些生意人,人人坐着赚钱,挣多挣少而已。
隋景澄唏嘘不已。
大概这就是世间隐藏着的脉络之一吧。
如果不是遇到这位前辈,可能自己一辈子都不会去想这些事情。
不去想,不会有什么损失,日子还是继续过,想了,好像也未必有什么立竿见影的成效裨益。
难怪那位前辈也曾言,想脉络,讲道理,推敲世事,从来不是什么省心省力的事情。
有一次路过瓜田的时候,马车停下,陈平安蹲在田垄旁,怔怔看着那些翠绿可爱的西瓜。
遥想小镇当年,老槐树下,便有许多人家从那口铁锁井当中提起竹篮,老人们讲着老故事,孩子们吃着凉透的西瓜,槐荫荫凉,心也清凉。
隋景澄跳下马车,好奇问道:“前辈这样的山上仙人,也会想要吃西瓜吗?”
陈平安沉默许久,最后说道:“如果哪一天我可以随心所欲,能够偷吃一个西瓜就跑路,说明我就是真正的修心有成了,当年那串糖葫芦对我的心境影响,才算彻底消弭。”
隋景澄觉得这是一句比怪事更奇怪的怪话,百思不得其解。
在临近京畿之地的一处山水险路,遇上了一伙剪径强人。隋景澄都要觉得这拨耀武扬威的家伙,运气真是好极了……
陈平安让隋景澄随便露了一手,一支金钗如飞剑,便吓得他们屁滚尿流。
后来那位前辈带着隋景澄偷偷潜入山寨附近,看到了那边的简陋屋舍,鸡鸣犬吠,炊烟袅袅,有消瘦稚童在那边放飞一只破旧纸鸢,其中一位剪径匪人蹲在一旁咧嘴而笑,旁边站着一位青衫破败的矮小老人,在那边大骂汉子不顶事,再没个收成进账,寨子就要揭不开锅了,里边那几个崽子还读个屁的书,学塾背书的时候,一个个肚子饿得咕咕叫,比读书声都要大了。汉子自挠头,说那个娘们可了不得,多半是一位书上说的神仙,今儿如果不是咱们跑得快,就不是饿死,而是被打死了。
陈平安带着隋景澄悄然离去,返回马车,继续赶路。
夜色中,隋景澄没有睡意,就坐在了车厢外边,侧身而坐,望向路旁树林。
隋景澄自言自语道:“先看了他们的打家劫舍,我就想杀个一干二净,前辈,如果我真这样做了,是不是错了?”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错。”
隋景澄又问道:“可我如果是见过了他们的生活后,再在道路上遇到他们,如果丢给他们一袋子金银,是不是就错了?”
陈平安笑道:“没有错,但是也不对。”
隋景澄突然有些心虚。
陈平安说道:“先前就说好了的,我只是借你那些金银,你怎么做,我都不会管。所以你偷偷留在寨子外边,不用担心我问责。”
陈平安最后说道:“世事复杂,不是嘴上随便说的。我与你讲的脉络一事,看人心脉络条条线,一旦有所小成之后,看似复杂其实简单,而顺序之说,看似简单实则更复杂,因为不但关系对错是非,还涉及到了人心善恶。所以我处处讲脉络,最终还是为了走向顺序,可是到底应该怎么走,没人教我,我暂时只是悟出了心剑一途的切割和圈定之法。这些,都与你大致讲过了,你反正无所事事,可以用这三种,好好捋一捋今日所见之事。”
这天原本日头高照,暑气大盛,哪怕隋景澄身穿竹衣法袍,坐在车厢内依旧觉得烦闷不已。不曾想很快就乌云密布,随后大雨滂沱,山间小路泥泞难行。
好在附近有文人雅士建造在山林间的宅邸,可供避雨。
隋景澄知道这栋宅子的主人,因为早年与隋家有些交集,与她爹一样是棋坛宗师,只是当官当得不大,官至兵部郎中就告老还乡,但是子弟当中,人才济济,既有在棋术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的棋待诏,还有两位进士出身的年轻子弟,如今都已正式补缺为官,所以这座原本声名不显的山头,就开始有了些山不在高有仙则灵的意思,宅子哪怕位于僻静山野,依旧常年宾客往来,车水马龙。
这家人的门房老人,听说那幂篱女子出身隋氏旁支,远嫁他乡,此次是返乡省亲,就十分客气,听说她无需住宿之后,反而有些失望。毕竟隋老侍郎是五陵国的清流砥柱,又是与自家老爷一般的弈林神仙,故而女子的隋氏身份,不是寻常达官显贵的家眷可以媲美。
陈平安与隋景澄在避雨期间,哪怕隋景澄一直没有摘下幂篱,门房仍是让下人端来了茶水。
不知是丫鬟走漏了消息还是如何,很快就有一位风度翩翩的年轻公子赶来,说了些客套话,还问了些不知妇人是否精通手谈的言语,隋景澄应对得滴水不漏,那公子哥也是个坐得住的,竟然明明无话可聊了,还能够自己找话,半点不觉得尴尬,连那身穿青衫的年轻车夫都能攀扯几句,听说是为这位夫人传递家书的家族侄辈后,很是热情,看着毫无世家子弟的架子。
雨歇之后,那位世家子亲自将两人送到了宅邸门口,目送他们离开后,微笑道:“定然是一位绝代佳人,山野之中,空谷幽兰,可惜无法目睹芳容。”
门房老者似乎熟稔这位公子哥的脾气,玩笑道:“二公子为何不亲自护送一程?”
年轻人摇头晃脑,走回宅邸,去与一位美婢手谈去也。
道路上,隋景澄坐在车帘子旁边,摘了幂篱,轻轻掀起,问道:“前辈,若是对方见色起意,酿成祸事,我有没有错?会不会终究是有一点点错在的,毕竟我之美色在前,被人目睹,便有了觊觎之心在后。”
陈平安叹了口气,这就是脉络和顺序之说的麻烦之处,起先很容易会让人陷入一团乱麻的境地,似乎处处是坏人,人人有坏心,可恶行恶人仿佛又有那么一些道理。
陈平安若真是她的传道人护道人,一般而言,是不会直接说破的,由着她自己去深思熟虑,只不过既然不是,而且她本就聪慧,就无此忧虑了,直接说道:“先后顺序不是你这么讲的,天地之间,诸多的是非对错,尤其是一洲一国约定俗成之后,皆是定死了的,见财起意,暴起行凶,见色起意,仗势欺人
,都是毋庸置疑的错,不是你有钱,就是错,也不是女子生得好看,就有错。在清楚这些之后,才可以去谈先后顺序,以及对错大小,不然哪怕市井妇人搔首弄姿,招摇过市,也不是强抢女子的理由,稚子抱金过市,以及什么怀璧其罪的说法,你真以为是稚子错了吗?是怀璧之人错了吗?不是如此。而是世道如此罢了,才有这些无奈的老话,只是为了劝诫好人与弱者必须多加小心。”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世事如此,从来如此,便对吗?我看不是。”
隋景澄眼神熠熠光彩,“前辈高见!”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这也算高见?书上的圣贤道理若是能够活过来,我估摸着天底下无数的读书人肚子里边,都要有无数个小人儿要么被活活气死,要么恨不得捶破肚皮,长脚跑回书上。”
隋景澄小心翼翼问道:“前辈对读书人有成见?”
陈平安摇头道:“不是饱腹诗书就是读书人,也不是没读过书不识字的人,就不是读书人。”
隋景澄正要感慨一句。
陈平安已经说道:“马屁话就别讲了。”
隋景澄忍不住羞赧说道:“前辈真是未卜先知。”
陈平安转过头。
隋景澄眨了眨眼眸,默默放下车帘子,坐好之后,忍了忍,她还是没能忍住脸上微微漾开的笑意。
随后,进入五陵国京畿之地,各处的名胜古迹,那位前辈都会停下马车,去看一看,偶尔还会将一些匾额楹联以及碑文篆刻,刻在竹简之上。
一路上,也曾遇到过行走江湖的少侠少女,两骑疾驰而过,与马车擦肩而过。
男女衣袖与骏马鬃毛一起随风飘动。
也曾路过乡野村落,有成群结队的稚童一起打闹嬉戏,陆陆续续跃过一条溪沟,便是一些孱弱女童都后撤几步,然后一冲而过。
有个稚童大摇大摆站在小溪沟旁,竟是没有飞奔过沟,而是摇晃手臂,试图原地发力,一跳而过,然后直不隆冬就坠入了水沟当中。
当时马车就停在不远处,隋景澄看到那个前辈的侧脸,他看到那一幕后,眯着眼睛,有些笑意。
马车绕过了五陵国京城,去往北方。
径直去往五陵国江湖第一人王钝的洒扫山庄。
这一路上由于没有刻意绕出郡县城池,多有涉足,所以一些已经传遍朝野的江湖消息都有耳闻。
王钝,跻身了新榜十人之列,虽然十人当中垫底,可五陵国仍是有点举国欢庆的感觉。
因为仅是大篆王朝就有五人之多,据说这还是隐去了几位久未露面的年迈宗师,青祠国唯有萧叔夜一人位列第九,民风彪悍、兵马强盛的金扉国竟然无人上榜,兰房国更是想都别想了,所以哪怕在榜上垫底,这都是王钝老前辈的莫大殊荣,更是“文风孱弱无豪杰”的五陵国所有人的脸上有光。
五陵国皇帝专门派遣京城使节,送来一副匾额。
所以隋景澄猜得到,如今的洒扫山庄,一定是高朋满座,恭贺之人络绎不绝。
但就是不知道,王钝老前辈有无觐见过了大篆周氏皇帝,然后乘坐仙家渡船从大篆京城返回。
至于那些个有关隋景澄的消息,声势也半点不比王钝登榜来得轻巧,十分热闹,尤其是江湖人提及此事,人人唾沫四溅,一旁闯荡江湖的妇人女子们,则大多神色不悦。
隋景澄每次都会偷偷看他一眼,要么是默默在那酒楼饮酒吃饭,或是在茶摊喝着那解渴不解暑的劣质茶水。
这让她有些失落。
也有在形胜之地的山水之间,遇到一群饮酒的文人雅士。
有人举杯高呼“在林为巨木,出山为小草”,满脸泪水,在座众人亦是心有戚戚然,又有人起身舞剑,大概也算慷慨激昂了。
马车缓缓而过。
隋景澄笑言:“若是名士清谈,曲水流觞,前辈知道最不能缺哪两种人吗?”
陈平安笑着摇头,“我从未参加过,你说说看。”
隋景澄笑道:“这些文人聚会,一定要有个可以写出脍炙人口诗篇的人,最好再有一个能够画出众人相貌的丹青妙手,两者有一,就可以青史留名,两者兼备,那就是千年流传的盛事美谈。”
陈平安点头道:“很有道理。这番言语,我以后一定要说给一个朋友,说不定他就会写在山水游记当中。”
隋景澄头戴幂篱,掩嘴而笑,侧过身坐在车厢外,晃着双腿。
已经接近洒扫山庄,在一座县城当中,陈平安折价卖了那辆马车。
在客栈要了两间屋子,临近县城附近,江湖人明显就多了起来,应该都是慕名前往山庄道贺的。
不得不承认,江湖香火情,跑也是跑得出来的,就像很多朋友关系,酒桌上喝也是喝得出来的。
能够在江湖混成老前辈的,要么武艺极高,脾气再差都无所谓,还是豪杰性情,要么就是那些武功二流却是一流老狐狸老油子的,口碑一样很好,至于那些一样懂得江湖路数的晚辈,靠着熬日子,熬到二流前辈们纷纷老死了,一把把交椅空出来,他们也就顺势成了坐在椅子上的江湖老前辈,只不过这种出人头地,到底是有些美中不足。所以那些锋芒毕露的年轻人,一直是不被江湖老人所喜欢的。
不过听隋景澄的说法,王钝老前辈却是真正的德高望重。
陈平安站在窗口那边,看了一会儿熙熙攘攘的大街。
陈平安去了隔壁敲了敲门,说要去县城酒肆坐一坐,打算买几壶酒水。
隋景澄重新戴好幂篱,走出门槛那边,有些忐忑,她说想要一起去路边喝酒,以往只是在江湖演义小说上见过,武林盛宴之中,群雄毕集,大块吃肉大碗喝酒,她挺好奇的,想要尝试一下。
陈平安没拦着她。
两人到了街角处的热闹酒肆,在一桌人结账离去后才有位置,陈平安要了一壶酒,给她倒了一碗。
隋景澄头戴幂篱,所以喝酒的时候,只能低下头去,揭开幂篱一角。
酒肆桌子相距不远,大多闹闹哄哄,有花酒令划拳的,也有闲聊江湖趣事的,坐在隋景澄身后长凳上的一位汉子,与一桌江湖朋友相视一笑,然后故意伸手划拳,意图打落隋景澄头顶幂篱,只是被隋景澄身体前倾,刚好躲过。那汉子愣了一愣,也没有得寸进尺,只是到底按耐不住,这女子瞧着身段真是好,不看一眼岂不是亏大,只是不等他们这一桌有所动作,就有新来的一拨江湖豪客,人人鲜衣怒马,翻身下马后也不拴马,环顾四周,瞧见了相对而坐的那对男女,还有两张长凳空着,而且仅是看那女子的侧身坐姿,仿佛便是这县城最好的美酒了,有一位魁梧壮汉就一屁股坐在那幂篱女子与青衫男子之间的长凳上,抱拳笑道:“在下五湖帮卢大勇,道上朋友给面子,有个‘翻江蛟’的绰号!”
陈平安微笑道:“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这位卢大侠同行四人,他咧嘴笑道:“不介意一起坐吧?江湖儿郎,不拘小节,挤一挤便是……”
只是他刚想要招呼其余三人各自落座,自然是有人要与那位幂篱女子坐在一条长凳上的,比如他自己,就已经站起身,打算将屁股底下的长凳让给朋友,自己去与她挤一挤。江湖人,讲究一个豪迈,没那男女授受不亲的烂规矩破讲究。
不曾想那个年轻人笑道:“介意的。”
不过卢大侠显然根本就没料到会是这么个答案,已经站起身,魁梧汉子已经闻到一股比酒香更诱人的清香,就要大大方方坐在那条长凳上。
只是下一刻,不但是这位江湖大侠停下了动作,先前听清楚了“介意的”三字的看客们,也没了哄堂大笑,一个个偷偷咽唾沫,还有人已经抬起屁股,打算溜之大吉。
因为有一柄玲珑袖珍的幽绿飞剑,就那么悬停在了那魁梧汉子的眉心几寸之外。
那个年轻青衫客微笑道:“现在你介不介意跟我挤一挤,一起饮酒?”
不介意?
介意?
卢大勇怎么觉得自己不管怎么回答,都不对?
卢大勇身后三位江湖朋友,一个个站在原地,眼观鼻鼻观心,大概是与翻江蛟卢大侠不太熟悉的关系。
陈平安挥挥手,卢大勇和身后三人飞奔而走。
其余酒客也一个个神色惶恐,就要撒腿狂奔。
不曾想那位传说中百年不遇的“剑仙”又说了一句话,“结账再走不迟。”
结果好几桌豪客直接往柜台那边丢了银锭,这才快步离去。
除了陈平安和隋景澄,已经没了客人。
陈平安佯装气力不支,环顾四周后,那把悬停空中的飞剑摇摇欲坠,晃着飘落在桌上,被他快速收入袖中。
隋景澄嘴角翘起。
那位老掌柜莫名其妙多出一大笔横财,又看到那一幕后,微笑道:“你这山上剑修,真不怕惹来更大的是非?江湖豪侠们可都很记仇,而且擅长抱团,很喜欢帮亲不帮理,帮弱不帮强的。”
陈平安转头笑道:“有老掌柜这种世外高人坐镇酒肆,应该不会有太大麻烦。”
老掌柜笑道:“你小子倒是好眼力。”
陈平安笑道:“彼此彼此。”
隋景澄轻声问道:“我能够摘下幂篱吗?”
陈平安点点头。
隋景澄便摘了幂篱,总算可以清清静静,悠哉悠哉喝酒了。
那老人呦呵一声,“好俊俏的小娘子,我这辈子还真没见过更好看的女子,你们俩应该就是所谓的山上神仙道侣吧?难怪敢这么行走江湖。行了,今儿你们只管喝酒,不用掏钱,反正今儿我托你们的福,已经挣了个盆满钵盈。”
陈平安刚要举碗喝酒,听到老掌柜这番言语后,停下手中动作,犹豫了一下,还是没说什么,喝了一大口酒。
隋景澄一双秋水长眸,满是含蓄笑意。
老人瞥了眼外边远处,叹了口气,望向那个青衫年轻人的背影,说道:“劝你还是让你娘子戴好幂篱。如今王老儿毕竟不在庄子里,真要有了事情,我就算帮你们一时,也帮不了你们一路,难道你们就等着王老儿从大篆京城返回,与他攀附上关系,才敢离去?不妨与你们直说了,王老儿时不时就来我这儿蹭酒喝,他的脾气,我最清楚,对你们这些山上神仙,观感一直极差,未必肯见你们一面的。”
隋景澄瞥了眼对面那位前辈的脸色,忍着笑意,与那位老掌柜解释道:“我只是记名弟子,我们不是什么神仙道侣。”
老人双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的眼睛,“当我眼瞎啊?”
隋景澄转头望向对面,一脸我也无可奈何的可怜模样。
但是陈平安似乎对此根本无所谓,只是转过头,望向那位老人,笑问道:“老前辈,你为何会退出江湖,隐于市井?”
街巷各处,不断有人聚拢,对酒肆这边指指点点。
老人笑道:“当然是江湖混不下了,才自己卷铺盖滚蛋嘛,你这山上人,真是不知民间疾苦的活神仙。”
陈平安又问道:“我若是一位文弱书生,又没能碰到前辈在酒肆,那么遇到今日事,是愤然起身,被打个半死,还是忍辱负重,任人欺凌?”
老人趴在柜台那边,抿了一口酒,挠挠头,轻轻放下酒杯,道:“忍嘛,只要活着,反正总有从别处别人身上找补回来的机会,对吧?”
陈平安哈哈大笑,高高举起酒碗,一饮而尽。
老人依旧是小口喝酒,“不过呢,到底是错的。”
很快酒肆附近的屋顶之上,都坐满了看客。
传说中的剑仙,看一眼,可就是可以与人说道一辈子的江湖阅历。
不过看客虽多,到底没有谁真多走几步,来触霉头。那卢大侠虽然呼朋唤友,躲藏其中,却也没有失心疯,反而兴高采烈,与人说自己领教过一位剑仙的风采了,唾沫四溅,说那一口飞剑,距离自己眉心只有不到一寸!真是险之又险,命悬一线。
陈平安喝过了酒,前辈客气,他就不客气了,没掏钱结账的意思。
只是起身抱拳轻声道:“见过王钝老前辈。”
老人笑着点头道:“我就说你小子好眼力,怎的,不问问我为何喜欢在这边戴面皮假装卖酒老翁?”
陈平安摇头。
老人嗤笑道:“跻身了十人之列却垫底,不躲清静,喝一喝闷酒解忧,难道要整天被人道贺,还要笑言哪里哪里、侥幸侥幸吗?”
隋景澄赶紧起身,向那位仰慕已久的王钝老前辈,施了一个万福。
老人摆摆手,“虽说你男人瞧着不错,但是你自己也需好好修行,天底下的男人,真没几个好鸟,只要出了事情,都喜欢骂你们是红颜祸水。”
隋景澄转头望向那位前辈。
陈平安微笑道:“我修心有成,今非昔比。”
只是他瞥了眼桌上幂篱。
隋景澄赶紧戴上。
王钝突然说道:“你们两位,该不会是那个外乡剑仙和隋景澄吧?我听说因为那个隋家玉人的关系,第九的萧叔夜,死在了一位外乡剑仙手上,脑袋倒是给人带回青祠国去了。幸好我砸锅卖铁也要购买一份山水邸报,不然岂不是要亏大发了。”
陈平安笑道:“前辈好眼力。”
王钝哎呦喂一声,绕过柜台,一屁股坐在两人那张桌子的长凳上,“坐坐坐,别急着走啊,我王钝对山上修士,那是久仰久仰,幸会幸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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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一章 江湖酒一口闷
隋景澄有些不太适应。
印象中的王钝老前辈,五陵国立国以来的武学第一人,号称一只手就能打遍五陵国江湖的大宗师,朝野上下,有口皆碑,无论是江湖武夫,还是士林文人,或是贩夫走卒,都说王钝老前辈是一位气度儒雅的青衫老者,琴棋书画无所不精,除了一身本事早已出神入化,更忧国忧民,曾经在边境上一袭青衫,一夫当关,拦截了一支叩关南袭的敌国骑军,为五陵国边军赢得了足够排兵布阵的时间……
陈平安率先落座,隋景澄也跟着坐下。
王钝又起身,去柜台那边拎了三壶酒,一人一壶,豪气道:“我请客。”
王钝往隋景澄身前放酒壶的时候,小声说道:“老侍郎隋新雨的闺女,是吧?模样是真好,四大美人齐名,各有千秋,没有高下之分,给咱们五陵国女子涨了脸面,比我这垫底的江湖老把式,更值得收下一块皇帝老儿的匾额,不过我得说一句公道话,你找的这位剑仙,不管是师父,还是夫君,都小气了些,只舍得分你一碗酒。”
隋景澄看了一眼桌对面的陈平安,只是自顾自揭开泥封,往大白碗里倒酒,隋景澄对自称覆了一张面皮的老人笑道:“王老庄主……”
王钝一听就不太乐意了,摆手道:“不老不老,人老心不老,喊我王庄主就行了,直呼其名,就喊我王钝,亦无不可。”
隋景澄点点头,“王庄主,如今那青祠国刀客萧叔夜已经死了。”
王钝叹了口气,听出了这位“隋家玉人”的言下之意,举起酒碗抿了口酒,“可我还不是垫底?大篆王朝随便拎出个老家伙,身手都要比我高。”
隋景澄觉得自己已经无话可说了。
王钝笑呵呵转头望向那位青衫年轻人,是一位接连在数封山水邸报上皆有大篇幅事迹的陈姓剑仙,最早的记载,应该是去往春露圃的一艘渡船上,舍了飞剑不用,仅是以拳对拳,便将一位大观王朝铁艟府的廖姓金身境武夫打落渡船,后来金乌宫剑仙柳质清御剑而过,说是一剑劈开了金乌宫护山雷云,随后两位本该结仇厮杀的同道中人,竟然在春露圃玉莹崖清一同饮茶,传闻还成了朋友,如今又在五陵国境内摘掉了萧叔夜的头颅。
王钝问道:“这位外乡剑仙,不会因为我说了句你不够大方,就要一剑砍死我吧?”
陈平安无奈笑道:“当然不会。”
王钝举起酒碗,陈平安跟着举起,轻轻磕碰了一下,王钝喝过了酒,轻声问道:“多大岁数了?”
陈平安说道:“约莫三百岁。”
王钝放下酒碗,摸了摸心口,“这下子稍微好受点了,不然总觉得自己一大把年纪活到了狗身上。”
隋景澄微微一笑。
虽说与自己印象中的那个王钝老前辈,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儿,可似乎与这样的洒扫山庄老庄主,坐在一张桌上喝酒,感觉更好些。
王钝压低嗓音问道:“当真只是以拳对拳,将那铁艟府姓廖的打得坠落渡船?”
陈平安笑道:“有些托大,很凶险了。”
王钝笑问道:“那咱俩切磋切磋?点到即止的那种。放心,纯粹是我喝了些酒,见着了真正的世外高人,有些手痒。”
陈平安摇摇头。
王钝说道:“白喝人家两壶酒,这点小事都不愿意?”
王钝见那人没有改变主意的迹象,“那算我求你?”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道:“就按照王老前辈的说法,以拳对拳,点到即止。”
王钝站起身,环顾四周,似乎挑中了旁边一张酒桌,轻轻一掌按下,四只桌腿化作齑粉,却悄无声息,桌面轻轻坠落在地。
陈平安说道:“如果觉得两人跳上桌子切磋,落在旁人眼中,有些像耍戏,那么我们搬走这张桌子不就行了。”
王钝愣了一下,“我倒是想这么做,这不是怕你这位剑仙觉得跌份吗?”
两人几乎同时走上那张桌面。
隋景澄想要起身走出酒肆,陈平安伸手示意她不用起身。
王钝站定后,抱拳说道:“五陵国洒扫山庄王钝,拳法小成,还望赐教。”
陈平安抱拳还礼,却未言语,伸出一手,摊开手掌,“有请。”
报上真实籍贯姓名,不妥当。
说自己是什么陈好人,不愿意。
远处看客们哗然一片,怎的这卖酒老翁就成了王钝老前辈?
只是当那老人撕去脸上的那张面皮,露出真容后,群情激动,果然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王钝老前辈!
王钝拳出如虹,气势汹汹,却无杀机。
那一袭青衫则多是守多攻少。
两人错身而立的时候,王钝笑道:“大致底细摸清楚了,咱们是不是可以稍稍放开手脚?”
陈平安点点头。
街巷远处和那屋脊、墙头树上,一位位江湖武夫看得心情激荡,这种双方局限于方寸之地的巅峰之战,真是百年未遇。
王钝老前辈不愧是咱们五陵国第一人,遇上了一位剑仙,胆敢出拳不说,还不落下风。
虽说那位剑仙尚未祭出一口飞剑,但是仅是如此,说一句良心话,王钝老前辈就已经拼上身家性命,赌上了一辈子未有败绩的武夫尊严,给五陵国所有江湖中人挣着了一份天大的面子!王钝老前辈,真乃我们五陵国武胆也!
那些只敢远远观战的江湖好汉,一来既无真正的武学宗师,二来距离酒肆较远,自然还不如隋景澄看得真切。
比如她就看到前辈打算结束这场切磋的时候,一次出手骤然加快,向前一步,手腕一拧,既拍掉了王钝一拳,一掌继续向前,就要拍在王钝的面门上,应该可以将王钝一掌拍出双方脚下的那张桌面,不曾想王钝赶紧使了个眼色,前辈轻轻点头,王钝原本稍慢一筹的一拳,便与前辈那一掌几乎同时击中对方,两人一起倒滑出去两步,双方心有灵犀,皆是飘然落定在桌面边缘。
隋景澄见那王钝又开始使眼色,而那青衫前辈也开始使眼色,隋景澄一头雾水,怎么感觉像是在做买卖杀价?不过虽然讨价还价,两人出拳递掌却是越来越快,次次都是你来我往,几乎都是旗鼓相当的结果,谁都没占便宜,外人看来,这就是一场不分高下的宗师之战。
最后两人应该是谈妥“价格”了,一人一拳砸在对方胸口上,脚下桌面一裂为二,各自跺脚站定,然后各自抱拳。
打完收工。
王钝大笑道:“不曾想一位剑仙都有如此好拳法。”
对方朗声道:“你王钝的拳意更重,打磨得更无瑕疵。长则十年,短则五年,我还要来这洒扫山庄,与你王钝切磋拳法。”
隋景澄揉了揉额头,低头喝酒,觉得有些不忍直视,对于那两位的相互吹捧,更是觉得真正的江湖,怎么好似酒里掺水似的?
若是胡新丰、萧叔夜之流如此作为,她隋景澄也无所谓,可他与王钝老前辈如此厚颜无耻,让隋景澄差点天崩地裂,这辈子都不太想去碰江湖演义小说了。
王钝走到酒肆门口,高高抱拳,算是对众人行礼招呼,然后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喝彩声与叫好声此起彼伏,然后陆陆续续散去。
王钝老前辈都如此言语了,众人自然不好继续逗留。
王钝坐回原位的时候,那个青衫剑仙已经将地上两张对半撕开的桌面捡起来,叠放在附件一张酒桌上。
王钝坐下后,喝了一口酒,感慨道:“你既然如此高的修为,为何要主动找我王钝一个江湖把式?是为了这个隋家妮子背后的家族?希望我王钝在你们两位远离五陵国、去往山上修行后,能够帮着照拂一二?”
陈平安摇头道:“并无此求,我只是希望在这边露个面,好提醒暗中某些人,如果想要对隋家人动手,就掂量一下被我寻仇的后果。”
王钝嗯了一声,点点头,“山上修道之人的尔虞我诈,其实不过是双方寿命拉长了的江湖恩怨,究其根本,没什么两样,都没什么意思。倒是你这位应该属于年轻的剑修,不太像我以往见过的山上神仙,所以请你喝酒,我倒也不觉得糟蹋了这些酒水。我这么说,是不是口气太大了?”
陈平安笑道:“武夫修行,最是讲究脚踏实地,没有捷径,如果心气不高一些,看得远一些,还怎么步步登顶。”
王钝虽然卖酒,似乎对于饮酒其实并无太多嗜好,多是小口慢饮,从无豪饮姿态,伤感道:“这酒肆是开不下去喽。很多江湖人的真心话,便也听不着了。”
陈平安笑问道:“王庄主就这么不喜欢听好话?”
王钝撇撇嘴,“也爱听,年轻的时候,特别喜欢听,如今更爱听,只是这么爱听好话,如果再不多听些真心话和难听话,我怕我王钝都要飘到云海里边去了,到时候人飘了,又无云海仙人的神通本事,还不得摔死?”
陈平安看了眼天色。
王钝笑问道:“按照先前说好的,除了十几坛子好酒,还要洒扫山庄掏出点什么?”
陈平安说道:“两匹快马,以及一个绿莺国仙家渡口的地址。”
王钝疑惑道:“就这样?”
陈平安说道:“已经很多了。”
王钝指了指柜台那边,“越摆在下边的酒,味道越醇,剑仙随便拿。”
陈平安起身去往柜台那边,开始往养剑葫里边倒酒。
打开了一坛又一坛。
五坛老酒被揭开泥封之后,王钝就坐不住了,趴在柜台那边,轻声劝说道:“江湖路上,喝酒误事,差不多就可以了。”
那瞧着年轻的青衫剑仙背对着王钝,手上倒酒动作没停,“没事,多装些酒,一样可以省着点喝。”
王钝犹豫了一下,提醒道:“我可以换张脸皮,换个地方继续卖酒的。”
那年轻剑仙抬起头,笑道:“那我先预祝王庄主开业大吉,财源广进。”
王钝见他不上道,只得继续说道:“下边那几坛子老酒太烈,名为瘦梅酒,其实是我洒扫山庄的老窖藏酒,一般来此酒肆的江湖人不知酒名,哪怕掏得起银子,也根本不敢喝两碗,实在是后劲太足,所以被称为两碗晃或是三碗倒,你不妨用寻常酒水兑一兑,味道更好。”
年轻人摇头道:“没事,喝酒不是喝茶,不用讲究什么余味绵长,喝酒求醉,天经地义。”
王钝实在忍不住了,“如今庄子上贵客如云,官家人,江湖朋友,文坛名宿,都慢待不得,庄子里边储藏的那三十坛瘦梅酒,估摸着已经伤亡殆尽了,我之所以来此躲清静,也是想要好歹留住几坛子瘦梅酒,你就不体谅一二?”
年轻人已经打开最后一坛瘦梅酒,懊恼道:“前辈为何不早说,这泥封一开,就藏不住味了,咱们先前已经在酒桌上喝得差不多,不然倒是可以尝一尝这瘦梅酒的滋味,这会儿不装入我的酒壶里,真是可惜,可惜了。罢了,既然王庄主想要留一坛自饮,做那与我只愿分一碗酒给人喝的小气之举,我还是算了,就给王庄主剩下这一坛。”
王钝摆摆手,呵呵笑道:“哪里哪里,只管倒酒,我王钝不是那种人,好酒赠剑仙,藏酒养剑葫,人间美事啊,好事一桩。”
所以到最后,瘦梅酒一坛子没剩下。
王钝转过身,好似眼瞅着一位位闺女出嫁远方,有些伤感,不愿再看。
王钝背对着柜台,叹了口气,“什么时候离开这边?不是我不愿热情待客,洒扫山庄就还是别去了,多是些无聊应酬。”
然后王钝说了绿莺国那处仙家渡口的详细地址。
陈平安绕出柜台,笑道:“那就劳烦王庄主让人牵来两匹马,我们就不在小镇过夜了,立即赶路。”
王钝一挥手,将闻讯赶来的一位山庄弟子,从那远处街巷拐角处喊到身边,是一位面如冠玉的中年剑客,王钝武学驳杂,无论是拳法轻功,还是刀剑枪,皆是五陵国当之无愧的第一人,所以一众亲传弟子当中,各有精通,赶来酒肆这位,就是深得王钝剑术真传的得意弟子,在五陵国是稳居剑术前三甲的江湖高手,见到了陈平安后,听过了师父的吩咐,离开酒肆之前,没忘记朝那位青衫剑仙抱拳行礼:“洒扫山庄弟子王静山,拜见剑仙,以后剑仙若是还会路过山庄,恳请剑仙指点晚辈剑术一二。”
陈平安笑着点头,“好的。”
王钝笑道:“指点什么剑术,山上的飞剑一来一回,你王静山就输了。直说想要亲眼见识一下剑仙的本命物就是,扯什么狗屁理由,也不害臊。”
王静山显然熟稔自己师父的脾气,也不觉得尴尬,面带微笑,告辞离去。
很快王静山就从山庄那边带来两匹骏马,除了王静山之外,还有两骑,是一双少年少女,是王静山的师弟师妹。
三人五马,来到距离洒扫山庄不远的这座县城。
一般的山庄人,不敢跟王静山开口一起去酒肆叨扰师父,看一看传说中的剑仙风采,也就是这两位师父最喜爱的弟子,能够磨得王静山不得不硬着头皮一起带上。
王钝与那两位外乡人没在酒肆,而是三人站在酒肆附近的客栈门口。
没有什么客套寒暄,陈平安与隋景澄翻身上马,策马远去。
那位与王静山一般背剑的少年,双手握拳,啧啧称奇道:“不愧是书上所说的剑仙!”
王钝笑问道:“你哪只狗眼看出来的?”
少年是半点不怕师父王钝的,双指弯曲,指了指自己眼眸,“都瞧出来了!”
这个动作,自然是与师父学来的。
少女佩刀,不以为然道:“我反正是没看出什么门道。”
少年嗤笑道:“你学刀,不像我,自然感觉不到那位剑仙身上无穷无尽的剑意,说出来怕吓到你,我只是看了几眼,就大受裨益,下次你我切磋,我哪怕只是借用剑仙的一丝剑意,你就必败无疑!”
王钝一巴掌拍在少年脑袋上,“傻样儿,方才那位剑仙在的时候,你咋个不说这些?”
少年一本正经道:“剑仙气势太足,我被那股惊天动地的充沛剑意压制,开不了口啊。”
王钝又是一巴掌拍过去,打得少年脑袋一晃荡,“滚一边去。”
少年大摇大摆走出去,转头笑道:“来的路上,听说静山师兄说那翻江蛟卢大勇领教过剑仙的飞剑,我去问道问道,如果不小心再给我领略出一丝飞剑真意后,呵呵,别说是师姐了,就是静山师兄以后都不是我对手。于我而言,可喜可贺,于静山师兄而言,真是可悲可叹。”
说完之后,背剑少年快步如飞。
王静山忍着笑,“师父,小师弟这臭毛病到底是随谁?”
王钝为了撇清自己,开始胡乱泼脏水,“应该是随你们的大师姐吧。”
王钝的大弟子傅楼台,用刀,也是五陵国前三的刀法宗师,而且傅楼台的剑术造诣也极为不俗,只是前些年老姑娘嫁了人,竟是相夫教子,选择彻底离开了江湖,而她所嫁之人,既不是门当户对的江湖豪侠,也不是什么世代簪缨的权贵子弟,只是一个殷实门户的寻常男子,而且比她还要年纪小了七八岁,更奇怪的是整座洒扫山庄,从王钝到所有傅楼台的师弟师妹们,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些江湖上的闲言闲语,也从不计较。早年王钝不在山庄的时候,其实都是傅楼台传授武艺,哪怕王静山比傅楼台年纪更大一些,依旧对这位大师姐极为尊敬。
所以少女有些打抱不平了,埋怨道:“师父,可不能大师姐不在山庄了,你老人家就卸磨杀驴,这也太没江湖道义了。”
王钝置若罔闻,带着两位弟子走回酒肆那边。
关了这家酒肆之后,自然是要挪窝了。
王钝坐在酒桌旁,王静山开始借此机会,与老人汇报洒扫山庄的近况,钱财收支,人情往来,皇帝御赐匾额的悬挂适宜,挑选了哪天做黄道吉日,哪个门派的哪位大侠递交了名帖和礼物,却未进庄子住下,又有谁在下榻山庄的时候与他王静山诉苦,有什么时候想要请王钝帮忙与人递话,又有哪个门派的哪位江湖老人寿宴,洒扫山庄需要谁露面去登门还礼,刑部衙门那边一位侍郎亲自寄信到了山庄,需要庄子这边派遣人手,去帮忙官府解决一桩悬疑难解的京城命案……
王钝从桌上酒壶倒酒到大白碗里边,一口一口喝着酒水,有些王静山已经决定好了的事情,老人大多只是点头,就算是通过了,若是觉得不够稳妥,就开口指点几句,一些个王钝以为比较重要的注意事项,也说得事无巨细,王静山一一记下。
佩刀少女在一旁听得打哈欠,又不敢讨酒喝,只是趴在桌上,望着客栈那边的街道,偷偷想着,那位头戴幂篱的女子,到底是什么面容,会不会是一位大美人?摘了幂篱,会不会其实也就那样,不会让人觉得有丝毫惊艳?不过少女还是有些失望的,那位原本以为一辈子都未必有机会见上一面的剑仙,除了年轻得让人倍感惊奇,其余好像没有一点符合她心目中的剑仙形象。
王静山说了将近半个时辰,才将近期热热闹闹的山庄事宜一一说完。
王静山从不饮酒,对于剑术极为执着,不近女色,而且常年素斋,但是大师姐傅楼台退隐江湖后,山庄事务,多是他与一位老管家管着内外事,后者主内,王静山主外,可事实上,老管家上了年纪,早年在江湖上落下许多病根,已经精力不济,所以更多是王静山多担待,像师父王钝跻身十人之列后,老管家就有些手忙脚乱,需要王静山出面打点关系,毕竟不少有些名气了的江湖人,就连负责接待自己的洒扫山庄弟子是什么个身份、修为,都要仔细计较,若是王静山出面,自然是颜面有光,若是王钝老前辈诸多弟子中资质最差的陆拙负责招待,那就要犯嘀咕了。
王钝提碗喝酒,放下后,说道:“静山,埋不埋怨你傅师姐?若是她还在庄子里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务就无需你一肩挑起了,说不定可以让你早些跻身七境。”
王静山笑道:“说全然不埋怨,我自己都不信,只不过埋怨不多,而且更多还是埋怨傅师姐为何找了那么一位平庸男子,总觉得师姐可以找到一位更好的。”
王钝笑道:“男女情爱一事,若是能够讲道理,估摸着就不会有那么多泛滥成灾的才子佳人小说了。”
这类话题,王静山从不太过掺和。
事实上,哪怕是不太喜欢那位偶尔几次跟随傅师姐在山庄露面,都畏畏缩缩不讨喜的男子,王静山也都客客气气,该有的礼数,半点不缺,不但如此,还尽量约束着那些师弟师妹,担心他们不小心流露出什么情绪,到最后,难做人的,还是傅师姐。
王钝停顿片刻,有些感伤,“耽误你练剑,师父心里边是有些过意不去的,但是说句不中听的,看着你能够忙前忙后,师父心里边,又很欣慰,总觉得当年收了你当弟子,传授你剑术,是一件很舒心的事情。可是不管如何,师父还是要与你说一句交心话。”
王静山正襟危坐,“师父请讲,弟子在听。”
王钝笑了笑,轻声道:“静山,哪天若是觉得累了乏了,实在厌倦了这些山庄庶务,想要一人一剑走江湖,莫要觉得愧疚,半点都不要有,只管大大方方找到师父,拎一壶好酒,师父喝过了酒,为你送行便是。什么时候想要回家了,就回来,休息过后,再走江湖,理该如此,就该如此。”
王静山嗯了一声。
隔壁桌上的佩刀少女,有些眼眶湿润。
一想到大师姐不在山庄了,若是师兄王静山也走了,会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
但是更让少女伤感的,好像是师父老了。
王静山突然说道:“师父,那我这就走江湖去了啊?”
王钝一愣,然后笑呵呵道:“别介别介,师父今儿酒喝多了,与你说些不花钱的醉话而已,别当真嘛,哪怕当真,也晚一些,如今庄子还需要你挑大梁……”
少女翻了个白眼,转过头去,趴在桌面上。
这个在自己人跟前从来没有半点宗师风范的师父,真是烦死个人。
但是大师姐傅师姐也好,师兄王静山也罢,都是江湖上的五陵国第一人王钝,与在洒扫山庄处处偷懒的师父,是两个人。
她与那个小师弟也信这件事。
因为傅楼台与王静山都曾与师父一起走过江湖。
师父这辈子数次与山上的修道之人起过冲突,还有数次近乎换命的厮杀。
而师父出手的理由,大师姐傅楼台与师兄王静山的说法,都如出一辙,就是师父爱管闲事。
但是不知为何,在说到这句话的时候,傅楼台和王静山非但对师父没有半点埋怨,反而在他们的眼睛里,好像充满了光彩。
那背剑少年如风一般跑来酒肆,一屁股坐在师父王钝那条长凳上,挨着坐。
尊师重道这种事情上,王钝弟子当中,也就这少年做得出来,并且毫无顾忌。
王钝笑问道:“怎么,有没有收获?”
少年哀叹道:“那翻江蛟卢大勇说得夸张,喷了我一脸唾沫星子,害我一直需要小心挡他那口水暗器,而且卢大侠翻来覆去就是那么几句,我又不是真的神仙,琢磨不出太多的飞剑真意,所以王师兄的运气要比小师姐好,不然我这会儿就已经是师父弟子当中的第一人了。”
王静山微笑道:“那我回头去谢谢胡大侠嘴下留情?”
少年摆摆手,“用不着,反正我的剑术超过师兄你,不是今天就是明天。”
王静山笑道:“哦?”
少年改口道:“不是今年就是明年!”
王静山不再说话。
虽说这个小师弟嘴上没个规矩。
可是练剑一事。
少年却是洒扫山庄最有规矩的一个。
这就够了。
王钝视线扫过三位性情各异却都很好的弟子,觉得今儿酒可以多喝一点,就起身去了柜台那边,结果愣住。
怎的多了三壶陌生酒水来?
打开其中一壶后,那股清冽悠远的酒香,便是三位弟子都闻到了。
王钝哈哈大笑,落座前招呼那少女也一起拿碗落座,连王静山都一并被要求拿碗盛酒,说是让他小酌一番,尝一尝山上神仙的酒水,然后老人给他们人人碗中倒了深浅不一的仙家酿酒。
少年喝了一口,惊讶道:“娘咧,这酒水带劲儿,比咱们庄子的瘦梅酒都要好喝多了!不愧是剑仙馈赠,了不得了不得!”
王静山也喝了一口,觉得确实与众不同,但是依旧不愿多喝。
少女尝了一口后,倒是没觉得如何,依旧难以咽下,天底下的酒水哪有好喝的嘛?
老人对那少年笑问道:“你是学剑之人,师父不是剑仙,有没有觉得很遗憾?”
那少年喝了口仙家酒酿,大大咧咧道:“那弟子也不是剑仙啊。”
老人笑着点头,原本随时准备一板栗敲在少年后脑勺的那只手,也悄悄换做手掌,摸了摸少年脑袋,满脸慈祥:“还算是个有良心的。”
少年使劲点头,然后趁着师父低头喝酒的时候,少年转头对少女挤眉弄眼,大概是想问我聪不聪明,厉不厉害,这都能逃过一劫,少吃一记板栗。
少女开始向师父告状。
王静山开始落井下石。
少年则开始装傻扮痴。
王钝也没说什么,只是将他们三人碗中的酒水倒入自己白碗中,仰头聚碗,一口饮尽。
――――
去往那个位于北俱芦洲东部海滨的绿莺国,从五陵国一路往北,还需要走过荆南、北燕两国。
都不是大国,却也不是大王朝的藩属。
荆南多水泽大湖,北燕多崇山峻岭。
但是荆南与五陵国关系一直不太好,边境上多有摩擦,只是百年以来牵扯万人边军以上的大战极少。
五陵国边军多依据北地险隘雄关,而荆南水军强悍,双方都很难敌国深入腹地,所以如果摊上喜欢守成的边境大将,就是两国边关太平,边贸繁荣的局面,可如果换了喜欢积攒小军功谋求庙堂名望的边关武将,就要小仗多如牛毛了,反正注定了不会发生倾尽国力的大战,边军怎么折腾都没有后顾之忧,两国历代皇帝多有默契,尽量不会同时使用喜欢打杀的武人坐镇边境,只不过荆南国如今外戚势大,十数年前,就有一位正值青壮的勋贵外戚主动要求外调南边,厉兵秣马,打造骑军,数次启衅,而五陵国也难得出现了一位崛起于边境、精通兵法的本土儒将,前些年负责北地防线,所以近几年就有了一系列小规模厮杀,十年前,如果不是王钝刚好游历边关,无意间挡下了荆南国的那支精骑毫无征兆地叩关突入,说不定五陵国就要沦陷一两座边境重镇,当然夺也夺得回来,只不过双方战死沙场的将士武卒,一定会是百年之内最多的一次。
陈平安和隋景澄两骑,在一处没有重兵把守的五陵国小隘,递交关牒,走过了边境,随后没有走荆南国官道,依旧是按照陈平安的路线规划,打算拣选一些山野小路过山过水,寻险访幽。
结果入境都没多久,在一处僻静径道,远观了一场狭路相逢的厮杀。
是两拨斥候,各十数骑。
南下精骑,是五陵国斥候,北归斥候,是荆南国精锐骑卒。
隋景澄疑惑道:“一向是荆南国蛮子南下掠关袭扰,怎么我们的斥候主动进入敌国地界了?”
陈平安说道:“这说明你们五陵国那位名动朝野的年轻儒将,志向不小。一个年少投军,不到十年就做到一国边境正三品大将的人物,肯定不会简单。”
两骑早早离开径道,停马于路旁密林当中,拴马之后,陈平安和隋景澄站在一处树上,俯瞰战场。
荆南国一向是水军战力卓绝,是仅次于大篆王朝和南边大观王朝的强大存在,但是几乎没有可以真正投入战场的正规骑军,是这十数年间,那位外戚武将与西边接壤的后梁国大肆购买战马,才拉拢起一支人数在四千左右的骑军,只可惜出师无捷报,碰上了五陵国第一人王钝,面对这么一位武学大宗师,哪怕骑了马有那六条腿也追不上,注定打杀不成,走漏军情,所以当年便退了回去。
反观五陵国的步卒骑军,在十数国版图上一直不出色,甚至可以说是颇为不济,但是面对只重水师的荆南国兵马,倒是一直处于优势。
所以隋景澄身为五陵国人氏,觉得两拨斥候相遇后,定然是自己这一方的边军获胜。
但是战场形势竟然呈现出一边倒的结局,双方斥候遭遇之后,径道之上,没有任何回旋余地,双方斥候领袖也没有半点犹豫。
两国斥候,没有任何嘶吼声,皆是沉默策马前冲。
前几轮弓弩骑射,各有死伤,荆南国斥候小胜,射杀射伤了五陵国斥候五人,荆南国精骑自身只有两死一伤。
抽刀再战。
双方一个擦身而过。
又是五陵国秘密入境的斥候死伤更多。
双方交换战场位置后,两位负伤坠马的五陵国斥候试图逃出径道,被数位荆南国斥候手持臂弩,射中头颅、脖颈。
战场另外一端的荆南国坠地斥候,下场更惨,被数枝箭矢钉入面门、胸膛,还被一骑侧身弯腰,一刀精准抹在了脖子上,鲜血洒了一地。
位于战场南方的五陵国斥候,只有一骑双马继续南下。
其实双方斥候都不是一人一骑,但是狭路厮杀,急促间一冲而过,一些试图跟随主人一起穿过战阵的己方战马,都会被对方凿阵之时尽量射杀或砍伤。
所以那位五陵国斥候的一骑双马,是以一位同僚果断让出坐骑换来的。
不然一人一骑,跑不远的。
其余五陵国斥候则纷纷拨转马头,目的很简单,拿命来阻滞敌军斥候的追杀。
当然还有那位已经没了战马的斥候,亦是深呼吸一口气,持刀而立。
沙场之上,且战且退一事,大队骑军不敢做,他们这拨骑军中最精锐的斥候,其实是可以做的,但是如此一来,很容易连那一骑都没办法与这拨荆南国蛮子拉开距离。
双方原本兵力相当,只是实力本就有差距,一次穿阵之后,加上五陵国一人两骑逃离战场,所以战力更加悬殊。
片刻之后。
就是一地的尸体。
荆南国斥候有三骑六马默默追去。
其余斥候在一位年轻武卒的发号施令下,翻身下马,或是以轻弩抵住地上负伤敌军斥候的额头,砰然一声,箭矢钉入头颅。
也有荆南国两位斥候站在一位受伤极重的敌军骑卒身后,开始比拼弓弩准头,输了的人,恼羞成怒,抽出战刀,快步向前,一刀砍下头颅。
那位年轻武卒一直面无表情,一只脚踩在一具五陵国斥候尸体上,用地上尸体的脸庞,缓缓擦拭掉手中那把战刀的血迹。
地上一具本该重伤而死的五陵国斥候,骤然间以臂弩朝向一位走近他割首领功的敌人,后者躲无可躲,下意识就要抬手护住面门。
那名年轻武卒似乎早有预料,头也不转,随手丢出手中战刀,刀刃刚好砍掉那条持弩手臂,那位被救下一命的荆南国斥候勃然大怒,瞪大眼睛,泛起血丝,大步向前,就要将那断臂斥候砍成肉泥,不曾想远处那位年轻人说道:“别杀人泄愤,给他一个痛快,说不定哪天我们也是这么个下场。”
那位荆南国斥候虽然心中怒火滔天,仍是点了点头,默默向前,一刀戳中地上那人脖颈,手腕一拧之后,快速拔出。
没过多久,三骑斥候返回,手中多出了那颗五陵国难逃骑卒的脑袋,无首尸体搁放在一匹辅马背脊上。
那年轻武卒伸手接过一位下属斥候递过来的战刀,轻轻放回刀鞘,走到那无头尸体旁边,搜出一摞对方收集而来的军情谍报。
年轻武卒背靠战马,仔细翻阅那些谍报,想起一事,抬头吩咐道:“自己兄弟的尸体收好后,敌军斥候割首,尸体收拢起来,挖个坑埋了。”
一位斥候壮汉竟是哀怨道:“顾标长,这种脏活累活,自有附近驻军来做的啊。”
年轻武卒笑了笑,“不会让你们白做的,我那两颗首级,你们自己商量着这次应该给谁。”
欢呼声四起。
最终这拨战力惊人的荆南国斥候呼啸而去。
道旁密林中的树上,隋景澄脸色惨白,从头到尾,她一言不发。
陈平安问道:“为何不开口让我出手救人?”
隋景澄只是摇摇头。
两人牵马走出密林,陈平安翻身上马后,转头望向道路尽头,那年轻武卒竟然出现在远处,停马不前,片刻之后,那人咧嘴一笑,他朝那一袭青衫点了点头,然后就拨转马头,沉默离去。
隋景澄问道:“是隐藏在军中的江湖高手?”
陈平安轻轻一夹马腹,一人一骑缓缓向前,摇头道:“才堪堪跻身三境没多久,应该是他在沙场厮杀中熬出来的境界,很了不起。”
隋景澄有些疑惑。
因为对于一位随便斩杀萧叔夜的剑仙而言,一位不过武夫三境的边军武卒,怎么就当得起“很了不起”这个说法?
陈平安说道:“天底下所有的山巅之人,可能绝大部分,都是这么一步步走过来的。”
两骑并驾齐驱,因为不着急赶路,所以马蹄轻轻,并不急促密集,隋景澄好奇问道:“那剩余的人?”
陈平安笑道:“命好。”
隋景澄无言以对。
陈平安说道:“有些东西,你出生的时候没有,可能这辈子也就都没有了。这是没办法的事情,得认命。”
片刻之后,陈平安微笑道:“但是没关系,还有很多东西,靠自己是可以争取过来的。如果我们一直死死盯着那些注定没有的事物,就真一无所有了。”
隋景澄觉得有道理。
可是一想到自己的人生境遇,她就有些心虚。
陈平安笑道:“生来就有,不是更好的事情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
隋景澄大概是觉得受益匪浅,沉默片刻,转头笑道:“前辈,你就让我说几句肺腑之言嘛?”
陈平安说道:“闭嘴。”
幂篱之后,隋景澄眼神幽怨,抿起嘴唇。
两骑继续北游。
见过了狭路相逢的惨烈厮杀,后来也见过那儿童急走追黄蝶、飞入菜花无处寻的美好画面。
还有一群乡野稚童追逐他们两骑身影的喧闹。
在一座名山大峰之巅,他们在山顶夕阳中,无意间遇到了一位修道之人,正御风悬停在一棵姿态虬结的崖畔古松附近,摊开宣纸,缓缓作画。见到了他们,只是微笑点头致意,然后那位山上的丹青妙手便自顾自绘画古松,最后在夜幕中悄然离去。
隋景澄举目远眺那位练气士的远去身影。
陈平安则开始走桩。
隋景澄收回视线后,小心翼翼问道:“前辈,我如果修成了仙法,再遇到那种边境厮杀,是不是想救人就可以救人?”
陈平安说道:“当然可以。但是你得想好,能不能承受那些你无法想象的因果,例如那名斥候被你所救,逃回了五陵国,那些谍报军情成功交到了边军大将手中,可能被搁置起来,毫无用处,可能边境上因此启衅,多死了几百几千人,也有可能,甚至牵一发而动全身,两国大战,生灵涂炭,最终千里饿殍,哀鸿遍野。”
隋景澄黯然无声。
陈平安走桩不停,缓缓道:“所以说修道之人,不染红尘,远离人间,不全是冷漠无情,铁石心肠。你暂时不理解这些,没有关系,我也是真正修行之后,尝试换一种视线,来看待山下人间,才慢慢想明白的。先前与你复盘峥嵘峰山巅小镇,你忘了吗?那盘棋局当中,你觉得谁该被救?应该帮谁?那个愚忠前朝皇帝的林殊?还是那个已经自己谋划出一条生路的读书人?还是那些枉死在峥嵘门大堂内的年轻人?好像最后一种人最该救,那你有没有想过,救下了他们,林殊怎么办,读书人的复国大业怎么办,再远一点,金扉国的皇帝与前朝皇帝,且不论人好人坏,双方到底谁对一国社稷苍生更有功劳,你要不要去知道?那些明明知晓真相、依旧愿意为那个前朝皇子慷慨赴死的江湖人,又该怎么办?你当了好人,意气风发,一剑如虹,很痛快吗?”
隋景澄轻轻点头,盘腿坐在崖畔,清风拂面,她摘了幂篱,额头青丝与那鬓角发丝扶摇不定。
陈平安来到她身边,却没有坐下,“做好人,不是我觉得,做好事,不是我认为。所以说,当个修道之人,没什么不好,可以看得更多更远。”
陈平安取出那根许久没有露面的行山杖,双手拄杖,轻轻晃了一下,“但是修道之人多了之后,也会有些麻烦,因为追求绝对自由的强者,会越来越多。而这些人哪怕只是轻轻的一两次出手,对于人间而言,都是天翻地覆的动静。隋景澄,我问你,一张凳子椅子坐久了,会不会摇晃?”
隋景澄想了想,“应该……肯定会吧?”
陈平安转头望去,“这辈子就没见过会摇晃的椅子?”
隋景澄不说话,眨了眨眼眸,神色有些无辜。
陈平安无奈道:“见也没见过?”
隋景澄有些羞赧。
隋氏是五陵国一等一的富贵人家。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笑道:“这让我怎么讲下去?”
于是他收起了行山杖,继续走桩去了。
隋景澄有些失望,也有些没来由的开心。
她自己也想不明白,可又有什么关系呢。
反正距离绿莺国那座仙家渡口,还远着呢,他们走得又不快。
她突然转头笑问道:“前辈,我想喝酒!”
那人说道:“花钱买,可以商量,不然免谈。”
她笑道:“再贵也买!”
结果那人摇头道:“一看就是欠钱赊账的架势,免谈。”
隋景澄哀叹一声,就那么后仰倒地,天幕中星星点点,如同最漂亮的一幅百宝嵌,挂在人间万家灯火的上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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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二章 天下大势,皆是小事
荆南国河流密布,两骑依旧是昼夜兼程。
只是怎么从荆南国去往北燕国,有些麻烦,因为前不久两国边境上展开了一系列战事,是北燕主动发起,许多人数在数百骑到一千骑之间的轻骑,大肆入关袭扰,而荆南国北方几乎没有拿得出手的骑军,能够与之野外厮杀,故而只能退守城池。因此两国边境关隘都已封禁,在这种情形下,任何武夫游历都会成为箭靶子。
不过两骑还是决定拣选边境山路过关。
联系先前五陵国斥候对荆南国的渗透,隋景澄似有所悟。
这天黄昏里,他们骑马上山坡,看到了一座沿水而建的村落,火光四起。
在隋景澄以为前辈又会远观片刻再绕道而行的时候,一骑已经径直疾驰下坡,直奔村庄,隋景澄愣了一下,快马加鞭跟上。
进了村子后,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场景,处处是被虐杀的尸体,妇人大多衣不蔽体,许多青壮男子的四肢被被枪矛捅出一个血窟窿后,失血过多而死,挣扎着攀爬,带出一路的血迹,还有许多被利刃切割出来的残肢断骸,许多稚童下场尤为凄惨。
隋景澄翻身下马,开始蹲在地上干呕。
陈平安闭上眼睛,竖耳聆听,片刻之后,“没有活口了。”
隋景澄根本没有听进去,只觉得自己的胆汁都要吐出来。
陈平安蹲下身,捻起鲜血浸染的泥土,轻轻揉捏之后,丢在地上,站起身,环顾四周,然后跃上屋脊,看着四周的脚步和马蹄痕迹,视线不断放远,最后飘落在地后,陈平安摘下养剑葫,递向隋景澄,然后将马缰绳一并交给隋景澄,“我们跟上去,追得上。你记得保护好自己。你单独留在这里,未必安稳。尽量跟上我,马匹脚力不济的时候,就换马骑乘。”
陈平安一掠而去。
隋景澄翻身上马,强忍着晕眩,策马狂奔。
所幸那一袭青衫没有刻意倾力追赶,依旧照顾着隋景澄坐骑的脚力。
约莫小半个时辰,就在一处山谷浅水滩那边听到了马蹄声。
那位前辈脚步不停,“已经追上了,接下来不用担心伤马,只管跟上我便是,最好别拉开两百步距离。但是要小心,没有人知道会发生什么意外。”
隋景澄跃上另外一匹马的马背,腰间系挂着前辈暂放在她这边的养剑葫,开始纵马前冲。
边军精骑对于洗刷马鼻、喂养粮草一事,有铁律。
在这半路半溪的山谷当中,那支轻骑应该有所逗留,刚刚动身启程没多久。
那支轻骑尾巴上一拨骑卒刚好有人转头,看到了那一袭飞掠青衫、不见面容的缥缈身影后,先是一愣,随后扯开嗓子怒吼道:“武人敌袭!”
一袭青衫如青烟转瞬即至,训练有素的十数位精骑刚刚拨转马头,正要挽弓举弩,两骑腰间制式战刀不知为何铿锵出鞘,刹那之间,两颗头颅就高高飞起,两具无头尸体坠落马背。
那一袭青衫再无落地,只是弯腰弓行,一次次在战马之上辗转腾挪,双手持刀。
几个眨眼功夫,就有二十数骑被劈砍毙命,皆是一刀,或拦腰斩断,或当头一线劈开。
北燕国精骑开始迅速散开,纷纷弃弓弩换抽刀,也有人开始从甲囊当中取出甲胄,披挂在身。
有一位将领模样的精骑,手持一杆长槊飞奔而来,一槊迅猛刺向那一袭青衫,后者正一刀刀尖,轻轻一戳旁边骑卒的脖颈,刚刚收刀,借势要后仰掠去,去斩杀身后一骑,长槊刚好算准了对方去势。
隋景澄刚想要高呼小心,只是很快就住嘴。
下一刻,隋景澄只见那一袭青衫不知如何做到的,在空中侧身,蹈虚向前,直直撞向了那长槊,任由槊锋刺中自己心口,然后一掠向前,那骑将怒喝一声,哪怕手心已经血肉模糊,依旧不愿松手,可是长槊仍然不断从手心先后滑去,剧烈摩擦之下,手心定然可见白骨,骑将心知不妙,终于要舍弃这杆祖传的长槊,但是倏忽之间,那一袭青衫就已经弯腰站在了马头之上,下一刻,一刀刺透他的脖颈,瞬间洞穿。
那人猛然起身,右手长刀洞穿了骑将脖子,不但如此,持刀之手高高抬起,骑将整个人都被带离马背。
战马之上,那一袭青衫手中那把北燕国边骑制式战刀,几乎全部都已刺透骑将脖子,露出一大截雪亮锋芒,因为出刀太快,快到了没有沾染一丝血迹的地步。
陈平安猛然收刀,骑将尸体滚落马背,砸在地上。
借此机会,北燕国骑卒展开了一轮弓弩攒射。
陈平安双手持刀,青衫一震,所有箭矢在空中砰然碎裂。
脚下那匹战马瞬间断腿跪地,一袭青衫几乎不可察见,唯有两抹璀璨刀光处处亮起,一如那村落火光,杂乱无序,却处处有死人。
两百骑北燕精锐,两百具皆不完整的尸体。
陈平安站在一匹战马的马背上,将手中两把长刀丢在地上,环顾四周,“跟了我们一路,好不容易找到这么个机会,还不现身?”
水面不过膝盖的溪涧之中,竟然浮现出一颗脑袋,覆有一张雪白面具,涟漪阵阵,最终有黑袍人站在那边,微笑嗓音从面具边缘渗出,“好俊的刀法。”
与此同时,各处崖壁之上飘落下数位黑衣白面具的刺客。
有一身姿婀娜的女子,一手持水粉盒,拈兰花指,在往自己白皙脖子上涂抹脂粉。
有一人双手藏在大袖中。
有一位蹲在那骑将尸体身边,双指抵住那颗头颅的眉心。
有一位身材魁梧,如同一座小山,背负一张巨弓。
那位唯一站在水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开工挣钱,速战速决,莫要耽误剑仙走黄泉路。”
那往脖子上涂抹脂粉的刺客,嗓音娇媚道:“知道啦知道啦。”
她收起那水粉盒在袖中,双手一抖袖,画出两把熠熠生辉的短刀,篆刻有密密麻麻的古朴符箓花纹。
在她缓缓前冲之时,左右两侧出现了两个一模一样的女子,随后又凭空多出两位,好似无止境。
百余个手持短刀的女子,铺天盖地,从四面八方一起涌向那个青衫年轻人。
不过只有一位,离开了战场,蜻蜓点水,不断更换轨迹,冲向那个坐在马背上的隋景澄,但是被养剑葫内一抹剑光,穿透头颅,砰然一声,女子身躯化作一团青色烟雾。
那座真正的战场。
一位位女子被拳拳打碎化作青烟。
但是每一位女子,每一把短刀都锋利无比,绝非虚假的障眼法,不但如此,女子好似浑身暗器,令人防不胜防。
若非那人是一位皮糙肉厚的金身境武夫,寻常的六境武夫,光是她这一手,恐怕早就死了几十次。
仙家术法便是如此,哪怕她只是一位观海境兵家修士,但是以量取胜,先天克制武夫。
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从无绝对事。
一袭青衫骤然消失,来到一位战场边缘地带的女子身前,一拳洞穿心口。
所有女子都蓦然停滞身形,她惨然笑道:“为何知道我才是真身,明明脂粉盒不在我袖中的……”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下一刻,那女子便娇笑不已,化作一股青烟,所有女子也皆是如此,最终青烟汇聚在一处,浓烟滚滚,姗姗走出一位女子,她一手负后,揉了揉心口,笑道:“你找是找对了,可惜,只要没办法一口气打死全部,我就不会死,剑仙你恼不恼火呀?”
女子负后之手,打了个手势。
那人点了点头,女子身躯炸开一大团青烟,一位位女子再度飞扑向那一袭青衫。
一拳过后。
陈平安站在了女子所站位置,几乎全部女子都被铁骑凿阵式的雄浑拳罡震碎。
只剩下一位不断有鲜血从雪白面具缝隙渗出的女子,她伸出手指,重重按住面具。
一位蹲在地上的矮小刺客,点点头,站起身,“成了。靠你果然不行,差点误事。”
那女子显然受了重伤,“若是没有我百般拖延,你能画成符阵?!”
隋景澄腰间养剑葫内,掠出飞剑十五。
剑光直去那位矮小阵师的一侧太阳穴。
那个先前双手一直藏在袖中的矮小刺客,在与女子刺客言语之际,便早已捻出一张金黄色符箓,微笑道:“既然知道你是一位剑仙,会没有准备吗?”
当那人举起双指,符箓悬停在身侧,等待那一口飞剑自投罗网。
飞剑十五却骤然画弧转身离去,返回养剑葫。
一抹白虹从陈平安眉心处掠出。
剑光一闪。
不曾想那人另外一手也已捻符高举,飞剑初一如陷泥泞,没入符箓当中,一闪而逝。
那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悬停矮小刺客身前,微微颤动,那人微笑道:“得亏我多准备了一张价值连城的押剑符,不然就真要死翘翘了。你这剑仙,怎的如此阴险,剑仙本就是山上杀力最大的宠儿了,还这么城府深沉,让我们这些练气士还怎么混?所以我很生气啊。”
其实在飞剑初一被那张押剑符困住后,陈平安脚下方圆五丈之内就出现了一座光华流转的符阵,光线交错,如同一副棋盘,然后不断缩小,但是那一条条光线的耀眼程度也越来越夸张,如同仙人采撷出最纯粹的日精月华。
那位身为山上阵师的矮小刺客,扯了扯嘴角。
此阵有两大妙处,一是让修士的灵气运转凝滞,二是无论被困之人,是身怀甲丸的兵家修士,还是炼神境的纯粹武夫,任你体魄坚韧如山岳,除了,都要被那些纵横交错的光线脉络,黏住魂魄,纠缠不休,这等鞭笞之苦,已经不是什么肌肤之痛了,类似凡夫俗子或是寻常修士,受那魂魄点灯的煎熬。
这位阵师骂了几句,又掏出一摞黄纸符箓,悬停在那张金色材质的押剑符附近,灵光牵引,似乎又是一座小符阵。
大局已定。
那位站在水面上的雪白面具黑袍人,瞥了眼战场上的尸体分布,然后开始在脑海中复盘先前那人的出手。
有件小事,需要确定一下。
现在看来已经可以收官了。
换成一般情况,遇上这么一位极其擅长厮杀的金丹剑仙,他们若是仓促遇上,也就只能是早死晚死而已,能够逃出一两个,就算对方心慈手软了。
可山上修士之间的厮杀,境界、法宝自然极其重要,却也不是绝对的定数,而且天底下的战力,从来不是一加一的简单事情。
他朝那位一直在收拢魂魄的刺客点了点头。
后者站起身,开始步罡掐诀,心中默念。
符阵当中的青衫剑仙本就身陷束缚,竟然一个踉跄,肩头一晃,陈平安竟然需要竭力才可以稍稍抬起右手,低头望去,掌心脉络,爬满了扭曲的黑色丝线。
好像整条胳膊都已经被禁锢住。
陈平安握拳一震,仍是无法震去那些漆黑脉络。
与此同时,那位身材魁梧的刺客摘下巨弓,挽弓如满月。
河面上的黑袍人微笑道:“入了寺庙,为何需要左手执香?右手杀业过重,不适合礼佛。这一手绝学,寻常修士是不容易见到的。如果不是害怕有万一,其实一开始就该先用这门佛家神通来针对你。”
一枝光华遍布流转的箭矢破空而去。
被那人左手握住,冲劲极大,那一袭青衫剑仙不得不转过脑袋,才躲过箭尖,左手拳罡绽放,绷断了箭矢,坠落在地。
脚下那张不断缩小的棋盘,最终无数条纤细光线,犹如活物攀援墙壁,如一张法网瞬间笼罩住那一袭青衫。
而那魁梧壮汉挽弓射箭不停歇,在六枝过后,皆被那一袭青衫拍飞,河上黑袍人纹丝不动,一抹剑光激射而去。
那人伸手以左手掌心,竟是攥住了那一口凌厉飞剑。
龙门境瓶颈剑修的飞剑,那也是飞剑,何况只谈飞剑锋锐程度,已经不比寻常金丹剑修逊色了。
那人由于要阻挡、禁锢飞剑,哪怕稍稍躲避,依旧被一枝箭矢射透了左边肩头,箭矢贯穿肩膀之后,去势依旧如虹,由此可见这种仙家箭矢的威力和挽弓之人的卓群膂力。
右手已经被神通禁锢,左肩再受重创,加上符阵缠身魂魄震颤,这位青衫剑仙就绝无还手之力了。
隋景澄泪流满面,使劲拍打养剑葫,喊道:“快去救你主人啊,哪怕试试看也好啊。”
可是她腰间那只养剑葫,唯有寂然。
隋景澄不是惜命不敢死,不是不愿意策马前冲,而是她知道,去了,只会给前辈增加危机。
她开始痛恨自己的这种冷冰冰的算计。
隋景澄一咬牙,一夹马腹,捻出三支金钗,开始纵马前奔,大不了我先隋景澄死,说不得还能够让他无需分心自己。便自然不会耽误前辈杀敌脱身了。
浑身浴血、魂魄煎熬的陈平安左手一甩,将那把即将约束不住的手心飞剑丢掷出去,微笑道:“就这些?没有杀手锏了吗?”
那个以佛门神通禁锢青衫剑仙右手的刺客,沉声道:“不对劲!哪有受此折磨都无动于衷的活人!”
陈平安右臂下垂,任由那座符阵覆身。
一脚踏出,在原地消失。
先杀阵师。
这是大隋京城那场惊险万分的厮杀之后,茅小冬反复叮嘱之事。
那位矮小男子自然知道自己的重要性。
地遁而走。
河上黑袍人的飞剑与挽弓人的飞剑与箭矢,几乎同时激射向矮小阵师身前之地。
但是那一袭青衫却没有出现在那边,而是稍稍偏移五六步,左手攥住了那个女子的脖子,提在空中,女子当场死绝,魂魄都已被如洪水倾泻的浑厚罡气瞬间炸烂。
将手中尸体丢向第二枝箭矢,陈平安一跺脚,大地震颤。
闷哼一声,那阵师破土而出,出现在魁梧壮汉身后,陈平安随便一挥手,将那押剑符和其余几张黄纸符箓一并打碎。
然后再次消失了身影。
一拳洞穿了那位黑袍之内披挂甘露甲的魁梧汉子胸口。
透过心口后背的左手,刚好五指攥住那阵师的面门,后者整颗头颅砰然绽开。
河上黑袍人叹息一声,收起了那口飞剑,身形迅速没入水中。
只剩下那位能够以杀业多寡禁锢修士一条手臂的练气士,身躯颓然倒地,魂魄化作一缕缕青烟四散而逃。
飞剑初一十五齐出,飞快搅烂那一缕缕青烟。
陈平安依旧右臂下垂,肩头微晃,有些踉跄,依旧一两步便掠到了溪涧之中,站在那黑袍人消逝处,手中多出一把剑仙,一剑刺下。
整条溪涧的水流都砰然绽放,溅起无数的水花。
只是山巅附近,有一抹身影贴着崖壁,骤然跃起,化虹而去。
陈平安松开手,手中剑仙拉出一条极长金色长线,飞掠而去。
而且陈平安环顾四周,眯眼打量。
飞剑初一十五分别从两处窍穴掠回陈平安气府。
陈平安最后视线落在对岸一处石崖,缓缓走去,“真当我是三岁小儿?你不该祭出飞剑的,不然真就给你跑了。”
石壁之中迅猛掠出那位雪白面具黑袍人。
双方飞剑互换。
陈平安左手护住心口,指缝间夹住那把飞剑,对方剑尖距离心脏只有毫厘之差。
而对方眉心处与心口处,都已经被初一十五洞穿。
被陈平安双指捻住的那一口飞剑瞬间黯淡无光,再无半点剑气、灵性。
然后迅猛丢掷而出。
那位犹有一线气机却心知必死的黑袍人选择自尽,炸碎所有关键气府,不留半点痕迹。
陈平安倒掠出去,飘荡过溪涧,站在岸边,收回两把飞剑,一拳打散激荡气机的絮乱涟漪。
剑仙返回。
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左手拄剑,深呼吸一口气,转头吐出一口淤血。
隋景澄策马前冲,然后翻身下马。
陈平安转过头,说道:“没事。”
隋景澄眨了眨眼睛,陈平安笑道:“对方没后手了。”
隋景澄这下子才眼眶涌出泪水,看着那个满身鲜血的青衫剑仙,她哽咽道:“不是说了沙场有沙场的规矩,江湖有江湖的规矩,干嘛要管闲事,如果不管闲事,就不会有这场大战了……”
陈平安蹲在水边,用左手勺起一捧水,洗了洗脸,剑仙矗立在一旁,他望着重归平静的溪涧,潺潺而流,淡然道:“我与你说过,讲复杂的道理,到底是为什么?是为了简单的出拳出剑。”
隋景澄蹲在他身边,双手捧着脸,轻轻呜咽。
陈平安说道:“你运气好,那些刺客的尸体和附近地带,你去搜罗一番,看看有没有仙家法宝可以捡。”
隋景澄破涕为笑,擦了把脸,起身跑去搜寻战利品。
约莫一炷香后,两骑沿着原路离开山谷,去往那座村落。
陈平安身形微微摇晃,那条胳膊已经稍稍恢复知觉。
隋景澄脸色好转许多,问道:“前辈,回去做什么?”
陈平安说道:“让那些百姓,死有全尸。”
隋景澄使劲点头。
然后隋景澄有些愧疚。
陈平安缓缓说道:“不用如此,人力有穷尽时,就像你爹在行亭袖手旁观,事情本身无错,任何看客都无需苛求,只不过,有些人,事情无错再问心,就会是天壤之别了,隋景澄,我觉得你可以问心无愧。记住,遭逢劫难,谁都会有那有心无力的时刻,若是能够活下来,那么事后不用太过愧疚,不然心境迟早会崩碎的。”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转头望去,“前辈,虽说小有收获,可是毕竟受了这么重的伤,不会后悔吗?”
陈平安抬起左手,向身后指了指,“这种问题,你应该问他们。”
隋景澄没有顺着那位青衫剑仙的手指,转头望去,她只是痴痴望着他。
————
村落那边。
从暮色到深夜再到拂晓时分。
两骑缓缓离开,继续北行。
隋景澄一路沉默许久,在看到那位前辈摘下养剑葫喝酒的时候,这才开口问道:“前辈,这一路走来,你为什么愿意教我那么多?”
陈平安却答非所问,“你觉得洒扫山庄的王钝老前辈,为人如何?”
隋景澄说道:“很好。”
陈平安又问道:“你觉得王钝前辈教出来的那几位弟子,又如何?”
隋景澄答道:“虽然不熟悉那三人的真正性情,可最少瞧着都不错。”
陈平安点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有了王钝,就真的只是洒扫山庄多出一位庄主吗?五陵国的江湖,乃至于整座五陵国,受到了王钝一个人多大的影响?”
陈平安继续说道:“所以我想看看,未来五陵国隋氏,多出一位修道之人后,哪怕她不会经常留在隋氏家族当中,可当她替代了老侍郎隋新雨,或是下一任名义上的家主,她始终是真正意义上的隋氏主心骨,那么隋氏会不会孕育出真正当得起‘醇正’二字的家风。”
隋景澄望向他。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我觉得是有希望的。”
最后陈平安微笑道:“我有落魄山,你有隋氏家族。一个人,不要妄自尊大,但也别妄自菲薄。我们很难一下子改变世道许多。但是我们无时不刻都在改变世道。”
隋景澄嗯了一声。
片刻之后,陈平安转过头,似乎有些疑惑。
隋景澄一头雾水,“前辈,怎么了?”
陈平安摇摇头,别好养剑葫,“先前你想要拼命求死的时候,当然很好,但是我要告诉你一件很没意思的事情,愿死而苦活,为了别人活下去,只会更让自己一直难受下去,这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偏偏未必所有人都能够理解,你不要让那种不理解,成为你的负担。”
隋景澄突然涨红了脸,大声问道:“前辈,我可以喜欢你吗?!”
陈平安神色自若,心如止水,“喜欢我?那是你的事情,反正我不会喜欢你。”
隋景澄如释重负,笑道:“没关系的!”
陈平安似乎想起了一件开心的事情,笑脸灿烂,没有转头,朝并驾齐驱的隋景澄伸出大拇指,“眼光不错。”
北游路上。
“前辈,别喝酒了,又流血不止了。”
“没事,这叫高手风范。”
“前辈,你为什么不喜欢我,是我长得不好看吗?还是心性不好?”
“与你好不好,没关系的。每一位好姑娘,就该被一个好男人喜欢。你只喜欢他,他只喜欢你,这样才对。当然了,你岁数不小了,不算姑娘了。”
“前辈!”
“最后教你一个王钝老前辈教我的道理,要听得进去天花乱坠的好话,也要听得进去难听的真话。”
马蹄阵阵。
走着走着,家乡老槐树没了。
走着走着,心爱的姑娘还在远方。
走着走着,年年陇上花开春风里,最敬重的先生却不在了。
走着走着,最仰慕的剑客,已经许久未见,不知道还戴不戴斗笠,有没有找到一把好剑。
走着走着,最要好的朋友,不知道有没有见过最高的山岳,最大的江河。
走着走着,曾经一直被人欺负的鼻涕虫,变成了他们当年最厌恶的人。
走着走着,脚上就很多年再没穿过草鞋了。
————
洒扫山庄一个名叫陆拙的王钝弟子,寄出了一封信。
这封信随后又被收信人,以飞剑传讯的仙家手段,寄给了一位姓齐的山上人。
陆拙与那人,曾经在江湖上偶然相遇,相互引以为知己,可事实上,那位朋友是真正的天之骄子,反观陆拙,习武天赋很一般,不提那么多山上的修道之人,哪怕是相较于同门的傅楼台、王静山,还有那对小师妹小师弟,陆拙都属于天赋最差的那个,所以陆拙对自己最终在洒扫山庄的位置,就是能够接替已经年迈的大管家,好歹帮师兄王静山分担一些琐事。
陆拙喜欢洒扫山庄,喜欢这边的热热闹闹,人人和气。
师父和同门都很照顾他,他觉得自己没什么本事照顾他们,那就多照顾一些他能够照顾的人,比如那些庄子上的老幼妇孺。
陆拙平时喜欢看王静山一丝不苟地传授小师弟剑术。
小师妹总是懊恼自己长得黑了些,不够水灵漂亮,何况她的刀法,好像距离大师姐总是那么遥远,都不知道这辈子能不能追上。陆拙也不知道如何劝慰,只是愿意听着她说那些细细碎碎的忧愁。
已经好几年没走江湖的师父,又离开了山庄。
陆拙不知道这一次,师父又会带着什么样的江湖故事回来。
王钝悄然离开,却去了趟江湖之外的地方,找到了大弟子傅楼台。
是一座距离山庄有一段路程的小郡城,与那平庸男人喝了一顿酒。
弟子傅楼台学了些厨艺,亲自炒了三碟佐酒菜,滋味是真不咋的,花生米太咸,藕片太淡,匀一匀就好了,只是看着弟子的眼神,和那年轻男人的笑容,王钝也就没说什么,毕竟酒水还行,可惜是他自带的,庄子里边其实还是藏着几坛瘦梅酒的。
那个男人不善言辞,只是喝酒,也无半句漂亮话,听到王钝聊着庄子那边的大小事情,每次告一段落,男人就主动敬酒。王钝也就与他走一个。
傅楼台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一壶酒,两个大老爷们喝得再慢,其实也喝不了多久。
王钝最后说道:“与你喝酒,半点不比与那剑仙饮酒来得差了。以后若是有机会,那位剑仙拜访洒扫山庄,我一定拖延他一段时日,喊上你和楼台。”
那男子有些急眼了,赶紧放下酒杯和筷子,“使不得使不得,聊不来的,与那剑仙同桌,我会半句话说不出口。”
王钝笑道:“你们会聊得来。相信我。聊过之后,我看山庄哪个小崽子还敢瞧不起你。”
满脸涨红的男人犹豫了一下,“楼台跟了我,本就是受了天大委屈的事情,她的师弟师妹们不太高兴,这是应该的,何况已经很好了,说到底,他们还是为了她好。明白这些,我其实没有不高兴,反而还挺开心的,自己媳妇有这么多人惦念着她好,是好事。”
王钝拿起酒壶,往酒杯里倒了倒,就几滴酒,伸手示意傅楼台不用去拿新酒,对那年轻人说道:“你能这么想,傅楼台跟了你,就不算委屈。”
王钝打开包裹,取出一壶酒,“别的礼物,没有,就给你们带了壶好酒。我自己只有三壶,一壶我自己喝了大半。一壶藏在了庄子里边,打算哪天金盆洗手了再喝。这是最后一壶了。”
傅楼台是识货的,问道:“师父,是仙家酒酿?”
王钝笑着点头,“跟那位剑仙切磋拳法之后,对方见我武德比武功还要高,就送了三壶。没法子,人家非要送,拦都拦不住啊。”
傅楼台笑道:“别人不知道,我会不清楚?师父你多少还是有些神仙钱的,又不是买不起。”
王钝摇摇头,“不一样。山上人有江湖气的,不多。”
傅楼台是直性子,“还不是显摆自己与剑仙喝过酒?如果我没有猜错,剩下那壶酒,离了这边,是要与那几位江湖老朋友共饮吧,顺便聊聊与剑仙的切磋?”
男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袖子,傅楼台说道:“没事,师父”
王钝悻悻然,笑骂道:“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走了走了,别送,以后有空就常去庄子看看,也是家。”
夫妇二人还是送到了家门口,黄昏里,夕阳拉长了老人的背影。
男人轻轻握住她的手,愧疚道:“被山庄瞧不起,其实我心里还是有一些疙瘩的,先前与你师父说了谎话。”
她轻轻握住他的手,“没事。我知道,师父其实也知道。”
————
杜俞没敢立即返回鬼斧宫,而是一个人悄悄走江湖。
许多江湖不平事,以及一些山上修士的偶然纷争,杜俞还是选择了冷眼旁观,如今他是真见着了谁,都觉得是深藏不露的高人。一时半会儿,还没能缓过来。
他有些懊恼,到底什么时候才可以当一回侠义心肠的好人?
结果有次撞见了一场实力悬殊的江湖追杀,一群黑道上有头有脸的大老爷们追杀一位白道子弟。
杜俞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趴下了那些绿林好汉,然后扛着那个年轻人就跑,跑出去几十里后,将那个被救之人往地上一丢,他自己也跑了。
不光是那个年轻人呆呆坐在地上,愣在当场,身后远处那些七荤八素的江湖匪人,也一个个莫名其妙。
————
骸骨滩披麻宗。
壁画城,只剩下一家铺子了,生意冷清,但是由于只剩下一家,勉强可以维持,还是会有些慕名而来的,
庞兰溪这天难得有闲,便下了山,来这边打下手帮忙。
虽说庞兰溪的修行越来越繁重,两人见面的次数相较于前些年,其实属于越来越少的。
可是少女眉眼明亮,她从未如此憧憬以后的生活。
哪怕没有见到庞兰溪的时候,她也少了许多忧愁。
————
金乌宫柳质清,独自枯坐于山峰之巅。
只有金乌宫宫主在内寥寥无几的修士,知道这位小师叔是开始闭关了,而且时日不短,所以近期封山。
不允许任何人登山。
至于为何柳质清会坐在山顶闭关,本就屈指可数的几人当中,无人知晓,也没谁胆敢过问。
————
骸骨滩摇曳河上游的一处仙家渡口。
一对难得在仙家客栈入住多日的野修夫妇,当终于跻身洞府境的妇人走出房间后,男子热泪盈眶。
两人一起步入屋子,关上门后,妇人轻声道:“我们还剩下那么多雪花钱。”
妇人擦了擦眼泪,“我知道,在送我们那几副鬼蜮谷白骨后,那位剑仙根本就没想着返回奈何关集市找我们。为什么呢?”
男人笑道:“欠着,留着。有无机会遇上那位恩人,咱们这辈子能不能还上,是我们的事情。可想不想还,也是我们的事情。”
————
在苍筠湖湖君出钱出力的暗中谋划下。
随驾城火神祠庙得以重建,新塑了一尊彩绘神像。
香火鼎盛。
至于那座城隍庙则迟迟未能建成,朝廷那边也久久未曾敕封新城隍。
随驾城内。
一对陋巷少年,被一群青壮地痞堵住小巷两端,手持棍棒,笑着逼近。
其中一位高大少年双手撑在墙壁之间,很快就攀援到墙头那边。
另外一位瘦弱少年也依葫芦画瓢,只是速度缓慢,被一人狠狠拽住脚踝,摔在地上,一棍子朝脑袋上砸去。
瘦弱少年以手臂护住脑袋。
被一棍子打得倒退贴墙。
那个原本已经可以逃走的少年,轻轻跃下,由于离地有些高,身形矫健的少年,几次踩踏小巷左右墙壁,落在地上,乱拳打倒了几人后,依旧双拳难逃四手,很快被一顿棍棒伺候,仍是竭力护住身后那靠墙瘦弱少年。
最后高大少年的脑袋被人按在地上,瘦弱少年被打得贴着墙根满地打滚。
一位青壮地痞一脚踩在高大少年脑袋上,伸伸手,让人端来一只早就准备好的白碗,后者捏着鼻子,飞快将那白碗放在地上。
“敢坏我们的好事,就该让你们长点记性。”
青壮男子丢了一串铜钱在白碗旁边,“瞧见没,钱和饭都给你备好了,吃完了碗里的,钱就是你们的了,若是吃得快,说不定还可以挣一粒碎银子。不吃的话,我就打断你们的一条腿。”
高大少年死活不肯。
那瘦弱少年哀嚎一声,原来是被一棍子打在了后背上。
最后,那拨地痞哈哈大笑,扬长而去,当然没忘记捡起那串铜钱。
高大少年蹲在墙根,呕吐不已。
鼻青脸肿的瘦弱少年抱腿靠墙而坐,哭出声来。
那高大少年挣扎着起身,最后坐在朋友一旁,“没事,总有一天,我们可以报仇的。”
瘦弱少年沉默许久,止住了哭声,怔怔出神,最后轻声说道:“我想成为剑仙那样的人。”
他擦了擦眼泪,不敢看身边的高大少年,“是不是很傻?”
高大少年揉了揉他的脑袋,“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说不定那位剑仙,跟咱们一般岁数的时候,还不如我们呢!你不是总喜欢去学塾那边偷听老夫子讲课嘛,我最喜欢的那句话,到底怎么说来着?”
瘦弱少年说道:“有志者事竟成!”
然后他低头说道:“可是我哪怕有了本事,也不想跟这些只会欺负人的混子一样。”
高大少年笑道:“没事,等我们都成了剑仙那样的人,你就专门做好事,我……也不做坏事,就专门欺负坏人!来,击掌为誓!”
两位少年一起举起手掌,重重击掌。
高大少年转头对他呼出一口气,“香不香?”
那瘦弱少年赶紧推搡了对方一把,两人你来我往,很快一起疼得呲牙咧嘴,最终都大笑起来。
他们一起仰头望去,小巷狭窄,好像天大地大,只有一条线的光亮和出路。
但是毕竟那条光线,就在两位少年的头顶,并且被他们看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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梳水国,宋雨烧在盛夏时分,离开山庄,去小镇熟悉的酒楼,坐在老位置,吃了顿热气腾腾的火锅。
老人得意洋洋,自言自语道:“小子,瞧见没,这才是最辣的,以前还是照顾你口味了,剑术是你强些,这吃辣,我一个能打你好几个陈平安。”
彩衣国,一位形容枯槁的老妪,躺在病榻上,她一只干枯手掌被坐在床头的妇人轻轻握住。
已经油尽灯枯的老妪,竭力睁开眼睛,呢喃道:“老爷,夫人,今年的酒,还没酿呢……陈公子若是来了,便要喝不上酒了。”
妇人泪眼朦胧,轻轻俯身,小声道:“莫怕莫怕,今年的酒水,我会亲手酿造的。”
老妪碎碎念叨,声音已经细若蚊蝇,“还有陈公子最喜欢吃那冬笋炒肉,夫人记得给他拿大白碗盛酒,不要拿酒杯……这些本该奴婢来做的琐碎事,只能有劳夫人了,夫人别忘了,别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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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崔东山离开观湖书院后,周矩便觉得这是一个妙人。
在崔东山离开没多久,观湖书院以及北边的大隋山崖书院,都有了些变化。
从书院圣人山主开始,到各位副山长,所有的君子贤人,每年都必须拿出足够的时间,去各大王朝的书院、国子监开课讲学。
而不再是圣人为君子传道、君子为贤人授业、贤人为书院书生讲学。
大骊所有版图之内,私家学塾除外,所有城镇、乡野学塾,藩属朝廷、衙门一律为那些教书匠加钱。至于加多少,各地酌情而定。已经教书授业二十年以上的,一次性获得一笔酬劳。此后每十年递增,皆有一笔额外赏钱。
这一天,游手好闲的白衣少年郎,终于看完了从头到尾的一场热闹,现身飘然落在了一座再无活人的富豪宅邸内。
最后他与一位丫鬟身份的妙龄少女,并肩坐着栏杆上。
少女已经被那与人偷情、事情泄露的夫人牵连,被英雄好汉的一对义兄弟,一路杀到后院,她刚好路过,就被一记尖刀捅死了。
那位夫人更惨,被那愤恨不已的宅子老爷,活剐了。
当时那个揭发嫂子与那汉子的义弟,眼神炙热,握刀之手,轻轻颤抖。
他第一次见到嫂子的时候,妇人笑容如花,招呼了他之后,便施施然去往内院,掀起帘子跨过门槛的时候,绣花鞋被门口磕绊脱落,女子停步,却没有转身,以脚尖挑起绣花鞋,跨过门槛,缓缓离去。
在那之后,他始终克制隐忍,只是忍不住多她几眼而已,所以他才能看到那一桩丑事。
崔东山双手放在膝盖上,与身边那位早已死透的可怜婢女,好似闲谈道:“以后的世道,可能要更好,可能会更坏,谁知道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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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身背巨大剑架、把把破剑如孔雀开屏的杂种少年,与师父一起缓缓走向那座剑气长城。
先前师父带他去了一趟那处天底下最禁地的场所,一座座宝座空悬,高低不一。
师父带着他站在了属于师父的那个位置上。
“师父,那位老大剑仙,与你的朋友阿良,到底谁的剑更快?”
“不好说。”
“师父,为什么挑我做弟子?我一直想不明白,今天以前,其实都不太敢想。”
“因为你是我们蛮荒天下,有希望出剑最快的人。你兴许不会成为那个站在战场最前边的剑客,但是你将来肯定可以成为压阵于最后的剑客。”
少年惶恐道:“我怎么跟师父比?”
掐住少年的脖子,缓缓提起,“你可以质疑自己是个修为缓慢的废物,是个出身不好的杂种,但是你不可以质疑我的眼光。”
那个汉子一手掐住少年脖子,一手指指点点,为他讲述那些悬空王座,是谁的位置。
最后他松开手,面无表情道:“你要做到的,就是如果哪天看他们不顺眼了,可以比师父少出一剑就行。”
“什么时候我确定你这辈子都做不到了,你就可以死了。不是所有与你资质一样好的,都可以有你这样的机遇,所以你要珍惜现在的时时刻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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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人,与一位不戴道冠的少年道人,开始一起游历天下。
都换上了辨认不出道统身份的道袍。
前者对于后者的要求只有一点,随心所欲,一切作为,只需要顺从本心,可以不计后果。
不过有个前提,量力而行,别自己找死。
少年道士有些犹豫,便问了一个问题,“可以滥杀无辜吗?”
年轻道士笑眯眯点头,回答“当然”二字,停顿片刻,又补充了四个字,“如此最好”。
少年道士点了点头。
然后年轻道士问道:“你知道什么叫无辜吗?有知道什么叫滥杀吗?”
少年道士陷入沉思。
年轻道士摇摇头,“原先你是知道的,哪怕有些肤浅,可现在是彻底不知道了。所以说,一个人太聪明,也不好。曾经我有过相似的询问,得出来的答案,比你更好,好太多了。”
少年脸色惨白。
因为这位小师兄。
是掌教陆沉,白玉京如今的主人。
哪怕少年是道祖的关门弟子。
面对这位一巴掌将自己打成肉泥的小师兄,少年打心底敬畏。
离开白玉京之初,陆沉笑眯眯道:“吃过底层挣扎的小苦头,享受过白玉京的仙家大福气。又死过了一次,接下来就该学会怎么好好活了,就该走一走山上山下的中间路了。”
当时他问陆沉,“小师兄,需要很多年吗?”
陆沉当时回答,若是学得快,几十年,就够了,学得慢,几百年一千年都很正常。
最后陆沉笑嘻嘻道:“放心,死了的话,小师兄道法还不错,可以再救你一次。”
事实上,少年道士在死而复生之后,这副皮囊身躯,简直就是世间罕见的天生道骨,修行一事,一日千里,“生来”就是洞府境。
不但如此,在三处本命窍穴当中,安安静静搁置了三件仙兵,等他去慢慢炼化。
根据小师兄陆沉的说法,是三位师兄早就准备好的礼物,要他放心收下。
除此之外,少年道士最差的一件家当,是那件穿着的名为“莲子”的半仙兵法袍。
品秩相对最低,可如今整座青冥天下,除了屈指可数的得道仙人,恐怕已经没人知道这件法袍的来历了。
简单来说,穿着这件道门法袍,少年道士就算去了其余三座天下,去了最凶险之地,坐镇之人境界越高,少年道士就越安全。
少年道士伸长脖子给人杀,对方都要捏着鼻子,乖乖恭送出境。
有一天闲来无事,陆沉在云海之上独自打谱,少年道士盘腿坐在一旁。
陆沉微笑道:“齐静春这辈子最后下了一盘棋。黑白分明的棋子,纵横交错的形势。规矩森严。已经是结局已定的官子尾声。当他决定下出生平第一次逾越规矩、也是唯一一次无理手的时候。然后他便再没有落子,但是他看到了棋盘之上,光霞璀璨,七彩琉璃。”
少年好奇问道:“这是小师兄亲眼所见,推衍出来的?”
陆沉摇头道:“不是,是我们师父与我说的,更是齐静春对我们师父说的。”
少年咋舌。
陆沉笑眯起眼,伸出一只手掌,轻轻放在算是自己小师弟的少年脑袋上,“齐静春敢这么给予一个泥腿子少年,那么大的希望!你呢?!我呢?”
少年在人间长久游历之后,已经愈发成熟,福至心灵,灵犀一动,便脱口而出道:“与我无关。”
陆沉收回手,哈哈大笑。
师兄弟二人,继续行走这座青冥天下,
少年有一天问道:“小师兄这么陪我逛荡,离开白玉京,不会耽误大事吗?”
年轻道士摇头笑道:“世间从来无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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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山竹楼。
崔诚难得走出了二楼。
朱敛,郑大风,魏檗都已经齐聚。
魏檗手中握着那把当年陈平安从藕花福地带出的桐叶伞。
崔诚点点头,然后说道:“把裴钱带过来,一起进去。既然是将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了,我们占据其一,那就让朱敛和裴钱先去看看。”
魏檗施展本命神通,那个在骑龙巷后院练习疯魔剑法的黑炭丫头,突然发现一个腾空一个落地,就站在了竹楼外边后,大怒道:“嘛呢!我练完剑法还要抄书的!”
魏檗正色道:“你和朱敛去一趟藕花福地的南苑国。”
裴钱目瞪口呆。
魏檗撑开伞,松手后,
不断有宝光从伞面流淌倾泻而下。
朱敛拉着裴钱走入其中。
下一刻朱敛和裴钱就一步跨入了南苑国京城,裴钱揉了揉眼睛,竟是那条再熟悉不过的街道,那条小巷就在不远处。
小雨时节。
裴钱带着那根行山杖,胡乱挥舞,哈哈大笑。
一位青衫老儒士掠空而至。
南苑国国师种秋。
朱敛瞥了眼,“呦,高手。”
种秋似乎看到两位“谪仙人”出现在南苑国京城,并不疑惑,反而笑道:“陈平安呢?”
裴钱一挑眉,挺起胸膛,老气横秋道:“我师父么得空,让我这个开山大弟子先来看看你们!”
然后裴钱如遭雷击一般,再无半点嚣张气焰。
她甚至有些手脚冰凉。
在那之后她一直浑浑噩噩,直到离开了藕花福地,才稍稍回过神。
魏檗和郑大风都觉得古怪。
朱敛摇摇头,示意不用多问。
这天,裴钱是人生中第一次主动登上竹楼二楼,打了声招呼,得到许可后,她才脱了靴子,整齐放在门槛外边,就连那根行山杖都斜靠外边墙壁,没有带在身边,她关上门后,盘腿坐下,与那位光脚老人相对而坐。
老人问道:“找我何事?难不成还要与我学拳?”
不知为何,这么多年一直没长大的黑炭丫头,她使劲点头,“要学拳!”
老人问道:“不怕吃苦?”
裴钱眼神坚毅,“死也不怕!”
老人嗤笑道:“好大的口气,到时候又哇哇大哭吧,这会儿落魄山可没有陈平安护着你了,一旦决定与我学拳,就没有回头路了。”
裴钱沉声道:“我想过了,就算我到时候会哭,会反悔,你也一定要把我打得不敢哭,不敢反悔!”
老人似乎对于这个答案有些意外,爽朗大笑,最后他看着那个小丫头的双眼,“最后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学拳?”
裴钱双拳紧握,沉默许久,才开口道:“我裴钱谁都可以比不过,唯独一个人,我不能输给他!绝对不可以!”
老人哦了一声,“好,那从今天起,你就是我崔诚的关门嫡传了,放心,不需要有那狗屁师徒名分。”
裴钱抬起手,抹了把眼泪,重重点头,站起身,向这位老人鞠躬致谢。
在陈平安那边从来没有虚架子的光脚老人,竟然站起身,双手负后,郑重其事地受了这一拜。
裴钱一脚向前踩地,一脚后撤,拉开一个拳架,“来!”
崔诚一闪而逝,一手按住黑炭小姑娘的头颅,按在墙壁之上,裴钱浑身骨骼咯吱作响,七窍流血。
老人微笑道:“还要学吗?!”
裴钱怒吼道:“死也要学!”
老人点头道:“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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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初在南苑国京城的小巷那边,走出了一位青衫少年郎,他撑着油纸伞,笑容和煦,望向裴钱,微微讶异之后,嗓音温醇道:“裴钱,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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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三章 大河之畔遇陆地蛟龙
北燕国地势平坦,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又有两处养马之地,故而骑军战力远胜荆南、五陵两国,再往北就是自古多有仙人事迹流传的绿莺国,文人笔札和志怪小说,多与水精蛟龙有关。
隋景澄头戴幂篱,又有法袍竹衣穿在身上,虽然大暑时节,烈日曝晒,白天骑马赶路,依旧问题不大,反而人照顾马更多一些。
这天两骑停马在河畔树荫下,河水清澈,四下无人,她便摘了幂篱,脱了靴袜,当双脚没入水中,她长呼出一口气。
前辈坐在不远处,取出一把玉竹折扇,却没有扇动清风,只是摊开扇门,轻轻晃动,上边有字如浮萍凫水溪涧中。先前她见过一次,前辈说是从一座名为春露圃的山上府邸,一艘符箓宝舟上剥落下来的仙家文字。
隋景澄其实有些担心前辈的伤势,左侧肩头被一枝修道之人的强弓箭矢直接洞穿,又被符阵缠身,隋景澄无法想象,为何前辈好似没事人儿一样,这一路行来,前辈只是经常轻揉右手。
隋景澄转头问道:“前辈,是曹赋师父和金鳞宫派来的刺客吗?”
陈平安点点头,“只能说是可能性最大的一个。那拨刺客特征明显,是北俱芦洲南方一座很有名的修行门派,说是门派,除了割鹿山这个名字之外,却没有山头根基,所有刺客都被称为无脸人,三教九流百家的修士,都可以加入,但是听说规矩比较多。如何加入,怎么杀人,收多少钱,都有规矩。”
陈平安笑道:“割鹿山还有一个最大的规矩,收了钱派遣刺客出手,只杀一次,不成,只收一半定金,无论死伤多么惨重,剩余一半就都不与雇主讨要了,而且在此之后,割鹿山绝对不会再对刺杀未果之人出手。所以我们现在,最少不用担心割鹿山的袭扰。”
隋景澄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和愧疚,“说到底,还是冲着我来的。”
别看前辈一路上云淡风轻,可是隋景澄心细如发,知道那一场刺杀,前辈应对得并不轻松。
陈平安合拢扇子,缓缓道:“修行路上,福祸相依,大部分练气士,都是这么熬出来的,坎坷可能有大有小,可是磨难一事的大小,因人而异,我曾经见过一对下五境的山上道侣,女子修士就因为几百颗雪花钱,迟迟无法破开瓶颈,再拖延下去,就会好事变坏事,还有性命之忧,双方只好涉险进入南边的骸骨滩搏命求财,他们夫妻那一路的心境煎熬,你说不是苦难?不但是,而且不小。不比你行亭一路,走得轻松。”
隋景澄笑了,“前辈是不是碰巧遇上,便帮了他们一把?”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
隋景澄便知道答案了。
陈平安以折扇指了指隋景澄。
隋景澄会心一笑,盘腿而坐,闭上眼睛,静心凝神,开始呼吸吐纳,修行那本《上上玄玄集》所载的口诀仙法。
修道之人,吐纳之时,四周会有微妙的气机涟漪,蚊蝇不近,可以自行抵御寒意暑气。
隋景澄虽然修道未成,但是已经有了个气象雏形,这很难得,就像当年陈平安在小镇练习撼山拳,虽然拳架尚未稳固,但是全身拳意流淌,自己都浑然不觉,才会被马苦玄在真武山的那位护道人一眼看穿。所以说隋景澄的资质是真的好,只是不知当年那位云游高人为何赠送三物后,从此泥牛入海,三十余年没有音讯,今年显然是隋景澄修行路上的一场大劫难,照理说那位高人哪怕在千万里之外,冥冥之中,应该还是有些玄之又玄的感应。
关于高人的音容相貌,更是古怪,类似那本小册子,隋景澄可看不可读,不然就会气机絮乱,头脑晕眩。
隋景澄前些年询问府上老人,都说记不真切了,连自幼读书便能够过目不忘的老侍郎隋新雨,都不例外。
陈平安知道这就不是一般的山上障眼法了。
隋景澄睁眼后,已经过去半个时辰,身上霞光流淌,法袍竹衣亦有灵气溢出,两股光彩相得益彰,如水火交融,只不过寻常人只能看个模糊,陈平安却能够看到更多,当隋景澄停下气机运转之时,身上异象,便瞬间消散。显而易见,那件竹衣法袍,是高人精心挑选,让隋景澄修行小册子记载仙法,能够事半功倍,可谓用心良苦。
气象高远,光明正大。
所以陈平安更倾向于那位高人,对隋景澄并无险恶用心。
只不过还需走一步看一步,毕竟修行路上,一万个小心,可能就因为一个不小心,而功亏一篑。
两人非但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反而一直留下蛛丝马迹,就像在洒扫山庄的小镇那样,如果就这么一直走到绿莺国,那位高人还没有现身,陈平安就只能将隋景澄登上仙家渡船,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再去宝瓶洲牛角山渡口,按照隋景澄自己的意愿,在崔东山那边记名,跟随崔东山一起修行。相信以后若是真正有缘,隋景澄自会与那位高人再会,重续师徒道缘。
到了王钝老前辈指明的那座绿莺国渡口,陈平安目前最想要知道的一个消息,是大篆京城那边,玉玺江水蛟的动静。
猿啼山剑仙嵇岳,是否已经与那位十境武夫交上手?
隋景澄穿好袜靴,站起身,抬头看了眼天色,先前还是烈日当空、暑气蒸腾,这会儿就已经乌云密布,有了暴雨迹象。
陈平安已经率先走向拴马处,提醒道:“继续赶路,最多一炷香就要下雨,你可以直接披上蓑衣了。”
隋景澄小跑过去,笑问道:“前辈能够预知天象吗?先前在行亭,前辈也是算准了雨歇时刻。我爹说五陵国钦天监的高人,才有如此本事。”
陈平安戴好斗笠,披好蓑衣,翻身上马后,说道:“想不想学这门神通?”
隋景澄点头道:“当然!”
陈平安笑道:“你去下地干活十数年,一年到头跟老天爷讨饭吃,自然而然就学会察言观色了。”
隋景澄无言以对。
陈平安其实只说了一半的答案,另外一半是武夫的关系,能够清晰感知诸多天地细微,例如清风吹叶、蚊蝇振翅、蜻蜓点水,在陈平安眼中耳中都是不小的动静,与隋景澄这位修道之人说破天去,也是废话。
一场滂沱大雨如约而至。
两骑缓缓前行,并未刻意躲雨,隋景澄关于北游赶路的风吹日晒雨打,从来没有任何询问和叫苦,结果很快她就察觉到这亦是修行,若是马背颠簸的同时,自己还能够找到一种合适的呼吸吐纳,便可以哪怕大雨之中,依旧保持视线清明,酷暑时分,甚至偶尔能够看到那些隐藏在雾气朦胧中纤细“水流”的流转,前辈说那就是天地灵气,所以隋景澄经常骑马的时候会弯来绕去,试图捕捉那些一闪而逝的灵气脉络,她当然抓不住,但是身上那件竹衣法袍却可以将其吸纳其中。
大雨难久,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两骑摘了蓑衣,继续赶路。
赶在夜禁之前,两骑在一座绕水郡城歇脚,因为河水上游会有一座水神祠,这还不是最值得一去的理由,主要是因为山水相依,河水名为杳冥河,山名为峨峨山,山水神祇的祠庙,相距不远,不足三里路,前辈说这是极为罕见的场景,必须看一看。隋景澄其实一直不太明白,为何前辈这么喜欢游览名胜古迹,只是害怕这里边有山上的讲究,就只好藏在心里。
北燕国市井,斗蟋蟀成风。
多有百姓出城去往荒郊野岭,一宿捕捉蟋蟀转手卖钱,文人雅士关于蟋蟀的诗词曲赋,北燕国流传极多,多是针砭时事,暗藏讥讽,只是历朝历代文人志士的忧心,唯有以诗文解忧,达官显贵的豪宅院落,和市井坊间的狭小门户,依旧乐此不疲,蟋蟀啾叫,响彻一国朝野。
所以先前两骑入城之时,出城之人远远多于入城人,人人携带各色蟋蟀笼,也是一桩不小的怪事。
客栈占地颇大,据说是一座裁撤掉的大驿站改造而成,客栈如今的主人,是一位京城权贵子弟,低价购入,一番重金翻修之后,生意兴隆,故而许多墙壁上还留有文人墨宝,后边还有茂竹池塘。
夜间陈平安走出屋子,在杨柳依依的池塘边小径散步,等到他返回屋子练拳之时,头戴幂篱的隋景澄站在小路上,陈平安说道:“问题不大,你一个人散步无妨。”
隋景澄点点头,目送前辈离去后,她走了一圈就回到自己屋子。
陈平安继续练习六步走桩,运转剑气十八停,只是依旧未能破开最后一个瓶颈。
偶尔陈平安也会瞎琢磨,自己练剑的资质,有这么差吗?
当年过了倒悬山,剑气长城那些年轻天才,好像很快就掌握了剑气十八停的精髓。
不过陈平安也有理由安慰自己,十八停途径关键窍穴当中,就有三缕“极小剑气”栖息地,阻碍极大,最后一道瓶颈,就在于被阻拦在其中一处,每次途径此处关隘,气机便阻滞不前。
停下拳桩,陈平安开始提笔画符,符纸材质都是最普通的黄纸,不过相较于一般的下五境云游道人,最多只能以金银粉末作为画符“墨水”,陈平安在春露圃老槐街购买了不少山上丹砂,瓶瓶罐罐一大堆,多是三两颗雪花钱一瓶,最贵的一大瓷罐,价值一颗小暑钱,这段路途,陈平安花了不少三百张各色符箓,山谷遇袭一役,证明有些时候,以量取胜,是有道理的。
隋景澄手气不错,从那位阵师身上搜出了两部秘籍,一本符箓图谱,一本失去书页的阵法真解,还有一本类似随笔感悟的笔札,详细记载了那名阵师学符以来的所有心得,陈平安对这本心得笔札,最为看重。
当然,还有魁梧壮汉身上,一副品秩不低的神人承露甲,以及那张大弓与所有符箓箭矢。
加上那名女子刺客的两柄符刀,分别篆刻有“朝露”“暮霞”。
可惜神仙钱,是一颗雪花钱都没有。
这一场突如其来的战事,是最接近藕花福地那场围杀氛围的交手。
让陈平安受伤颇重,却也受益匪浅。
曾经与隋景澄闲来无事,以棋局复盘的时候,隋景澄好奇询问:“前辈原来是左撇子?”
陈平安点了点头,“从小就是。但是在我练拳之后,离开家乡小镇没多久,就一直假装不是了。”
那拨割鹿山刺客的领袖,那位河面剑修当时安静观战,就是为了确定没有万一,所以此人反复查看了北燕国骑卒尸体在地上的分布,再加上陈平安一刀捅死北燕国骑将的握刀之手,是右手,他这才确定自己看到了真相,让那位掌握压箱底手段的割鹿山刺客,祭出了佛家神通,拘押了陈平安的右手,这门秘法的强大,以及后遗症之大,从陈平安至今还受到一些影响,就看得出来。
陈平安其实根本不清楚山上修士还有这类古怪秘法。
所以看似是陈平安误打误撞,运气好,让对方失算了。
事实上,这就是陈平安行走江湖的方式,自己仿佛永远置身于围杀之局当中。
隋景澄实在是忍不住问道:“前辈这样不累吗?”
陈平安笑道:“习惯成自然。之前不是与你说了,讲复杂的道理,看似劳心劳力,其实熟稔之后,反而更加轻松。到时候你再出拳出剑,就会越来越接近天地无拘束的境界。不单单是说你一拳一剑杀力有多大,而是……天地认可,契合大道。”
当时的隋景澄,肯定不会明白“天地无拘束”是何等风采,更不会理解“契合大道”这个说法的深远意义。
第二天,两骑先后去过了两座毗邻的山水神祠祠庙,继续赶路。
距离位于北俱芦洲东海之滨
的绿莺国,已经没多少路程。
两骑缓行,陈平安感慨道:“天地大窑,阳炭烹煮,万物烧熔,人不得免。”
隋景澄有些昏昏欲睡,难得听到前辈言语后,她立即提起精神,“前辈,这是仙家说法吗?有什么深意?”
陈平安笑着摇头,“是我最要好的朋友,从教我们烧窑的老师傅那边听来的一句话,那会儿我们年纪都不大,只当是一句好玩的言语。老人在我这边,从来不说这些,事实上,准确说来是几乎从来不愿意跟我说话。哪怕去深山寻找适宜烧瓷的土壤,可能在深山待个十天半个月,两个人也说不了两三句话。”
隋景澄惊讶道:“前辈的师门,还要烧造瓷器?山上还有这样的仙家府邸吗?”
陈平安忍俊不禁,点头道:“有啊。”
隋景澄小心翼翼问道:“如此说来,前辈的那个要好朋友,岂不是修道天赋更高?”
陈平安笑道:“修行资质不好说,反正烧瓷的本事,我是这辈子都赶不上他的,他看几眼就会的,我可能需要摸索个把月,最后还是不如他。”
隋景澄又问道:“前辈,跟这样的人当朋友,不会有压力吗?”
陈平安一笑置之。
两骑在经过了北燕、绿莺两国边境,去往那座仙家渡口只剩下两百余里路程。
渡口名为龙头渡,是绿莺国头等仙家门派谷雨派的私家地盘,相传谷雨派开山老祖,曾经与绿莺国的开国皇帝,有过一场弈棋,是前者凭借卓绝棋力“输”来了一座山头。
门派跟神仙钱中的谷雨钱没关系,只是这座仙家门派出产“谷雨帖”和“谷雨牌”两物,风靡山下,前者售卖给世俗王朝的有钱人家,分字帖和画帖两种,有仙家符箓的粗浅功效,比起寻常门户张贴的门神,更能庇护一家一户,可以驱散鬼魅煞气。至于谷雨牌,让人悬挂腰间,品秩更高,是绿莺国周边地带,所有境界不高的练气士,上山下水的必备之物。价格不菲,绿莺国的将相公卿,亦是人手一件,甚至在那朝会之时,绿莺国都不禁高官悬佩此物,皇帝陛下甚至经常会以此物赏赐功勋重臣。
龙头渡是一座大渡口,源于南边大篆王朝在内十数国版图,练气士人数稀少,除了大篆国境内以及金鳞宫,各有一座航线不长的小渡口之外,再无仙家渡口,作为北俱芦洲最东端的枢纽重地,版图不大的绿莺国,朝野上下,对于山上修士十分熟稔,与那武夫横行、神仙让路的大篆十数国,是天壤之别的风俗。
两人将马匹卖给郡城当地一家大镖局。
徒步而行,陈平安将那根行山杖交予隋景澄。
陈平安现在的穿着,越来越简单,也就是斗笠青衫,连簪子都已收起,不再背竹箱,养剑葫和剑仙都一并收起。
而隋景澄的言语也越来越少。
两人沿着一条入海的滔滔江河行走,河面宽达数里,可还这不是那条名动一洲的入海大渎,传闻那条大渎的水面一望无垠,许多绿莺国百姓一辈子都没机会去往对岸。
江风吹拂行人面,暑气全无。
隋景澄问道:“前辈,如果那位世外高人一直没有出现,我希望自己还是能够成为你的弟子,先当记名弟子,哪天前辈觉得我有资格了,再去掉‘记名’二字。至于那位崔前辈,愿不愿意传授我仙法,愿不愿意为我指点迷津,我不会强求,反正自己一个人都修行三十年了,不介意等到前辈游历返乡。”
陈平安转头打量着那条水势汹涌的河水,笑道:“不成为他的弟子,你会后悔的,我可以保证。”
隋景澄摇摇头,斩钉截铁道:“不会!”
陈平安说道:“我们假设你的传道人从此不再露面,那么我让你认师父的人,是一位真正的仙人,修为,心性,眼光,无论是什么,只要是你想得到的,他都要比我强许多。”
当然了,那家伙修为再高,也还是自己的弟子学生。
以前陈平安没觉得如何,更多时候只当做是一种负担,现在回头再看,还挺……爽的?
隋景澄语气坚决道:“天底下有这种人吗?我不信!”
陈平安说道:“信不信由你,耳听为虚眼见为实,等你遇到了他,你自会明白。”
隋景澄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将信将疑,可她就是觉得有些郁闷,哪怕那位姓崔的前辈高人,真是如此道法如神,是山上仙人,又如何呢?
隋景澄知道修行一事是何等消磨光阴,那么山上修道之人的几甲子寿命、甚至是数百年光阴,当真比得起一个江湖人的见闻吗?会有那么多的故事吗?到了山上,洞府一坐一闭关,动辄数年十年,下山历练,又讲究不染红尘,孑然一身走过了,不拖泥带水地返回山上,这样的修道长生,真是长生无忧吗?何况也不是一个练气士清净修行,登山路上就没有了灾厄,一样有可能身死道消,关隘重重,瓶颈难破,凡夫俗子无法领略到的山上风光,再壮丽奇绝,等到看了几十年百余年,难道当真不会厌烦吗?
隋景澄有些心烦意乱。
陈平安停下脚步,捡起几颗石子,随便丢入河中。
隋景澄面朝江水,大风吹拂得幂篱薄纱贴面,衣裙向一侧飘荡。
这条河边道路也有不少行人,多是往来于龙头渡的练气士。
有一位大汉拍马而过的时候,眼睛一亮,猛然勒马而行,使劲拍打胸膛,大笑道:“这位娘子,不如随大爷吃香的喝辣的去!你身边那小白脸瞅着就不顶用。”
隋景澄置若罔闻。
那汉子一个跃起,飘落在隋景澄身边,一手斜向下,拍向隋景澄浑圆处。
不等得逞,下一刻壮汉就坠入河水中去。
是给陈平安一把按住脑袋,轻轻一推,就重重摔入了河中。
这一颗石子溅起的水花就有些大了。
那汉子使劲凫水往上游而去,嗷嗷叫,然后吹了声口哨,那匹坐骑也撒开马蹄继续前冲,半点找回场子的意思都没有。
隋景澄紧张万分,“是又有刺客试探?”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的事,就是个浪荡汉管不住手。”
隋景澄一脸委屈道:“前辈,这还是走在路边就有这样的登徒子,若是登上了仙家渡船,都是修道之人,若是心怀不轨,前辈又不同行,我该怎么办?”
陈平安说道:“之前不就与你说过了,到了龙头渡,我会安排好的。”
隋景澄眼神哀怨道:“可是修行路上,那么多万一和意外。”
陈平安也不多说什么,只是赶路。
隋景澄跟上他,并肩而行,她说道:“前辈,这仙家渡船,与我们一般的河上船只差不多吗?”
陈平安点头道:“差不多,遇上天上罡风,就像寻常船只一样,会有些颠簸起伏,不过问题都不大,哪怕遇上一些雷雨天气,闪电雷鸣,渡船都会安稳度过,你就当是欣赏风景好了。渡船行驶云海之中,诸多风景会相当不错,说不定会有仙鹤跟随,路过了一些仙家门派,还可以看到不少护山大阵蕴含的山水异象。”
隋景澄笑道:“前辈放心吧,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陈平安缓缓道:“大道本心如璞玉,雕琢磨砺,每一次下刀,肯定都不好受。但是每次不好受,只要熬过去了,就是所谓的修道有成。这与你将来循序渐进修行仙法,一样重要,不然就是瘸腿走路,很容易摔下山。世事重力不重理,世人修力不修心,很多,许多人也可以怡然自得,与世道达成一个平衡,可以让人泰然处之,其中对错,你自己多看多想,好人身上会有坏毛病,恶人身上也会有好道理。只需记住一点,多问本心。这这么个大致的道理,也是从我一个曾经想要杀之后快的人身上,学来的。”
隋景澄点点头,“记下了。”
陈平安一边走,一边伸出手指,指了指前边道路的两个方向,“世事的奇怪就在于此,你我相逢,我指出来的那条修道之路,会与任何一人的指点,都会有所偏差。比如换成那位早年赠送你三桩机缘的半个传道人,若是这位云游高人来为你亲自传道……”
“最终,就会变成两个隋景澄。选择越多,隋景澄就越多。”
陈平安伸手指向一边和另外一处,“当下我这个旁观者也好,你隋景澄自己也罢,其实没有谁知道两个隋景澄,谁的成就会更高,活得更加长久。但你知道本心是什么吗?因为这件事,是每个当下都可以知道的事情。”
陈平安沿着其中一条路线走出十数步后,停下脚步,指向另外那条路,“一路走来,再一路走去,不论是吃苦还是享福,你始终脚步坚定,然后在某个关隘上,尤其是吃了大苦头后,你肯定会自我怀疑,会环顾四周,看一看人生中那些曾被自己舍弃了的其它可能性,细细思量慢慢琢磨之后,那个时候得出的答案,就是本心,接下去到底该怎么走,就是问心。”
“但是我告诉你,在那一刻的时候,会有一个迷障,我们都会下意识去做一件事,就是想要用自己最擅长的道理,说服自己,那是一件很轻松的事情。因为只要一个人没死,能够熬到人生道路的任何一个位置,每个人都会有可取之处。难的,是本心不变道理变。”
隋景澄怯生生问道:“如果一个人的本心向恶,越是如此坚持,不就越是世道不好吗?尤其是这种人每次都能汲取教训,岂不是越来越糟糕?”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所以这些话,我只会对自己和身边人说。一般人无需说,还有一些人,拳与剑,足够了。”
隋景澄错愕无语。
沉默许久,两人缓缓而行,隋景澄问道:“怎么办呢?”
陈平安神色淡然,“那是儒家书院和百家圣贤应该考虑的问题。”
“三教诸子百家,那么多的道理,如大雨降人间,不同时节不同处,可能是久旱逢甘霖,但也可能是洪涝之灾。”
“我们自己能做的,就是时时地地,心如花木,向阳而生。”
道路上一位与两人刚刚擦肩而过的儒衫年轻人,停下脚步,转身微笑道:“先生此论,我觉得对,却也不算最对。”
陈平安停下脚步,转头笑道:“何解?”
隋景澄如临大敌,赶紧站在陈平安身后。
那位年轻人微笑道:“市井巷弄之中,也有种种大道理,只要凡夫俗子一生践行此理,那就是遇圣贤遇神仙遇真佛可不低头的人。”
陈平安问道:“若是一拳砸下,鼻青脸肿,道理还在不在?还有无用?拳头大道理便大,不是最天经地义的道理吗?”
年轻人笑道:“道理又不是只能当饭吃,也不是只是拿来挡拳头的,人间多苦难,自然是事实,可世间太平人,又何曾少了?为何那么多拳头不大的人,依旧安居乐业?为何山上多追求绝对自由的修士,山下世俗王朝,依旧大体上安稳生活?”
陈平安笑问道:“那拳头大,道理都不用讲,便有无数的弱者云随影从,又该如何解释?若是否认此理为理,难不成道理永远只是少数强者手中?”
年轻人摇摇头,“那只是表象。先生明明心有答案,为何偏偏有此疑惑?”
陈平安笑了笑。
年轻人说道:“在下齐景龙,山门祖师堂谱牒记载,则是刘景龙,涉及家世家事,就不与先生多做解释了。”
隋景澄一头雾水。
因为她根本没有听过“刘景龙”这个名字。
陈平安问道:“那就边走边聊?”
齐景龙笑着跟上两人,一起继续沿河前行。
陈平安说道:“表象一说,还望齐……刘先生为我解惑,哪怕我心中早有答案,也希望刘先生的答案,能够相互验证契合。”
齐景龙点点头,“与其说拳头即理,不如说是顺序之说的先后有别,拳头大,只属于后者,前边还有藏着一个关键真相。”
陈平安眯起眼,却没有开口说话。
齐景龙继续正色说道:“真正强大的是……规矩,规则。知道这些,并且能够利用这些。皇帝是不是强者?可为何天下各处皆有国祚绷断、山河覆灭的事情?将相公卿,为何有人善终,有人不得善终?仙家府邸的谱牒仙师,世间豪阀子弟,富贵公孙,是不是强者?一旦你将一条脉络拉长,看一看历朝历代的开国皇帝,他们开宗立派的那个人,祠堂祖谱上的第一个人。是如何成就一番家业事业的。因为这些存在,都不是真正的强大,只是因为规矩和大势而崛起,再以不合规矩而覆灭,如那昙花一现,不得长久,如修道之人不得长生。”
随后齐景龙将他自己的见解,与两个初次相逢的外人,娓娓道来。
第一,真正了解规矩,知道规矩的强大与复杂,越多越好,以及条条框框之下……种种疏漏。
第二,遵守规矩,或者说依附规矩。
例如愚忠臣子,蠢蠢欲动的藩镇割据武将。
第三,自己制定规矩,当然也可以破坏规矩。
第四,维护规矩。
贩夫走卒,帝王将相,山泽野修,谱牒仙师,鬼魅精怪,莫能例外。
在这期间,真正强大的规矩,会庇护无数的弱者。当然,这个规矩很复杂,是山上山下、庙堂江湖、市井乡野一起打造而成的。
故而帝王要以“水能载舟亦能覆舟”来自省,山上修道之人要害怕那个万一,篡位武夫要担心得位不正,江湖人要孜孜不倦追求名望口碑,商贾要去追求一块金字招牌。所以元婴修士要合道,仙人境修士要求真,飞升境修士要让天地大道,点头默许,要让三教圣人由衷不觉得与他们的三教大道相覆冲突,而是为他们让出一条继续登高的道路来。
隋景澄听得迷糊,不敢随便开口说话,攥紧了行山杖,手心满是汗水。
她只是偷偷瞥了眼身边青衫斗笠的前辈,他依旧神色自若。
陈平安问道:“关于三教宗旨,刘先生可有所悟?”
齐景龙说道:“有一些,还很浅陋。佛家无所执,追求人人手中无屠刀。为何会有小乘大乘之分?就在于世道不太好,自渡远远不够,必须渡人了。道门求清净,若是世间人人能够清净,无欲无求,自然千秋万代,皆是人人无忧虑的太平盛世,可惜道祖道法太高,好是真的好,可惜当民智开化却又未全,聪明人行精明事,越来越多,道法就空了。佛家浩瀚无边,几可覆盖苦海,可惜传法僧人却未必得其正法,道家眼中无外人,哪怕鸡犬升天,又能带走多少?唯有儒家,最是艰难,书上道理交错,虽说大体上如那大树凉荫,可以供人乘凉,可若真要抬头望去,好似处处打架,很容易让人如坠云雾。”
陈平安点了点头,问道:“如果我没有记错,刘先生并非儒家子弟,那么修行路上,是在追求‘世间万法不拘我’,还是‘随心所欲不逾矩’?”
齐景龙笑道:“前者难求是一个原因,我自己也不是特别愿意,所以是后者。先生之前曾经‘本心不变道理变’,说得深得我心,人在变,世道在变,连我们老话所讲的“不动如山”,山岳其实也在变。所以先生这句随心所欲,不逾矩。一直是儒家推崇备至的圣人境界,可惜归根结底,那也还是一种有限的自由。反观很多山上修士,尤其是越靠近山巅的,越在孜孜不倦追求绝对的自由。不是我觉得这些人都是坏人。没有这么简单的说法。事实上,能够真正做到绝对自由的人,都是真正的强者。”
齐景龙感慨道:“这些享受绝对自由的强者,无一例外,都拥有极其坚韧的心智,极其强横的修为,也就是说,修行修力,都已极致。”
陈平安得到答案后,问了一个当时在隋景澄那边没能问下去的问题,“如果说世道是一张规矩松动、摇晃不已的桌凳,修道之人已经不在桌凳圈子之内,该怎么办?”
齐景龙毫不犹豫道:“先扶一把,若是有心也有力,那么可以小心翼翼,钉一两颗钉子,或是蹲在一旁,缝缝补补。”
齐景龙有感而发,望向那条滚滚入海的江河,唏嘘道:“长生不死,肯定是一件很了不起的事情,但真的是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情吗?我看未必。”
不是好人才会讲道理。
其实坏人也会,甚至会更擅长。
苍筠湖湖君,为了避战活命,驾驭云海,摆出水淹辖境的架势。
陈平安投鼠忌器,只能收手。
这就是湖君的道理。陈平安得听。
隋景澄在行亭风波当中,赌陈平安会一直尾随你们。
这也是隋景澄在讲她的道理。
陈平安一样在听。
行亭之中,老侍郎隋新雨和浑江蛟杨元两个身份截然不同的人,都下意识说了一句大致意思相当的言语。
隋新雨是说“这里是五陵国地界”,提醒那帮江湖匪人不要胡作非为,这就是在追求规矩的无形庇护。
而这个规矩,隐含着五陵国皇帝和朝廷的尊严,江湖义气,尤其是无形中还借用了五陵国第一人王钝的拳头。
在金扉国境内,在峥嵘峰山巅小镇前后,陈平安两次袖手旁观,没有插手,一位剑仙默默看在眼中,等于也认可了陈平安的道理,所以陈平安两次都活了下来。
在之前的随驾城,火神祠庙的一位金身神祇,明知毫无意义,依然为了能够帮到陈平安丝毫,而选择慷慨赴死。因为陈平安做的事情,就是火神祠觉得有道理,是规矩。
桐叶宗杜懋拳头大不大?可是当他想要离开桐叶洲,一样需要遵守规矩,或者说钻规矩的漏洞,才可以走到宝瓶洲。
五陵国江湖人胡新丰拳头小不小?却也在临死之前,讲出了那个祸不及家人的规矩。为何有此说?就在于这是实实在在的五陵国规矩,胡新丰既然会这么说,自然是这个规矩,已经年复一年,庇护了江湖上无数的老幼妇孺。每一个锋芒毕露的江湖新人,为何总是磕磕碰碰,哪怕最终杀出了一条血路,都要更多的代价?因为这是规矩对他们拳头的一种悄然回赠。而这些侥幸登顶的江湖人,迟早有一天,也会变成自动维护既有规矩的老人,变成墨守成规的老江湖。
前边有一处河畔观景水榭。
陈平安停下脚步,抱拳说道:“谢刘先生为我解惑。”
齐景龙微笑道:“也谢陈先生认可此说。”
陈平安摇头,眼神清澈,诚心诚意道:“许多事情,我想的,终究不如刘先生说得透彻。”
齐景龙摆摆手,“怎么想,与如何做,依然是两回事。”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能不能请你喝酒?”
齐景龙想了想,无奈摇头道:“我从不喝酒。”
陈平安有些尴尬。
隋景澄觉得这一幕,比起两人聊那些高入云海又低在泥泞的言语,更加有趣。
陈平安一把扯住那人手臂,“没事,喝酒只要有了一次,以后就天地无拘束了嘛。”
齐景龙为难道:“算了算了,实在不行,陈先生饮酒,我喝茶便可。”
三人到了那座驳岸突出、架于大河之上的水榭。
双方对坐在长椅上,江风阵阵,隋景澄手持行山杖,站在水榭外,没有入内。
齐景龙解释道:“我有个朋友,叫陆拙,是洒扫山庄王钝老前辈的弟子,寄了一封信给我,说我可能与你会聊得来,我便赶来碰碰运气。”
陈平安摘了斗笠放在一旁,点点头,“你与那位女冠在砥砺山一场架,是怎么打起来的?我觉得你们两个应该投缘,哪怕没有成为朋友,可怎么都不应该有一场生死之战。”
齐景龙笑道:“误会罢了。她遇到了一拨山下为恶的修道之人,想要杀个干净,我觉得有人罪不至死,就拦阻了一下,然后就有了这么一场砥砺山约战,其实是小事,只不过小事再小,在我跟她之间,都不愿意后退半步,就莫名其妙有了大道之争的雏形,无可奈何。”
齐景龙问道:“怎么,先生与她是朋友?”
陈平安点点头,“曾经在在一座福地历练。”
齐景龙玩笑道:“先生不会为朋友强出头,打我一顿吧?”
陈平安笑了笑,摇摇头道:“谁说朋友就一定一辈子都在做对事。”
哪怕是极为敬重的宋雨烧前辈,当年在破败寺庙,不一样也会以“杀了一百山精鬼魅,最多冤枉一位,这都不出剑难道留着祸害”为理由,想要一剑斩杀那头狐魅?
陈平安当时就出手阻拦了,还挡了宋老前辈一剑。
至于书简湖的顾璨,就更不用去说了。
很多的道理,会让人内心安定,但是也会有很多的道理,会让人负重蹒跚。
水榭之外,又有了下雨的迹象,江面之上雾蒙蒙一片。
齐景龙说是不喝酒只喝茶,不过是个借口,因为他从无方寸物和咫尺物,故而每次下山,唯有一口本命飞剑相伴而已。
陈平安见他不愿喝酒,也就觉得是自己的劝酒功夫,火候不够,没有强求人家破例。
齐景龙望向河面,微笑道:“冥冥细雨来,云雾密难开。”
陈平安喝着酒,转头望去,“总会雨后天晴的。”
齐景龙点了点头,只是抬起头,“可是就怕变天啊。”
陈平安微笑道:“小小水榭,就有两个,说不定加上水榭之外,便是三人,更何况天大地大,怕什么。”
齐景龙正襟危坐,双手轻轻放在膝盖上,这会儿眼睛一亮,伸出手来,“拿酒来!”
陈平安丢过去一壶酒,盘腿而坐,笑容灿烂道:“这一壶酒,就当预祝刘先生破境跻身上五境了。”
“与她在砥砺山一战,收获极大,确实有些希望。”
齐景龙也学那人盘腿而坐,抿了一口酒,皱眉不已,“果然不喝酒是对的。”
陈平安笑道:“等你再喝过了几壶酒,还不爱喝,就算我输。”
齐景龙摇头不已,倒是又喝了两小口。
陈平安突然问道:“刘先生今年多大?”
齐景龙笑道:“搁在人间市井,就是耄耋之年了。”
水榭外边的隋景澄咋舌,前辈是与她说过山上神仙大致境界的,这么年轻的半个玉璞境?!
奇怪也不奇怪。
因为水榭中的“读书人”,是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剑修刘景龙。
一个曾经让天下最强六境武夫杨凝真都近乎绝望的存在。
陈平安想了想,点头称赞道:“厉害的厉害的。”
齐景龙脸色古怪,竟是狠狠灌了一口酒,抹嘴笑道:“你一个还不到三十岁家伙,骂人呢?”
隋景澄好似沦为那头偶然相遇的狐魅妇人,被雷劈了一般,转头望向水榭,呆呆问道:“前辈不是说自己三百岁了吗?”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我有说过吗?”
隋景澄绷着脸色,沉声道:“最少两次!”
陈平安喝了口酒,“这就不太善喽。”
齐景龙也跟着喝了口酒,看了眼对面的青衫剑客,瞥了眼外边的幂篱女子,他笑呵呵道:“是不太善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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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四章 陈平安和齐景龙的道理
河上有一叶扁舟沿河而下,斜风细雨,有渔翁老叟,箬笠绿蓑,坐在船头,仰头饮酒,身后两位美艳歌姬,衣衫单薄,坐姿曼妙,一人怀抱琵琶,嘈嘈切切,一人执红牙板,歌声婉转,看似嘈杂交错,实则乱中有序,相得益彰。
小舟主仆三人,自然皆是修道之人。
有练气士御风掠过河面,随手祭出一件法器,宝光流萤如一条白练,砸向那小舟,大骂道:“吵死个人!喝什么酒装什么大爷,这条河水够你喝饱了,还不花银子!”
结果那位老渔翁抬起手臂,轻轻晃了一下袖子,那条气势汹汹的白练,非但没有打翻小船,竟是悉数撞入渔翁袖中,嗡嗡作响片刻,很快归于寂静。
那练气士如丧考妣,骤然悬停,哀求道:“老神仙还我飞剑。”
老渔翁嗤笑道:“磕头求我。”
练气士二话不说就落在河面上,以河水作地面,砰砰磕头,溅起一团团水花。
小舟如一枝箭矢远远逝去,在那不长眼的狗崽子嗑完三个响头后,老渔翁这才抖搂袖子,摔出一颗雪白剑丸,轻轻握住,向后抛去。
那剑修收回本命剑丸后,远掠出去一大段水路后,哈哈大笑道:“老头,那两小娘们若是你女儿,我便做你女婿好了,一个不嫌少,两个不嫌多……”
其中一位怀抱琵琶的妙龄女子冷笑一声,骤然拨弦,刚劲有力,拨若风雨。
小舟之后的河面,竟是炸裂出一条巨大沟壑来,一直蔓延向那位观海境剑修,剑修见机不妙,御风拔高,就要远离河面,不曾想那手执红牙板的婀娜女子轻轻抬手,轻轻一拍,高空雨幕就落下一只大如山头的红牙板法相,将那剑修当头一砸,重重拍入河中。等到一叶扁舟远去十数里后,可怜剑修才爬上岸,仰面朝天,重重喘气,再不敢言语撩拨那小船三人。
由于下雨,隋景澄便坐入了水榭中,犹豫了一下,她还是没有摘下幂篱,转头望向河上那幅野逸渔翁图,至于那场神仙斗法,经历过了两次生死风波,隋景澄其实没有太大心思起伏。
陈平安只是看了河面一眼,便收回视线,反正就是很北俱芦洲了。这要是在宝瓶洲或是桐叶洲,剑修不会出手,哪怕出手了,那位渔翁也不会还飞剑。
齐景龙则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兴许是在安安静静等待雨停,然后就要道别。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身为剑修,却对人间事如此深思熟虑,不会耽搁修行吗?”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会。这就是我与前两人的差距所在,我与他们二人资质相仿,虽说机缘也有差距,但归根结底,还是输在了分心一事上,其中一人曾经还劝过我,少想些山下事,安心练剑,等到跻身了上五境,再想不迟。”
陈平安笑道:“今日得失,可能就是明日失得。”
齐景龙笑着点头道:“借你吉言。”
陈平安正色问道:“刘先生思虑这些身外事,是自己有感而生?”
齐景龙点头道:“我出身平平,只是市井殷实门户,不过从小就喜欢读杂书,上了山后,习惯难改,修行路上,十分寂寥,总得找点事情做做。而且身为修道之人,有一些长处,比如记性变得更好,还不愁买书钱,每次下山游历,归程路上,都会买一些典籍回去。”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对于人心善恶,可有定论?”
齐景龙笑了笑,“暂时还没有,想要搞清楚人心善恶一事,如果一开始就有了善恶界线,很容易自身就混淆不清,后边的学问,就很难中正平和了。”
陈平安感慨道:“对,夹杂了个人情感,就会有失偏颇。”
齐景龙说道:“随着学问越来越大,这一丝偏颇,就像源头小溪,兴许最后就会变成一条入海大渎。”
陈平安会心一笑,“刘先生又为我解了一惑。”
齐景龙也未多问什么。
陈平安站起身,望向水榭外的汹汹江河,滚滚东逝水,不舍昼夜。
这就是陈平安决定炼化初一的原因。
高承当然很强大,属于那种追求绝对自由的强者,
撇开高承的初衷不说,先不管是志向还是那野心,但是在有一件事情上,陈平安看到了一条极其细微的脉络。
陈平安在苍筠湖龙宫,曾经当过一回断人善恶的的高坐神祇。所以陈平安更确定一件事,再加上骸骨滩遇到的杨凝性,这位崇玄署云霄宫的年轻道人,以一粒芥子恶念化身的书生。
两者相加。
不断复盘棋局,陈平安愈发肯定一个结论,那就是高承,如今远远没有成为一座小酆都之主的心性,最少现在还没有。
陈平安当然自己更没有,但是陈平安大致看得到、猜得出那个高度该有的为恶气象。
如今高承还有个人喜恶,这位京观城城主心中还有怨气,还在执着于那个我。
哪怕这些都极小,可再小,小如芥子,又如何?终究是存在的。这么多年过去了,依旧根深蒂固,留在了高承的心境当中。
所以当高承一旦成为整座崭新小酆都的主人,成为一方大天地的老天爷。
高承心境上的这一点点偏差,随着小酆都规模的扩大,高承的神座越来越高,随着岁月长河的不断流逝,小酆都鬼魅的递增,就会不断出现更大偏差,乃至于无穷大的偏差。
这就是齐景龙所说的溪涧成大渎。
也许高承有机会在境界更高的时候,修正那些细微的偏差。
可这只是“也许”。
何况大道之争,就该有大道之争的气魄。高承若是一开始争夺飞剑失败,再无后来的追杀和陷阱,只是露面,只说最后那句话,陈平安兴许会真的愿意等等看,等到走完了北俱芦洲,再做决定,要不要去一趟骸骨滩京观城。
陈平安其实觉得最有机会做成、做好这种事情的,只有两人。
桐叶洲,观道观老观主。甚至不是君子钟魁,最少暂时还不是。
宝瓶洲,崔瀺。甚至不是崔东山。
而后两者,恰恰是陈平安的亲近之人。对于前两者,真谈不上半点好感。
这何尝不是世事无奈。
不是成了朋友,就是万般皆好。不是成了敌人,就万般皆错。
朋友的错,要不要劝,敌人的好,要不要学。都是修心,山上山下,都是如此。
小雨渐歇。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能否再被我们一起走段路?”
齐景龙点头道:“当然可以。”
在动身走出水榭之前,陈平安问道:“所以刘先生先撇清善恶不去谈,是为了最终距离善恶的本质更近一些?”
齐景龙笑道:“正解。”
陈平安以儒家礼仪,对那位萍水相逢的北俱芦洲修士,弯腰作揖。
文圣老先生,若是在此,听说了此人自己悟出的道理,会很高兴的。
哪怕齐景龙不是儒家子弟。
齐景龙也赶紧起身,作揖还礼。
陈平安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位温文尔雅的修士,陈平安希望藕花福地的曹晴朗,以后可以的话,也能够成为这样的人,不用全部相似,有些像就行了。
没有谁必须要成为另外一个人,因为本就是做不到的事情,也无必要。
就像陈平安就不希望裴钱成为自己。
裴钱在家乡那边,好好读书,慢慢长大,有什么不好的?何况裴钱已经做得比陈平安想象中更好,规矩二字,裴钱其实一直在学。
陈平安从来不觉得裴钱是在游手好闲,虚度光阴。
怕吃苦头,练拳怕疼?没关系。
他这个当师父的,当过了天底下最强五境的武夫,那就再去争一争最强六境!
武运到手,师父送给这位开山大弟子便是,裴钱不一样是读书习武两不误?
隋景澄看着那个有些陌生的前辈。
当前辈和半个护道人,教她为人处世,与砥砺学问,他会从别人身上学东西,
前辈原来更喜欢后者。
隋景澄有些伤感。
原本以为远在天边的前辈,如今已经稍稍近了一些,可事实上,前辈一直在修行路上飞奔,而她却一直在慢慢挪步。
总有一天,会连他的背影都会看不到的。
就算两人将来久别重逢,一次两次三次,可当两人站在一起,又能聊什么?
隋景澄不知道。
距离龙头渡还有些路程,三人缓缓而行。
陈平安问了一些关于大篆京城的事情。
齐景龙说道:“算是风雨欲来吧,猿啼山剑仙嵇岳,与那坐镇大篆武运的十境武夫,暂时还未交手。一旦开打,声势极大,所以这次书院圣人都离开了,还邀请了几位高人一起在旁观战,以免双方交手,殃及百姓。至于双方生死,不去管他。”
陈平安问道:“宝瓶洲大骊王朝那边,可有些什么大的消息。”
齐景龙叹了口气,“大骊铁骑继续南下,后方有些反复,许多被灭了国的仁人志士,都在揭竿而起,慷慨赴义。这是对的,谁都无法指摘。但是死了很多无辜百姓,则是错的。虽然双方都有理由,这类惨事属于势不可免,总是……”
陈平安说道:“无奈。”
齐景龙嗯了一声。
齐景龙想起一事,笑道:“我们北俱芦洲的谢天君,已经接受了三次挑战。”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很难输。”
齐景龙说道:“确实,无一败绩。毕竟宝瓶洲的神诰宗祁天君,注定不会出手。三次交手,以早先风雪庙剑仙魏晋的挑战,最为瞩目,虽然魏晋输了,但是这样一位年轻剑修,以后成就一定很高,很高!不过听说他已经去了倒悬山,会在剑气长城那边练剑,所以我觉得这样的剑修,成就越高,越是好事。”
陈平安笑了笑。
齐景龙好奇问道:“见过?”
陈平安说道:“见过一次。”
当时魏晋看待陈平安的眼神,十分漠然。
但陈平安依旧觉得那是一个好人和剑仙,这么多年过去了,反而更理解魏晋的强大。
齐景龙沉默片刻,“对了,还有一桩大事,大骊除了披云山,新的其余四岳都已敕封完毕。”
陈平安内心一动。
炼化五行之属的本命物。
崔东山扛着小锄头,刨来了五大袋子的大骊山岳五色土。
积土成山风雨兴焉,一旦炼化成功,就可以营造出来了一个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
人生道路上的许多选择,都会改变。
就像炼化大骊山岳五色土一事,原本是陈平安第一个放弃的,后来与崔东山以及崔瀺两次谈心过后,陈平安反而变得异常坚决。哪怕在来北俱芦洲的那艘跨洲渡船上,见过了那位从大骊娘娘变成大骊太后的歹毒妇人,陈平安依旧没有改变主意。
于是现在摆在陈平安面前,就有两个选择,一个是刚好乘坐龙头渡渡船,护送隋景澄去往骸骨滩披麻宗,在那边炼化五色土。安稳却耗时。
一个是为了不耽误走大渎的行程,在龙头渡就近寻觅一处灵气充沛的仙家客栈,或是稍稍绕路,去往一处人迹罕至的僻静山泽,闭关。
齐景龙似乎察觉到陈平安的心思变化,犹豫了一下,微笑道:“我这趟下山,就是找你聊天来了,聊过之后,有些闲来无事。”
有些人帮人忙,反而思虑更多。
陈平安何尝不是如此。
学问相通,为人相似。
这就是同道中人。
所以陈平安一改谨小慎微,问道:“如果我说要在龙头渡炼化一件本命物,需要有人帮我压阵守关,刘先生愿不愿意?”
齐景龙笑道:“可以。”
陈平安又说道:“可能在炼化过程当中,动静不小。而且我在北俱芦洲有些仇家,例如大篆王朝的金鳞宫。”
齐景龙说道:“小事。”
陈平安一巴掌拍在齐景龙肩膀上,“你这种人不爱喝酒,真是可惜了。”
齐景龙无奈道:“劝酒是一件很伤人品的事情。”
陈平安忍不住笑,道:“这句话,以后你与一位老先生好好说道,嗯,有机会的话,还有一位剑客。”
齐景龙摇摇头。
到了龙头渡,下榻于一座灵气盎然的仙家客栈,挂“翠鸟”匾额。
陈平安难得出手阔绰,直接与客栈要了一座天字号宅邸,竟然还有一座荷花池塘,莲叶出水大如盘,雨后犹有荷露团团如白珠,清风送香,心旷神怡。
齐景龙每次下山游历,都会用一份化名谱牒,到了热闹处,也会施展障眼法。
当下齐景龙搬了一条长凳坐在荷花池畔,隋景澄也有样学样,摘了幂篱,搬了条长凳,手持行山杖,坐在不远处,开始呼吸吐纳。
池塘边系有小舟。
齐景龙只是安静凝望着荷花池,双手轻轻握拳,放在膝盖上。
陈平安已经开始闭关。
齐景龙是元婴修士,又是谱牒仙师,除了读书悟理之外,齐景龙在山上修行,所谓的分心,那也只是对比前两人而已。
齐景龙其实所学驳杂,却样样精通,当年光是凭借随手画出的一座阵法,就能够让崇玄署云霄宫杨凝真无法破阵,要知道当时杨凝真的术法境界,还要超出同样身为天生道胎的弟弟杨凝性,杨凝真这才一气之下,转去习武,同时等于舍弃了崇玄署云霄宫的继承权,不过竟然还真给杨凝真练出了一份武道大前程,可谓因祸得福。
所以对于闭关一事,齐景龙最是熟稔。
无论陈平安的动静有多大,气机涟漪如何激荡,都逃不出这栋宅子丝毫。
因为齐景龙是一位剑修。
又有下雨的迹象,只是这一次应该会是一场暴雨。
隋景澄有些心神不宁,打断了呼吸吐纳,轻轻吐出一口浊气,愁眉不展。
齐景龙故作不知。
隋景澄喃喃道:“听前辈说过一句乡俗谚语,小暑雨如银,大暑雨如金。”
隋景澄自言自语道:“我觉得这种话肯定是读书人说的,而且肯定是那种读书不太好、当官不太大的。”
齐景龙这才开口说道:“有道理。”
隋景澄站起身,将行山杖斜靠长凳,蹲在荷花塘边,问道:“池塘里边的莲叶,可以随便采摘吗?”
齐景龙点头道:“掏了那么多雪花钱住在这里,摘几张莲叶不是问题,不过莲叶蕴藉灵气稀薄,摘下之后便要留不住。”
隋景澄摘下水边一张莲叶,坐回长凳,轻轻拧转,雨珠四溅。
齐景龙说道:“陈先生气象已成,炼化一事,应该问题不大。”
隋景澄转头问道:“当真万无一失?”
齐景龙有些无可奈何,这种话要他怎么回答?
隋景澄便转过头,轻声问道:“前辈真的那么年轻吗?”
齐景龙目视远方,笑道:“真实年龄,自然年轻,但是心境岁数,不年轻了,世间有千奇百怪,其中又以洞天福地最怪,岁月悠悠,快慢不一,不似人间,更是人间。所以那位陈先生说自己三百岁,不全是骗人。”
暴雨骤至。
隋景澄去拿了幂篱和蓑衣,竟然就那么坐在池塘边淋雨。
至于齐景龙-根本无需运转气机,大雨不侵。
剑心微动,剑意牵动剑气使然。
黄豆大小的雨点,砸在隋景澄搁放长凳的那张莲叶上,劈啪作响。
隋景澄突然瞪大眼睛,依稀看到远处荷花池中,有一对锦绣鸳鸯在莲叶下躲雨。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好了起来。
齐景龙笑道:“那是春露圃嘉木山脉售卖的一种灵禽,并非寻常鸳鸯,性情桀骜,放养在山上水泽,能够看护池中珍贵游鱼,免得被山泽异兽叼走。”
大煞风景。
隋景澄心情一下子就糟糕起来。
齐景龙虽然疑惑不解,不清楚哪里招惹到了她,但是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便不再言语。
深夜时分,隋景澄已经返回自己屋子,只是灯光亮了一宿。
齐景龙则一直坐在水边长凳上,纹丝不动。
偶有气机涟漪溢出,皆被剑气震碎,重归天地。
至于陈平安屋内取炉炼物、以及搬出天材地宝的诸多宝光异象,齐景龙自然更不会让人随意以神识窥探。
修道之人,炼化本命物,是重中之重,性命攸关。
第二天晌午时分,陈平安脸色惨白,打开门走出屋子。
齐景龙叹了口气。
下五境修士炼化本命物,有这么夸张吗?
无论是那件炼物炉鼎的品相,还是那些天材地宝的珍稀程度,以及炼物的难度,是不是过于匪夷所思了些?
又不是龙门境瓶颈修士在冲击金丹地仙。
齐景龙笑问道:“笑问道:“不喝几口酒压压惊?”
“先缓一缓再喝。”
陈平安看到荷塘边刚好空着一条长凳,就坐在那边,转头笑道:“没事,准备充足,还有两次机会。”
随手将一张被雨水打落长凳的莲叶拿起来。
齐景龙指了指心口,“关键是这里,别出问题,不然所谓的两次机会,再多天材地宝,都是虚设。”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我就这点,还算拿得出手。”
齐景龙见他并无半点颓丧,也就放下心来。
隋景澄走出屋子,只是没了她的位置,陈平安挪了挪位置,坐在长凳一端,隋景澄这才坐在另一头。
陈平安问道:“摘取荷叶,如果需要额外开销,得记在账上。”
隋景澄笑道:“行啊,才几颗雪花钱而已,记账就记账。”
陈平安转头望向齐景龙。
齐景龙无动于衷。
你们卿卿我我,别扯上我。
陈平安只得解释道:“刘先生,你误会了。”
齐景龙笑了笑,“好的,就当是我误会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拿起养剑葫默默喝酒。
陈平安想起一事,“先前水榭所见河面上的三位小舟修士,在北俱芦洲很有名气?”
齐景龙说道:“与当年喜欢给人温养飞剑的那位剑瓮先生一样,都是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此人喜好音律,还收藏了许多件乐器法宝,脾气古怪,漂泊无定。北俱芦洲许多宗字头仙家的庆典,例如开峰仪式,或是大修士破境成功,都以能够邀请到师徒十数人在宴席上奏乐为幸事。最近一次师徒齐聚,是被我们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邀请,出现在清凉宗一座小洞天内的青崖背上。”
陈平安点了点头。
约莫一炷香后,一言不发的陈平安返回屋子。
隋景澄无所事事,继续拧转那片依旧青翠欲滴的荷叶。
齐景龙说道:“介不介意我说一些涉及你大道修行的言语,并非我有意查看,实在是你的呼吸吐纳、气机运转,让我觉得有些熟悉。”
隋景澄摇头道:“介意。”
只是她转过头,瞥了眼那边的屋子,轻声道:“刘先生,你说说看。”
齐景龙微笑道:“你修行的吐纳法门,与火龙真人一脉嫡传弟子中的太霞元君,李妤仙师,很相似。”
隋景澄疑惑道:“刘先生,等会儿,我虽然不知晓许多山上规矩,可是跟随前辈走了这么一路,也清楚那道家真人,境界不过地仙吧,可是元君却最少是上五境中的玉璞境。是那李妤仙师资质太好,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已经胜过师父太多?”
齐景龙笑着摇头道:“这是我们北俱芦洲的山上趣闻了,那位火龙真人是中土神洲龙虎山的外姓天师,有些传闻……算了,这个不好胡说,我就不提了。反正这位老神仙,境界极高,极高极高,但是一直守着真人头衔罢了,而且传言喜欢睡觉,于梦中修行悟大道,玄之又玄。而李妤是火龙真人的嫡传弟子之一,由于老神仙收取弟子,十分随心所欲,不看资质,不看根骨,反正每次下山都会带一两人返回,以至于祖师堂谱牒上的嫡传弟子,多达四五十人,在漫长的岁月里,既有像李妤仙师这般晋升为道家元君的,但是更多还是老死于各大瓶颈上,从洞府境到元婴境,颇多。如今山上还有二十余嫡传,继续修行,故而一个辈分的修士,年龄悬殊,境界更是悬殊。不过这位太霞元君已经闭关多年,但是她这一脉开枝散叶,弟子在山上是最多的,她之后的三代弟子,已经有百余人。”
隋景澄脸色微变。
前辈曾经一语道破三支金钗的篆文刻字,其中就有“太霞役鬼”!
隋景澄赶紧稳住心神。
内心开始天人交战。
齐景龙转头瞥了眼隋景澄,眼神复杂,算了吧,有些事情,看破不说破,最后结果如何,还是让那位陈先生自己头疼去。
隋景澄的大道根脚,其实没有这么简单,就一定是那太霞元君李妤仙师相中的弟子,甚至可以说可能性既大,又极小,因为李妤在闭生死大关之前,就已经收取了一位根骨极佳的闭关弟子,如今虽然才不到四十岁,却是下一次北俱芦洲年轻十人的候补人选了。
山上修士,越是山巅,在师徒名分一事上,越是从不马虎含糊。
而且隋景澄身上的暗藏玄机,那位陈先生到底不是真正的地仙剑修,尚未看出端倪。只不过这未必是什么坏事。
不管怎么说,凭借隋景澄身上那股淡淡的剑意,齐景龙大致猜出了一点蛛丝马迹,这种修行之法,太过凶险,也会有些麻烦。一个处置不当,就会牵动大道根本。
齐景龙甚至可以顺着这条脉络,以及一些北俱芦洲大修士之间的复杂关系,得出更多的结论。
不过许多山上事,可知不可道。
至于那位元君的小弟子顾陌,齐景龙曾经在游历途中见过她一面,资质确实很好,就是脾气不太好。
太霞一脉,历来如此。
下山斩妖除魔,天不怕地不怕,身死道消算什么。
只要有理,便是对上了高出两三境的修士,太霞一脉在内的所有外姓天师,一样会出剑。
历史上也有过地仙修士、以至于上五境剑仙,随手一剑将那些不识趣的道门小修士斩杀,大多自以为无声无息,可是无一例外,大多被太霞元君或是她那几位师兄弟杀到,将其打死,若是有山巅大修士连他们都能挡下击退,没关系,火龙真人在这千年历史当中,是有下山两次的,一次随手拍死了一位十二境兵家修士,一次出手,直接打死了一位自以为自保无忧的十二境剑仙,从头到尾,老真人毫发无损,甚至一场本该天地变色的山巅厮杀,没有半点波澜。
日月替换,昼夜交替。
当陈平安第二次走出屋子,隋景澄立即就跟着离开了自己屋子。
齐景龙这一次没有说话。
陈平安依旧坐在那条长凳上,那张摆在凳上的荷叶,灵气涣散流失后,已经显现出了几分枯萎迹象,色泽不再那么水润饱满。
隋景澄没有坐在长凳上,只是站在不远处。
亭亭玉立如一株芙蓉。
陈平安拿着养剑葫喝着酒,微笑道:“别担心。”
齐景龙笑道:“你都不担心,我担心什么。”
陈平安转头道:“麻烦你了。”
齐景龙的回答,简明扼要,“不用客气。”
陈平安问道:“刘先生,对于佛家所谓的降服心猿,可有自己的理解?”
齐景龙摇摇头,“皮毛浅见,不值一提。以后有想到高远处了,再与你说。”
陈平安说道:“我曾经见到一位得道高僧,所以有点想法,随便聊聊?”
齐景龙笑道:“这就最好不过了。”
陈平安站起身,伸出一只手掌,五指如钩,纹丝不动,如同约束某物,“这算不算降服?”
齐景龙深思片刻,摇摇头,“若是起先如此,绝对不是,若是一个最终结果,也不算圆满。”
陈平安点点头,然后蹲下身,以手指抵住荷花池畔的青石板地面,随便划出两条极其浅淡的痕迹,然后又在四面八方画出一条条脉络。
最后伸出手掌,全部抹了一抹,却没有全部抹平,留下了断断续续、条条线线的细微擦痕。
齐景龙问道:“这就是我们的心境?心猿意马四处奔驰,看似返回本心原处,但是只要一着不慎,其实就有些心路痕迹,尚未真正擦拭干净?”
陈平安没有说什么,去池中以右手掬起一小捧水,站在那一处圆心附近,另外左手,轻轻捻出一滴水珠,滴落圆心处。
齐景龙定睛望去。
再蹲下身,一手轻抹。
青石地板上,看似已经无水渍,可是一些细痕当中,不断犹有纤细水路,蔓延四方,而且长短不一,远近不一。
陈平安转过头,笑道:“刘先生是对的。”
齐景龙想了想,“但是当真心猿意马踩踏而过,就一定会留下痕迹吗?而不是大雪脚印,大日一出,曝晒过后,就会彻底消融?”
然后两人各自都陷入了沉思。
隋景澄蹲在陈平安附近,瞪
大眼睛,想要看出一些什么。
不然总这么如坠云雾,很没有面子不是?
当她抬起头。
发现前辈瞥了她一眼。
她坐在长凳上,摆出一副“我应该是什么都知道了”的模样。
陈平安一拍脑袋,丢了手心池水,手腕一拧,手中多出那张青纸材质的佛经,站起身,交给齐景龙,“我不认识梵文,你看看是哪部佛经的篇章?”
齐景龙接过那页佛经后,笑道:“篇章?这就是一部完整的佛法。”
陈平安愣了一下,坐在一旁。
齐景龙想了想,“内容我与你多说,以后你随缘入寺庙,自己去问僧人。记得收好。”
陈平安收起那页……那部佛经。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也好,虽然不认得佛经文字,但是也可以抄书静心。”
齐景龙点了点头。
陈平安站起身,就要去屋子那边抄书。
隋景澄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没事。”
隋景澄眼眶红润。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别以为这样就可以赖账。”
隋景澄瞪了他一眼,扭转腰肢,坐在长凳上。
齐景龙一直目视前方,眨了眨眼睛,心想陈先生是一位高手啊。
自己莫不是也可以讨教一番?
毕竟师门内外,山上山下,好些女子修士的眼神,都让齐景龙有些愧疚来着。
这就是处处讲道理的麻烦所在了。
不会影响大道修行和剑心澄澈,可终究是因为自己而起的诸多遗憾事。自己无事,她们却有事。不太好。
这天陈平安抄完经书后,继续闭关,开始为五彩-金匮灶生火起炉。
最后一次炼化大骊山岳五色土。
这天夜幕中。
齐景龙在闭目养神。
隋景澄在怔怔发呆。
齐景龙睁开眼睛,转头轻声喝道:“分什么心,大道关键,信一回旁人又如何,难道次次孑然一身,便好吗?!”
屋子那边稍显絮乱的涟漪恢复平静。
隋景澄有些慌张,“有敌来袭?是那金鳞宫神仙?”
齐景龙摇摇头,却没有多说什么。
一道白虹剑光和一抹璀璨流霞从天幕尽头恢弘掠至,声势足以惊动整座绿莺国龙头渡。
几乎所有客栈修士都看了一眼,所有在客栈散步或是院中闲聊的人,纷纷各自返回屋子。
那道剑光落在荷塘对岸,那抹绚烂霞光则落在了荷塘莲叶之上。
太霞元君李妤的闭关弟子,女修顾陌,身穿龙虎山外姓天师的独特道袍,道袍之上,绣有朵朵鲜红霞云,缓缓流转,光华四溢。
法袍“太霞”,正是太霞元君李妤的成名物之一。
另外一人,是一位出类拔萃的元婴剑修,却不是火龙真人那座山头的练气士。
果然如此。
齐景龙心中了然。
山上修士,尤其是女修,亦有自己的“闺阁好友”。
太霞元君自然也不例外。
那么那位北俱芦洲中部的女子剑仙,没有去往倒悬山就可以解释一二了。
应该是要等到好友李妤成功出关再说。
顾陌看到了齐景龙后,由于境界有差距,没有认出这位陆地蛟龙“刘景龙”。
但是那位元婴剑修却看穿了障眼法,微笑道:“浮萍剑湖荣畅,见过刘先生。”
浮萍剑湖,主人郦采。
隋景澄有些神色古怪,为何见到了这位自称浮萍剑湖的剑修,会感觉有些亲近和熟悉?她摇摇头,打散心中那点莫名其妙的情绪涟漪,挪了挪脚步,愈发站在齐景龙身后。
荣畅看到这一幕后,哑然失笑,也未多说什么,情理之中,视而不见听就可以了,省得自己画蛇添足,坏了大道。
只是荣畅与她“久别重逢”后,心中又有些沉重。
原本“隋景澄”的修道一事,不会有这么多曲折的。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生死关成功可能颇大的太霞元君李妤,与师父关系莫逆的大修士,已经兵解离世了。
所以这一路南下,作为李妤最宠溺器重的关门弟子,顾陌心情可谓糟糕至极,几处精怪作祟多年的魔窟,她一手师门雷法,山崩地裂,其中一次如果不是荣畅出剑,她就要身陷绝境,毕竟对方是一头杀红了眼的元婴境大妖。所以受伤不轻的顾陌,依旧埋头赶路,先去了一趟五陵国,又循着线索折返,赶来这绿莺国龙头渡,一直顾不得休养生息,荣畅劝了两次都无果,只好作罢,顾陌毕竟不是自己师门中人。
在得知太霞元君兵解逝世后,荣畅第一时间就赶紧飞剑传讯去往了与师父事先约定的宝瓶洲书简湖。
然后师父很快就有飞剑传回浮萍剑湖,要求他必须护住那位女子的安危,不许再有任何意外,不然就要拿他是问。
荣畅无比清楚师父郦采的脾气,这绝对不是什么气话。
师父的脾气很简单,都不用整座师门弟子去瞎猜,比如他荣畅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郦采看他就很不顺眼,每次见到他,都要出手教训一次,哪怕荣畅只是御剑往返,只要不凑巧被师父难得赏景的时候瞅见了那么一眼,就要被一剑劈落。
毕竟是一桩大事。
顾陌虽然心情极差,但是依旧按照与浮萍剑湖荣畅的约定,对那女子说道:“你就是隋景澄吧?你算是我师父太霞元君的记名弟子,此后你的修行之路,会有护道人,就是我顾陌,但是你放心,除了指点你一门驭剑法诀之外,你可以随便行走,上山下水,都可以去,无人约束你,我也不例外。你身上的那件竹衣法袍,以后就正式归你了,但是三支金钗中‘太霞役鬼’,你必须拿出来,师门将来另有安排,不过我会以其它法宝与你交换,品秩相当,不会差了。”
至于那个刘景龙,反正施展了障眼法,顾陌就当没看见,不认识了。
听说是一个修为很高、天赋极好、名气很大却特别婆婆妈妈的怪人。
顾陌不愿意与他客套寒暄。
人情往来?
太霞一脉的人情往来,只有那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的修道之人,哪怕你只是下五境修士,也可以成为山上贵客,除此之外,你便是上五境修士,与我何关?
隋景澄愣了一下,一咬牙,走到齐景龙身边,小心翼翼问道:“我想要去宝瓶洲看看,可以吗?”
站在莲叶之上的顾陌瞥了眼身后荣畅。
荣畅微笑道:“最好还是留在北俱芦洲。”
因为不出意外的话,师父郦采已经在赶回北俱芦洲的路上了。
隋景澄赶紧取出那三支金钗,“三支金钗,我可以都还给你们,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跟随一位前辈一起修行,我是说可以的话,但是如果太霞元君不答应,依旧让我当那记名弟子,能不能让我走完一趟宝瓶洲?我会自己返回北俱芦洲,去与元君请罪……”
顾陌大怒道:“少废话!”
荣畅也有些为难。
这女子的言语,没有任何问题,但是在顾陌这边刚好戳中了心窝子。
一位元君兵解离世,在任何宗字头仙家都是天大的不幸,更何况顾陌还是李妤的嫡传弟子。
齐景龙心中叹息,猜出太霞元君那边应该是出了大问题。
但是齐景龙依旧心平气和道:“有话好好说。”
顾陌脸若冰霜,死死盯住那齐景龙,“你一个外人,有资格插嘴吗?!”
齐景龙神色如常,说道:“我有一个朋友,如今正在炼化本命物,处于关键时期,顾姑娘与荣剑仙应该都清楚。那么我们能否坐下慢慢聊?”
隋景澄使劲点头,依旧保持一手递出的姿势,她手掌摊开,搁放着那三支金钗。
荣畅突然皱了皱眉头。
千万可别是那一劫!
那是一个看似最无凶险却最藕断丝连的山上关隘。
太霞元君闭关失败,其实一定程度上牵连了这位女子的修行契机,如果眼前女子又陷劫数之中,这简直就是雪上加霜的麻烦事。
如果真是如此,那么荣畅就无法袖手旁观了。
些许心湖涟漪,早期可以压下,一旦任由情丝肆意生发,如脚边池塘变成莲叶何田田的景象,还怎么斩断?斩断了,不一样会伤及大道根本吗?
齐景龙叹了口气,轻声道:“大道难行,欲速则不达,难道不应该更加慢慢思量吗?这一时半刻,等一等,不算我为难你们吧?”
顾陌冷笑道:“一个时辰,还是半天?”
齐景龙皱了皱眉头,依旧和颜悦色道:“恳请两位能够等到我朋友炼制成功,到时候你们三方商量,解铃还须系铃人,说不定比起现在我们的仓促决断,更加柳暗花明又一村。”
荣畅觉得齐景龙的话语没有错。
但是棘手之处,在于解铃还须系铃人,这不假,万一那人不知好歹,系铃人不愿解铃,反而稍稍言语挑拨,以当下女子的心境,无异于被再一扯绳索,铃铛只会更加难解。
所以荣畅十分为难。
顾陌嗤笑道:“怎么,要仗着自己出身仙家名门,修为又高,就觉得自己有理了?我就想不明白了,你一个外人,凭什么在这里指手画脚?你不嫌臊得慌?”
齐景龙摇头说道:“现在是一个连环扣的困局,如果你们真心是为隋景澄的大道考虑,难道不该听一听她的心声?你们怎么就可以确定,你们的好心好意,不会办坏事?事已至此,诸多隐患,逃是逃不掉的,避无可避,我相信等到我那个朋友走出屋子,会听你们的道理,如果最终发现确实是隋姑娘的道理太小了,我齐景龙的道理太偏了,那是最好,若是不对,亦可商量出一个应对之策,唯有三方捋清楚了这些脉络,才是真正的解铃解心结……”
顾陌怒道:“刘景龙,你烦也不烦?!这么点事情,需要你在这里指点江山?她交出了金钗,与我们一起离开龙头渡,除了宝瓶洲,她想要去北俱芦洲哪里不行?”
隋景澄转头看了眼屋子那边,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我与你们离开便是。”
齐景龙突然转头微笑道:“是担心连累陈先生?还是真的改变主意了?”
隋景澄泫然欲泣,死死攥紧手中三支金钗。
齐景龙点了点头,又问道:“那如果我说,只要我齐景龙站在这里,你的前辈都可以放心炼化本命物,你的决定是什么?这一次我可以给你一个确凿的答案,我可以保证,陈先生屋内之事,是他自家功夫,成与不成,我不敢说什么。但是今夜屋外之事,我在,就是万无一失。”
隋景澄泪眼朦胧,“我哪怕真的不得不走,也要与前辈道一声别,可是我还是怕……”
齐景龙转过身,笑呵呵道:“怕什么,你以为陈先生与刘先生的道理,真的不能当饭吃吗?”
隋景澄神色慌张。
齐景龙摇摇头,“有所不为,是为了有所为。”
齐景龙望向那个怒极反笑的顾陌,“我知道顾姑娘并非蛮横不讲理之人,只是如今道心不稳,才有如此言行。”
齐景龙转头望向那浮萍剑湖的元婴剑修,“我也知道荣剑仙是心有挂念,亦是好意。”
顾陌冷笑道:“呦,是不是要来一个‘但是’了?!”
齐景龙笑着摇摇头,“我站在这里,就是那个‘但是’了,无需我说。”
荣畅想了想,“只问一剑,如何?”
齐景龙点了点头,然后就不再看荣畅,直接偏移视线,望向那顾陌,面无表情道:“现在轮到你了。”
顾陌心中惊骇万分,猛然转头望去。
荣畅纹丝不动,苦笑道:“砥砺山一战,果然你们双方都收手了。”
这位浮萍剑冢元婴剑修,此时此刻,如同置身于一座小天地当中。
那座小天地,以无数条纯粹剑意打造而成。
齐景龙的本命飞剑,名为“规矩”,名称出自一位昔年儒家圣人的经典。但是北俱芦洲几乎无人知道,这么一把名字古怪的飞剑,到底有什么本命神通。
顾陌咬牙切齿,脸色雪白,双手开始颤抖。
齐景龙轻喝道:“气定神闲,静心凝气,不可妄动!”
顾陌如被棒喝,深呼吸一口气,这才稳住心神,望向那位青衫剑修的眼神,十分复杂。
就在此时,屋子那边走出一位与齐景龙同样身穿青衫的年轻人,“对不住,让两位久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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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五章 击掌
龙门境修士顾陌,浮萍剑湖荣畅,一起望向那位刚刚出关的年轻人。
顾陌有些惊讶,一位下五境修士的炼化本命物,动静太大,气象太盛,这不合理。
荣畅身为元婴剑修,站得更高,看得更远,不止是惊讶,是有些震惊。
齐景龙没有转身,收起了那座本命飞剑造就而成的小天地,出手之时,不见飞剑,收手之时,仍然不见飞剑。
齐景龙对荣畅说道:“有些失礼了。”
荣畅出身浮萍剑湖,有郦采这种剑仙,门内弟子想要不爽快都难,所以没有什么芥蒂,笑道:“能够亲身领教刘先生的本命飞剑,荣幸至极。以后若是有机会,寻一处地方,放开手脚切磋一番。”
齐景龙笑道:“只要不是在砥砺山就行。”
陈平安走到齐景龙身边,与隋景澄擦肩而过的时候,轻声说道:“不用担心。”
隋景澄心中大定。
好像前辈现身,比刘先生的飞剑一出,还要让她感到心安。
哪怕她现在已经知道,前辈其实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境界修为暂时还不如齐景龙。
陈平安站在齐景龙身边,“谢了。”
齐景龙说道:“真要谢我,就别劝酒。”
陈平安笑道:“好说。”
然后齐景龙将事情缘由经过大致说了一遍,可知不可道的内幕,自然依然不会说破。陈平安炼化本命物,必须专心致志,心无旁骛,所以齐景龙四人的对话,陈平安并不清楚。但是荷塘这边的剑拔弩张,还是会有些模糊的感应。尤其是齐景龙祭出本命飞剑的那一刻,陈平安哪怕当初心神沉浸,依旧清晰感知到了,只不过与心境相亲,非但没有影响他的炼物,反而类似齐景龙对陈平安的另外一种压阵。
陈平安转头对隋景澄说道:“你先回屋子,有些事情,你知道太早反而不好。我和刘先生,需要与顾仙子和荣剑仙再聊聊。记得别偷听,涉及你的大道走向,别儿戏。”
隋景澄点点头,径直去往自己屋子。
看到这一幕,荣畅心情有些凝重。
陈平安在隋景澄轻轻关门后,不等陈平安说什么,齐景龙就已经悄无声息布下一座符阵,在隋景澄房间附近隔绝了声音和画面。
随手为之,行云流水。
极快极稳。
陈平安仿佛也完全没有提醒齐景龙的意思,关门声响起和齐景龙画符之时,就已经望向那两位联袂赶来寻找隋景澄的山上仙师,问道:“我和刘先生能不能坐下与你们聊天,可能一时半会儿不会有结果。”
顾陌点了点头,“随意。”
陈平安坐在齐景龙身后的那条长凳上,齐景龙也跟着坐下,不过稍稍挪步,不再坐在先前的居中位置。
从头到尾,齐景龙不过是站起身,好好讲道理,出剑再收剑。
当两人落座,荣畅又是心一沉,这两个青衫男子,怎的如此心境契合?两人坐在一条长凳上,只看那落座位置,就有些“你规我矩”的意思。
关于那位姓陈的“金丹剑仙”,这一路追寻隋景澄,除了那些山水邸报泄露的消息,荣畅和顾陌还有过一番深入查探,线索多却乱,反而云遮雾绕。
至于刘景龙,完全不用两人去多查什么。
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中高居第三的陆地蛟龙,刘景龙,是北方太徽剑宗迅猛崛起的天之骄子。
如今太徽剑宗的两位剑仙都已远游倒悬山,对于一位宗字头仙家而言,尤其是在一言不合就要生死相向的北俱芦洲,这是一件很危险的事情。以剑修作为立身之本的大山头,仇家都不会少。
但是没有任何人小觑没有剑仙坐镇的太徽剑宗,修为不够高的,是不敢,修为够高的,是不愿意。
两位去往剑气长城的剑仙,其中一位太徽宗主,不是刘景龙的传道人,另外一人,辈分更高,也不是刘景龙的护道人,有此机缘的,是刘景龙的一位师姐,但是北俱芦洲评点十人,并无她的一席之地,因为刘景龙入山之时,她就已经是金丹瓶颈的剑修,刘景龙成名之后,她依旧未能破境,哪怕太徽剑宗封锁消息,也有小道消息流传出去,说是这位被寄予厚望的女子金丹剑修,差点走火入魔,还是刘景龙亲自出手,以自己身受重伤的代价,帮她渡过一劫。
反观刘景龙的传道人,只是太徽剑宗的一位龙门境老剑修,受限于资质,早早就趋于大道腐朽的可怜境地,已经逝世。
如今看来,这本身就是一件天大的怪事,但是在当年来看,却是很合情合理的事情,因为刘景龙并非一位真正意义上的先天剑胚,在刘景龙上山后的修行之初,太徽剑宗之外的山头,哪怕是师门内,几乎都没有人想到刘景龙的修道之路,可以如此高歌猛进,有一位与太徽剑宗世代交好的剑仙,在刘景龙跻身洞府境,中途荣升为一位凤毛麟角的祖师堂嫡传弟子后,对此就有过疑虑,担心刘景龙的性子太软绵,根本就是与太徽剑宗的剑道宗旨相悖,很难成材,尤其是那种可以成为宗门大梁的人物,当然事实证明,太徽剑宗破例收取刘景龙作为祖师堂嫡传,对得不能再对了。
陈平安望向那位太霞一脉的女冠修士,说道:“我是外乡人,你们应该已经查探清楚,事实上,我来自宝瓶洲。救下隋景澄一事,是偶然。”
荣畅问道:“能否细说?”
陈平安点点头,便将行亭一役,说了个大概经过。至于观人修心一事,自然不提半个字。更不谈人好人坏,只说众人最终行事。
不说浮萍剑湖荣畅,就是脾气不太好的顾陌,都不担心此人说谎。
因为这位青衫年轻人身边坐着一个刘景龙。
哪怕是上五境修士,也可以谎话连篇,真假不定,算计死人不偿命。
可是刘景龙注定不会。
以至于能够成为刘景龙朋友的人,应该也不会。
这就是一个无形的道理,一条无形的规矩。
只需要刘景龙坐在那里,哪怕他什么都不言语。
“我先前曾经以最大恶意揣测,是你拐骗了隋景澄,同时又让她死心塌地追随你修行,毕竟隋景澄涉世未深,身上又怀有重宝,如金鳞宫那般暴殄天物的手段,落了下乘,其实被我们事后知晓,没有半点麻烦,反而是像我先前所看到的情景,最为头疼。”
荣畅听完之后,坦诚道:“不曾想陈先生早就猜出隋景澄身后的传道机缘,还给她留了一个倾向于我们的选择,看来是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陈平安说道:“已经说完了我这边的状况,你们能不能说一些可以说的?”
荣畅和顾陌对视一眼,都有些为难。
顾陌飘落在小舟之上,盘腿而坐,竟然开始当起了甩手掌柜,“荣剑仙你来与他们说,我不擅长这些弯弯绕绕,烦死个人。”
荣畅有些无奈,其实顾陌如此作为,还真不好说是她不讲义气,事实上,隋景澄一事,本就是太霞元君李妤仙师在帮他师父郦采剑仙,准确说来,是在帮浮萍剑湖的未来主人,因为郦采肯定要远游倒悬山,之所以滞留北俱芦洲,就是为了等待太霞元君出关,一起携手去往剑气长城斩杀大妖。如今李妤仙师不幸兵解离世,师父大概仍然会独自一人去往倒悬山。而师父早有定论,浮萍剑湖未来坐镇之人,不是他荣畅,哪怕他跻身了上五境剑修,一样不是,也不是浮萍剑湖的其余几位资历修为都不错的老人,只能是荣畅的那位已经“闭关三十年”的小师妹。
也就是五陵国的那位“隋家玉人”。
荣畅对此没有心结,更无异议。
相信所有浮萍剑湖修士都是如此,道理很简单,怕被宗主郦采一巴掌拍死嘛。
太霞一脉,李妤精通好几种极妙术法,据说是得自火龙真人的道法真传。
小师妹真身的的确确就在浮萍剑湖闭关悟道,但是在太霞元君的神通驾驭之下,小师妹以一种类似阴神远游的姿态,半“转世”成为了隋景澄,并且不伤隋景澄原有魂魄半点,可以说屋内隋景澄,还是那个老侍郎隋新雨嫡女,却不是全部。总之,是一种让荣畅略微深思就要感到头疼的玄妙境地。至于最终归属,小师妹到底是如何借此练剑,荣畅更是懒得多想。
师父郦采当年没有多说什么,似乎还多有保留,反正荣畅需要做的,不过是将那个太霞元君兵解离世的大意外,引发隋景澄这边的小意外给抹去,将隋景澄留在北俱芦洲,等待师父郦采的跨洲返乡,那么他荣畅就可以少挨师父回到师门后的一剑。至于什么金鳞宫,什么曹赋,他娘的老子以前听都没听过的玩意儿,荣畅都嫌自己出剑脏了手。
荣畅一番思量后,依旧不愿多说,眼前两位青衫男子,喜欢讲道理,也擅长讲道理,但是如果这就将他们当做傻子,那就是荣畅自己蠢了。兴许自己透露出一点点蛛丝马迹,就会被他们顺藤摸瓜,牵扯出更多的真相,两个旁观者,说不定比荣畅还要看得更加深远。对方未必会以此要挟什么,可终究不是什么好事。
在浮萍剑湖有两件事最要不得,练剑不行,脑瓜子太笨。
不过师父郦采反正看谁都是剑术不成的榆木疙瘩。
师父每次只要动怒打人,就会忍不住蹦出一句口头禅,“脑瓜子不灵光,那就往死里练剑嘛,还好意思偷懒?”
这种道理怎么讲?
于是荣畅小心翼翼酝酿措辞后,说道:“形势如此,该如何破局才是关键。隋景澄明显已经倾心于陈先生,慧剑斩情丝,说来简单行来难,以情关情劫作为磨石的剑修,不能说没有人成功,但是太少。”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如此。”
在藕花福地,春潮宫周肥,或者说是姜尚真,为了帮助好友陆舫破开情关心结,可谓手段迭出,诸多作为,令人发指不说,而且已算人间极致的冷酷手段,依旧效果不好。陆舫最终没能跻身十人之列,不单单是输给了陈平安,事实上,更重要的原因,还是陆舫尚未心境圆满,哪怕能够“飞升”离开藕花福地,其实就等于虚耗了六十年光阴。
荣畅问道:“非是问罪于陈先生,只谈现状,陈先生已经是系铃人,愿不愿意当个解铃人?”
陈平安摇头道:“难。”
荣畅皱了皱眉头。
打算修炼闭口禅的顾陌忍不住开口道:“你这是什么态度?!修道之人,贪恋美色,就落了下乘,还是说你图谋甚大,干脆想要与隋景澄结为山上道侣?好嘛,如此一来,就等于跟我们太霞一脉和浮萍剑湖攀上了关系,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平安依旧摇头道:“并非如此。”
有些言语,话难听。
可是愿意与人当面说出口,其实都还算好的。
真正难听的言语,永远在别人的肚子里边,或者躲在阴暗处,阴阳怪气说上一两句所谓的中允之言,轻飘飘的,那才是最恶心人的。
齐景龙也点头道:“很难。”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只说一些可能性,先说两个极端情况,佛家东渡,逐渐有小乘大乘之分,小破我执不如无我执,隋景澄修心有成,今日之喜欢,变成来年淡然,才是真正的斩断情丝。当然,还有一种情况,就是隋景澄情根深种,哪怕远离我千万里,依旧萦绕心扉,任她跻身了上五境,成为了剑仙,出剑都难斩断。再说两端之间的可能性,你们两位,都是山上宗字头仙家的高人,应该会有一些术法神通,专克情关,专破情劫,但是我觉得隋景澄的心境,我们也要照顾……”
顾陌又开始头疼,“你能不能说直接点,该怎么做,需要这么絮絮叨叨吗?!”
陈平安望向她,问道:“对于你而言,是一两次出手的事情,对于隋景澄而言,就是她的一生大道去向和高低,我们多聊几句算什么,耐着性子聊几天又如何?山上修道,不知人间寒暑,这点光阴,很久吗?!如果今天坐在这里的,不是我和刘先生,换成其余两位境界修为相当的修道之人,你们两个说不定已经重伤而退了。”
齐景龙淡然道:“是死了。”
陈平安无奈道:“会不会说话?”
齐景龙嗯了一声,“你继续。”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一壶抛给齐景龙,自己打开一壶,喝了一口。齐景龙只是拎酒却不喝,是真不爱喝。
荣畅笑了笑。
话难听。
理是这么个理。
他其实比较能够接受。
不过估计顾陌就比较不痛快了。
果不其然,顾陌站起身,冷笑道:“贪生怕死,还会进入太霞一脉?!还下山斩什么妖除什么魔?!躲在山上步步登高,岂不省事?都不用遇上你这种人!若是我顾陌死了,不过是死了一个龙门境,可北俱芦洲却要死两个修为更高的王八蛋,这笔买卖,谁亏谁赚?!”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你自己不亏?”
顾陌破口大骂道:“亏你大爷!”
陈平安也半点不恼,转头笑道:“你修为更高,你来讲道理。”
齐景龙微笑道:“你脾气更好,还是你来讲吧。”
顾陌一袭“太霞”法袍双袖飘荡不已,气得脸色铁青,“你们两个,别墨迹,随便滚出来一个,与我打过一场!”
陈平安说道:“你师门太厉害,我不敢跟你打。”
顾陌气笑道:“我又不是疯子,只与你切磋,不分生死!”
齐景龙微笑道:“捡软柿子捏,不太善喽。”
顾陌也没有半点难为情,理所当然道:“又不是斩妖除魔,死便死了。切磋而已,找你刘景龙过招,不是自取其辱吗?”
顾陌望向那个下五境修士,“你既然装了一路的金丹剑修,还打过几场硬仗,连大观王朝的金身境武夫都输给你,那个什么刀客萧叔夜更被你宰了,我看你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你我交手,不涉宗门。”
然后顾陌疑惑道:“你们两个是不是在嘀咕什么?”
陈平安点头道:“在与刘先生询问,你那件法袍是不是可以抵御地仙剑修的倾力一剑,所以才如此胸有成竹。刘先生说必须的。”
顾陌大怒道:“臭不要脸!”
荣畅揉了揉眉心。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早知道是这么麻烦的事情,这趟离开浮萍剑湖,自己就该让别人掺和。
陈平安站起身。
顾陌笑道:“呦,打架之前,要不要再与我唠叨几句?”
陈平安摇摇头,“打架期间,不太说话的,得看你有没有本事让我开口言语,悄悄换气了。”
陈平安一跺脚,这栋宅子院墙之上出现了一条若隐若现的雪白蛟龙,光线炸开,无比绚烂,如凡夫俗子骤然抬头望日,自然刺眼。
荣畅不过是微微眯眼。
顾陌却是下意识闭上眼睛,然后心知不妙,猛然睁开。
就是一瞬间的事情。
一抹雪白剑光和一道幽绿剑光飞掠而出。
一袭青衫身影骤然消逝,出现在顾陌身侧,又迅猛返回原地,轻轻落座。
顾陌站在原地,呆滞片刻,盘腿坐在小舟上,“好吧,我输了,你继续讲道理,再烦人我也受着。”
这也是荣畅愿意与顾陌一路随行、并且双方关系还不错的原因。
顾陌似乎后知后觉,怒道:“不对!是刘景龙帮你画符才占了先手?!”
齐景龙摆摆手道,“与我无关。”
荣畅说道:“与刘先生确实没有关系。”
顾陌打量了一眼那青衫外乡人,好奇问道:“你为何会有两把不是本命飞剑的飞剑?”
陈平安说道:“你好意思说我?”
顾陌咧嘴一笑,“可惜都没你出剑快,何况不是生死之战,以命换伤,我又没毛病,不会做的。”
陈平安心中叹息。
顾陌除了身上那件法袍,其实还藏着两把飞剑,最少。与自己差不多,都不是剑修本命物。有一把,应该是太霞一脉的家底,第二把,多半是来自浮萍剑湖的馈赠。所以当顾陌的境界越高,尤其是跻身地仙之后,对手就会越头疼。至于跻身了上五境,就是另外一种光景,一切身外物,都需要追求极致了,杀力最大,防御最强,术法最怪,真正压箱底的本事越可怕,胜算就越大,不
然一切就是锦上添花,比如姜尚真的那么多件法宝,当然有用,而且很有用,可归根结底,旗鼓相当的生死厮杀,哪怕分出胜负之后,还是要看那一片柳叶的淬炼程度,来一锤定音,决定双方生死。
而顾陌能够一眼看穿初一十五不是剑修本命飞剑,这兴许就是一位大宗门子弟的该有眼界。
荣畅开口说道:“当下有一个相对比较稳妥的法子,就是等我师父来到此地,等她见过了隋景澄再说。不知道陈先生和刘先生,愿不愿意多等一段时日?”
这其实是强人所难了。
相对稳妥,只是相对荣畅和顾陌而言。
对于眼前这位外乡人来说,一个不小心,就是生死劫难,并且后患无穷。若是他今天一走了之,留下隋景澄,其实反而省心省力。能够做到这一步,哪怕师父郦采赶到绿莺国,一样挑不出毛病,自己的“闭关弟子”喜欢上了别人,难不成还要那个男人几巴掌打醒小师妹?打得醒吗?寻常女子兴许可以,但是观看这位隋景澄的一言一行,分明心思玲珑剔透,百转千回,比起小师妹当年修行路上的直爽,是天壤之别。
所以隋景澄越是浮萍剑湖器重之人,他荣畅的师父修为越高,那么这位外乡年轻人就会越危险,因为意外会越大。
之所以荣畅一开始没有如此建议,是这个说法,很容易让有机会好好谈、慢慢聊的局面,变成一场天经地义的搏命厮杀。
到时候两人往太徽剑宗一躲。
便是师父郦采,也不会去太徽剑宗找他们。
既不占理,也无意义。
北俱芦洲修士不是全然不讲理,而是人人皆有自己符合一洲风俗的道理,只不过这边的道理,跟其它洲不太一样罢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背景通天的外乡修士,在这边死无葬身之地,甚至到最后连死在谁手都查不出来。除了皑皑洲财神爷的亲弟弟,龙虎山天师府的嫡传黄紫贵人,其实还有好几位身份一样吓人的,只是消息封锁,除了宗字头仙家,再无人知晓罢了,例如其中就有一位文庙副教主的得意弟子。
这些死人身后的大活人,老神仙,哪个家底不厚,拳头不硬?
但是你们有本事来北俱芦洲,卷袖子露拳头试试看?
北俱芦洲别的不多,就是剑修多,剑仙多!
陈平安心中有了决定,不过没有说什么,只是转头望向齐景龙。
齐景龙笑道:“我依旧闲来无事。”
陈平安欲言又止。
齐景龙笑道:“我道理没讲够,哪怕我讲完了,太徽剑宗也有道理要讲的。”
陈平安便不再说什么。
然后陈平安站起身,去敲门。
齐景龙已经随手撤去符阵。
陈平安带着隋景澄走到荷塘畔,只要是可以说的,都一一说给她听。
最后陈平安笑道:“现在你什么都不用多想,在这个前提之下,有什么打算?”
隋景澄小声问道:“不会给前辈和刘先生惹麻烦吗?”
陈平安摇头道:“修行路上,只要自己不去惹是生非,就别怕麻烦找上门。”
顾陌坐在小舟上,比齐景龙更加闲来无事,看似凝视舟外莲叶,实则一直竖耳聆听,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不是因为那人说得不合心意,恰恰是她顾陌觉得对方说得还挺有道理,可是对那姓陈的,她从不否认自己有很大的成见,所以才会如此。
隋景澄点点头,笑道:“那等我见过了那位高人再说?”
陈平安说道:“可以。”
隋景澄有些神色黯然,一双眼眸中满是愧疚,她欲语还休。
陈平安皱眉道:“如果处处多想,只是让你拖泥带水,那还想什么?嫌自己修行进展太快?还是修心一事太过轻松?”
隋景澄哦了一声。
既不反驳,好像也不反省。
若是换成自己的开山大弟子,陈平安早就一板栗下去了。
齐景龙依旧坐在原地,非礼勿视,非礼勿闻。
但是修为高,言语清晰入耳,拦不住。
荣畅可能才是那个最苦闷的人。
大局已定,一开始火急火燎的顾陌,反而变成了那个最轻松的人,瞧着那对关系奇怪的男女,竟是觉得有点嚼头啊。
之后顾陌和荣畅就在这座龙头渡仙家客栈住下,两栋宅子都不小。
与那荷塘宅院相距较远,也算一种小小的诚意,免得被那两个青衫男子误认为是不放心他们。
顾陌和荣畅在小院中相对而坐。
顾陌问道:“荣畅,我只是随便问一句,你真打不过那刘景龙?一招就败?”
荣畅笑道:“真要厮杀,当然不会输得这么惨,不过确实胜算极小。齐景龙与那位外乡女冠在砥砺山一战,要么收手了,要么就是找到了破境契机。”
顾陌感慨道:“这个刘景龙,真是个怪胎!哪有这么轻而易举一路破境的,简直就是势如破竹嘛,人比人气死人。”
荣畅笑道:“若是再去看看刘景龙之前的那两位,我们岂不是得一头撞死算数?”
顾陌摇摇头道:“那俩啊,我是比都不会去比的,念头都不会有。刘景龙是希望极大,跻身未来的北俱芦洲山巅之人,但是那两位,是板上钉钉了,甚至我一位别脉师伯还断言,其中一人,将来哪怕去了中土神洲,都有机会跻身那边的十人之列。”
顾陌突然问道:“郦剑仙去的宝瓶洲,听说风雪庙剑仙魏晋,和大骊藩王宋长镜,也都是强人?”
荣畅点头道:“都很强,大道可期。”
顾陌疑惑道:“魏晋不去说他,可宋长镜是纯粹武夫,走了条断头路,大道可期不适用他吧?”
荣畅想起了之前某位站在自己师父身边还敢吊儿郎当的家伙,那一句言者无心听者有意的话语,便照搬过来,说道:“大道长生之外,也有大道。”
顾陌笑了笑,“这类话,与我们山门趴地峰上,那些师伯师叔们的言语,有些相像了。”
荣畅不再多说什么。
毕竟趴地峰是火龙真人那位老神仙的山头,老真人几乎从来不理会山门事务,都交予了徒子徒孙们去打理,老真人只管睡觉。
像顾陌的师父太霞元君,就是修道有成,自己早早开峰,离开了趴地峰,然后收取弟子,开枝散叶。
除了太霞一脉,还有其余三脉,在北俱芦洲都是大名鼎鼎的存在,桃山一脉尤其精通五雷正法,白云一脉精通符阵,指玄一脉精通剑道。
但是无一例外,所有在北俱芦洲闯出偌大名头的这四位嫡传弟子,若是谈及了恩师的道法传授,永远只说学到了些皮毛而已。
这种客气话,听者信不信?
在北俱芦洲,还真信。
这还不算最夸张的,最让人无言以对的一个说法,是前些年不知如何流传出来的,结果很快就传遍了大半座北俱芦洲,据说是一位火龙真人某位嫡传弟子的说法,那位弟子在下山游历的时候,与一位拜访趴地峰的世外高人闲聊,不知道怎么就“泄露了天机”,说师父曾经亲口与他说过,师父觉得自己这辈子最遗憾的事情,就是降妖除魔的本事低了些。
听闻好像那位弟子还深以为然来着,好在说起此事的时候,小道士倒是没对他师父如何嫌弃?
许多别处剑仙,都想伸手狠狠按住那嫡传的脑袋,大声询问那个脑子估计有坑的年轻道士,你小子当真不是在说笑话吗?!
当然问过问题之后,剑仙们还是要笑呵呵礼送出境的。
北俱芦洲的剑仙,天不怕地不怕,谁都不怕,就怕半个自家人的那位火龙真人。
好在这位老神仙嗜好睡觉,不爱下山。
不过像那位不知所踪的年轻道士差不多,他们这些个资质不佳的火龙真人嫡传弟子,趴地峰上还有十数人,都留在了趴地峰那边结茅修行,说是修行,落在别处宗字头仙家修士眼中,那就是……混吃等死了。除了他们,还有许多的小道童,毕竟修为再不济,也都会有自己的弟子。倒是经常能够听到不睡觉的火龙真人亲自传道说法,不过似乎依旧不开窍罢了,外界已经很久没有哪位趴地峰上的弟子徒孙在修行一事上,让人感到“能不能讲点道理”了,总之都白白浪费了那么大的一份仙家道缘。许多北俱芦洲的地仙修士,都觉得自己换成任何一个趴地峰的愚钝道士,早就一路登天,直接去往上五境了。
所以趴地峰是一处让人很不理解的修道之地,风水灵气,既不是最好的,待在上边的嫡传和嫡传们的弟子,也多是些怎么看都大道渺茫的,所以这些道士虽然辈分极高,但是在火龙真人诸脉当中,其实也就是只剩下辈分高了,而且趴地峰不会与其余山头过多往来,加上火龙真人经常闭关……也就是睡觉,太霞白云数脉的众多修士,都没理由跑去凑近乎,所以对于那些动辄就要见面尊称一声师伯祖师叔祖的,既不熟悉,也谈不上如何亲近。
至于趴地峰这个名称的由来,众说纷纭。
最玄乎的一个说法,是趴地峰一带,曾经隐匿着数条境界极高的凶悍蛟龙,被火龙真人路过瞧见了,可能瞧着不太顺眼,就一脚一个,全给老真人踩趴下了,不但如此,恶蛟趴地之后,就再没哪条恶蛟胆敢动弹分毫,老真人决定在那里结茅之后,让弟子们运转神通,从穷山僻壤处搬山运土,那些恶蛟就成为了一条条寂然不动的山脉,据说最少紫诏峰、南华峰和扶摇峰的由来,就是与货真价实的“龙脉”有关。
至于早年到底被老真人踩趴下几条恶蛟,天晓得。
荣畅笑问道:“老真人还没有回来?”
顾陌有些伤感,“还没呢,若是师祖在山上,我师父肯定就不会兵解离世了。”
荣畅叹息一声。
有些言语他不好多说。
比如生死有命。
真正走到了火龙真人这种高度的老神仙,他的慈悲心肠,未必是我们这些修士可以理解的。
不过荣畅对于火龙真人,确实敬重,发自肺腑。
师父郦采更是。
很简单,就凭火龙真人的三句话。
“我们从山下人间来,总是要到山下人间去的,登山靠走,下山御风,修行路上,壮举难求,成了神仙,小事易做。”
“不过如果有人能够挣脱天地束缚,去往最高处看一看,当然也是好事,北俱芦洲这样的修道之人,可以多一些。”
“别让中土之外第一洲的名头,只落在剑上,杀来杀去不是真本事,贫道几巴掌就能拍死你们。”
————
翠鸟客栈那座天字号宅子。
风波过后,雨过天也青。
荷香阵阵,莲叶摇曳。
陈平安和齐景龙坐在一条长凳上,隋景澄自己一个人坐在旁边凳上。
齐景龙说道:“跻身三境,可喜可贺。”
陈平安点了点头。
隋景澄眼睛一亮。
才三境?
她站起身,蹲在荷塘旁边,又摘了一枝莲叶,坐回了长凳。
陈平安与齐景龙两两沉默,只是安静望向荷塘。
陈平安突然问道:“那对锦绣鸳鸯,是春露圃出产?”
齐景龙没有着急回答,身体前倾,瞥了眼隋景澄。
那女子一脸钦佩,大概是佩服她这前辈的见多识广?
齐景龙很快坐正,以心湖涟漪与陈平安言语,疑惑道:“之前没觉得,我现在开始觉得荣畅担心之事,确实是有理由的。”
跻身了练气士三境,陈平安已经勉强可以用涟漪心声言语,笑道:“不想这些了,等着浮萍剑湖的祖师赶来再说。”
齐景龙说道:“那位女子剑仙,名为郦采,人不坏,脾气嘛……”
陈平安无奈道:“能够与太霞元君成为至交好友,太霞元君又能教出顾陌这般弟子,我心里有数了。”
齐景龙便不再言语。
隋景澄不愿意自己沦为一个外人,她没话找话道:“刘先生,先前你说道理不在拳头上,可你还不是靠修为说服了荣畅,最后还搬出了师门太徽剑宗?”
陈平安和齐景龙相视一笑。
都没有开口说话。
隋景澄有些羞恼,怎的,就只有自己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傻子吗?
隋景澄然后有些委屈,低下头去,轻轻拧转着那枝莲叶。
以前她有什么不懂,前辈都会解释给她听,瞧瞧,现在遇上了齐景龙,就不愿意了。
好在陈平安已经笑着说道:“刘先生那些道理,其实是说给整个太霞一脉听的,甚至可以说是讲给火龙真人那位老神仙听的。”
隋景澄抬起头,这个解释,她还是听得明白的,“所以荣畅说了他师父要来,刘先生说自己的太徽剑宗,其实也是说给那位浮萍剑湖的剑仙听?荣畅会帮忙传话,让那位剑仙心生顾忌?”
片刻之后,隋景澄试探性问道:“是不是可以说,刘先生所谓的规矩最大,就是让人拳头硬的人,明明可以杀死人的时候,心有顾忌?所以这就让拳头不够硬的人,能够多说几句?甚至可以说哪怕不说什么,就已经是道理了?只不过实力悬殊的话,出不出手,到底还是在对方手中?”
隋景澄眼神明亮,继续道:“是不是又可以说,也就等于是验证了前辈所谓的‘最少最少,多出了一种可能性’?”
陈平安点头。
齐景龙微笑道:“不说个例,只说多数情况。市井巷弄,身强力壮之人,为何不敢随便入室抢劫?世俗王朝,纨绔子弟依旧需要藏藏掖掖为恶?修士下山,为何不会随心所欲,将一座城池富豪的金银家产搜刮殆尽,屠戮一空?我为何以元婴修为,胆敢拉着你的陈先生,一起等待一位玉璞境剑修的大驾光临?所以说,拳头硬,很了不起,此语无关贬义褒义,但是能够束缚拳头的,自然更厉害。”
陈平安提醒道:“注意措辞。”
隋景澄微微一笑。
齐景龙犹豫了一下,望着荷塘,“不过话说回来,这是规矩之地的规矩,在无法之地,就不管用。但是,世道只要向前走,遍观历史,以及从目前情形来看,还是需要从无序走向有序,然后众人合力,将未必处处正确的表面有序,变成山上善序,山下善法,世间慢慢从讲理,逐渐趋于一个大范畴包容下的有理,尽量让更多人都可以得利,兴许可以不用拘泥于三教百家,寻找一种均衡的境界状态,最终人人走出一条……”
陈平安轻声道:“先不说这些。”
齐景龙便停下了言语。
陈平安突然说道:“那个顾陌的心态,难能可贵。”
齐景龙嗯了一声,“世道需要很多这样的山上修士,但是不可以只是这样的修士。所以遇上顾陌,我们不用着急,更不可以苛求她。”
陈平安点头道:“对的。”
隋景澄看着那两个家伙,冷哼一声,拎着荷叶,起身去屋内修行。
我碍你们眼行了吧,我走行了吧?
陈平安问道:“这是?”
齐景龙无奈道:“你是高手,别问我啊。”
陈平安一头雾水,“什么高手?”
齐景龙已经转移话题,“与你说些三境修行的注意事项?”
陈平安瞥了眼他手中的那壶酒,“不喝拉倒,还给我,好几颗雪花钱的仙人酒酿。”
齐景龙气笑道:“你当我不知道糯米酒酿?忘了我是市井出身?没喝过,会没见过?”
陈平安想了想,“那就是我拿错了。”
房屋那边,故意放慢了脚步的隋景澄,快步迈过门槛,最后重重摔上门,震天响。
齐景龙又有疑惑。
陈平安说道:“女人的心思,你猜不准的。”
齐景龙嗯了一声,“经验之谈,金玉良言。”
然后闲聊,陈平安就不再称呼对方为刘先生,而是用了“齐景龙”这个名字。
“齐景龙,你有喜欢的女子吗?”
“没有。”
“可怜。”
“……”
“这都还不喝酒?你都快一百岁的人了,还没个喜欢的姑娘。”
“住嘴。”
“我给你换
一壶真正的仙家酒酿?”
“陈平安,我如果喝酒,你能不能换一个话题?”
“……”
齐景龙开始豪饮,都不用陈平安劝酒。
“齐景龙,我们边喝边聊?你模样也不差,修为又高,喜欢你的姑娘肯定不会少的。”
“滚!”
————
这些天龙头渡客栈很云淡风轻。
就是入住客人越来越多,有些人满为患。
因为听说有火龙真人那边的女冠现身,而且还跟了一位不知根脚的剑仙。
气势汹汹,与另外一拨人对峙上了。
不过可惜架没打成,又所幸相安无事。
这也是各路修士敢来客栈看热闹的原因,不然不是自己找死?
陈平安与齐景龙请教了许多下五境的修行关键。
齐景龙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至于符箓一道,两人也有不少共同言语。
不过双方都未随便传授各自符箓秘法。
不是不愿意。
而是不可以。
例如陈平安先前画在墙壁上的鬼斧宫雪泥符,以及齐景龙随便打造的禁制符阵。
不过大道相通,符箓一途,交流心得,比学会具体某种符箓,更加裨益修为。
当然齐景龙早已是此道高人,更多还是为陈平安解惑。
当齐景龙得知陈平安双袖藏着三百多张黄纸符箓的时候,也是一阵汗颜无语。
你陈平安当自己是做符箓买卖的小贩呢?
关于割鹿山的刺客袭杀一事。
齐景龙只评价了一句话,“凶险万分。”
不过当陈平安拿出那些被隋景澄搜出的战利品后,齐景龙对于甘露甲、巨弓等物,只是大致估价而已,唯独对那两把篆刻“朝露”“暮霞”的短刀,忍不住感慨道:“这么好的手气啊?”
理由很简单。
不是齐景龙如何知晓割鹿山的内幕,更不认识那位女子修士。
而是齐景龙在一本仙家古籍上,翻到过这对短刀,历史悠久,那名割鹿山女刺客,只是运气好,才取得这对失传已久的仙家兵器,只是运气又不够好,因为她对于短刀的炼制和使用,都没有掌握精髓。于是齐景龙就将书上的见闻,详细说给了陈平安。
一旁隋景澄满脸笑意。
后来顾陌和荣畅先后拜访过一次荷塘宅院,荣畅与齐景龙说剑道。
顾陌则是与齐景龙询问一些事迹传闻的真假。例如你齐景龙当真在金丹境界就击杀过那位元婴魔头?你齐景龙是不是真的与那水经山卢仙子情投意合?齐景龙一一回答,并无回避。顾陌听过所有答案之后,既心满意足,又有些失望。总觉得那几位师姐眼神不好,竟然会仰慕这么一个无趣至极的太徽剑宗修士。
陈平安和隋景澄反正就坐在长凳上嗑瓜子看热闹。
在顾陌询问之时,听到了那个卢仙子,陈平安和隋景澄就对视了一眼。
顾陌离去后,隋景澄就发现前辈朝自己使了一个眼神,她立即懂了,赶紧停下嗑瓜子,拍了拍手掌,就要与那齐景龙好好问一问,反正她自己也好奇那位水经山女修到底好不好看,这一路行来,顾陌也好,小舟上那两位女修也罢,都不如她。
结果齐景龙坐在原地,闭上眼睛,来了一句,“我要修行了。”
又过了约莫一旬,夜幕中,陈平安差不多刚好彻底稳固了三境气象。
没有御剑如虹、雷声大震的惊人动静。
荷塘对岸,悄无声息出现了一位女子修士,腰间佩剑。
这些天一直坐在那条长凳上的齐景龙睁开眼睛,原本正在屋内抄写经文的陈平安也放下笔,走出屋子。
齐景龙站起身,微笑道:“见过郦剑仙。”
郦采摆摆手,“荣畅已经飞剑传讯给我,大致情况我都知道了,那个名叫隋景澄的小丫头呢?最后该如何,是要谢你们还是打你们,我先与她聊过之后再说。”
郦采一步跨出,就越过了齐景龙和长凳,“你小子竟敢拿太徽剑宗吓唬我,好你一个刘景龙。”
齐景龙笑道:“什么时候我跻身了玉璞境,郦剑仙可以按照规矩向我问剑。”
郦采笑道:“你等着便是。不过你要抓紧,因为我很快就要离开北俱芦洲,城头杀妖一事,李妤那份,我得帮她补上。”
齐景龙想了想,“有机会的。”
郦采转头啧啧道:“都说你是个说话好似老婆姨裹脚布的,山上传闻就这么不靠谱?你这修为,加上这脾气,在我浮萍剑湖,绝对可以争一争下任宗主。”
齐景龙转身望向站在一处房屋附近的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点头。
郦采停下脚步,看到那个站在不远处的青衫年轻人,“你就是陈平安?”
陈平安疑惑道:“剑仙前辈如何知道我的名字?”
郦采想了想,给出一个昧良心的答案,“猜的。”
陈平安也未多问,让出道路。
郦采一步跨入屋子。
挥袖造就小天地。
隋景澄正在酣睡。
她轻轻坐在床头,看着那张有些陌生的容颜。
郦采笑了笑,感慨道:“模样倒是俊俏了许多。”
她叹息一声,“就是有苦头吃喽。小妮子,不愧是你师父最喜欢的弟子,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咱们啊,同命相怜。”
然后她似乎有些恼火,骂道:“姜尚真这张破嘴!”
她双指弯曲,在隋景澄额头轻轻一敲,“闭关了,都能给师父丢脸!”
隋景澄惊醒过来,发现有一位佩剑女子正点燃一盏灯火,然后坐在椅子上,面朝自己。
隋景澄坐在床沿,一言不发。
郦采说道:“不用怕,你就聊聊这些年在五陵国隋氏家族的见闻。”
约莫一炷香后。
郦采带着懵懵懂懂的隋景澄一起走出屋子。
郦采对那青衫年轻人说道:“陈平安,此后隋景澄可以继续游历宝瓶洲,但是有条底线,哪怕她认谁为师,你也好,其他人也罢,都只能是记名弟子,不可以载入祖师堂谱牒,在什么时候隋景澄自己开窍了,只有等到那一天,她才可以自己决定,到底是在浮萍剑湖祖师堂写下名字,还是在别处祖师堂敬香。在这期间,我不会约束她,你也不可以更多影响她的心境,除了你此外,任何人都可以。至于荣畅,会担任她的护道人,一路跟随去往宝瓶洲。”
陈平安刚要确定所谓的心境影响,具体该如何“记账”。
郦采已经有些恼火,大袖一挥,“算了,反正只要你们别滚床单,其余都随便了。”
说完之后,郦采直接御剑化虹远去,声势不小,看来是心情不太好的缘故。
隋景澄两颊绯红,低下头,转身跑回屋子。
齐景龙忍住笑。
陈平安叹了口气。
墙头之上,由于师父出现了,荣畅都没敢站着,就蹲在那边。
顾陌也一样蹲在一旁,火上浇油道:“荣剑仙,啥个叫滚床单嘛。”
荣畅倒是心情不错,假装一本正经道:“不太晓得唉。”
顾陌和荣畅一起离去。
刘景龙第一次离开荷塘畔,去一间屋子开始修行。
陈平安敲了敲房门,隋景澄开门后。
两人坐在两条长凳上。
隋景澄轻声问道:“说到底,还是给前辈添麻烦了,对吧?”
陈平安摇摇头,“与你说些心里话?”
隋景澄嗯了一声。
转头望向他。
陈平安缓缓道:“如果你喜欢一个人,不管他境界有多高,或只是一个凡俗夫子,其实都没有问题。但是如果你喜欢的人,已经喜欢别人了,难道不是一件很伤心的事情吗?你可以说,没关系,喜欢一个人,是我自己的事情。若是对方不喜欢,远远看着就好了。事实上,我当年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我不是不明白,这跟对错好像没关系,所以很难讲道理。走过了很远的路后,我陈平安不是瞎子,也不会灯下黑,对于与自己有关的男女情爱,哪怕是一些苗头和迹象,我都能够看在眼里。”
“对我来说,与你说我不会喜欢你,不是害怕自己不这么告诉自己,就会管不住自己的心猿意马,更不是故意让你觉得我是一个痴情人,事实上,在男女感情上,我最心定,因为这不是练拳之后,更不是修行之后,我才学会的,而是在很早很早之前,我就觉得,这就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你要知道,很多我原本也以为是天经地义的道理,如今都不知不觉,就变了很多,唯独这件事,从来没有变过,喜欢一个人,就只喜欢她,很够了。”
隋景澄默然无声,只是看着他。
那个青衫年轻人,轻声道:“对不起啊。”
隋景澄擦了擦眼泪,笑了,“没关系。能够喜欢不喜欢自己的前辈,比起喜欢别人又喜欢自己,好像也要开心一些。”
陈平安摇摇头,不再说话。
隋景澄笑问道:“前辈也才三境练气士?”
陈平安转头说道:“可我年纪比你小啊。”
隋景澄双手撑在长凳上,伸出双腿,摇头晃脑,笑眯起眼,“我可不会生气。”
齐景龙说是去修行了,也确实是在修行,但是对于荷塘畔那边的对话,依旧一字不漏落入耳中。
境界高,就是有些烦恼。
齐景龙想了想,觉得是该好好请教一下陈平安了,哪怕被劝酒也能忍。
隋景澄坐了一会儿,便回屋子休息。
陈平安在荷塘畔开始呼吸吐纳,天亮时分,离开宅院,去找顾陌,尘埃落定之后,有件事情才可以开口。
顾陌开门后,两人对坐院中石凳上。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张山峰是我朋友,顾仙子认识吗?”
顾陌点头道:“认识,很不熟,见过几次而已,按照辈分,算是我的师叔。”
陈平安点了点头,至于那位在青鸾国一带出现在巷弄中的老道人,应该就是张山峰的师父,火龙真人无疑了。
因为三人三个辈分,可道袍大致样式,是一样的。
陈平安却没有多说什么,得知张山峰与火龙真人如今都不在趴地峰后,便只是询问以后若是路过,能否登山拜访。
顾陌笑道:“既然你认识那位小师叔,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然后顾陌补充了一句,“但是你到了山头,别与我打招呼,我跟你更不熟。”
陈平安笑道:“再说。”
顾陌一瞪眼,“师姐师妹们闲话可多,你要是这么做了,她们能嚼舌头好多年的,你可莫要害我!”
陈平安笑着点头,告辞离去。
顾陌突然说道:“你认识我小师叔,为何一开始不说,可能就不会有那些误会了。”
陈平安摇摇头,没解释什么。
顾陌的心境问题,齐景龙看得出来,他陈平安其实也依稀看得出一些端倪。
水堵不如疏。
陈平安对此感受极深。
当初云海之上,披麻宗竺泉就做得很好。
顾陌在陈平安离去后,确定那家伙远去之后。
她这才抬起手,抹了把脸。
那个名叫张山峰的小师叔。
师父当年私底下只与她说过一点点,说祖师爷爷也与师父说过那么一点点天机。
祖师爷爷是这么与太霞元君说的,“如果哪天师父不在人间了,只要你小师弟还在,随便一跺脚,趴地峰就继续是那趴地峰。你们根本不用担心什么。”
————
天下宴席有聚便有散。
陈平安要继续北游,然后沿着那条大渎去往上游,横穿北俱芦洲。
齐景龙说是要去大篆京城那边看一看。
在龙头渡的渡口岸边,顾陌在逗弄隋景澄,怂恿这位隋家玉人,反正有荣畅在身边护着,摘了幂篱便是,长得这么好看,遮遮掩掩,岂不可惜。
隋景澄当然没理睬。
荣畅也施展了障眼法,隐匿了一身元婴剑修气象,压制在了寻常金丹修士附近。
只要还不是剑仙,在北俱芦洲下山游历四方,你往自己脑门上张贴那境界标签,试试看?有些个王八蛋玉璞境剑仙,没事情就下山瞎逛荡,最喜欢一路追杀元婴修士和八境、九境武夫,打得对方屁滚尿流不说,还美其名曰老子帮你修行莫要谢我,真要谢我就多挡一剑吧。这样挨千刀的混账高人,不但有,而且不少。
何况哪怕成为了剑仙,也不好说。
陈平安和齐景龙缓缓散步走远。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还远远跟着。
顾陌想要跟着她,结果被荣畅以心声劝阻。
两人并肩而行,陈平安以心声闲谈:“你就算是与郦剑仙约好了,等你跻身玉璞境,她作为三位问剑的剑仙之一?”
齐景龙笑着回复道:“放心吧,不是我意气用事,而是浮萍剑湖的剑意,正好与我自身剑意相差极大,用来砥砺剑锋,效果奇佳,至于凶险什么的,我们北俱芦洲,哪位新剑仙会担心这个?而且你可能还不太清楚,历史上,许多次所谓的问剑,其实也有一种传道的深意在里边。”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你们这些剑仙风采,我很仰慕啊。”
齐景龙微笑道:“希望有一天,你能赶上我,到时候咱俩一起游历中土?”
陈平安道:“如此最好。”
陈平安停下脚步,说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将来有一天你齐景龙,遇到了不讲理的人,又是个境界很高、很能打的,需要帮手。”
停顿片刻,陈平安眼神坚毅道:“那么就算上我一个!”
又一个停顿,陈平安笑容灿烂,“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天底下最快的剑。”
齐景龙啧啧道:“你当着一位即将跻身上五境的剑修,说自己剑快?”
陈平安笑呵呵道:“你如今多大年纪,我如今才多大。”
齐景龙有些无奈,“听上去还挺有道理啊。”
陈平安拍了拍肩膀,“别介意。这不刚炼化成功第二件本命物,有些飘飘然了。”
隋景澄停下脚步,站在不远处,她许多想要说出口的离别言语,这会儿觉得好像都不用说了。
而且她觉得,刘先生境界是高一些,可是不如前辈英俊嘛。
她转身离去。
到了顾陌那边,顾陌以肩头轻轻撞了一下隋景澄,压低嗓音说道:“你干嘛喜欢那个姓陈的,明显啥都比不上刘景龙,别的不谈了,只说相貌,还不是输给刘景龙?”
隋景澄瞥了她一眼,没有说话,只是腹诽不已。
挺好一姑娘,怎么这么眼瞎呢。
远处。
齐景龙伸出手。
陈平安取出两壶酒,一人一壶,一起面朝入海江河,各自小口饮酒。
陈平安轻声说道:“什么是强者,我觉得就是儿时每一个深埋心底的梦想,年少时每一句说出口的大话,都实现了,成真了,而且能够越来越像当年自己最仰慕的那些人,齐景龙,你觉得呢?”
齐景龙点头道:“差不多。”
陈平安说道:“那你现在就缺一个喜欢的姑娘,以及爱喝酒了。”
齐景龙完全就不接这一茬,不过终于回答了先前陈平安的那个问题,“如果真有我自己应付不了的强敌,我会喊你陈平安的,不过前提是你最少跻身了元婴境界,或是九境武夫。不然你就别怪我不把你当朋友了。”
陈平安抬起手,张开手掌,“一言为定?”
齐景龙愣了一下,因为从未有此经历,山上修行,多是不知寒暑的清心寡欲,当然也有并肩作战的生死之交,不过多是尽在不言中。
这么山下江湖气的举动,还不曾有过。
不过齐景龙仍是抬起手,满脸笑意,重重击掌,“那就一言为定!”
渡口岸边,两个都喜欢讲道理的人,各自一手拎酒壶,一手击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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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六章 伏线拎起即杀机
龙头渡去往南方骸骨滩的渡船缓缓升空,天边的云霞灿若红锦。
顾陌趴在栏杆上默默流泪,师父曾经说过,她这辈子最大的愿望,就是举霞飞升。
当时顾陌还是一位懵懂少女,问飞升有什么好呢?
师父当时只是望向天边的晚霞,什么都没有告诉少女。
顾陌不是伤心自己失去了什么靠山,太霞一脉的道士和女冠,下山斩妖除魔,只要不死,就别回家与师长抱怨。
隋景澄站在顾陌身边。
荣畅没有露面,倒是齐景龙站在她们不远处,因为渡船南下,还算顺路,渡船航线会经过大篆王朝版图。
不过齐景龙很快就返回自己的屋子。
地面上,陈平安那一袭青衫已经开始徒步向北,去往那条大渎入海口。
顾陌和隋景澄住在渡船上的毗邻屋舍,顾陌这会儿已经恢复正常,大大方方跟着隋景澄进了屋子,给自己倒了杯茶,很不见外,对于隋景澄一脸我要独自修行的神色,视而不见。顾陌脸上满是笑意,就你隋景澄现在的絮乱心境,还能静心吐纳?骗鬼呢。
顾陌问道:“那个姓陈的,就没送你几件定情信物?”
隋景澄不理会这个口无遮拦的女修。
顾陌瞥了眼她手中的小炼行山杖,以她的龙门境瓶颈修为,自然一眼看穿那家伙的拙劣障眼法,“就这玩意儿?材质是不错,模样也算凑合,可隋景澄长得这么好看,那家伙分明没啥诚意嘛,隋景澄,真不是我说你,可别被那家伙的花言巧语给鬼迷心窍了。”
隋景澄摘了幂篱,将行山杖放在案几上,她坐在顾陌对面,趴在桌上。
顾陌打量着这位隋家玉人,啧啧出声。
天底下只要是真正好看的女子,说不说话,都是风景。
等到隋景澄跻身了中五境,姿色只会更加增添光彩,到时候还了得?顾陌忍不住伸手想要去摸一把隋景澄的柔腻脸蛋。
隋景澄一手拍掉顾陌,挺直腰肢坐正身体,皱眉道:“顾仙子,请你自重!”
顾陌翻了个白眼,一口喝光茶水,放下茶杯后,轻声问道:“听说你与那姓陈的一同远游数国,若是风餐露宿,平时洗澡怎么办?还有你尚未斩赤龙吧,不麻烦?”
隋景澄淡然道:“顾仙子是修道神仙,问这些不合适吧?”
顾陌笑嘻嘻道:“修了道,不还是人?女子修行不也还是女子?我问这些,我不用花一颗雪花钱,你也不会少一颗雪花钱,说说看嘛。”
隋景澄沉声道:“前辈是正人君子,顾仙子我只说一次,我不希望再听到类似言语!”
顾陌一脸惊恐道:“是不是你一生气,就要让荣剑仙砍死我?”
然后顾陌脑袋重重磕在桌面上,身体前倾,就那么趴在桌上,双手乱挥,“不要啊,我怕死啊……”
有敲门声轻轻响起,门外荣畅说道:“是我。”
隋景澄如释重负,连忙说道:“请进。”
顾陌已经正襟危坐,缓缓喝茶。
荣畅似乎早已见怪不怪,落座后,对隋景澄说道:“接下来我们就要去往北俱芦洲最南端的骸骨滩,之后更要跨洲游历宝瓶洲,我与你说些山上禁制,可能会有些繁琐,但是没办法,宝瓶洲虽说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但是奇人异士未必就少,我们还是讲一讲入乡随俗。”
荣畅其实有些别扭。
在浮萍剑湖,他的脾气也不算好,只是相较于师父郦采,才会显得和蔼可亲。
真正的脾气如何,那些在他荣畅剑下,或死或伤的修士,最清楚。
荣畅作为一位北俱芦洲中部极有分量的元婴剑修,在浮萍剑湖,其实也有几位嫡传弟子,山下市井讲究一个棍棒出孝子,在他荣畅这边,就是多吃几剑涨修为。
不过在半个小师妹的隋景澄这边,荣畅自然要多很多的耐心。
隋景澄耐心听着荣畅长篇大幅的讲解。
顾陌不算外人,荣畅不会赶人,她也没那眼力劲儿自己滚蛋,就坐在那儿干坐着喝茶一杯又一杯,时不时打着哈欠,宁肯听那些枯燥乏味的说教,也不愿意自己一个人去房间待着。
荣畅松了口气,隋景澄似乎在那个姓陈的年轻人那边,学了许多山上规矩。
而且相较于那个熟悉的小师妹,确实太不一样了。
小师妹是浮萍剑湖脾气最好、又是最不好的一个,脾气好的时候,能够指点师门晚辈剑术许久,比传道人还要尽心尽力,脾气不好的时候,就是师父郦采都拿她没办法,一次游历归来,小师妹觉得自己没有错、剑仙师父觉得自己更对的争论之后,小师妹被暴怒的师父禁锢到只剩下一身洞府境修为,沉入浮萍剑湖的水底长达半年光阴。
被拽上岸的时候,已经奄奄一息,师父问她认不认错,结果小师妹来了一句,湖底风光绝好,没看够。
最后师父便环顾四周,眼神冰冷,于是荣畅这个当大弟子的,便硬着头皮主动出列,当然没忘记以心声喊上了几位师弟师妹,说所有人愿意为小师妹代为受罚,师父这才顺水推舟,每人打赏了一剑,这才略微解气,离开岸边。
事后荣畅差点被师弟师妹们联手追杀,荣畅那叫一个憋屈,又不能泄露天机,只能逃出师门避风头。师父她老人家当时独独以心声让我滚出来受罚,拿出一点大师兄的风范,我能咋办?!师父给人穿小鞋的手段,不比她的剑术差吧?
但是浮萍剑湖,到底是很好的。
比如浮萍剑湖有一条不成文的祖师堂规矩,“所有弟子下山练剑,一律不可使用浮萍剑湖的剑修身份,可如果遇到打不过的,分三步走,第一步,赶紧逃,第二步,逃不掉,就报上浮萍剑湖郦采的名号。第三步,郦采这个名字不管用,别忘了死前以祖师堂符剑传递仇家的姓名,将来魂归师门埋剑处,必有头颅相伴。”
荣畅自然希望小师妹能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为第二个浮萍剑湖的剑仙郦采。
至于他自己,希望不大了。
修行到了元婴这个份上,最终能够走到多高多远,其实心中早已有数。
修成金丹客,方是我辈人。
可一旦结丹成功,天大的幸运之余,就会出现有一条更加显著的分水岭。
这就像世俗王朝那些鲤鱼跳龙门的科举士子,有些人得了一个同进士出身,就已经欣喜若狂,觉得祖坟冒青烟,恍若隔世,随后几十年都沉浸在那种巨大的成就感当中。这些人,就像山泽野修,就像一座小山头仙家府邸,数百年不遇的所谓修道天才。
有些得了二甲进士,可能有人倍感庆幸,也可能有人犹有遗憾。这些人,多是大山头的谱牒仙师。
有些人得了一甲三名的榜眼、探花,觉得天经地义,美中不足。这一小撮人,往往是宗字头仙家嫡传子弟。
还有一种人,一举夺魁,得了状元,却只因为状元是最高的名次,仅此而已。
刘景龙可以算一个。
至于排名犹在刘景龙之前的那两位“年轻修士”,当然更是如此。
顾陌,以及刘景龙的那位师姐,还有他荣畅,暂时境界各异,可是最终的成就,大概都差不多,可以奢望一下玉璞境,只是有可能。
隋景澄突然说了一句题外话,“荣剑仙,我们会顺路去一趟金鳞宫吗?”
荣畅笑道:“不顺路,但是可以去。”
隋景澄有些疑惑不解,难不成是带着她一起御风远游去往金鳞宫,然后再匆匆忙忙赶上渡船?
荣畅解释道:“砸钱便是,渡船这边会答应的,对乘客做出些补偿,只需绕路几天而已。”
隋景澄问道:“若是渡船乘客不愿收钱呢?”
荣畅笑道:“一位元婴剑修送钱给他们,他们该烧高香才对。”
隋景澄摇摇头。
荣畅正色道:“之前与你说的,更多是一些宝瓶洲的禁忌和风俗,如今渡船还在北俱芦洲版图上空,这就是我们这边的山上规矩。”
隋景澄笑道:“算了吧,以后等我修道有成了,自己去金鳞宫讨回公道。”
这次轮到荣畅摇摇头。
顾陌更是笑得合不拢嘴。
听说那金鳞宫好像有一位不知名元婴坐镇,真实战力,肯定是元婴中的废物,但如果隋景澄打算自己解决恩怨,这就意味着她最少成为一位金丹瓶颈剑修才可以。
剑修寻仇或是问剑于一座仙家门派,从来都是一人一剑,与整座山头为敌,先破山水大阵,再破修士法器齐出的围攻大阵,最后才是与一座修行门派的顶梁柱厮杀,这就相当于纯粹武夫一人一骑,在沙场上凿阵杀穿一座重甲步阵,不是开玩笑的事情。北俱芦洲历史上,死了多少个不知天高地的问剑剑修?
隋景澄微笑道:“我知道这需要等待一段很长的岁月,不过没关系。”
荣畅心想倒也未必。
只要你哪天重新成为那个魂魄完整的浮萍剑湖小师妹。
隋景澄犹豫了一下,轻声说道:“荣剑仙,我觉得远游历练,还是小心为妙。”
荣畅忍住笑,点头道:“好的。”
顾陌点头附和道:“荣剑仙,要谨慎啊,许多江湖老话,要听一听的。”
隋景澄不理会顾陌的打趣自己,继续说道:“荣剑仙你看待渡船乘客的有些眼神,太过明显了,修为可以隐藏,但是一位剑仙的某些气象,很难掩饰,落在有心人眼中,难免就会让他们多出一份戒备,真要是一伙亡命之徒,说不定洞府境的战力,会拉拢帮凶,尽量变成观海境,观海境会变成龙门境,以此类推,小事就成了大事,大事就成了祸事。”
隋景澄想了想,赧颜道:“可能是我修为低,一路行走江湖,遭遇过几次险境,有些风声鹤唳了。荣剑仙就当我是井底之蛙,胡说八道。”
顾陌没了先前的玩笑神色。
不是说隋景澄的道理太对,足够让荣畅,而是一个三十余年来只走过一趟江湖的半吊子修士,就有如此心性,肯定要比她顾陌……愿意动脑子。
荣畅微笑道:“我自有计较。”
他好歹是一位元婴剑修,又常走山下,不同境界的生死厮杀更是许多次。
但是隋景澄的提醒,并不差。
似乎小师妹变成了眼前的这个隋景澄,不全是坏事。
当年小师妹那次闯下大祸,导致浮萍剑湖与崇玄署云霄宫杨氏交恶,她被沉入湖底半年后,师父郦采就再没有让小师妹出门历练,小师妹自己也不愿意出去了,只是待在浮萍剑湖修行,变得喜欢独处,彻底不问世事。然后连同宗主郦采在内,让整座浮萍剑湖都感到了一丝慌张,不是荣畅的这位小师妹修为凝滞,而是破境太快!
短短二十年间,连破龙门、金丹两瓶颈,直接跻身元婴,这便是郦采敢说自己这位得意弟子,必然是下一届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的底气所在,但是连荣畅都察觉到一丝不稳妥,总觉得如此破境,极有可能长远来看,会带来巨大的隐患,师父郦采自然看得更加真切,这才有了小师妹的闭关,太霞元君李妤的悄然下山去往五陵国。
这一天,隋景澄还给了顾陌那支篆刻有“太霞役鬼”的金钗,但是按照一个她与郦采剑仙的秘密约定,顾陌不会将金钗带回师门,而是交予荣畅暂时保管,至于为何如此,顾陌不知深意,但是郦采剑仙与师父李妤是至交好友,而顾陌炼化的一把飞剑,确实如陈平安猜测,是浮萍剑湖一位兵解剑仙的遗留之物,被郦采转赠给顾陌,所以顾陌对这位如同自家长辈的女子剑仙,十分亲昵。
不但如此,隋景澄终于拿到了《上上玄玄集》的中下两册。
上册是阐述这门大道术法的根本宗旨,落在一般地仙手中都是一本鸡肋秘籍,却硬是被隋景澄修出个二境瓶颈,连荣畅都觉得隋景澄的资质,当得起天纵奇才了。中册才是按部就班的修行口诀,是名副其实的一部“金丹秘籍”,下册更是跻身上五境的关键所在。
而且荣畅还给了隋景澄一枚浮萍剑湖祖师堂的特殊玉牌,不但象征嫡传身份,更是一件寻常上五境修士才会有的咫尺物,荣畅自己就只有一件方寸物。
渡船南下,期间经过了春露圃,稍作停留,乘客可以下船粗略游历渡口周边,能有两个时辰。
齐景龙走下船去,更多乘客还是御风的御风,飞掠的飞掠。
顾陌死皮赖脸跟在了这位陆地蛟龙的身后,继续询问那些齐景龙的山上传闻,这要是回到了师门,还不得眼馋死那些个花痴师姐师妹?可不光是自家太霞一脉,指玄、白云在内的好些个女修,对这位不是读书人更像书呆子的太徽年轻剑仙,仰慕得都快一个个光是提及名字就要流口水了,说完了悄悄话,等到她们一转身,在各自师兄弟那边,好嘛,一个个冷若冰霜,不假颜色,看得顾陌大开眼界。
顾陌反正是打定主意了,回到师门,就说这刘景龙其实是个道貌岸然的大色胚,随便见到了一位女子,视线就喜欢往胸脯和屁股蛋儿瞥,而且还特别俗不可耐,刘景龙就中意脸上涂抹胭脂好几斤重的那种狐媚子,气死她们这些偷偷抹了些许胭脂水粉就不敢出门的女冠,等于是帮她们安心修行了不是?退一万步说,不也帮她们省下买胭脂的钱了?
于是顾陌看待这位太徽剑宗的年轻剑仙,从一开始的怎么看怎么不顺眼,到现在的越看越顺眼。
齐景龙在春露圃符水渡书肆买了一些书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说道:“顾姑娘,虽然这么说有些不妥,可我真的不喜欢你。”
顾陌愣了一下,勃然大怒,问道:“刘景龙,你脑阔进水了吧?”
齐景龙不怒反笑,果然有用!
顾陌有些慌张,看样子是真进水了?眼前这位,该不会是一个假的刘景龙吧?
齐景龙继续散步,一身轻松。
顾陌生怕这家伙失心疯了,便稍稍放缓脚步,不敢跟他并肩而行,更不敢笑嘻嘻看他了。
齐景龙转头笑道:“顾姑娘,你无需如此,我们还是朋友。”
顾陌差点没忍住一脚踹过去,只是掂量了一下双方修为,总算忍住了,只是气得牙痒痒,她转身就走。
齐景龙有些感慨。
跟陈平安比,在这种事情上,好像自己还是差了些道行。
不过大方向应该是对的。
隋景澄去了一趟春露圃老槐街,逛了一趟那座不大的蚍蜉店铺。
听前辈与刘先生闲聊的时候,说起过这份家当。
荣畅当然一路跟随。
隋景澄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进了铺子,店铺掌柜是位热络殷勤的,情绪饱满,三言两语便大致介绍了蚍蜉铺子的如何好,不至于让人厌烦。
隋景澄悄悄问道:“荣师兄,我可以跟你借钱吗?”
如今她虽然得了那件祖师堂嫡传玉牌,不过仍是浮萍剑湖宗主郦采的记名弟子,所以称呼荣畅为师兄,没有问题。
荣畅以心声笑道:“师父为你预留了一百颗谷雨钱,隋师妹可以随便开销,不算借。荣师兄这边还有一点家底,也不用还。”
浮萍剑湖与崇玄署云霄宫杨氏,分别拥有一座龙宫小洞天的两成和三成收入,其余五成,当然是地头蛇的。
那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龙宫洞天,位于大渎最深处的水底,风景可谓光怪陆离,既是名动一洲的游览胜地,更是练气士修行水法的绝佳去处,光是在那边长久租借修道府邸的地仙修士,就多达十余人,一年的收入之巨,可想而知。浮萍剑湖哪怕是两成的分红,也是一笔相当夸张的进账。
宗主郦采却分文不取。
龙宫小洞天每六十年一结账的所有神仙钱,全部作为浮萍剑湖祖师堂的家产,按照修士的境界高低、天资好坏以及功勋大小,分给除了她之外的所有宗门修士。
这就是浮萍剑湖。
荣畅可以保证,就算师父郦采跌境了,不再是一位上五境剑修,可浮萍剑湖的宗主,还是郦采,而且只会是郦采。
不管如何,浮萍剑湖是真不缺钱。
何况师父郦采对待女弟子,一向推崇女弟子一定要富养的规矩,免得随便就给男子拐骗走。
不过这一百颗谷雨钱,一半其实是师父郦采的私房钱,剩余一半是祖师堂理该划分给闭关小师妹的。
隋景澄看遍了蚍蜉店铺的多宝架,挑中了几件取巧物件,都不算什么灵器,砍价一番,花了不过十颗雪花钱。
然后隋景澄询问有没有镇店之宝,价格高一些,没关系。
那位从照夜草堂过来帮忙的年轻掌柜依旧热情,并未幂篱女子先前只买了几件廉价货便变脸,大致说了几件没放在前边铺子的昂贵物品,那张龙椅就算了,年轻掌柜根本不提这一茬,但是着重说了那法宝品秩的两盏金冠,说一大一小,可以拆开卖,稍大金冠,十八颗谷雨钱,稍小的,十六颗,若是一起买了,可以便宜一颗谷雨钱,总计三十三颗谷雨钱。
隋景澄问道:“可以先看一看吗?”
年轻掌柜笑道:“当然,看过了,若是不合客人的眼缘,不买也无妨。”
他绕出柜台,去开门。
荣畅瞥了眼门上文字,有些哭笑不得。
四个大字,有缘者得。
四个小子,价高者得。
荣畅无法将这铺子主人,与绿莺国龙头渡那位青衫年轻人联系在一起。
隋景澄一眼就相中了那两盏金冠,没有砍价,请荣畅掏出三十三颗谷雨钱。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抱着那只照夜草堂静心打造的槐木匣,隋景澄离开了蚍蜉铺子,走在老槐街上,脚步轻盈,心情极好。
年轻掌柜一路低头弯腰,将那两位贵客送到店铺外,目送他们远去后。
只觉得匪夷所思。
其实这位蚍蜉店铺的代掌柜,他自己都有些心虚。
那对金冠,虽是货真价实的一对山上法宝,可真卖不到三十三颗谷雨钱的天价。
照夜草堂其实私底下有过估计,虽说是两件法宝,可以敕令出两位金身神女的庇护,功效类似法袍,同时兼具一定程度的攻伐之用,但终究不是一件法宝品相的法袍,所以二十五颗谷雨钱左右,比较公道,哪怕加上一些千金难买心头好的溢价,例如女子地仙看上眼了,撑死了就是二十八颗左右。
到了地仙境界,对于法宝的要求,其实很简单,越极端越好。
这也是两顶金冠一直卖不出去的根本原因,不是没有客人喜欢,实在是价格过高,毫无实惠可言。
但是对于金冠和龙椅的定价,是那位剑仙掌柜当初亲口定下的,理由是万一碰到个钱多人傻的呢。
照夜草堂对此也很无奈,总觉得最少要吃一两百年的灰尘了。
不曾想这才过去多久?
走出老槐街后,荣畅微笑道:“买贵了。”
隋景澄有些难为情。
可是她真的很喜欢这对金冠啊。
隋景澄轻声道:“荣师兄,我接下来肯定什么都不买了。”
“我没有怪罪小师妹的意思。”
荣畅摇摇头,笑着说道:“我们师父买东西,还要豪爽,曾经相中一件十分心仪的漂亮法袍,硬要对方抬高价格,不然还就不买了,当时师父没有显露身份,对方被吓了个半死,以为碰到砸场子的了。事后得知是我们师父,就悔青了肠子,捶胸顿足,觉得应该直接将价格翻一番的。”
隋景澄由衷感慨道:“早知如此,就先去浮萍剑湖看一看了。”
荣畅松了口气。
他娘的就凭小师妹这句话,若是师父郦采在场,肯定就要询问他荣畅最近有没有想买的法宝了吧。
回到了渡船,两人刚落座,关于两盏精致金冠的炼化一事,荣畅需要传授给她一门浮萍剑湖的炼剑口诀。
剑可炼,自然万物可炼。
刚说完数千字的炼剑口诀,隋景澄闭上眼睛,睁眼后,笑道:“记住了。”
荣畅便不再复述。
当年的小师妹,如今的隋景澄,虽然性情迥异,判若两人,可在修道天赋一事上,还是如出一辙,不会让人失望。
不过隋景澄还是让荣畅再说了一遍,免得出现纰漏。
随后顾陌在廊道那边使劲敲门,砰砰作响。
隋景澄开门后。
顾陌急匆匆道:“隋景澄,隋景澄,我跟你说一个秘密啊,刘景龙可能被掉包了,咱们现在看到的,可能是另外一个人!”
隋景澄一头雾水,转头望向荣畅。
荣畅有些无奈,对顾陌说道:“别胡说。”
顾陌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皱眉深思许久,一脸恍然大悟,然后一拳头砸在桌上,“好嘛,这个臭不要脸的王八蛋,原来是调戏我来着!”
荣畅起身离去。
顾陌这一路,都走得心境不稳,荣畅却不能多说什么。
所幸这趟龙头渡之行,顾陌心境重新趋于道家推崇的清净境,这是好事。
那两位好似青衫先生的修士,功莫大焉。
当然隋景澄也有功劳。
在荣畅关上门后,顾陌便将事情经过给隋景澄说了一遍。
隋景澄以手扶额,不想说话。
你们俩修为都很高啊,两个都是拎不清的。
这个刘先生也是,读书读傻了吧?怎的跟前辈待了那么久,也不学半点好?
果然前辈说得对,修士境界真不能当饭吃。
顾陌疑惑道:“咋了?你给说道说道,难不成还有玄机?我可还是黄花大闺女呢,这类事情,经验远远不如你的。”
隋景澄涨红了脸,“你瞎说什么呢!”
顾陌哀叹一声,“算了。”
顾陌趴在桌上,侧脸望向窗外的云海。
隋景澄将玲珑可爱的稍小金冠放在桌上,也与顾陌一般趴在桌上,脸颊轻轻枕在一条手臂上,伸出手指,轻轻敲击那盏金冠。
顾陌轻声道:“我有些想念师父了。你呢,也很想念那个男人吗?”
隋景澄细语呢喃道:“你不说,会想,一说起来,就没那么想了,你说怪不怪?”
顾陌无奈道:“我咋个晓得嘛。”
两两无言。
顾陌蓦然神采奕奕,站起身,搬了椅子,屁颠屁颠坐在隋景澄身边,在她耳边窃窃私语,“隋景澄,我跟你说啊,这双修之法,路数很多的,而且半点不下流,本就是道家分支之一,堂堂正正,不然那些山上道侣为何要结为夫妻,对吧,我知道一些,例如那……”
隋景澄听了片刻,一把推开那个顾陌,恼羞成怒道:“你怎么这么流氓呢?!”
顾陌悻悻然道:“道听途说,道听途说。”
隋景澄满脸通红,猛然站起身,将顾陌赶出屋子。
砰然关门。
顾陌咳嗽一声,学那姓陈的嗓音口气说道:“景澄,我来了,开门吧。”
隋景澄怒道:“顾陌!”
顾陌依旧语气不变,“景澄啊,怎的如此不乖巧了,喊我前辈。”
隋景澄环顾四周,抄起那根行山杖,开了门就要打顾陌。
顾陌早已蹦蹦跳跳远去,在廊道拐角处探出脑袋,嬉皮笑脸道:“哎呦喂,你这会儿的模样,我一个女子瞧见了都要心动。我觉得吧,那家伙跟你走了一路,肯定没管住眼睛,只不过他修为高,你道行低,没发现而已。唉,就是不知道到底你是亏大发了,还是……赚大发喽。”
隋景澄气得就要跑去追她。
顾陌已经神清气爽地返回自己屋子了,心境大好。
隋景澄关了门,背靠房门,嫣然一笑,坐在桌旁,带起那盏金冠,手持铜镜。
之后摘了金冠,收起铜镜,隋景澄开始仔细翻阅《上上玄玄集》的中册。
修道之人。
不知昼夜。
刚刚踏足修行之路的练气士,往往会对光阴流逝的快慢,失去感知。
这天深夜,隋景澄放下最后《上上玄玄集》的最后一册,转头望向窗外。
缺月梧桐,骤雨芭蕉,大雁秋风,春草马蹄,大雪扁舟,青梅竹马,才子佳人,名将宝刀,美人铜镜……
世间这么多的天作之合。
那么隋景澄与前辈呢?
――――
齐景龙在翻阅一本从符水渡买来的书籍,是关于各洲各国御制瓷器的杂项书籍,是那个北俱芦洲最会做生意的琼林宗版刻刊印。
他突然皱了皱眉头。
合上书籍。
闭上眼睛。
在龙头渡翠鸟客栈,陈平安与自己聊了许多,大多一笔带过,不露痕迹。
有打醮山那艘坠毁的跨洲渡船,关于北俱芦洲东南一带的蚍蜉,还有他家乡骊珠洞天的本命瓷一事。
这些话题,夹杂在更多的话题当中,不显眼,陈平安也确实没有刻意想要追求什么答案,更多是朋友之间无话不可说的闲谈。
但是齐景龙不笨。
这其中是藏着一条线的,可能陈平安自己都没有察觉到。
打醮山跨洲渡船,北俱芦洲十大怪人之一的剑瓮先生,生死不知,渡船坠毁于宝瓶洲中部最强大的朱荧王朝,北俱芦洲震怒,天君谢实南下宝瓶洲,先是重返故国家乡,大骊王朝的骊珠洞天,继而去往宝瓶洲中部,掣肘七十二书院之一的观湖书院,先后接受三人挑战,大骊铁骑南下,形成席卷一洲之势,在北俱芦洲大宗门内并不算什么机密的骊珠洞天本命瓷一事,陈平安最早称呼自己稍作改口,将齐先生修改为刘先生,最后再改称呼,变成齐景龙,而非刘景龙。陈平安如今才练气士三境,必须借助五行之属的本命物,重建长生桥。陈平安学问驳杂,却力求均衡,竭尽全力在修心一事上下苦功夫。
齐景龙重重叹息一声,站起身,来到窗口。
他相信陈平安此次游历北俱芦洲,绝对有着一桩很深远的谋划,而且必须步步为营,比他已经足够障眼法层出不穷的行走江湖,还要更加谨小慎微。
齐景龙自言自语道:“难道是你的本命瓷,如今被掌握在北俱芦洲的某座大宗门手中?那么你今天要小心再小心,以后境界越高,就更要小心了。”
齐景龙心情沉重,若是在那商家鼎盛的皑皑洲,万事可以用钱商量,在北俱芦洲,就要复杂多了。尤其是一个外乡人,想要在北俱芦洲讲道理,更是难上加难。
齐景龙当然不介意自己站在陈平安身边,代价就是要么他从此退出太徽剑宗,要么连累太徽剑宗声誉崩毁。
而一旦他齐景龙涉足其中,麻烦事就会变得更麻烦。
说不定就要引来更多原先选择冷眼旁观的各路剑仙。
这就是规矩的可怕之处。
北俱芦洲喜欢抱团,在一件事情可对可错、不涉及绝对善恶的时候,只要外乡人想要依仗身份行事,本身就是错了,那么对于北俱芦洲的诸多剑仙而言,那你就是在求我出剑了。历史上皑皑洲刘氏家主,龙虎山天师府道士,都曾经想要登岸北俱芦洲亲自追查凶手,结果如何,十数位上五境剑仙就堵在那边,根本没有任何人吆喝喊人,皆是自己主动聚拢在海边,御剑而停,无一例外,一句话都不与你说,唯有出剑。
对此,火龙真人在内的世外高人,从来不管,哪怕火龙真人极有可能是龙虎山传说中的外姓大天师,一样没有出面缓和或是说情的意思。
而且一旦交手,剑仙选择递出第一剑,在那之后,就是不死不休的境地。
每死一位剑仙,战场上极有可能很快就会赶来两个。
这就是北俱芦洲为何明明位在东北,却硬生生从皑皑洲那边抢来那个“北”字。
不服?
当年一桩大恩怨过后,北皑皑洲一洲汹汹,对俱芦洲大放厥词,还有皑皑洲大修士大肆辱骂数位战死于剑气长城的俱芦洲剑修,不但如此,还扬言要驱逐所有俱芦洲修士出境。
然后当时还是东北俱芦洲的剑修两百余人,已经做好了御剑远游皑皑洲的准备,其中上五境剑修就有十位。
在动身之前,这拨剑修没有对皑皑洲撂半句狠话,直接就联袂跨洲远游。
其中半数上五境剑修,都曾在剑气长城砥砺剑锋。
当皑皑洲骤然得知俱芦洲二百剑修距离海岸只有三千里的时候,几乎所有宗字头仙家都要崩溃了。
因为对方扬言,要剑挑皑皑洲,谁都别急,从东到西,一座一座,人人有份。至于皑皑洲的那个北字,你们不是很稀罕嘛,留着便是。
在这一拨“开疆拓土”的剑修之外,还有陆续不断纷纷向西远游的剑修。
最后是一个老秀才堵住了那拨剑修的去路。
不知道一个老秀才面对两百余剑修,到底聊了什么。
可最终俱芦洲剑修没有大规模登岸,选择撤回本洲。
不过在那之后,北皑皑洲就没了那个北字。
齐景龙想起这些陈年往事,哪怕不曾亲身经历,只能从宗门前辈那边听闻,亦是心神往之。
但是太徽剑宗的两位剑仙就在跨洲远游之列,却从不愿意多说此事。
齐景龙只听说一些宗门老人聊起,两位剑仙关于谁镇守宗门谁跨洲出剑,是有过争执的,大致意思就是一个说你是宗主,就该留下,一个说你剑术不如我,别去丢脸。
齐景龙开始反复推敲各种可能性。
最好与最坏两种,以及在这其中的诸多种种。
这与陈平安看待大小困局,是一模一样的脉络。
只是齐景龙思来想去,都觉得这是一场极有可能牵动各方的复杂局面。
所以齐景龙打算多收集一些消息再说。
好心帮忙,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别给人添麻烦。
齐景龙坐回座位。
琼林宗会是一个较好的切入点。
因为这个财源滚滚的宗门十分鱼龙混杂,打探他们的消息,不会打草惊蛇。
还有一座与太徽剑宗世代交好的门派,听说就有做过骊珠洞天本命瓷的买卖,可以旁敲侧击一番。
此外,齐景龙还有一些想法。
无非是循序渐进,追求一个慢而无错,稳中求胜。
齐景龙大致有了一条脉络之后,便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如今的北俱芦洲年轻十人当中。
崇玄署皆是先天道胎的杨凝真杨凝性兄弟,齐景龙当然都很熟悉。
尤其是跑去习武的杨凝真,更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
杨凝性排第九,哥哥杨凝真垫底,但是事实上,杨凝真的名次可以前挪几个。
拍在第四,也就是齐景龙身后的那位,名叫黄希。
是一位山泽野修,是北俱芦洲历史上最年轻的野修元婴,属于那种特别能够一点一点磨死对手的可怕修士,但是玉璞境剑修都极难杀死他。既靠神通术法,也靠那件杀出一条血路得手的半仙兵,以及早年机缘之下“捡来”的半仙兵,一攻一守。而且此人性情阴沉,城府极深,睚眦必报,被誉为北俱芦洲的本土姜尚真。
一次报仇,他一人就将一座二流仙家门派屠戮殆尽,没留下一个活口。
可怕的是他没有选择光明正大地硬闯山门,而是三次潜入,算计人心,到了一种堪称恐怖的地步。
等到一位玉璞境剑仙率领众人赶到,他刚好远离,那位仙家门派的老祖师刚好咽下最后一口气,金丹被剥离,本命元婴被点灯,就那么搁放在祖师堂的屋顶,熊熊燃烧。
山上山下,皆是一盏盏不断燃烧魂魄的修士本命灯,有些熄灭,化作灰烬,有些还有魂魄残余。
一座原本灵气盎然的仙家山头,那股子阴森气息,如同鬼蜮。
齐景龙与他打过一次交道。
齐景龙还出剑了。
但是那人且战且退,甚至与他齐景龙说了一些肺腑言语,以及一些齐景龙前所未闻的山上内幕。
其中关于分心一事,就是此人的告诫。
这位野修,名为黄希。
黄希也曾做过一些莫名其妙的壮举,总之,此人行事从来难分正邪。
在他齐景龙之前的那两位。
第一人,不去多想了。
只要他愿意出手,对方就肯定已经输了,哪怕高他一境,也不例外。
这还是他从来不动用那种认主仙兵的情况下。
就算是他齐景龙,难免都有些高山仰止,只不过齐景龙却也不会因此就心灰意冷便是。
大道之上,一山总有一山高,从来如此。
而且齐景龙坚信,自己与他只要双方差距不被拉开太远,就有机会追上。
至于第二人,名为徐铉。
在此人尚未出生之时,就有数座宗字头仙家伺机而动,据说还有中土神洲的世外高人,亦有窥探。
这其中必然牵扯极深。
徐铉在修行路上,最终炼化而成的五行之属本命物,堪称奇绝,气象之大,蔚为壮观。
他有两位贴身侍女,一位专门为他捧刀,刀名咳珠,一位司职捧剑,剑名符劾。
是北俱芦洲北方剑仙第一人白裳的唯一弟子。
所以徐铉既是这位剑仙的大弟子,也是闭关弟子。
关于徐铉的传闻,不多。
但是每一件,都很惊世骇俗。
比如他其实是琼林宗的半个主人,而琼林宗的生意早就做到了宝瓶洲,甚至是桐叶洲。
又比如他的志向之一,是击败恩师白裳。
最近的一件天大传闻,则是徐铉希望与清凉宗女子宗主贺小凉,结为道侣,只要她答应,他徐铉愿意离开宗门,转投清凉宗。
可无论是弟子扬言要击败师父,还是离开宗门,大剑仙白裳始终无动于衷,不过听说白裳如今在闭关,试图破开仙人境瓶颈。这应该就是白裳没有一起去往倒悬山的原因。没有人会质疑白裳的气魄,因为白裳在一生中,两次投身于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那边待了将近七十年。
由于徐铉从未出手过,以至于北俱芦洲到现在都不敢确定,此人到底是不是一位剑修,就更不用谈徐铉的本命飞剑是什么光景了。
但是没有人质疑徐铉的年轻十人榜眼位置。
因为徐铉破境先后跻身洞府境,跻身金丹境和元婴境,三大修士门槛,皆有气势恢宏的异象发生。
有人说徐铉其实早就跻身上五境了,只是白裳亲自出手,镇压了全部异象。
而徐铉又是十人当中,最年轻的那个。
比排在第四的黄希,还要年轻三岁。
然后才是太徽剑宗刘景龙。
第五的,是一位女子武夫,如果不算杨凝真,她便是唯一一位登榜的纯粹武夫。
第六的,已经暴毙。师门追查了十数年,都没有什么结果。
第七的,与人在砥砺山一战,两败俱伤,伤及根本,所谓的十人之列,已经名存实亡。
对方是一位敌对门派的年迈元婴剑修,明摆着是要用自己的一条命来,毁去这位年轻天才的大道前程。
既然明知是陷阱,都没能忍住,选择应战,那么这就是下场,大道从来无情。
第八的,便是那位水经山卢仙子。
但是如今又有些传闻,有几位横空出世的山上新人,完全有资格跻身十人之列,甚至名次还不低。
齐景龙翻开一些字帖和画集。
最近他在研究草书字帖上的篆籀笔意和八面出锋。
这就是练剑。
观摩名家画卷上的写意和白描,也是练剑。
读书之时,翻到一句青引嫩苔留鸟篆,也是一份剑意。
齐景龙一直坚信所谓的我讲道理,会是一个从复杂到简单的过程,水到渠成。
就像读书读厚再读薄,最终可能只留下点睛之笔的三言两语,却可以伴随终生,受益终身。
并且支撑起一肚子学问的根本道理,如那一座屋子的栋梁与横梁,相互支撑,却不是相互打架,最终道心便如那白玉京,层层递高,高入云海,不但如此,屋子占地还可以扩大,随着掌握的规矩越来越大,所谓有限的自由,便自然而然,无限趋近于绝对的自由。
夜深人静,齐景龙一直在挑灯读书。
所有人都觉得他在分心。
所幸终究有人不这么觉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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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袭青衫,沿着一条大渎往上游行去。
入秋时分,这天在江湖市井,陈平安突然找了家老字号酒楼,点了一份金字招牌的火锅。
多有江湖豪客在那边大呼痛快,满头大汗,依旧下筷如飞。
其中一位可能是读过书的江湖人,大醉酩酊,没来由说了一句话。
让陈平安多点了一壶酒。
那人说,弱者簇拥在水深火热中的油锅,就是强者桌上下筷的火锅。
陈平安大碗喝酒,觉得宋老前辈说得对,火锅就酒,此间滋味,天下仅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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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七章 思无邪即从容
一老一小两位道士,走在中土神洲的大泽之畔,秋风萧瑟,老道人与弟子说是要见一位故交老友。
年轻弟子也没问到底是谁,境界高不高的,因为没必要。
当年在孤悬海外的那座岛屿,被一位读书人拒之门外。
年轻道士对自己师父的修为,便又有了一些感慨,尤其是得知师父说那读书人不是什么陆地神仙,更不是玉璞境、仙人境和飞升境后,年轻道士原本想要安慰师父几句,只不过一看到师父浑不在意的模样,年轻道士就作罢,如此更好,师父斩妖除魔的本事不济,他这个当弟子的,道法稀烂,好像也情有可原?
后来师父带他登岸中土神洲,去了趟自家师门上宗的中土龙虎山,结果张山峰被师父留在了山脚,年轻道士有些遗憾,不过觉得师父面子应该是不够大,无法带人一起登山,也就没说什么。师父只说这趟登山,是想要与那些黄紫贵人求一件事情,若是成了,张山峰就可以登山了,张山峰便让师父用点心,与那些黄紫贵人们好好说话,别像在自家山头那般混不吝,毕竟自己能不能拜访天师府,就全靠师父了。
老道士说师父办事,有什么不放心的。
年轻道士眼神哀怨,自己在趴地峰修行那么多年,师父你到底办成了什么事?偶尔有些别脉的道人赶来找你老人家谈事情,要么在呼呼大睡,要么就让自己和几位上了岁数的师兄帮忙推脱,久而久之,太霞、白云和指玄三脉的同门道人,还没谈事情呢,见着了自己露面,就立马叹气,转身就走,毫不犹豫。虽说弟子帮师父解忧,天经地义,可弟子次次帮师父挡灾,就说不过去了吧?
老道士登山没多久,就下山了,说事情不成,应该是要害得弟子没办法去天师府长见识了。
年轻道士便说没关系,反过头来宽慰了老道士几句。
老道士感激涕零,无比感慨,说山峰啊,你这样的弟子,真是师父的小棉袄。
年轻道士仰头看了一眼远处的龙虎山,仙气缭绕,仙鹤长鸣,宝光蕴藉,便有些失望,只不过这种失望,不是对师父失望,而是对自己,当年按照师父的吩咐,离开了山头,就别在自家山头附近逛荡了,去远一些的地方看看风景,于是张山峰就乘坐渡船直接去了远方,一番游历之后,失魂落魄,不愿意就这么返回师门,一咬牙,掏出几乎所有的神仙钱,乘坐打醮山渡船直接跨洲远游宝瓶洲,后来认识了一位朋友,再后来,又认识了一位,三人有分别又有重逢,再有离别。
历练之后,有些事情,年轻道士很拎得清楚。
所以对自己师父,张山峰越来越感恩。
老道士在大泽之畔某处停步,说稍等片刻。
张山峰背着竹箱站在一旁,轻声问道:“师父,登门拜访,没带礼物?”
道袍之上绣有两条火龙的老真人愁眉不展道:“着急赶路,给忘了。”
张山峰叹了口气,“哪怕只是几颗雪花钱的礼物,那也是礼轻情意重,师父,我们是不是太不讲究了?下次你再有拜访好友,你与我事先说好,我来准备礼物便是。”
老真人想了想,点头答应下来。还是忍住了没告诉弟子真相,咱们师徒若是带了礼物登门,怕那大泽水神误以为自己是要先礼后兵,抽筋剥皮,膝盖多半会软。这尊大泽水神,虽说是浩然天下第三大王朝的水神祠庙第一位,可当年是真不会做人……做神祇,他脾气又不太好,所以就开始运转神通,焚煮大泽,等到整座大泽水面下降丈余之后,那家伙终于开始跪地磕头,祈求他法外开恩。
这会儿,施展了障眼法的老真人稍稍泄露了些许气象。
很快就有一位金袍老人辟水而来,上了岸后,没说话。是不敢,内心打鼓不已,战战兢兢,绷着脸色,害怕自己一个没忍住,就要跪下去痛哭流涕卖个可怜,说一些肉麻的马屁话,到时候反而惹来老神仙的不喜,岂不是大祸?若说在这座大王朝和山上山下,他这尊品秩和修为都不算低的水神,也算是出了名的硬骨头,曾经还跟数位过境大修士打生打死,唯有面对火龙真人,是例外。
一般大修士,撑死了就是以术法和法宝打裂他的金身,大伤元气,凭借香火和水运修缮金身,便可以恢复。
但是眼前这位火龙真人,却是可以打得他金身稀碎齑粉,而且他还毫无还手之力。
至于为何火龙真人可以随意对一位山水神祇出手,而中土书院对这位老神仙的规矩约束极少,是有些古怪的。
年轻道士看了眼挺像是一位在此结茅修道的世外高人,再看看此人板着脸一言不发的冷淡神色,有些埋怨师父,瞧瞧,有半点故友重逢的喜庆气氛吗?难不成是师父觉得在龙虎山那边丢了面子,想要来这蜃泽水域,随便找个关系平平的道友,好在弟子这边,显摆自己在中土神洲的交友广泛?其实师父你真不需要如此,年轻道士都有些心疼师父了。
张山峰咳嗽一声,“师父?”
神游万里的火龙真人哦了一声,微笑道:“好久没见了。”
金袍老者咽了口唾沫,笑容牵强道:“是很久了。”
火龙真人也懒得与这位大泽水神废话,“与你讨要一瓶水丹。”
金袍老者差点当场就要留下眼泪。
一瓶蜃泽水神宫的本命水丹而已,让人捎话说一声的小事,哪里需要老真人亲自出马?多走这几步乡野小路,岂不是耽误了老神仙的修行?你老神仙知不知道,你这一现身,都快要吓破我这小神的胆子了好不好?
金袍老者只觉得劫后余生,回头就要在水神宫举办一场筵席,毕竟他这一千多年以来,一直忧心忡忡,总担心下一次见到火龙真人,自己不死也要脱一层皮,哪里想到只是一瓶水丹就能摆平,当然了,所谓一瓶水丹而已,也只是针对火龙真人这种飞升境巅峰的老神仙,寻常精通火法神通的仙人境修士都不敢这么开口,他这位品秩极高的中土水神,打不过也逃得掉,往水里一躲,能奈我何?反正对方若是仗势欺人,真闹出了大动静,王朝与书院都不会袖手旁观。
于是金袍老者手中立即多出一只瓷瓶,小心翼翼问道:“一瓶就够?”
火龙真人笑了笑,“你觉得呢?”
金袍老者二话不说就要多拿出一份蜃泽水运精华凝聚而成的水丹。
火龙真人其实确实只需要一瓶,只不过突然想到自家山头的白云一脉,有人可能需要此物帮着破境,就没打算拒绝。
张山峰轻轻扯了扯师父的袖子。
火龙真人笑道:“你那朋友送了你那么一份大礼,又与你相交以诚,师父当年虽说对他有过一份馈赠,可事实上,按照师父的辈分来说,是不太够的。所以打算多送他一瓶水丹。既是帮你还人情,也是断一些因果。至于另外一瓶,是送给你白云一脉的师兄。”
张山峰没听太明白何谓当年馈赠和因果。
不过一想到陈平安可以多拿一瓶水丹,终究是天大好事。
火龙真人不介意这个弟子与那个年轻人,大道同行,天长地久,但是一些琐碎的小因果,还是需要梳理一遍。
火龙真人接过两瓶水丹,与此同时,便悄然在蜃泽水神掌心留下了一条纤细如丝线的火蛟,帮他淬炼神祇金身。
拿人好处,总得礼尚往来。
再者,关于陈平安,其实当年火龙真人不愿拔苗助长,事实上,弟子张山峰,或者说自己,是欠了对方两个人情。
一是那方上代大天师亲手篆刻的印章,东西不贵重,但是对于张山峰而言,意义深远。这就是道缘。
于道人而言,天大地大,道缘最大,法宝仙兵且靠边。
二是那把剑,只不过这就是另外一桩道缘了。
也是此次火龙真人“求人”无果之后,愿意不在天师府发火的重要理由。
此次按照约定登山,火龙真人是希望弟子张山峰,能够得到当代天师府大天师的授意,“世袭罔替”外姓大天师一职。
但是天师府认可张山峰未来大道可期,只是觉得大乱之世气象已有,远水不解近渴,断言张山峰在百年之内注定无法成为龙虎山的中流砥柱,加上天师府自己在这千年之间,又找到了两位外姓大天师候补,所以对于火龙真人的提议,并未接纳。所以只要火龙真人在北俱芦洲真正飞升之后,中土龙虎山当天就会推出一位外姓大天师,虽说相较于火龙真人,逊色颇多,可是相比张山峰,自然天壤之别。
当时在天师府祖师堂内,除了那位神色自若的大天师,其余几乎所有黄紫贵人都有些道心絮乱,难免惶恐。
害怕火龙真人一言不合就要动手。
所幸老真人只是默然下山,带着弟子张山峰离开龙虎山地界。
大泽之畔,金袍老者如痴如狂,刚想要磕头谢恩,却被火龙真人以眼神示意,别这么胡来。
金袍老者赶紧稳了稳心神。
张山峰从火龙真人手中接过两瓶水丹,收入袖中后,笑逐颜开。
自己终于可以为陈平安做点什么了不是?当年蹭吃蹭喝了一路不说,还欠了陈平安好多的债。在彩衣国鬼宅,赊账的那件甘露甲,在梳水国渡口还是赊账的那把剑,后来与徐远霞在青鸾国那边身陷围杀困局,还不是陈平安出手相救?
火龙真人瞥了眼金袍老者,后者立即心领神会,又咬咬牙,掏出随身携带的最后一瓶水丹,送给那年轻道士。
只是一位下五境修士?
真是火龙真人的趴地峰高徒?虽说火龙真人脾气古怪,收取弟子,从不以资质来定,可是老神仙既然愿意与一位弟子携手游历中土神洲,这位弟子怎会简单?
那年轻道士有些羞赧,想要那瓶水丹又总觉得不厚道,便言语推脱一番。
金袍老者大言不惭,说这水丹在自家是最不值钱的玩意儿,双方第一次见面,他虚长几岁,理该送礼。
他都没敢说什么是虚长几岁的前辈,不然自己若是小道士的前辈了,岂不是就要与火龙真人同辈?
张山峰其实已经打定主意不收了,不过火龙真人劝他收下,说以后有机会独自游历中土神洲,可以还礼。
关于“还礼二字”,那金袍水神听得头皮发麻,内心惶恐万分。
他是猜出火龙真人与龙虎山有关系的,因为在火龙真人焚煮大泽之后的千年期间,回到了北俱芦洲后,便经常会有天师府黄紫贵人下山游历,专程来此瞻仰战场。
张山峰这才收下第三瓶水丹,打了个稽首谢礼。
金袍老者没敢多待,告辞离去。
要赶紧借助那条老神仙赠送的火蛟淬炼金身,在这之前,当然是要传令下去,辖境内所有湖泽精怪立即全部滚回老巢,谁敢管不住腿,他这位蜃泽水神就要他们扛不住自己的脑袋。
火龙真人带着张山峰继续徒步游历。
火龙真人有些重话,没有对弟子张山峰多说。
那个陈平安与北俱芦洲的因果牵扯极深,很容易让这个弟子拽入其中。
相信以那个年轻人的性情,就算身陷绝境,都不会主动拉上张山峰,可是世事一团麻,他陈平安这么做了,弟子也会有自己的主张,肯定会义无反顾投身其中。
到时候自己这个当师父的,是像当年那样,任由北俱芦洲剑仙联袂出海,抵挡那拨龙虎山天师府道人?还是坏了规矩,下山拉扯弟子和那个年轻人一把?
不得不承认,陆沉推崇的许多道法根本,其实咋一看很混账,乍一听很刺耳,实则推敲百遍千年之后,就是至理。
山上修行,人人修我,虚舟蹈虚,或飞升或轮回,自然山上清净,天下太平。
一旦山上修道之人,以个人喜好决定山下命运,又有诸子百家的学问,东扯西拽,一团乱麻更乱。
人人讲理,人人不讲理。
火龙真人曾经在因缘际会之下,早年是去过青冥天下的。
既看到了那座天下道家不拖泥带水的好与不好,也看到了这座天下儒家人情凝结成网的好与不好。
果然青冥天下道家以一座白玉京,抗衡虚无缥缈的化外天魔,浩然天下以剑气长城和倒悬山抵御蛮荒天下,是有大道理的。
年轻道士突然笑道:“师父,我如今走过了中土神洲,便和陈平安一样,是走过三洲之地的人了。”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都很了不起。”
张山峰问道:“宝瓶洲年轻一辈的练气士,是不是比我们那边要逊色一些?”
火龙真人说道:“两洲的大年份,差了一甲子光阴而已,可能接来下再看的话,所有人就会发现宝瓶洲的年轻人,越来越瞩目。不过话说回来,一洲气运是定数,可灵气多寡却没这个说法的,哪个洲大,哪里年轻天才如雨后春笋的大年份,数目就会更加夸张。所以宝瓶洲想要让其余八洲刮目相看,还是需要一点运气的。就目前来看,师父曾经的故友,如今名叫李柳的她,肯定会出类拔萃,这是谁都拦不住的。马苦玄,也是只差一些岁月的得天独厚之人,以及他辅佐的那位女子,当然也不例外。这三人,相对而言,意外最小,所以师父会单独拎出来说一说。只不过意外小,不等于没有意外就是了。”
张山峰笑了,“陈平安肯定也会脱颖而出,对吧?”
火龙真人点头道:“他应该算一个。可是最终高度,暂时还不好说。因为有太多的变数。”
张山峰说道:“师父,我眼光不错吧,在宝瓶洲第
一个认识的朋友,就是陈平安。”
火龙真人说道:“我觉得陈平安的眼光也不错。”
张山峰想了想,“陈平安交朋友的眼光是不差,可是师父你收弟子的眼光,大概属于不好也不坏吧。毕竟有些从趴地峰走出去的师兄师姐,还是很厉害的。”
火龙真人沉默片刻,微笑道:“山峰啊,记住一件事情。”
张山峰好奇道:“师父你说。”
老真人感慨道:“以后你也会收取弟子,与他们传授道法,切记,不要觉得谁一定可以成为山巅之人,就格外喜欢这些弟子,而是这些弟子身上的许多……好,兴许连当师父的,都没他们好,所以才会注定让他们有更多机会登山登顶,你便可以多喜欢他们一些。这其中的先后顺序,别搞错了。资质一事,从来不是绝对。万物生发,婀娜多姿,风景没有什么唯一。许多宗字头仙家的老祖师,就修行修行修到了脑子生锈,拎不清这件小事,才会搞得一座山头没有半点人味儿。”
老真人转过头,看到自己弟子忍着笑,问道:“怎么了?”
张山峰笑道:“师父,就我如今这点道行,怎么好意思收弟子,不是误人子弟嘛。”
老真人笑道:“慢慢来,不着急。”
所谓的道法传承,薪火相传。
可能从来不是多大的事情,无非是有人率先亮起一粒灯火,虽然光亮稀薄,却可以在漆黑夜幕的道路上,帮后边的人点燃一粒灯火的。
不然世道永远漆黑一片。
道生一。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山峰,想不想要坐一坐琼瑶宗的仙家渡船?跨洲南下,远游南婆娑洲,沿途风景相当不错。”
“师父,打肿脸充胖子的事情,咱们还是别做了吧?”
“可是那边有好友邀请师父过去做客,盛情难却啊。”
“那我觉得师父你老人家的这个朋友,多半与师父关系平平了,不然岂会不知道师父的手头拮据?”
“山峰啊,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让你受点罪了,师父斩妖除魔的本事,确实是差了点火候,可师父那一手还算凑合的缩地术法,你是领教过的。”
“那咱们还是乘坐跨洲渡船吧,钱财乃身外物,弟子登船之前,多备些干粮腌菜便是。”
“师父怎么就收了你这么个灵性的弟子呢?”
“师父眼光好?”
“有道理。”
“师父,此次做客,总要备好礼物了吧?出门在外,终究不是自家山头修行,还是要讲究一点礼数。”
“是个读书人,咱们随便路边摊上买几本书就行了,很好对付。”
“又是读书人?可别又吃闭门羹啊。”
“山峰,师父不得不与你说些真相了,其实师父的道法和名号,在自家山头之外,还是有几分薄面的。”
“那为何方才那位前辈都不乐意邀请咱们去府上做客?请我们喝杯茶也好啊。我总觉得那位前辈,其实很客气了,哪怕分明不太愿意见着咱们师徒,仍是礼数周到,这类光景,我可不陌生,当年我离开趴地峰在山下游历,好些家有煞气萦绕的富贵门户,我想帮个忙,敲门说清楚情况之后,对方也不赶人,就是丢了我一把铜钱或是几粒碎银子,对方的意思,我都懂。”
“原来如此。”
“师父,以后你别总在山上睡觉,多去山下走走,这些粗浅的人情世故,弟子也是在山下历练出来的。”
“山峰啊,你上次下山途中,是不是半路遇到了一位老人?听说相谈甚欢?”
“嗯,那位老前辈说是与师父旧识,登山问道,我便与他指了路,又闲聊了片刻,聊完之后,那位老前辈好像挺开心。”
火龙真人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一位十二境剑仙离开了趴地峰后,跟市井长舌妇人似的散布消息,能不开心吗?
等他什么时候返回北俱芦洲,自己就去趟那家伙的宗门,再让他开心开心,一次吃饱。
不过火龙真人有些黯然,修为再高,亦有人间多离别的伤感。
未必回得来了。
断剑可回,人则未必。
倒悬山之外,剑气长城那边。
剑气冲霄。
浩然天下,鸡鸣犬吠,炊烟袅袅,万家灯火。
有三个洲,都有可能在转瞬之间,便失去这一切。
最后张山峰没理由说了一句,“师父,虽然你道法不高,但我觉得你就是天底下最好的师父了。”
老真人笑道:“这就对了,师父挑选弟子的眼光,与弟子看待师父的眼光,都不差。”
张山峰随口说道:“师父,是不是等我哪天有你老人家这样的道法,就算修道小成了?”
老真人开怀笑道:“算。”
天下道法,出自一人?
沉默片刻,老真人笑了笑,轻声道:“福生无量天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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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前的入夏时分。
骑龙巷铺子那边,只剩下石柔一人看顾铺子生意。
裴钱已经离开了学塾,朱敛点头答应的,所以石柔就没有说什么。
裴钱一走,周米粒就跟着去往了落魄山。
从热热闹闹,一下子变得冷冷清清,石柔有些不太适应。
魏檗这段时日经常悄然来到落魄山。郑大风也经常离开山脚他一手督造而出的那座豪宅,来到朱敛这边。
藕花福地一分为四,落魄山得以占据其一。
当然是好事,可也有麻烦,那就是任何一座福地想要维持天地稳定,就都需要“吃钱”,大把大把的神仙钱。
尤其是想要从灵气贫瘠的下等福地,升为一座可以让福地当地人修行的中等福地,更是需要掌管福地之人,持续消耗神仙钱,简单而言,这就是一座无底洞,但是如果经营得当,就会像那桐叶洲玉圭宗姜氏掌握的云窟福地,起先任由福地鲸吞神仙钱,最终升为上等福地后,形成一个相对稳固的格局,开始可以出现帮忙稳固山水灵气的各方神祇,以及将灵气聚拢在各大仙家山头的修道门派,非但没有拖垮姜氏家底,反而财源滚滚,最终反哺姜氏。
福地的当地修士,以及受那灵气浸染、逐渐孕育而生的各种天材地宝,皆是财源。
最近魏檗和朱敛、郑大风,就在商议此事,到底应该如何经营这处暂命名为的“莲藕福地”的小地盘,真正的命名,当然还需要陈平安回来再说。
如今这座小福地疆域,是昔年藕花福地的南苑国版图。
人口总计两千万人。
莲藕福地被落魄山拿到手的时候,已经灵气充沛许多,介于下等中等福地之间,这就意味着南苑国众生,无论是人,还是草木精怪,都有希望修行。
但是问题症结在于只要尚未跻身中等福地,哪怕南苑国皇帝和朝廷敕封了山水神祇,一样留不住灵气,这座福地的灵气会消散,并且去无踪迹,哪怕是魏檗这种山岳大神都找不到灵气流逝的蛛丝马迹,就更别提阻拦灵气缓缓外泻-了。所以当务之急,是如何砸钱将莲藕福地升为一座中等福地。可砸钱,如何砸,砸在何处,又是大学问,不是胡乱丢下大把神仙钱就可以的,做得好,一颗谷雨钱说不定可以留下九颗小暑钱的灵气,做得差了,说不定能够留下四五颗小暑钱的灵气都算运气好。
平时还好,一遇到这种事情,落魄山家底的不够雄厚,就一下子凸显出来,比先前打造落魄山护山大阵,处处捉襟见肘,还要明显。
在如何一掷千金之前,又有难题,如何借钱,跟谁借钱,借多少钱。
在这两个问题得到确定之后,才是如何与南苑国皇帝和种秋签订契约,以及随后如何偷偷安置仙家灵器法宝、散布修行秘籍等一系列琐碎事务,之后才是传授南苑国朝廷敕封山水神祇的一整套礼数、仪轨,以及落魄山到底如何从莲藕福地得到收益,保证不会涸泽而渔,又可以让一座中等福地有望跻身上等福地,在将来涌现出一拨可以被落魄山招徕的地仙修士。
这更需要落魄山被迫担任“老天爷”的身份,来为莲藕福地定下条条框框的缜密规矩。
朱敛、郑大风和魏檗,各自拿出了一份详细章程,然后相互查漏补缺。
随后,朱敛难得主动给卢白象那边寄信一封,要他拉拢势力之余,可以开始积攒神仙钱了。
至于魏羡那封信,只需要寄给崔东山就行了。其实说到底,还是寄给崔东山,反正是自家少爷的弟子学生,不用客气。
玉圭宗隋右边那封,用上了消耗重金的跨洲飞剑,朱敛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要那隋右边不耽误自己修行的同时,记得讲一讲良心,有事没事就捞几件法宝送回娘家。
魏檗在商言商,他愿意与大骊朝廷已经相对熟稔的各方势力借钱,但是莲藕福地在跻身中等福地之后的分红,与牛角山渡口分成一样,需要有。
朱敛于是开始翻脸不认人了,咬死一件事情,魏檗必须拿出足够的谷雨钱之外,莲藕福地的收益,他魏檗只能占据一成,而不是魏檗自己提议的两成,不但如此,朱敛还想要加上一个期限,千年为期,此后如果魏檗还想要分成,就要再拿出额外的谷雨钱,至于具体数目,到时候可以再议。
郑大风当然是帮着朱敛的。
魏檗在通过自己的秘密渠道,大肆借钱举债的同时,就与这两个家伙慢慢磨。
魏檗此举,朱敛和郑大风都没说什么,魏檗做事,自会拿捏分寸。
在崔东山收到密信后的各种可能性,三人倒是如出一辙,不管此人愿意掏出多少神仙钱,反正绝对不允许他掺和分成一事,哪怕是崔东山以借钱的名义,与落魄山打交道,都没问题。
这天三人再度碰头,坐在朱敛小院中,魏檗叹了口气,缓缓道:“结果算出来了,最少消耗两千颗谷雨钱,最多三千颗谷雨钱,就可以勉强跻身中等福地。拖得越久,消耗越大。”
朱敛说道:“老龙城范家和孙家的回信,还未收到。”
按照三人商议的定论,这两家如果愿意借钱给落魄山,最好是加上利息,落魄山按约还钱给他们便是,可如果两家愿意各出一大笔谷雨钱,可以共同分去一成的福地收益,或是落魄山以半成收益加上一半无息本金偿还的方式,慢慢还钱。只不过三人也做好了最坏的打算,两家都觉得收益太小或是太慢,婉拒落魄山。
阮邛如今已经从一座大骊新山岳那边返回龙泉郡,但是当邻居的龙泉剑宗这边,三人想都没有想,谁都不会开这个口,因为双方不合适牵扯太深。陈平安终究是真正的落魄山主人,各种谋划,还是需要首先考虑陈平安的处境。
郑大风笑道:“干脆让魏檗再举办一次夜游宴,蚊子腿也是肉,过两天跻身了玉璞境,再办一场,这可就是两条蚊子腿了。”
魏檗无奈道:“这么不要脸,不合适吧?”
郑大风转头望向朱敛,笑道:“你觉得合适吗?”
朱敛正色道:“我觉得挺合适啊。”
魏檗笑了笑,“行吧,那我就再办一场,再收一拨神仙钱和各色灵器。”
郑大风说道:“不过到时候牛角山重新开张店铺,高价售卖那些还没捂热的拜山礼,我觉得就真有些不要脸了。”
朱敛笑呵呵道:“我来卖,当个店铺掌柜好了,又不用魏山神出面,怕什么。大不了让披云山放出话去,就说魏山神家里遭了蟊贼,给偷了一干二净。”
魏檗揉了揉眉心,“还是在山水夜游宴举办之前,铺子就开业吧,反正已经不要脸了,干脆让他们晓得我如今很缺钱。”
郑大风啧啧道:“一举两得啊,让人误以为你需要神仙钱帮忙增加破境机会,这第二场夜游宴就举办得极有深意了,拜山礼说不定比第一次差不了多少。”
朱敛和郑大风相视一笑。
随后三人又开始推敲各个提升中等福地的细节。
朱敛在上次与裴钱一起进入藕花福地南苑国后,又独自去过一次,这福地开门关门一事,并不是什么随便事,灵气流逝会极大,很容易让莲藕福地伤筋动骨,所以每次进入崭新福地,都需要慎之又慎,朱敛去找了国师种秋,又在种秋的引荐下,见了南苑国皇帝,谈得不算愉快,也不算太僵。后来是种秋说了一句点睛之语,看似询问朱敛身份,是否是那个传说中的贵公子朱敛,朱敛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南苑国皇帝便当场变了脸色和眼神,减了些犹疑。
朱敛如今是那“谪仙人”,南苑国皇帝当然忌惮不已。
可如果这位从天而降的谪仙人,是那朱敛,南苑国皇帝就只剩下畏惧了。
很简单,历史上哪个武疯子一人杀九人,将其余九大宗师杀了个殆尽,战场可就在南苑国京城!
与这种人谈买卖,谁不怕?
朱敛最后便对那个南苑国皇帝随便说了一嘴,天外有天,外边的长生之法,可不是你们藕花福地可以媲美的,那么多炼丹修仙的皇帝死了,只是不得其法罢了。
于是那位皇帝的眼神,就从畏惧变成了炙热。
国师种秋虽然忧心忡忡,当时却没有多说什么。
小院三人聊过了这桩大事,接下来还有一桩大事。
裴钱的练武一事。
嗷嗷叫,哇哇哭。
二楼那边,几乎每天都是这样。
魏檗有些担心裴钱会心性大变,到时
候陈平安回到落魄山,谁来扛这个责任?
郑大风说自己就是看山脚大门的,当然是朱敛这个大管家,朱敛说自己扛不住,还是让竹楼崔诚老前辈来吧,魏檗就有些无言以对。
魏檗犹豫了半天,说了一句,“陈平安如果真的发火了,反正我就躲在披云山,你们两个跑哪里去?”
郑大风看了眼朱敛,“我好歹离着竹楼远一点。”
朱敛微笑道:“行了,不会有大问题的。真要有,也属于谁都拦不住的,可能我家少爷在山上,会更好,可既然不在,事情又避无可避地发生了,我们就只能静观其变。”
魏檗头疼,走了。
郑大风想了想,下了山,去了趟小镇。
去了趟杨家铺子,不是借钱,而是询问一些经营福地的注意事项。
吞云吐雾的老人没有开口回答那些鸡毛蒜皮的事情,只是讥笑道:“真把落魄山当自个儿的家了?”
驼背男人笑道:“我觉得挺好。”
杨老头说道:“这些小事,你寄信去北俱芦洲狮子峰,李柳会告诉你。”
郑大风点点头。
郑大风问道:“那斤两真气符,我可不可以用在别人身上?”
杨老头说道:“随你。”
郑大风便起身离去。
在前边铺子,佝偻汉子趴在柜台上,与那师妹嬉皮笑脸了几句,把师弟给憋屈得想要打人。
落魄山那边。
一天拂晓时分,本该可以去往竹楼二楼的黝黑丫头,一路飞奔到落魄山山脚,坐在台阶上,偷偷抹着眼泪。
再跨出一步,就算是离开落魄山了。
所以她坐在那边发呆。
而且她知道,去迟了竹楼,只会吃苦更多。
等到她缓缓起身,打算登山。
却发现老厨子就坐在身后的台阶上。
裴钱手持行山杖,怒道:“老厨子,你是不是怕我偷偷跑回骑龙巷铺子?!我是那种胆小鬼吗?”
朱敛摇头道:“我没觉得你跑回骑龙巷,有什么不好。”
裴钱一屁股坐回原地,将行山杖横放,然后双手抱胸,怒气冲冲。
朱敛坐在后边的台阶上,笑道:“如果是怕少爷失望,我觉得没有必要,你的师父,不会因为你练了一半的拳法就放弃,就对你失望,更不会生气。放心吧,我不会骗你。只有你偷懒懈怠,耽搁了抄书,才会失望。”
裴钱眼泪一下子就涌出眼眶。
每一次被陈如初背着离开竹楼后,从药水桶里清醒过来,她死活都要去抄书,可是魂魄颤抖,身体颤抖,如何能够做不到双手不颤抖?
她这段时间,不管她如何咬牙坚持,不管用了多少法子,比如将手和笔捆绑在一起,她始终没能端端正正写好一个字,已经积攒下很多欠债了。
朱敛又对那个纤细背影说道:“但是懈怠一事,分两种,心境上的松懈更可怕,你如果能够练拳之余,哪天补上欠债,就不算真正的懈怠,你师父反而会觉得你做得对,因为你师父一直觉得,所有人都有做不好的事情,暂时的有心无力,不算什么过错。等到有心有力,还能一一补上,更是难得。”
裴钱抹了把脸,默默起身,飞奔上山。
朱敛坐在原地,转头望去。
有一天,朱敛在灶房那边炒菜,与平时的用心不太一样,今天精心准备了不少时令菜肴。
因为屋门口那边,站着一个摇摇欲坠的黝黑丫头,双臂颓然下垂,脸色惨白,一路晃荡到这边后,说她今儿有些嘴馋哩。
所以朱敛就打算犒劳犒劳这黑炭丫头的五脏庙。
然后岑鸳机说有客人拜访落魄山,来自老龙城,自称孙嘉树。
朱敛当时系着围裙,哦了一声,只说先让那位孙家主等着,实在不行,就喊几声魏檗的大名,让这家伙先招待对方。
裴钱便说:“老厨子,你去忙大事吧,已经炒了好几碟菜了,够吃。回头我让米粒端上桌就成。”
在院子里帮着裴钱扛那行山杖的小水怪,立即挺直腰杆,高声道:“暂任骑龙巷压岁铺子右护法周米粒,得令!”
裴钱嗯了一声,转过头,板着脸说道:“办事得力的话,以后等我师父回家,我再替你与师父说些好话,让你升任落魄山右护法,也是有机会的。”
周米粒愈发挺起胸膛,咧嘴而笑,只是很快闭嘴。
可是灶房里边,朱敛头也没转,“我觉得现在手上忙活的,就是大事。”
裴钱犹豫了一下,“老厨子,你还是去见那谁吧,炒那么多菜,吃不完咋整嘛。”
周米粒刚想要说些大义凛然的言语,结果被裴钱转过头,瞪了一眼,周米粒立即大声道:“我今儿不饿!”
朱敛这才放下锅铲,解了围裙,离开灶房和院子。
正屋那边,裴钱让周米粒将那些菜碟一一端上主桌,不过让周米粒奇怪的是裴钱还吩咐她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面朝大门的那个主位上。
周米粒拿了一个大碗,盛满了米饭,与裴钱坐在一张条凳上,因为周米粒需要帮着裴钱拿筷子夹菜喂饭,最近是常有的事情,经常需要她这位右护法建功立业来着,裴钱说了,小米粒做的这些事情,她裴钱都会记在功劳簿上,等到师父回家那一天,就是论功行赏的时候。
周米粒每给裴钱喂一口饭菜,她自己就狼吞虎咽一番,然后抬头的时候,看到裴钱望着那个安安静静放着饭碗筷子的空位上,然后裴钱收回视线,似乎有些开心,摇晃着脑袋和肩头,与周米粒说给她再盛一小碗米饭,今儿要多吃一些,吃饱了,明天她才能多吃几拳头。
周米粒起身后,屁颠屁颠端着空碗饭,去搁在一旁小凳上的饭桶那边盛饭。
背对着裴钱的时候,小水怪偷偷抹了把脸,抽了抽鼻子,她又不是真笨,不晓得如今裴钱每吃一口饭,就要浑身疼。
这一天,是五月初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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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道之人,宜入名山。
陈平安在芙蕖国深山碰到了一对书生书童,是两个凡夫俗子,书生科举失意,看了些志怪小说和文人笔札,听说那些得道高人,莫不飘渺绝迹于幽隐山林,就一门心思想要找见一两位,看看能否学些仙家术法,总觉得比那金榜题名然后衣锦还乡,要更加简单些,所以辛辛苦苦寻觅古寺道观和山野老叟,一路吃了许多苦头,陈平安在一条山野小路见到他们的时候,年轻书生和少年书童,已经面黄肌瘦,饥肠辘辘,大太阳的,少年就在一条溪涧里辛苦摸鱼,年轻书生躲在树荫底下纳凉,隔三岔五询问抓找没,少年苦不堪言,闷闷不乐,只说没呢。陈平安当时躺在古松树枝上,闭目养神,同时练习剑炉立桩和千秋睡桩。最后少年好不容易摸着了一条带刺的黄姑婆,欢天喜地,双手攥住鱼儿,高声言语,说好大一条,兴高采烈与自家公子邀功呢,结果双手冷不丁就给刺得锥心疼,给跑了,那年轻书生丢了充当扇子的一张野蕉叶,原本打算瞅瞅那条“大鱼”,少年书童一屁股坐在溪涧中,嚎啕大哭,年轻书生叹了口气,说莫急莫急,说了句得之我幸失之我命的安慰话,不曾想少年一听,哭得愈发使劲,把年轻书生给愁得蹲在溪边自挠头。
陈平安便取出竹箱背在身上,手持一根崭新的青竹行山杖,飘落在山路上,缓缓而行。“偶遇”了那书生和少年,便摘下竹箱,卷起裤管和袖子,也不多说什么,下了溪涧,瞅准一处游鱼较多的地方,然后开始搬运石子,紧靠溪边,在上游建造堤坝,一横一竖再一横,就开始在水浅不过一掌的自家地盘里摸鱼,很快就有好些黄姑婆和船钉子被丢到岸上。那少年眼睛一亮,觉得按照公子的说法,在江湖上,这叫醍醐灌顶,被相中根骨的武林前辈灌输了一甲子功力,在山上,就是仙人扶顶传授长生法!
少年都忘了手还火辣辣疼,依葫芦画瓢,搬石勺水,果真也有收获,都是些喊不出名字的野溪杂鱼,虽然无法与那位“前辈”媲美,但是与自家公子对付一顿午餐,绰绰有余。只是一想到火折子已经消耗殆尽,如何生火做饭烧鱼,年轻书生和少年又开始大眼瞪小眼,如果路线没错的话,他们距离最近的县城还有百余里山路,他们是真的好久没瞧见炊烟了,游历之初,觉得乡野村落那些烦人至极的鸡鸣犬吠,这会儿委实是有些想念了。
所幸那位瞧着半点不像歹人的年轻青衫客,又教了那少年一手绝活,摘了几根狗尾巴草,将那些已经被开膛破肚清洗干净的溪鱼串起,然后随手放在溪畔大石上曝晒。少年管他娘的,现学现用便是,将那些大的有巴掌大小,小的不过尾指长短的溪涧杂鱼,清洗干净后,一一贴放在了滚烫的溪畔石头上。
书生自报名号,芙蕖国鹿韭郡人氏,姓鲁名敦,邀请那位青衫年轻人一起在树荫乘凉,少年书童则蹲在一旁,看着不远处躺在石头上晒太阳的十数条溪鱼,偷偷乐呵。年轻人自称姓陈,来自南边的小国,一路游历至此。鲁敦便与他闲聊,主要还是希望能够与这位负笈游学的陈公子同行,一起去往他的鹿韭郡家乡,不然他早已囊中羞涩,还剩下五六百里路程,怎么走?其实返乡路途中,是有两处与自家还算世交之谊的当地郡望家族,可以借些盘缠,只是他哪里好意思开这个口,尤其是距离较近的那户人家,有同龄人在此次京城春闱当中,是杏榜有大名的,他这要是跟乞丐似的登门拜访,算怎么回事。至于另外一处,那个家族当中,有他心心念念的一位美娇娘,娴雅淑静,是出了名的美人,他就更没脸去了。
陈平安从竹箱里边拿出一些干粮递给这对主仆。
年轻书生道谢之后,也无客气,然后分了少年书童一半。
三人一起吃着干粮。
陈平安便说了那些曝晒成干的溪鱼,可以直接食用,还算顶饿。
书生和少年恍然大悟。
年轻书生到底个读书人,便说自己曾经在一本《西疆杂述》上,看到过一段类似的文字记载,说那烈日可畏,试将面饼贴之砖壁,少顷烙熟。
少年书童十分自豪。
自家公子,自然还是很有学问的。
陈平安耐心听完年轻书生的阐述,在细嚼慢咽的时候,也思量着一些事情。
绿莺国龙头渡购买的一套二十四节气谷雨帖,数量多,却并不昂贵,十二颗雪花钱,贵的是那枚谷雨牌,售价四十八颗雪花钱,为了砍价两颗雪花钱,当时陈平安费了九牛二虎之力。
在斗蟋蟀成风的荆南国买了三只竹编蛐蛐笼,打算送给裴钱和周米粒,当然不会忘记粉裙女童陈如初。
兰房国的三只小瓷盆,可以种植小青松、兰花,兰房国的盆景,冠绝十数国版图,一样是三人人手一件,不过估计就算栽种了花草,裴钱和周米粒也都会让陈如初照料,很快就没那份耐心去日日浇水、经常搬进搬出。
金扉国的一座前朝御制香薰炉,还有一种巧夺天空的镂空金制圆球,依次套嵌,从大到小,九颗之多。
陈平安最终没有答应与书生少年同行。
不过最后将自己那些溪鱼赠予了他们,又送了他们一些鱼钩鱼线,两人再次致谢之后,继续赶路。
陈平安坐在山中溪边,开始呼吸吐纳。
这么多年的远游。
陈平安见过很多人了,也钦佩很多人。
但是有一个人,在最为艰难的书简湖之行当中,看似很不起眼,只是人间泥泞道路的小小过客,却让陈平安始终记忆犹新。
那是一位身世坎坷的乡野老妇人,当时陈平安带着曾掖和马笃宜一起还债。
临近村落溪畔,陈平安见到了一位见到了一位身形佝偻的穷苦老妪,衣裳洁净,哪怕缝缝补补,仍然有半点破败之感。
老妪刚好从溪边捣衣而返,挽着只大竹篮,走回家中,然后见到了被她孙子死后化作的鬼物,附身在曾掖身上,跑到老妪身边,使劲磕头。
老妪便将那放满清洗干净衣裳的竹篮,赶紧放在了满是泥泞的地上,蹲下身试图扶起那个她认不得的陌生少年。
那一幕。
让陈平安能够记住一辈子。
甚至可以说,她对陈平安而言,就像伸手不见五指的书简湖当中,又是一粒极小却很温暖的灯火。
老妇人身上,让陈平安第一次清清楚楚感受到了两个字的力量。
从容。
好像天地间的那么多无形规矩和苦难,结结实实落在了老妪身上之后,却是那么的不值一提。
世间有山上山下之分,又有富贵贫贱之别,可是苦难的分量,未必有大小之分。落在每个人头上,有人听了一句言语的难熬,可能就是别人挨了一刀的疼痛,这很难去用道理解释什么,都是一般的难熬。
唯有从容二字,千古不易。
陈平安猛然睁开眼睛,竟是被迫退出修道之人的内视之法,心神大动!
却绝非那种武夫走火入魔的絮乱气象。
只觉得双袖鼓荡,陈平安竟是完全无法抑制自己的一身拳意。
心腹两处皆如神人擂鼓,震动不已。
陈平安站起身,身形踉跄,一步跨入溪涧中,然后咬牙站定,一脚在山,一脚在水。
鼓响之际,体内气府窍穴火龙游曳而过,如一连串春雷震动,自然而然炸响于人身小天地。
鼓歇之后。
陈平安便有了一颗英雄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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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八章 宝瓶洲的现在和未来
已经消失很久的圣人阮邛总算打道回府,先去了趟龙须河畔的铺子,见过了弟子徐小桥,然后在去龙泉剑宗本山神秀山之前,先将两头附庸西边大山仙家府邸,却不守规矩的精怪,随手丢出了地界,阮邛这才返回自家山头,在董谷、徐小桥之后收取的十二位弟子,被二师兄董谷喊到一起,让他们一一出剑演武,阮邛始终面无表情,也未指点这拨记名弟子什么具体的剑术,坐在条凳上,看完之后,就起身去打铁铸剑。让那拨原本意气风发的记名弟子一个个惴惴不安。
那位喜好穿着青色衣裳的大师姐,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四师兄谢灵倒是在场,叹了口气,就返回自己的宅子继续修行。
阮邛一现身,便不断有人赶赴龙泉剑宗,希望能够被这座宗字头仙家青眼相中。
既有被大骊权贵门庭护送而来的年轻子弟,也有单独赶来的少年少女,还有许多希冀着成为山上客卿供奉的山泽野修。
鱼龙混杂。
这让阮邛名义上的大弟子董谷,有些不厌其烦。
董谷既要给暂时尚未记录祖师堂谱牒的十二位同门晚辈,当那半个传道授业的师父,又要管着宗门上上下下的大小事务,更何况十二人在龙泉剑宗已经修行一段时日,资质、天赋高低,相互间都差不多心中有数,人性随之逐渐显露,有自认练剑天赋不如别人、便分心在人情往来一事上的,有埋头苦练却不得其法、剑术进展缓慢的,有那在山上恭谨谦让、下了山却喜好以剑宗子弟自居的,还有那个境界一日千里、远胜同辈的先天剑胚,已经私底下跟董谷请求多学一门风雪庙上乘剑术。
至于那些在西边大山建造府邸的仙家门派,多有拜访神秀山,自然还是需要董谷出面打点关系,那是一件很耗费精力和光阴的事情。大师姐阮秀肯定不会理睬,师妹徐小桥性情冷漠,天生不喜欢应酬,谢灵自然更不愿意与人赔笑脸说好话。
如果不是龙泉剑宗无需在钱财一事上劳心劳力,董谷都想要反悔,主动开口与师父阮邛祈求开峰一事,然后好名正言顺地闭关修行。百年之内务必元婴,这是董谷给自己订立的一条规矩。毕竟与一早就是风雪庙剑修之一的徐小桥不同,董谷虽是龙泉剑宗谱牒上的开山大弟子,却不是剑修,这其实是一件很不合规矩的事情。
阮邛不介意,但是董谷对此却极其愧疚,所以董谷就想到了一个最笨的法子,不是剑修,那就用境界来弥补。
至于师弟谢灵,已经孕育出一口本命飞剑,如今正在温养。不但如此,谢氏老祖,也就是那位展现出一人镇压一洲风采的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先后赠送这位桃叶巷子孙两件山上重宝,一件是让谢灵炼化为本命物的北俱芦洲剑仙遗物,名为“桃叶”,是那位剑仙兵解之后遗留人间的一口本命飞剑,虽然不算谢灵的本命飞剑,可是一旦炼化为本命物之后,剑仙遗物,威力大小,可想而知。
还有一枚名为“满月”的养剑葫,品秩极高。
董谷心知肚明,师弟谢灵眼中,根本没有自己这个师兄,不是说谢灵依仗家族背景,便目中无人,倨傲跋扈,恰恰相反,在董谷这边,谢灵没有半点不敬,对董谷的真身身份更没有半点鄙夷,平日里谢灵能够帮上忙的,从不推脱,一些个董谷跻身金丹境后的修行关键时期,谢灵便会主动代为传授剑术,这位谢家长眉儿,让人挑不出半点瑕疵。
只不过谢灵根骨、机缘实在太好,山上,他眼中只有阮秀,山下,谢灵他也只盯着马苦玄在内屈指可数的几个年轻人。
到了董谷谢灵这般境界,山上饮食,自然不再是五谷杂粮,多是依循诸子百家中药家精心编撰的食谱,来准备一日三餐,这其实很耗神仙钱。
只不过龙泉剑宗家业大,弟子少。阮邛又是大骊王朝的头等供奉第一人,每年都可以从朝廷那边领取一大笔仙师俸禄。至于董谷,由于是金丹境,早年又走过一趟书简湖,没怎么出手,便白白挣着了一笔不小的功劳,事后拿到了一枚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如今还在大骊粘杆郎那边挂了个名,所以也有一笔数目可观的官家俸禄。
这天阮邛离开剑炉,亲自做了一桌子饭菜,独独喊来了董谷。
董谷一看桌上那些市井门户的菜肴,就知道大师姐肯定会到。
果不其然,阮秀很快就进了屋子,自顾自盛饭,坐在阮邛一旁,董谷当然背对屋门,与师父阮邛相对而坐。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阮邛自然而然给女儿碗里夹了一筷红烧肉,然后对董谷说道:“听说原先的郡守吴鸢,被调离出新州了?”
董谷立即放下筷子,毕恭毕敬道:“龙泉郡升为龙州后,这位国师弟子,并未按部就班顺势成为龙州刺史,而是平调去了观湖书院以南的原朱荧王朝版图,在那座大骊新中岳的山脚附近,继续担任一地郡守。”
都猜测是吴鸢当年被国师寄予厚望,来此率先开疆拓土,不曾想被小镇当地的四大姓十大族联手排挤得灰头土脸,吃了许多软钉子,虽说后来从县令升为郡守,但国师大人心中早有不满,所以此次郡升州,其实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吴鸢,便被看似平调实则贬谪去了异国他乡。
龙泉郡升为龙州,占地广袤,辖下青瓷、宝溪、三江、香火四郡。
小镇依旧属于槐黄县。
袁县令如今顺势高升为青瓷郡郡守,龙窑督造官曹督造依旧是原先官职,不过礼部那边悄悄修改了督造官的官品,与一地郡守相当,所以两位上柱国姓氏的年轻俊彦,其实都属于升官了,只是一个在明处,一个名声不显而已。
龙州刺史是一个大骊官场的外人,来自藩属黄庭国,名叫魏礼,寒族出身,在黄庭国官品不过是正四品的小小郡守,结果到了大骊就成了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这让大骊庙堂十分意外,事后有小道消息流传京城,据说是大骊吏部尚书钦点的人选,所以也就没了争执,这等破格提拔藩属官员升任大骊地方重臣的举动,不合礼制?反正皇帝陛下都没说话,礼部那边也没折腾,谁敢蹦跶,真当关老尚书是吃素的?能够与崔国师据理力争还吵赢了的大骊官员,没几个。
除了官场变化,州郡县三位城隍爷也都有了定数,郡县两城隍都是两大邻州举荐出来的当地英灵,虽说早早在大骊礼部那边记录在册,是各地文庙、城隍和山水神祇的候补,但是一般情况下,注定不会有太好的位置给他们,此次莫名其妙就任龙州辖境城隍,都属于得了个令人艳羡的肥差事。
而作为神位最高的龙州第一任州城隍,这位城隍爷的水落石出,也在大骊官场闹出不小的动静,不少中枢重臣都在看袁曹两大上柱国的笑话。
因为州城隍不是两大姓氏举荐人选,而是绣花、冲澹两江交汇处一个名为馒头山的小祠庙小土地。
阮邛缓缓道:“吴鸢远离大骊本土,未必是坏事。”
董谷不太清楚大骊庙堂内幕,便不敢妄言什么。
不过吴鸢的离去,董谷这边还是有些遗憾,因为这位年轻太守十分会做人,与龙泉剑宗打交道的方式,也让董谷很欣赏。
好在担任宝溪郡的新郡守,名为傅玉,是当年跟随吴鸢最早进入小镇县衙的佐官,文秘书郎出身,直到此人从幕后走到前台,许多已经共事多年的同僚才惊讶发现,原来这位傅郡守竟然是大骊豪阀傅氏的嫡长房出身,傅氏是那些个上柱国姓氏之外的豪族。
傅玉升为宝溪郡郡守后,很快就拜访了龙泉剑宗,董谷与之相谈甚欢,也算一桩不大不小的好事。
阮邛说道:“以后山头这边的迎来送往,你别管了,这种事情你只要不推掉,就一辈子都忙不完,那还怎么修行?龙泉剑宗的立身之本,不是如何会做人。”
阮邛看了眼董谷,后者有些战战兢兢,大概是误以为自己对他这个大弟子不太满意。
阮邛难得有个笑脸,“我收你为弟子,不是让你来打杂的。修行一事,分山上山下,你如今算半个粘杆郎,每次在山头这边遇到小瓶颈,不用在山上耗着,借此机会出去历练,平时主动与大骊刑部那边书信往来,如今宝瓶洲世道乱,你下山之后,说不定可以捎带几个弟子回来。下一次,你就与刑部那边说好,先去走一趟甘州山地界,不管怎么说,风雪庙那边的关系,你还是要笼络一下的。”
董谷如释重负,点了点头。
对这位师父,心中充满了感激。
师父的三言两语,既是为他减轻压力,又有传道深意,更关键的,是等于变相让自己获得风雪庙修士的认可。
阮邛突然拿起筷子,拍掉女儿想要伸向最后一块红烧肉的筷子,“留点给董谷。”
阮秀这会儿已经盛了不知道第几碗饭了。
董谷不敢笑。
阮邛对董谷说道:“那十二位记名弟子,你觉得如何?”
董谷便一一讲述十二人的天赋和性情优劣。
阮邛望向自己闺女。
阮秀刚夹起一大筷子菜,轻轻抖了抖,少夹了些。
阮邛瞅着差不多已经见底的菜碟,干脆就将菜碟推到她跟前。
阮秀笑了笑,问道:“爹,今儿怎么不喝酒?”
阮邛摇摇头,突然说道:“以后你去龙脊山那边结茅修行,记得别与真武山修士起冲突就是了。再就是不管遇到什么怪事,都不用惊讶,爹心里有数。”
阮秀点点头。
阮邛又问了些大骊近况。
龙泉剑宗拥有宝瓶洲最详实的山水邸报,是大骊朝廷亲自制定,定期送往龙泉郡披云山和神秀山两处。
阮邛没来由说道:“其实当年我最想要收取的弟子,是那个刘羡阳。”
董谷听说过此人。
与泥瓶巷陈平安是最要好的朋友。
差点死在了正阳山搬山老猿手下。
为此刘羡阳和陈平安算是与正阳山和清风城许氏结下了死仇。
许氏当初将已经建好的仙家府邸贱卖给大骊朝廷,未尝没有忌惮陈平安的意思。后来清风城许氏又见风使舵,做了些亡羊补牢的举措,将一位嫡女远嫁给上柱国袁氏的一位庶子,还出钱出力,帮助袁氏子弟掌控一支边关铁骑。
毕竟没有人能够想到那位泥瓶巷少年,能够一步一步走到今天。
阮邛和董谷不过是象征性吃了几筷子饭菜。
然后师徒二人开始散步。
董谷轻声道:“魏山神又举办了一场夜游宴,包袱斋遗留在牛角山渡口的铺子重新开张了,售卖之物,都是山水神祇和各地修士的拜山礼。”
阮邛笑道:“看来落魄山那边很缺钱。”
相较于金丹境界的董谷,阮邛不但是玉璞境,更是坐镇圣人,所以看得更加高远透彻,魏檗此次破境,属于没有瓶颈的那种。准确说来,是魏檗跻身上五境的瓶颈,早就被人打破了,而且破得极为巧妙隐蔽,阮邛也是长久观察之后,才得出这个结论。魏檗追求的,是唾手可得的玉璞境,更加无瑕,而不是能否破境。
所以说那人在棋墩山的那一记竹刀,很准。
阮邛心中惆怅不已。
一般意义上的大剑仙,他们的剑术高低,剑意多寡,其实境界稍逊一筹的上五境剑修,勉强还能看得到大致的差距。
可是有些人的有些出剑,真是需要很多年之后才能看出力道。
力极大却不显。
归根结底,可能剑还是要落在人心上,才见功力。
阮邛希望将来哪天,龙泉剑宗能够出现这么一位剑修,哪怕晚一点都无所谓。
董谷很快告辞离去。
阮邛眺望远方。
北岳地界,作为大骊的龙兴之地,魏檗这位北岳山神,宝瓶洲唯一能够与之抗衡的山水神祇,不在中岳,而是南岳,一位女子山神。
如今大骊中岳,即是朱荧王朝的旧中岳,山岳正神依旧,可谓因祸得福,成为如今宝瓶洲的一洲中岳。
墨家游侠,剑修许弱,如今还坐镇山头,跟那位中岳神祇毗邻而居。
阮邛盯着的,是新西岳甘州山,由于距离风雪庙不算远,加上甘州山一直不属于任何王朝的五岳之列,所以阮邛此行,是最轻松的,所以这位宝瓶洲第一铸剑师,还顺便去了趟风雪庙与师门前辈和师兄弟们叙旧,这其实就是大骊新帝故意送给龙泉剑宗一桩扶龙功勋。
相较于许弱那边的暗流涌动、杀机四伏,阮邛的无事一身轻,反观大骊新东岳碛山那边,那就是打得昏天暗地了,大骊大部分头等供奉,人人皆是金丹元婴地仙,光是在那场大骊敕封山岳大典期间,就有一场极其惨烈的厮杀,各国修士,四面八方蜂拥而至,试图杀上山去,宰了大骊使节,最后连那“金泥银绳、封之印玺”的新帝敕封文书,差点都给一位敌对元婴修士打得粉碎,击退那些修士之后,大骊供奉也伤亡惨重。
随后大骊礼部右侍郎代天巡狩,又是一场摆明了是陷阱的围杀之局,依旧还有一拨各个覆灭之国的众多修士入局,慷慨赴死,这导致新东岳碛山一带,方圆千里,灵气絮乱至极,之后又有零星的修士动乱,不过碛山总算在一路坎坷中成为了大骊新东岳,坐镇神祇是大骊旧五岳中的一尊。
比这敕封五岳更大的一件事情,还是大骊已经着手在宝瓶洲南部选址,建造陪都。
宋集薪就封王藩于老龙城,等到陪都建成,在宗人府谱牒上名为宋睦的宋集薪,便会遥掌陪都。
几个选址之一,就是朱荧王朝的旧京城,好处是无需消耗太多国力,明面上的坏处是距离观湖书院太近,至于更隐蔽的庙堂忌讳,自然是有些人不太希望新藩王宋睦,凭借陪都和老龙城的首尾呼应,一举囊括宝瓶洲半壁江山。
不过最终落址何处,大骊朝廷尚未定论。
作为大骊首席供奉,阮邛是可以建言的,大骊宋氏新帝也一定会倾听意见,只不过阮邛只会缄默罢了。
阮秀出现在阮邛身旁。
这次出山走过一趟风雪庙的阮邛轻声说道:“以前爹小的时候,风雪庙师长们都觉得世道不会变太多,只需要好好修行,所以我们这些晚辈也是差不多的想法。现在所有老人都在感慨,已经完全看不透短短几十年后,宝瓶洲会是怎样一个光景。秀秀,你说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阮秀想了想,答非所问,“龙泉剑宗少一座属于自己的洞天福地。”
阮邛神色凝重起来,以圣人神通隔绝出一座小天地,“有两件事情,第一,当初龙脊山那片斩龙台石崖,一分为三,分别属于我们龙泉剑宗与风雪庙,真武山。但是你可能不太清楚,风雪庙负责看管、开采的斩龙台,其实差不多已经是一个空壳子了,爹一直假装没有看到,所以这次拜访风雪庙老祖师,提及此事,祖师只要我不用去管,相当于默认了斩龙台的不翼而飞。所以你去那边结茅修行的时候,一样无须理会此事。”
“第二件事,就是你所说的洞天福地,其实杨家铺子那边是可以做买卖的,有现成的,但是估计价格会比较难以接受。其实价格还好说,大不了赊欠便是。”
说到这里,阮邛看了眼女儿,忧心忡忡,“爹还是不太希望节外生枝。”
说到底,还是不希望阮秀过早入局。
阮邛所做的一切,从离开风雪庙,以消磨修为的代价担任骊珠洞天坐镇圣人,然后自立山头,被大骊宋氏邀请担任供奉,等等,一切都是为了女儿。
阮秀却说道:“爹,没问题的,杨老头是哪种脾气,爹你明白吗?”
阮邛笑道:“爹还真不清楚。”
除了齐静春,骊珠洞天历史上那么多三教一家坐镇此地的各方圣人,恐怕没谁敢说自己清楚那位老人的想法。
阮邛当然更不例外。
阮秀眺望小镇那边,掏出绣帕,捻起一块糕点,含糊不清道:“很简单,谁更纯粹,谁有希望走得更高,杨老头就押重注在谁身上。我觉得我不算差,所以爹可以去试试看,至于怎么开价,不如就与那位老前辈说,现成的洞天福地,不管多大,我们龙泉剑宗都要了,至于需要阮秀以后做什么,得看阮秀的心情。”
阮邛疑惑道:“这都行?”
阮秀眯眼而笑,大概是糕点滋味不错的缘故,心情也不错,拍了拍手掌,道:“试试看嘛。”
阮邛犹豫了一下,“真这么聊?”
阮秀点点头。
她刚要伸手。
阮邛已经施展圣人神通,悄无声息出现在杨家铺子后院。
阮秀叹了口气,还想爹带些糕点回来的。
不到半炷香功夫,阮邛就一脸古怪地返回神秀山这边,看着自己这个闺女,摇摇头,感慨道:“难道真有天上掉馅饼的好事?”
与杨老头做生意的话,有一点是可以保证的,甚至比世间任何山水誓言更稳妥,那就是这位老前辈说出口的言语,做得准,不用有任何怀疑。
阮秀瞥了眼天幕,心想若是掉些糕点下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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位于宝瓶洲最南端的老龙城,在苻南华迎娶云林姜氏嫡女、城主迎战九境武夫两件大事后,对于练气士而言,不过就是稍稍喘了口气的功夫,便迎来了一件更大的事情。
大骊宋睦,作为当今大骊皇帝同父同母的弟弟,如今成为宋氏最为煊赫的一位权势藩王,正好就藩于老龙城。其余先帝之子,也有各自获得藩王称号,不过全是三字王,离开大骊去往各大覆灭之国,列土封疆,只是远远不如宋睦这位一字并肩王,这般风光到吓人的地步。
这对于自由散漫惯了的老龙城而言,本该是一桩噩耗,可是苻家在内几大家族,好像早就与大骊朝廷通气过了,非但没有任何反弹抵触,反而各自在老龙城以北、朱荧王朝以南的广袤版图上,把生意做得风生水起,而且相较于以前的各自为阵,界限分明,如今老龙城几大族开始相互合作,例如范家就与孙家关系紧密,无论是谁与谁一起打算盘挣钱,唯一的共同点,就是这些老龙城大族的商贸路线,都有大骊帮忙开道,只要手持太平无事牌,就可以向沿途所有大骊铁骑、宋氏藩属国寻求帮助。
所以当苻家让出半座老龙城内城,作为宋睦的藩王府邸,已经没有人感到奇怪。
不过作为一洲枢纽重地的老龙城,起先生意还是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影响,不少将老龙城当做一块世外桃源和销金窝的练气士,也悄悄离开,静观其变,但是随着南边大洲的桐叶宗、玉圭宗先后表明态度,老龙城的买卖,很快就重返巅峰,生意昌隆,甚至犹有过之,尤其是宋睦入主老龙城后,并未改变任何现状,诸多修士便纷纷返回城中,继续享乐。
这天一位脱了藩王蟒袍的年轻人,离开藩邸,带着婢女一起去往外城一座陋巷药铺。
没有任何扈从,因为不需要。
年轻人袖子里蜷缩着一条头生犄角的四脚蛇。
更何况老龙城苻家家主,就等于是他的私人供奉。
已经关门有几年的药铺那边,刚刚重新开张,铺子掌柜是位老人,还有一位眉心有痣的白衣少年郎,皮囊俊美得不像话,身边跟着个好似痴傻的稚童,倒是也生得唇红齿白,就是眼神涣散,不会说话,可惜了。
宋集薪走入巷子,秋意清凉,身边的婢女稚圭,姿容愈发出彩。
当主仆二人跨过药铺门槛,那位老掌柜初来驾到,没认出眼前这位年轻公子哥的身份,笑问道:“可是买药?客人随便挑,价格都写好了的。”
宋集薪皱了皱眉头,瞥了眼这个老人一眼,便开始挑选药材。
稚圭自己从药铺搬了条凳子坐在门口。
老人笑了笑,这俩小家伙,还真不见外。
他如今可是天不怕地不怕,整个宝瓶洲都敢横着走,当然前提条件是跟在那位白衣少年的身边。
这位老掌柜,正是在彩衣国胭脂郡谋划不成的琉璃仙翁陈晓勇,非但没有取得金城隍沈温所藏的那枚城隍爷天师印,还差点身死道消,差点连琉璃盏都没能保住。所幸国师大人和绿波亭,双方都没计较他这点疏漏,这也正常,崔大国师那是志在吞并一洲的山巅人物,哪里会介意一时一地一物的得失,不过当那白衣少年找到他的藏身处后,琉璃仙翁还是被坑惨了,怎么个凄惨,就是惨到一肚子坏水都给对方算计得点滴不剩,如今他只知道这位姓崔的“少年”,是大骊所有南方谍子死士的负责人。
宋集薪心湖起涟漪,得到那句话后,开始走向药铺后院。
刚掀起竹帘,琉璃仙翁赶紧说道:“客人,后边去不得。”
宋集薪笑道:“我叫宋睦。”
琉璃仙翁想了想,笑容尴尬道:“客官自便。”
宋集薪转头望向门口那边,“不一起?”
稚圭转头笑道:“我就算了。”
她这辈子只怕三个人,一个已经死了,一个不在这座天下了,最后一个的半个,就在后院那边。
宋集薪便独自去了后院,走向大门打开的正屋那边,脚步轻缓,入门之前,正了正衣襟。
他宋集薪能够活到今天,是屋子里边的那个人,与叔叔宋长镜,一起做出的决定。
至于他那个娘亲和皇帝“兄长”,大概是不介意他在宗人府谱牒上重录又抹掉的。
跨过门槛。
白衣少年仿佛将这间正屋大堂当做了书房,八仙桌上摊开一幅雪夜栈道行骑图》,白描细微,却又有写意气象,可谓神品。
还翻开了一本私家书肆刊印拙劣的江湖演义小说,以青铜小兽镇纸压在书页上,多有朱笔批注。
宋集薪作揖道:“宋睦拜见国师。”
崔东山趴在桌上,双脚绞扭在一起,姿态慵懒,转头看了眼宋集薪,笑道:“小镇一晃多年,总算又见面了。”
宋集薪毕恭毕敬说道:“若非国师开恩,宋集薪都没有机会成为大骊宗室,更别谈封王就藩老龙城了。”
崔东山语不惊人死不休,“当年你和赵繇,其实齐静春都有馈赠,赵繇呢,为了活命,便与我做了桩买卖,舍了那枚春字印,其中得失,如今还不好说。至于你,是齐静春留给你的那些书籍,只可惜你小子自己不上心,懒得翻,其实齐静春将儒、法两家的读书心得,都留在了那些书里边,只要你诚心,自然就可以看得到,齐静春不是那种不知变通的人,对你期望不低,外儒内法,是谁做的勾当?若是你得了那些学问,你叔叔与我,可能就会让你衣服上多出一爪了。”
宋集薪神色如常。
崔东山点点头,“心性是要比赵繇要好一些,也怪不得赵繇当年一直仰慕你,下棋更是不如你。”
崔东山指了指条凳。
宋集薪端坐长凳上。
崔东山始终趴在桌上,就像是与人拉家常,笑道:“宋煜章死得真是不值当,先帝当初建造廊桥的手段,见不得光,毕竟死了那么多大骊宋氏的龙子龙孙,宋煜章这个督造官,非但没有见好就收,赶紧与你划清界线,好好在礼部颐养天年,反而真把你这位皇子当做了自己的私生子,这如果还不是找死,还要怎么找?”
宋集薪腮帮微动,应该是微微咬牙。
崔东山哈哈大笑,啧啧道:“你宋集薪心大,对于坐不坐龙椅,目光还是看得远,可心眼也小,竟然到现在,还没能放下一个小小落魄山山神宋煜章。”
宋集薪双手握拳,默不作声。
崔东山笑问道:“马苦玄对你的婢女纠缠不清,是不是心里不太痛快?”
宋集薪点点头,“我知道稚圭对他没有想法,但终究是一件恶心人的事情。所以等到哪天形势允许我杀了马苦玄,我会亲手宰掉这个杏花巷的贱种。”
崔东山摆摆手,微笑道:“贱种?别说这种不知天高地厚的大话,你这大骊宋氏子孙,所谓的天潢贵胄,在马苦玄眼中,才是贱种。何况真武山肯定是要死保马苦玄的,除此之外,马苦玄的修行速度,一洲练气士都看在眼中。所以你所谓的形势,可能越往后拖,你就越没有。”
宋集薪摇头道:“锋芒太盛,物极必反。我既然是世俗藩王,身份难改,反正就不需要与他捉对厮杀。世间杀人,拳头之外,还有很多。”
马苦玄在朱荧王朝,连杀两位金丹剑修,一次是步步为营,戏耍对方,一次是近乎搏命,选择以层出不穷的压箱底手段,硬撼对手。
马苦玄在先后两场厮杀中展露出来的修道资质,隐约之间,成为了当之无愧的宝瓶洲修行第一天才。
在马苦玄之前,有此山上公认殊荣的天之骄子,数百年间,只有两个,一位是风雷园李抟景,一位是风雪庙魏晋。
李抟景若非为情所困,山上一直有个传言,一旦被他跻身玉璞境剑修之后,有机会顺利跻身仙人境,甚至是飞升境!到时候神诰宗都压制不住风雷园,更别提一座正阳山了。所以李抟景当年的恩怨情仇,其实内幕重重,绝对不止是正阳山牵扯其中。只不过这些真相,随着李抟景兵解离世,皆成过眼云烟。风水轮流转,被李抟景一人一剑压制许久的正阳山,终于扬眉吐气,开始反过来稳稳压了风雷园一头,若非新园主黄河开始闭关,让各方势力不得不等待他出关,只有一个刘灞桥苦苦支撑的风雷园,应该早就被正阳山那拨憋了一肚子火气的老剑修们,一次次问剑风雷园。
崔东山以手指轻轻敲击桌面,陷入沉思。
宋集薪没有任何急躁。
他从来不觉得当了大骊藩王,就有资格在此人面前挺起腰杆,事实上哪怕换了件衣服,坐了龙椅,也一样。
崔东山望向屋外,没来由说道:“在笼子里出生的鸟雀,会以为振翅而飞是一种病态。”
“鸡啄食于地,天空有鹰隼掠过的身影一闪而过,便要开始担心谷米被抢。”
宋集薪细细咀嚼这两句言语的深意。
崔东山叹了口气,“不谈这些有的没的,这次前来,除了散心,还有件正经事要跟你说一下,你这个藩王总不能一直窝在老龙城。接下来我们大骊的第二场大仗,就要真正拉开序幕了。你去朱荧王朝,亲自负责陪都建造一事,顺便跟墨家打好关系。一场以战养战的战争,如果只是止步于掠夺,毫无意义。”
宋集薪轻声问道:“敢问国师,何谓第二场?”
崔东山笑道:“没有修复和重建能力的破坏,都是自取灭亡,不是长久之道。”
宋集薪很聪明,有些理解这位国师的言下之意了。
崔东山继续道:“大骊铁骑的南下之路,打碎了一切旧有规矩、王朝法统,这只是马背上的战场。接下来,翻身下马的大骊武夫,如何将我们的大骊律法颁布下去,才是重中之重,法规是死的,就摆在那边,所以关键在人,法之善恶,半在文书半在人。北边做得如何,南方做得如何,就是你这位藩王和皇帝陛下之间的一场考验,别把大骊关老爷子在内的那拨上柱国当傻子,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瞧着你们俩呢。”
宋集薪沉声道:“谢过国师点拨。”
崔东山笑了笑,“知道为何先帝明明属意你来当皇帝,他却在去世之前,让你叔叔监国?非要摆出一副皇位以兄传弟的架势?”
宋集薪脸色微变。
崔东山扯了扯嘴角,伸手指了指宋集薪,“以前是先帝和藩王宋长镜,现在是新帝宋和,藩王宋睦。”
宋集薪嘴唇微动,脸色泛白。
崔东山说道:“当皇帝这种事情,你爹做得已经够好了,至于当爹嘛,我看也不差,最少对你而言,先帝真是用心良苦了。你内心深处怨恨那位太后有几分,新帝不一样有理由怨恨先帝几分?所以宋煜章这种事情,你的心结,有些可笑。可笑之处,不在于你的那点情感,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很正常的情感。可笑的是你根本不懂规矩,你真以为杀他宋煜章的,是那个动手的卢氏遗民,是你那个将头颅装入木匣送往京城的娘亲?是先帝?分明是也不是嘛,这都想不明白?还敢在这里大放厥词,依靠形势,去杀一个好似天命所归的马苦玄?”
宋集薪站起身,再次作揖而拜,“国师教诲,宋集薪受教了!”
崔东山斜瞥他一眼,说道:“齐静春留给你的那些书,他所传授学问,表面看似是教你外儒内法,事实上,恰好相反,只不过你没机会去搞清楚了。”
宋集薪重新落座,一言不发。
崔东山摆摆手。
宋集薪站起身,告辞离去。
与婢女稚圭一起走出巷子。
崔东山来到门槛那边坐着,打着哈欠。
那位被他随手拎在身边一起逛荡的老掌柜,跑到院子中,谄媚问道:“崔仙师,那人真是大骊藩王宋睦?”
崔东山说道:“那小子骗你的,逗你玩呢。”
琉璃仙翁一脸尴尬,信还是不信?这是个问题。
崔东山挥挥手,“继续当你的掌柜去。”
琉璃仙翁赶紧离开院子。
崔东山换了个姿势,就那么躺在门槛上,双手作枕头。
当年彩衣国胭脂郡一事,只是众多谋划中的一个小环节。
以入魔的金城隍作为线头,牵动彩衣国,是明面上的小小谋划之一,他和老王八蛋的真正所求,更加隐蔽,他是要用一种合乎规矩和大道的婉转手段,放出白帝城那个被天师符箓压胜千年的那个可怜家伙,如今应该是叫柳赤诚了,暂时不得不依附在一个书生魂魄中。这个人情,对方不想还,也得还。至于什么时候还这个恩情,就看崔东山什么时候找他柳赤诚了。
宝瓶洲这盘棋局上,还有很多这样不为人知的妙手。
不过对于他们两个人而言,其实不算什么妙手,正常下棋罢了。
例如青鸾国那边,老东西相中的柳清风和李宝箴,还有那个韦谅,三人在一国之地所做之事,就意义深远,甚至有可能将来的影响,都要超出宝瓶洲一洲之地。只不过三人如今自己都不太清楚,到最后,率先明白意义所在的,反而可能还是那个都不是修道之人的柳清风。
偏居一隅,百余年间,做了那么多的琐碎事情。
崔东山有些时候也会扪心自问,意义何在,如果听之任之,山崩地裂,换了乾坤,浩然天下是不是也等于吃够了教训,最终结果,会不会反而更好?
崔东山睁大眼睛,望着头顶咫尺之地的那点风景。
随波逐流的,是绝大多数的世人。
再聪明一点,为人处世,喜欢走捷径,寻找省心省力的方便法门,万事求快,越快达成目的越好。这没什么错,事实上能够做到这一点,已经殊为不易。
只不过就如先贤所说,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故而又有先贤又说,世之奇伟瑰怪,种种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人迹罕至,唯有志者可以慢行而至,得见壮观。
崔东山叹了口气。
世间万事一路推敲下去,好像到最后都是“没劲”两个字。
被陆沉从棋盘上摘出又重新落子的马苦玄。
十境武夫宋长镜。
风雪庙剑仙魏晋。
朱荧王朝那位因祸得福、身负残余文武国运的年轻剑修。
破而后立、梦中练剑的刘羡阳。
书简湖那个秉性不改只是变得更加聪明、更懂规矩运转的顾璨,绝对有机会成为一位比刘老成还要老成的真正野修。
生而知之的江湖共主李柳。
阮秀。
风雷园黄河。
神诰宗精心呵护、祁真亲自栽培的那枚隐藏棋子。
福缘深厚的谢灵。
还有一些尚未脱颖而出或是名声不显的年轻人,都有可能是未来宝瓶洲汹汹大势的中流砥柱。
崔东山坐起身,又发了一会儿呆,继续去八仙桌那边趴着。
视线转移,桌上那那本摊开的江湖演义小说,是当年从大隋山崖书院带出来的,崔东山无所事事的时候,就会翻看几页,批注几句。
当下摊开书页上,其中写书人有写到“提剑摄衣,跃而登屋,瓦片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鸟”一句,便有他这位翻书人的朱笔批语,“真乃剑仙风采也”。
崔东山挪开镇纸,往指尖吐了口唾沫,捻起书页轻轻翻过,又重新翻回,瞥了眼批语文字,不忘赞扬自己,“好字好字,不愧是先生的弟子。”
崔东山抬起头,旁边房间那边站着一个浑浑噩噩的无知稚童。
崔东山笑眯眯绕过八仙桌,弯下腰,摸着小家伙的脑袋,眼神慈祥道:“小高承,要快快长大呀。”
本书来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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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二十九章 落魄山的家底
陈平安从溪涧收回脚后,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右手抖腕一震,竟有些许灰烬散落。
当初陈平安右臂被割鹿山刺客以佛门神通禁锢,这是因果缠绕被彻底震散后的余烬。
齐景龙作为即将破境的元婴剑修,点评河谷刺杀一役,也用了“凶险万分”一语,这门佛家神通,可能就占了一半。
陈平安蹲下身,双手掬水洗了把脸,望向水中倒影的面容,歪着脑袋,用手心摩挲着下巴的细密胡茬,有些担心自己会不会变成徐远霞那种大髯汉子。
陈平安伸手入水,摊开手掌,轻轻一压,溪涧流水骤然停滞,随即便继续流淌如常。
陈平安转换手势,手掌画圈旋转,脚边溪水漩涡越来越大,只不过陈平安很快就停下动作,溪水再次趋于平静。
以前跟张山峰一起游历,见过那年轻道士经常自顾自比划,拳也不拳掌也不掌,意思古怪,陈平安便学了些皮毛架势,只不过总觉得不对劲,这其实挺奇怪的,要说拳法强弱,一百个张山峰都不是陈平安的对手,何况陈平安学拳一事,历来极快,就像当初在藕花福地,种秋的根本拳架校大龙,陈平安看过之后,自己施展出来,不光形似,亦有几分神似,可是张山峰的拳法,陈平安始终不得其法。
陈平安这会儿也未深思,只当是张山峰的拳法,是山上修行的道人,一种独门养气功夫,需要配合道法口诀。
最底层的江湖武夫,之所以被笑称为武把式,就是因为只会点拳架、路数,不得真意,归根结底,真正的讲究和门道,还是那一口纯粹真气的行走路线,再深处,就是神意二字,那又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境界,同一拳种,拳意又有诸多偏差,同一个师父同样的一部拳谱,却可能是龙生九子、各有不同的光景,这与世人看山看水看风看雪,各有感悟是一样的道理,所以才会说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陈平安站起身,以一趟六步走桩,缓缓舒展筋骨。
炼出一颗英雄胆,是六境关键所在。
所谓的英雄胆,不是实物,而是那一口纯粹真气与武夫魂魄的修养之所,意义之大,有点类似修道之人的金丹。
陈平安先前说自己距离破境,只差了两点意思,如今有了一颗英雄胆,就只剩下最后一点意思了,事实上陈平安的体魄坚韧程度,早就媲美金身境了,崔诚的拳头打熬,与朱敛的切磋,天劫雷云里的淬炼,加上远游路上的那么多次厮杀,当然还有孜孜不倦的练拳,点点滴滴,都是一位纯粹武夫的外在修行。
但是这一点,极有可能就是大瓶颈,距离跻身金身境就是一道天堑。
不过陈平安不着急,瓶颈越大越好,争夺最强六境的机会就越大。
最强二字,陈平安以前几乎从不去想,当年的最强三境,那是在落魄山竹楼被老人一拳一拳硬生生锤炼出来的,跟陈平安想不想要,没有半颗铜钱的关系,落在了十境武夫的崔诚手上,是你陈平安不想就可以不要的吗?
陈平安的心路根本脉络之一,其中一条线的一端,便是姚老头所说的“该是你的就抓好,不是你的就想也别想”,概括起来,无非就是螃蟹坊上那块佛家匾额上的“莫向外求”四字,自然而然就延伸出来了“命里八尺,莫求一丈”的道理,会被陈平安视为天经地义的道理,这是水到渠成的心路,所以陈平安在漫长岁月里的一言一行,都会受到潜移默化的影响。
例如老龙城的武运,就被陈平安打退,而且是接连两次。还有陈平安几乎从不愿意主动进入洞天福地寻觅机缘,喜欢“捡破烂发小财”。
如世人见溪涧,往往只见流水潺潺,不见那河床。
陈平安曾经也不例外,这是陈平安在北俱芦洲这趟游历途中,不断观人观道、修行问心之后,才开始慢慢想通的道理。
知人者智。自知者明。
很难的。
所有被一次次推敲琢磨、最终提纲挈领的学问,才是真正属于自己的道理。
陈平安重新坐在溪涧旁边。
看了看南边。
不知道是想起了什么。
便笑了起来。
做了一个敲板栗的手势。
不知道裴钱如今在学塾那边读书如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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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艘来自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在龙泉郡牛角山缓缓停岸。
一位身姿婀娜的女子,头戴幂篱,手持行山杖,身边跟随一位散发金丹气象的护道人。
正是跨洲南下的隋景澄,浮萍剑湖元婴剑修荣畅。
当渡船进入宝瓶洲地界后,隋景澄就经常离开屋子,在船头那边俯瞰别洲山河。
脚下就是那座大骊王朝。
荣畅先前在进入从洞天降为福地的龙州版图后,远观一眼披云山,感慨道:“山水气象惊人,不愧是一洲北岳。”
北俱芦洲也有诸多五岳,只是相较于这座横空出世的披云山,仍是逊色远矣。
听闻北岳山神魏檗,即将破境跻身上五境,荣畅更是唏嘘不已,山岳神祇坐镇自家地盘,相当于圣人坐镇小天地的格局,是需要抬升一境来看待的,魏檗一旦跻身玉璞境修为,大骊就等于拥有了一位仙人境金身神祇,战力其实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大骊国运,整个北岳地界的山水灵气、文武气运,可以因此而愈发稳固。
按照隋景澄的说法,魏檗与那位前辈,关系莫逆。
夜幕沉沉,牛角山渡船数量不多,所以披麻宗渡船显得格外瞩目。
渡船今夜会在此处停留一天,明晚才启程,方便北俱芦洲乘客游览这座破碎坠地的旧洞天,据说牛角山就有仙家店铺刚刚开张,至于能否捡漏,各凭财力和眼力。但是披麻宗渡船负责人也明确告之所有乘客,到了这宝瓶洲北岳地界,再不是北俱芦洲,而且龙泉郡还有风雪庙出身的圣人阮邛坐镇,规矩森严,不可以肆意御风御剑,任何人在下船之后惹出的麻烦,别怪披麻宗袖手旁观。
渡口处,出现了一位风采如神的白衣男子,耳边垂挂一枚金色耳环,面带笑意,望向隋景澄和荣畅。
他身边不断有灵雀萦绕,隐约之间又有霞光流淌。
荣畅看不出对方深浅,那么身份就很明显了,整个宝瓶洲品秩最高的山神,魏檗。
隋景澄快步向前,轻声问道:“可是魏山神?”
魏檗看了眼隋景澄手中的行山杖,一抬手,将那些飞雀轻轻赶走,然后微笑点头道:“飞剑传讯我已收到,就过来迎接你们。”
荣畅有些讶异。
哪有这么客气热络的山岳神祇?需要亲自出面迎接他们两人,说到底,他们只算是远道而来的外乡陌生人。
在之前的宝瓶洲,可能他荣畅一位元婴剑修,有此待遇,并不奇怪,可是在大骊披云山,荣畅不觉得自己有这么大的面子。
这座昔年是骊珠洞天的地盘,别的不说,就是藏龙卧虎神仙多。
北俱芦洲天君谢实,南婆娑洲剑仙曹曦,这就有两个了,传闻都是小镇街巷出身。
所以到了这里,谁也别拿自己的境界说事,笑话而已。
隋景澄有些惶恐,施了个万福,“有劳魏山神了。”
魏檗摆摆手,笑容和善,“隋姑娘无需如此客气。接下来是想要逛一逛牛角山包袱斋,还是直接去往落魄山?”
隋景澄说道:“我们先去落魄山好了。”
魏檗点了点头,施展神通,带着隋景澄和荣畅一起到了落魄山的山脚。
荣畅又是心中一惊。
这位大骊北岳正神,跻身上五境应该问题不大,山水契合的程度,简直吓人。
千里山河缩地成寸,被裹挟远游,荣畅发现自己那把本命飞剑竟是没有太多动静。
魏檗歉意道:“毕竟是陈平安的山头,我不好直接带你们去往半山腰宅邸,劳烦隋姑娘和荣剑仙徒步登山了。”
山门口那边宅子,一个佝偻汉子鞋也没穿,光着脚就飞奔出来,瞧见了那位幂篱女子后,就懒得再看男人了。
魏檗介绍道:“这位大风兄弟,是落魄山的看门人。”
郑大风站在魏檗身边,搓手笑道:“是隋姑娘吧?要不要先去我家坐一坐,我与魏檗可以做顿宵夜,就当是帮陈平安待客,为隋姑娘接风洗尘了。吃饱喝足之后,下榻休息也无不可。我家地儿大房间多,莫说是一位隋姑娘,便是隋姑娘再带几位闺阁朋友都不怕……对了,我姓郑,隋姑娘可以喊我郑大哥,不用见外。”
隋景澄有些措手不及。
魏檗无奈道:“隋姑娘和荣剑仙,稍作停顿吃顿宵夜,或是马上登山赶路,都没问题。”
结果隋景澄和荣畅就看到那驼背男人一脚踩在魏檗脚上,笑容不变,“一顿宵夜而已,不麻烦不麻烦。”
隋景澄小心翼翼道:“那就去山上吧,有些事情还要与魏山神细说,飞剑密信,不便泄露太多。”
郑大风叹息一声,脚尖在魏檗靴子上重重一拧,魏檗神色自若,对隋景澄说道:“好的。”
荣畅看得差点额头冒汗,剑心不稳。
四人一起缓缓登山。
郑大风压低嗓音,埋怨道:“这么不仗义?”
魏檗笑道:“先聊正事。”
郑大风怒道:“兄弟的终身大事,怎的就不是正事大事了?他娘的涝的涝死,旱的旱死。”
魏檗微笑道:“书中自有颜如玉,画上美人也多情。”
郑大风哀叹一声,“终究是差了点意思啊。”
魏檗拍了拍郑大风肩头,安慰道:“一表人才,还怕找不到媳妇?”
郑大风一肘打在魏檗身上,“这种话换成陈平安来说,我觉得自己底气十足,你?”
隋景澄登山之时,环顾四周,心神沉浸,这里就是前辈的家啊。
荣畅则有些摸不着头脑,猜不透那驼背汉子的来历,分明是大道断绝、半个废人的纯粹武夫,为何与魏檗如此熟稔?关键是两人也没觉得半点不对?
隋景澄放缓脚步,有一位年轻女子从山上练拳下山,拳桩有几分熟悉,隋景澄便开始仔细打量起对方的相貌,还好,漂亮,又没那么漂亮。
郑大风笑着打招呼道:“岑妹子啊,这么晚还练拳呢,实在是太辛苦了,郑大哥看你都瘦了。”
岑鸳机只是走桩练拳,置若罔闻,心无旁骛。
一路下山而去。
郑大风点头赞赏道:“没关系,眼里没有大风哥哥,是对的,练拳要专心嘛,反正只要心里有大风哥哥,就够够的了。”
魏檗无奈道:“你就别耽误岑鸳机练拳了。”
郑大风嗤笑道:“我这是帮她淬炼心境,你不是武夫,懂个屁。这丫头片子每次山顶山脚来回打拳一趟,真正的门槛关隘在哪里?就在我的山脚大门口那边,别看我每次坐在小板凳上什么都没有做,但是我那种杀气腾腾的眼神,暗藏玄机的言语,寻常女子武夫,有几个扛得住?”
魏檗一脸恍然大悟,点头道:“对对对,你说的都对。”
荣畅就纳了闷了,这个汉子,就凭此人的那些言语和那种眼神,若是小镇土生土长的,怎的没被人打死?
还是说遭受重创,武道之路中途崩塌,就是这张嘴招惹祸事?所以才沦为落魄山的看门人?不得不依附陈平安,寄人篱下?
还是说另有隐情,人不可貌相?
郑大风乐呵呵道:“你还真别不信,那姓郦的婆姨就没扛住嘛。终有一天,岑鸳机要感谢她大风哥哥的良苦用心,到时候少不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抹在我身上,这一幕画面,真是想一想,就让人觉得感人肺腑。”
魏檗懒得再说什么。
荣畅这次的剑心不稳,有些明显。
郑大风愣了一下,转移视线,疑惑道:“荣剑仙,你也有些大道裨益?这不合理啊,我这路数,一般只针对女子的。”
荣畅笑了笑,“没什么,离乡千万里,方才有些感慨而已。”
只是荣畅再不敢将那驼背汉子当作寻常人。
元婴剑修本命飞剑的轻微颤鸣于心湖,一般的武学宗师,如何能够瞬间感知?
到了半山腰,朱敛已经站在那边笑脸相迎。
一起进了朱
敛宅邸,荣畅便告辞离去,郑大风领着他去了别处入住。
荣畅丝毫不担心隋景澄会有危险。
山水神祇的气象,看辖境一地的山水便行了。
魏檗大道必然长远。
那么一个既能够与刘景龙一见如故的“前辈”,又能够与魏檗关系极好的年轻山主,门风到底是好是坏,不难知晓。
荣畅和郑大风在半路上遇到了一位粉裙女童。
郑大风笑道:“陈丫头,不用故意起来忙活的,宅子保管纤尘不染。对了,这位是来自北俱芦洲的客人,荣大剑仙。”
陈如初赶紧作揖行礼,“落魄山小丫鬟陈如初,见过荣剑仙。”
荣畅笑了起来。
一条文运浓郁的小火蟒?
又是怪事。
陈如初掏出一大串钥匙,熟门熟路挑出其中一小串,开了门后,将那串钥匙递给荣畅,然后与这位北俱芦洲剑修仔细说了一遍每把钥匙对应哪扇门,不过还说了下榻入住后,便是大大小小的房门都不锁也没关系,而且她每天会早晚两次打扫房间屋舍,若是荣剑仙不愿有人打搅,也不打紧,需要有人端茶送水的话,她就住在不远处,招呼一声便可以了。一鼓作气说完之后,便安安静静跟随两人一起进了宅子,果然干干净净,清清爽爽,虽说什么神仙府邸的仙气,也没王朝豪阀的富贵气,可就是瞧着挺舒心。
荣畅没什么不满意的。
郑大风与荣畅笑道:“朱敛是咱们落魄山的大管家,陈丫头是小管家,有些时候朱敛也要归她管,我反正是特别喜欢陈丫头的。”
陈如初腼腆一笑。
荣畅想了想,刚想要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份见面礼,赠送给这个面相讨喜的丫头。
陈如初已经要告辞离去。
却被郑大风笑嘻嘻按住小脑袋,她只得停步。
荣畅拿出来一件小巧可爱的灵器,是一只鎏金竹节熏炉,不贵,可几颗小暑钱还是值的。
陈如初有些为难,总觉得太贵重了些,仙家器物中蕴含灵气多寡,她还是能够大致掂量出来的。
郑大风却笑道:“犯什么愣,赶紧收下呀。”
陈如初双手捧过那小熏炉,然后弯腰作揖致谢。
荣畅住下后。
郑大风离开宅子,发现粉裙小丫头还站在门外不远处。
郑大风笑问道:“陈灵均呢,最近怎么没瞅见他的身影,又上哪儿晃荡了?”
陈如初轻声道:“最近他在螯鱼背那边闹腾呢,玩心总这么大。”
如今自家老爷名下的山头可多。
除了租借给龙泉剑宗三百年的宝箓山、彩云峰和仙草山不说。
还有落魄山和真珠山。
后来又买入了距离落魄山很近、占地极大的灰蒙山,包袱斋离去后的牛角山,清风城许氏搬出的朱砂山,还有螯鱼背和蔚霞峰,以及位于群山最西边的拜剑台,如今这六座山头都属于自家地盘了。除了秀秀姐姐她家,龙泉郡就数自家老爷山头最多啦。
郑大风一语道破天机,“他啊,是见不得裴钱练拳吃苦,加上这么一对比,更觉得自己整天不务正业,心里边不得劲,就干脆眼不见心不烦,跑出去瞎胡闹。”
陈如初神色黯然。
裴钱练拳,也太惨了些。
不比当年老爷练拳好半点。
备好了药水桶后,每次背着昏死过去的裴钱离开竹楼二楼,事后她都要拎着水桶去二楼清洗血迹。
地板上,墙壁上,都有的。
看得她眼泪哗哗流,好几次一边打扫血迹,一边望向那个盘腿而坐、闭目养神的老前辈。
可惜老前辈只是装傻。
郑大风拍了拍小丫头的脑袋,“早点休息去吧,一天到晚忙碌同样的事情,感觉就这么做个百年千年,你也不觉得乏味,便是我都要佩服你了。那个陈灵均要是有你一半的耐心和良心,早他娘的可以靠自己的本事,让旁人刮目相看,哪里需要每天在陈平安这边蹭脸,在魏檗那边蹭座位。”
陈如初愧疚道:“可是我修行太慢了,什么事情都帮不上忙。”
郑大风叹了口气,“别这么想,落魄山没了陈丫头,人味儿得少一半去。”
陈如初瞪大眼睛,神采飞扬,“真的吗?”
郑大风笑呵呵道:“不许骄傲,再接再厉。”
粉裙女童使劲点头。
落魄山的山头上,每天跑来跑去最多的,大概就是这个小丫头,独来独往,一个人默默做着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好像从来没有人在意她。
可其实谁都在意她。
在落魄山,卢白象之流,若是在外边吃了大亏,陈平安得知之后,就他那犟脾气,兴许还要与人磨磨蹭蹭,先好好讲一讲道理。
可若是粉裙女童在山外被人欺负了,你看陈平安还要不要讲道理?
郑大风双手抱住后脑勺,缓缓而行,也没去朱敛院子那边掺和什么。朱敛做事情,陈平安那么一个心细如发的,都愿意放心,他郑大风一个糙汉子粗胚子,有什么不放心的。
至于那位拜访落魄山的幂篱美人,郑大风看过了,也就看过了。
这就像当年在老龙城灰尘药铺的光景。
秋夜月尤高。
郑大风缓缓下山。
有些期待将来陈平安下山去与人讲道理啊。
例如正阳山。还有大骊京城。
最有趣的地方,是当陈平安决定去的时候,就一定是他的道理,无论说与不说,对方不听也得听的时候了。
不过郑大风也很期待落魄山之外的那些山头,将来到底会有哪些人入驻其中。
但是最值得期待的,还是如果有一天落魄山终于开宗立派,会取一个什么样的名字。
之前闲聊提及这件事情,他和朱敛、魏檗不约而同地相视一笑,笑得很不客气。
山上小院那边。
朱敛与魏檗听说过了隋景澄的详细阐述后,多是陈平安的山水历程和一路见闻。
魏檗收下了那根行山杖,准备由他的披云山寄给崔东山。这比朱敛以落魄山身份寄出,要合适。
除了行山杖,隋景澄还自己亲笔撰写了一封密信,陈平安交代给她说与那位崔前辈的言语,隋景澄不愿意当面说给朱敛和魏檗。
并非信不过朱敛和魏檗,只是她的心性使然。
这一点,她与陈平安确实很像。
魏檗又收下那封密信。
隋景澄如释重负。
接下来在见到那位被前辈说得神乎其神的崔先生之前,她就只需要在一位元婴剑仙大师兄的护送下,安心在宝瓶洲“游山玩水”了。
不过她打算在落魄山和龙泉郡先待一段时日。
反正理由很多啊,比如见一见前辈的开山大弟子裴钱,逛一逛牛角山渡口的仙家铺子,还有魏山神的披云山怎么可以不去做客?这儿当年可是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骊珠洞天,不需要慢慢走上一走?甚至可以先去北边的大骊京城看一看,再乘坐长春宫渡船返回牛角山渡口,就又可以在这边歇一歇脚。
隋景澄被一位长得粉雕玉琢可爱女童,领着去了宅子。
魏檗先去了趟披云山,寄出行山杖和密信,然后返回朱敛院子这边。
朱敛在缓缓踱步,思量着事情。
魏檗没有打搅,自己倒了一杯茶水。
打个比方,山水神祇的修为,是可以用金身来直观显露的,修士修为,则以气府积蓄的灵气多寡来衡量。
那么在魏檗看来,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南苑国开国皇帝魏羡,魔教教主卢白象,女子剑仙隋右边,当然各有各的精彩人生,而且也都站在了藕花福地的人间巅峰,可若是只说心境,其实都不如朱敛“圆满无瑕”、“凝练周密”。出身于钟鸣鼎食的顶尖富贵之家,一边悄悄学武,一边随便看书,少年神童,早早参加过科举夺魁,耐着性子编撰史书,官场沉寂几年后,正式进入庙堂,仕途顺遂,平步青云,很快就算光耀门楣,后来转去江湖,浪迹天涯,更是风采绝伦,嬉戏人生,还见过底层市井江湖的泥泞,最终山河覆灭之际,力挽狂澜,重归庙堂,投身沙场,放弃一身举世无敌的武学,只以儒将身份,独木支撑起乱世格局,最终又重返江湖,从一位贵公子变成桀骜不驯的武疯子。
所以这就是为什么朱敛哪怕到了浩然天下,依旧对什么都兴趣不大的原因,对于朱敛而言,天下还是天下,不过是一座藕花福地变做了版图更大的浩然天下,可人心还是那些人心,变不出太多花样来。
简而言之,朱敛从来就没真正提起劲来。
隋右边会希冀着以剑修身份,真正飞升一次。
魏羡会帝王心性,野心勃勃,纵横捭阖,试图重新崛起,想要比一位福地君王掌握更多的兵马和权势。
卢白象会希望从一走新江湖起步,慢慢积攒底蕴,最终开宗立派,有朝一日脱离落魄山,自立门户,以纯粹武夫身份傲视山上神仙。
三人各有所求,在新的天下,都找到了自己的大道。
朱敛呢。
无欲无求。
朱敛的心境,其实早已大道无拘束。
说句难听的,朱敛撕下当下那张脸皮,靠脸吃饭都能把饭吃撑。何况朱敛对于琴棋书画从未上心,便已经如此精通。
说句好听的,堪称惊才绝艳的朱敛,学那隋右边转去修行,一样可以境界一日千里,破境如破竹。
朱敛回过神,停下脚步,笑了笑,“不好意思,想事情有点出神了。”
魏檗给他倒了一杯茶,朱敛落座后,轻轻拧转瓷杯,缓缓问道:“秘密购买金身碎片一事,与崔东山聊得如何了?”
这是朱敛、魏檗和郑大风商议出来的一桩关键秘事,莲藕福地一旦成为落魄山私家产业,跻身中等福地之后,就需要大量的山水神祇,多多益善,因为人间香火,是落魄山不用开销一颗雪花钱、却对一座福地至关重要的一样东西。但是金身碎片一物,与大骊朝廷直接牵扯,哪怕是魏檗来开口,都绝非好事,所以需要崔东山来权衡尺度,与宝瓶洲南方仙家山头来做一些桌面下的买卖,大骊朝廷哪怕洞悉此事,也只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于落魄山来说,这就够了。
魏檗说道:“还在等。”
魏檗突然笑了起来,“相信那根行山杖寄出去后,你家少爷的那位学生,原先七八分气力,会变得卯足了劲,愿意花十二分精力来应付我们了。”
朱敛点点头,“崔东山此人,我们跟他打交道,一定要慎之又慎。”
对于崔东山,朱敛还是十分忌惮。
因为双方算是一路人。
朱敛绝不会因为崔东山与陈平安的那份复杂关系,而有半点掉以轻心。
再就是郑大风那边说了,近期将会有一位精通福地运转规矩的人物,莅临落魄山。
这也是个不小的好消息。
落魄山的谷雨钱没有多出一颗,但是此人每多说一份福地内幕,本就等于为落魄山节省一笔谷雨钱。
先前孙嘉树亲自登山。
极有诚意。
老龙城孙家愿意拿出三百颗谷雨钱,只定期收取利息,莲藕福地的未来收益,他孙嘉树和家族不用任何分成。
范家同样会拿出三百颗,亦是如此。不是范氏家主,而是一个名叫范二的年轻人,会作为借钱人。
不过两家还有许多各自不同的详细诉求,例如孙嘉树提出一条,落魄山在五十年之内,必须为孙家提供一位挂名供奉,远游境武夫,或是元婴修士,皆可。为孙家在遭遇劫难之际出手相助一次,便可作废。再就是孙家打算开辟出一条渡船航线,从南端老龙城一直往北,渡船以牛角山渡口而非大骊京畿之地的长春宫作为终点,这就需要魏檗和落魄山照拂一二,以及帮忙在大骊朝廷那边稍稍打点关系。
哪怕加上这些需要双方慢慢磨合的附加条件,这次孙嘉树借钱,只收取利息,虽说保证可以让老龙城孙家旱涝保收。
但是如今宝瓶洲属于天翻地覆的格局,蕴含着无数的生财机遇,孙家几乎掏空家底,押注落魄山,绝对不属于最佳选择。真正的生意经,应该是让钱生脚,与其余几大家
族那样,落在观湖书院以南、老龙城以北的广袤地带,利滚利,钱生钱。按照如今逐渐明朗的形势,孙氏不但同样稳赚不赔,还可以与大骊朝廷和宋氏新帝交好,一旦大骊吞并一洲,这种隐性的付出,就会帮着后世孙氏子孙拓宽财路。
朱敛突然说道:“包袱斋那边的铺子开张后,不出意外的话,大骊新帝会主动给你送来一笔金精铜钱,或是一堆金身碎片,披云山只管收下便是,免得让年轻皇帝多想,聪明人一闲下来,就喜欢生出疑心,反而不美。不过事先说好,关系归关系,买卖归买卖,还是我们落魄山与你披云山低价购买。”
魏檗笑道:“当然。”
然后补充了一句,“如果去掉‘低价’两个字,就更好了。”
魏檗从隆重举办第二场夜游宴,到牛角山开设自家包袱斋,除了挣点昧良心的神仙钱之外,其实……还有再挣一笔昧良心金精铜钱的用意。
既然北岳大神都需要大肆攫取神仙钱来帮助破境了,大骊朝廷岂会坐视不理?甚至可以说,如今的大骊新帝,比宝瓶洲任何一人,都要更加希望魏檗能够顺利跻身上五境!动静越大越好!最好是方圆千里祥瑞齐出的天大气象。这意味着什么?他宋和得位最正,天地庆贺!
魏檗是先帝手上敕封的唯一一位新五岳山神。
可魏檗又是大骊龙兴之地的山岳神祇,属于重中之重的存在,因为大骊京城就在魏檗这尊神祇的眼皮子底下。
那么如何巧妙拉拢“前朝旧臣”魏檗,很容易成为大骊新帝的一块心病,久而久之,双方若无沟通,就会变成皇帝心中的一根刺。那么就需要魏檗和披云山,给一个台阶,让大骊朝廷可以顺势走下来,还要走得舒服,不生硬。
所以当初朱敛和郑大风提及此事,为何魏檗稍作犹豫便答应下来?
因为当时小院在座三人,一个比一个会下棋,皆是走一步算多步。
魏檗犹豫了一下,“就不问我为何突然得知藕花福地的情况?”
朱敛摆摆手,“不用告诉我。可以说的,我们三人早已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不方便说的,我们三人之间也无需谁问谁答,毫无意义的事情。”
魏檗举起茶杯,“以茶代酒。”
朱敛赶紧勾肩搭背,双手举起茶杯,笑容谄媚道:“魏大神的敬酒,不敢当不敢当。”
两人饮尽杯中茶后,魏檗笑道:“可惜大风兄弟没在。”
朱敛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做人这一块,你我都不如他。”
魏檗没有异议。
反正他魏檗也不是人。
这个便宜是白占朱敛的。
从这老厨子身上占点便宜,下棋也好,做买卖也罢,可真不容易。
魏檗站起身,笑道:“就不打搅你做宵夜了。”
朱敛点了点头,叹息一声,“一开始的时候,我是硬气的,这会儿我有些心虚了,以后我家少爷返回落魄山,我估摸着需要去你那边躲一躲。”
魏檗有些幸灾乐祸,一闪而逝。
朱敛起身去开门。
那边有个双臂颓然下垂的黑炭丫头,在用脑袋敲门。
应该是她没喊醒那位骑龙巷右护法的缘故。
朱敛开了门,裴钱摇摇晃晃跨过门槛,颤声道:“老厨子,我睡不着,与你聊聊天,行不行?”
朱敛关了门,笑道:“这有什么行不行的。”
裴钱坐在凳子上,呲牙咧嘴,屁股开花似的。
今晚她可不是什么睡不着,是硬生生疼醒的,是无法睡,她如今都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以前说什么被褥才是自己的生死大敌,这会儿不就应验了?轻飘飘的被褥,盖在身上,真是刀子一般。
朱敛问道:“不饿?吃顿宵夜?快得很。”
裴钱摇摇头,病恹恹道:“么得胃口。”
朱敛又问,“有心事?”
裴钱嗯了一声,却也不开口。
朱敛问道:“是欠债越来越多,心烦意乱?”
裴钱点头,闷闷道:“老头儿说我还有几天才能破三境,到时候就勉强可以有一段光阴来抄书了,不过也没几天日子,很快就又要手脚不利索,烦死个人。”
朱敛只是听黑炭小丫头说话,他不插嘴。
裴钱抬起头,看着天上的那只大玉盘,“以前吧,在骑龙巷那边总想着哪天嗖一下,师父就回家了,这会儿我又想着师父回家,又害怕他回家,要是给师父知道我那么多天没抄书了……一生气一发火就把我赶出师门了,咋办?”
小丫头皱着脸,噘着嘴,眼眶里泪花盈盈,委屈道:“师父又不是没做过这样的事情,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在桐叶洲一个叫大泉王朝的地儿,就不要过我一次的。老厨子你想啊,师父是什么人,草鞋穿破烂了,都会留下来的,怎么说不要我就不要我了呢,那会儿,我还不懂事,师父可以不要我又反悔,现在我懂事了,如果师父再不要我了,就是真的不会要我了。”
朱敛轻声问道:“是怕这个?所以一直不敢长大?”
裴钱艰难抬起手肘,抹了把脸,“怎么能不怕嘛。长大有什么好的嘛。”
其实关于抄书一事,朱敛对裴钱有过解释,她肯定是听进去了。
所以真正的原因,是裴钱没办法说出口的,死死压在她心底的。
朱敛大致猜得出来,却没有说破。
当年陈平安曾经对裴钱亲口说过,他真正想要带出藕花福地的人,是那个曹晴朗。
那会儿,陈平安对于性情在另外一个极端的裴钱,别说喜欢,讨厌都有,而且在她这边,并无掩饰。
所谓的成长,在朱敛看来,不过就是更多的权衡利弊。
裴钱处于一个很尴尬的境地。
她不是不懂权衡利弊,恰恰相反,饱经苦难的小孤儿,最擅长察言观色和计算得失。
但是她跟随了陈平安之后,发现她那些最擅长的事情,反而只会让她距离陈平安越来越远。
所以她一直畏惧长大,一直在悄悄模仿陈平安,裴钱试图成为一个能够获得陈平安认可的裴钱。
其实这没什么不好。
因为陈平安有足够的耐心,等待裴钱的慢慢长大,更愿意在不同的岁月阶段,传授裴钱不同的规矩礼数和为人处世。
可是谁都没有料到,藕花福地一分为四,朱敛和裴钱进入其中后,刚好见到了那一幕。
事实上,裴钱如果只是看到藕花福地,那位好像一夜之间就长大的青衫少年郎,撑伞出现,都还好说。
问题在于最早的时候,裴钱在那条小巷的门口,看过陈平安撑伞与曹晴朗一起走在雨中陋巷的画面。
到了浩然天下后,在崔东山的那幅光阴长卷走马图中,又看到了无比相似的一幅画面,是草鞋少年与他最敬重的一位先生,同样是撑伞雨幕中,并肩而行。
所以裴钱才会说,她谁都可以输,唯独不能输给曹晴朗。
因为裴钱害怕那个已经长大、极其出彩的曹晴朗,会拿走事实上本该就属于他曹晴朗的一切。
裴钱害怕有一天,大雨中,师父会撑着伞,与曹晴朗并肩而行,就那么渐渐远去,陈平安再不回头。
那么身在落魄山和浩然天下的裴钱,就像回到了当年藕花福地的小巷门口。
一无所有。
在藕花福地重新见到曹晴朗的那一刻。
裴钱如坠冰窟,手脚冰凉,并且心有杀机!
但是在找机会杀了曹晴朗然后注定失去师父,与自己主动长大、一定要胜过曹晴朗之间,在陈平安身边耳濡目染的裴钱,一走出藕花福地和桐叶伞后,当她重新站在了落魄山竹楼之前。
她选择了后者。
朱敛小心翼翼酝酿措辞,问道:“如果你师父回到落魄山,也见到了曹晴朗,很喜欢他,你会很伤心吗?”
裴钱想了想,“只要最喜欢我,就很开心。如果喜欢我跟喜欢曹晴朗一样多,就有点不开心,如果喜欢曹晴朗多过我,就……很伤心。”
朱敛笑了,说道:“那你可以放心了,一二三,三种情况,我不敢多说什么,你最少可以保二争一。”
裴钱翻了个白眼,“你又不是我师父,说话有个屁用嘞。”
虽然她嘴上如此,事实上还是有些开心了。
朱敛忍住笑意,“信不信由你,不过练拳这么久,欠债那么多,还没破三境,这就有点不合适喽。”
裴钱重重叹息一声,皱着那张似乎没那么黝黑了的小脸庞,“可不是,老头儿也说我资质不咋的,连我师父都不如,这不是尽说些废话哩,我能跟师父比吗?愁死个人!”
朱敛有些心肝打颤。
自己不过是与裴钱说一句玩笑话,没想到那老前辈更心狠手辣,这种良心给狗吃了的混账话,还真说得出口?!
朱敛揉了揉眉心。
不太愿意讲话了。
纯粹武夫的三境瓶颈,那是第一道、甚至可以说是决定武夫最终高度的最大关隘。
意义之大,无异于山巅境武夫再破大门槛,成功跻身止境的十境武夫。
换成一般人传授拳法,如此惊世骇俗的破境速度,还可以解释为是底子打得不够牢固,一辈子不用奢望什么最强二字,一步纸糊,步步纸糊。
可竹楼那位?
在他手上,天底下仿佛就没什么最牢固的武境底子,只有更牢固。
裴钱突然抬头问道:“老厨子,你是几境啊?”
朱敛笑道:“八境,远游境。”
裴钱低下头去,手指微动,算了一下,又是一声叹息,重新抬起头,脸上满是失落,“老厨子,那我不得好几年都赶不上你啊。”
朱敛笑容僵硬,“好像是的……吧。”
朱敛随即疑惑问道:“你师父几境,你不知道?”
裴钱一脸看傻子似的看着朱敛,“我师父如今六境啊。”
朱敛愈发想不明白,“少爷不也比我低两境?你咋个不先赶上你师父的境界?”
裴钱一脸呆滞,好像在说你朱敛脑阔不开窍哩,她摇摇头,老气横秋道:“老厨子,你大晚上说梦话吧,我师父的境界,不得翻一番计算?”
朱敛心悦诚服。
裴钱摇头晃脑,心情大好。
她蓦然起身,脚尖一点,飘然跃上墙头,又悄无声息越上屋脊,再一步跨到翘檐之上,举目望向北方。
大概她如今自己还不知道,什么叫拳出真意惊鬼神。
估摸着她很快就不用往自己额头上贴符箓了。
朱敛突然想起一事,神色骤然变化,沉默片刻后,正色问道:“裴钱,你先前两次饱嗝不断,老前辈与你说了什么?”
裴钱只是望向北方,很是恼火道:“说我欠揍。”
其实那老头儿还一脸嫌弃,说她的武道境界好像蚂蚁搬家和乌龟爬爬,不过这种话,还是她一个人知道就算了,不然老厨子这种大嘴巴,指不定明天整座落魄山都要知道了。
朱敛一拍额头。
他是真后悔让裴钱这么快学拳练武了。
朱敛用膝盖想都知道,等到陈平安回到落魄山,发现裴钱的异样后,他和郑大风,还有魏檗,一个都逃不掉,保证会被骂得狗血淋头了。
可能在外人眼中,落魄山多奇人怪事,可在落魄山自家人眼中,大概又要数裴钱最怪。
当然,还是陈平安更怪。
天底下所有的师父,都会为自己有一个裴钱这样开窍的弟子而欣喜。
但是陈平安会不太一样。
不是他不会算账,恰恰相反,这个在书简湖当了三年账房先生的年轻人,最会算账。
他只是无比希望身边有人,哪怕只有一个人,可以在那本该无忧无虑的岁月里,肩上挑起草长莺飞和杨柳依依。
在那之后,才是天高地阔,大道远游。
裴钱低头说道:“老厨子,我走啦。”
朱敛点点头。
裴钱便高高跃起,落在墙头之上,纵身飞跃,转瞬即逝。
如那崔东山所看书上所写。
跃而登屋,瓦片无声,时方月明,去如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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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章 他的本命瓷和弟子们
一位跨洲返乡的年轻女子,离开了牛角山渡口,徒步走出大山,往槐黄县县衙所在的小镇走去,途径那座小土包似的真珠山,她多看了几眼,入了小镇,先去了趟距离真珠山不远的自家老宅,当年给正阳山一条老畜生踩踏过屋脊,一家四口只能搬去亲戚家住,后来掏钱修缮一事,让娘亲絮絮叨叨了很久来着。她掏出家门钥匙,去临近水井挑了两桶水,将里里外外细致清扫了一遍,这才锁上门,去了那座冷冷清清的杨家铺子,生意难做,铺子里边只剩下两个伙计,少年名叫石灵山,他师姐名为苏店,管着药铺。
石灵山趴在柜台上打盹,苏店坐在一条长凳上默默呼吸吐纳,破开三境瓶颈后,得了师兄郑大风一个“瓶破雷浆迸、铁骑凿阵开”的评语,说是很不俗气了,有助于拔高以后那颗英雄胆的品相,还劝她跻身五境之后,就要走一趟古战场遗址,在那边淬炼魂魄,事半功倍,尤其适宜她之后的六境修行,不过苏店并没有太多欣喜,反而只有浓重的失落,因为她心知肚明,三境瓶颈,既是大关隘,更是大机缘,她梦寐以求的最强二字,最终与她无缘。只能寄希望于当下的第四境。
这让拥有极强胜负心的苏店,本就已经不苟言笑,如今变得愈发沉默寡言,每天练武一事,近乎疯癫。她的武道修行,分三种,白练夜练和梦练,又以最后一种最为玄妙,前两者在大日曝晒之时和月圆之夜,效果最佳,梦练一事,则是每夜入睡之前,点燃三炷香后,便可以跻身千奇百怪的各种梦境,或是捉对厮杀,或是身陷沙场,或瞬间毙命,或垂死挣扎,梦练结束后,非但不会让苏店第二天的精神萎靡不振,每天拂晓清醒之后,她始终神清气爽,绝不会耽搁白练夜练。
石灵山看似打盹,其实亦是在辛苦修行,少年的修行之法相较于师姐苏店,要更简单,名为“蹚水”。
行走在光阴长河之中,打熬身体魂魄。
苏店并不知道自己师父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师父是什么修为境界,但是苏店可以很确定一件事,自己与师弟的两条修行之路,绝对不同寻常。如今槐黄县多神仙往来,西边大山更有数量众多的精怪妖物以人形出没,不断有小镇当地子弟或是卢氏刑徒,被修道之人收为入室弟子,苏店猜测除了圣人阮邛的龙泉剑宗之外,应该没有人能够与她和师弟媲美。
苏店睁开眼睛,望向门外那位陌生的客人,趴在柜台上的石灵山依旧呼吸绵长,纹丝不动。
苏店是龙窑半杂役半学徒出身,其实就是做苦力活的,龙窑烧瓷是小镇自古以来的头等大事,烧造的又是大骊宋氏官窑,属于御用瓷器,小名胭脂的苏店早年不过是靠着叔叔的身份,在那边混口饭吃,真正的烧瓷事务,忌讳和规矩极多,她一个女子,无非是做些砍柴烧炭、搬运土料的体力活,每次开窑,她都不能靠近那些窑口,不然就会被驱逐龙窑。
所以苏店对小镇当地百姓并不熟悉,至于师弟石灵山,到底是桃叶巷殷实门户出身的的孩子,从小习惯了只跟街坊邻居与福禄街的大户人家同龄人玩耍,对于什么泥瓶巷杏花巷这类鸡粪狗屎的陋巷,也很陌生,最多就是熟稔骑龙巷这些杂货铺扎堆的地方。
身姿纤柔的年轻女子,看了眼苏店,柔声笑道:“你就是苏店吧。”
苏店对这位客人的印象很好,柔柔弱弱的模样,就像那些她叔叔在世时一直念叨的胭脂水粉。
苏店点点头,起身说道:“客人是要抓药?”
年轻女子摇头道:“找人。我爹曾经是这里的伙计,我弟弟叫李槐,他小时候也常来这边玩,你有没有听说过?”
苏店神色微变。
李槐?就是那个好似吃了一百颗熊心豹子胆的儒衫少年?
为何那么一个大大咧咧的少年,会有这么一位温柔似水的姐姐?眼前女子,长得就跟春天里的柳条似的,说话嗓音也好听,面相更是和善,不是那种乍一看就让男子动心的俊俏水灵,但是很耐看。是让苏店这种漂亮女子都觉得漂亮的。
苏店轻声问道:“是找我师父?”
那女子笑着点头。
苏店有些为难。
就在此时,杨老头破天荒出现在店铺和后院的门口那边,以烟杆挑起帘子,笑道:“到了啊,进来吧。”
李柳走入后院。
杨老头坐在台阶那边,继续吞云吐雾,女子随便挑了张条凳坐下。
杨老头说道:“落魄山那块新收的福地一事,该说就说,不用忌讳,看似牵扯很广,其实就是合乎规矩的分内事,通了天的大人物嘛,这点肚量还是有的。你们如今的皮囊身份,既是束缚,可好歹也是有些用处的。”
李柳点点头,“让郑大风喊我来,不单单是这件事吧?”
杨老头嗯了一声,“刚好阮邛找了我一趟,也与洞天福地有关,你可以一并解释了,东西还在我这边,回头你去过了落魄山,再去趟神秀山。”
李柳眼神深沉。
杨老头笑道:“连道也没了,还扯什么大道之争?不是笑话吗?你与她的那些陈年恩怨,我看就算了吧。不过我估计你们俩都不会听劝,不然当初……算了,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不提也罢,真要计较,谁都有过。反正你们俩真要较劲的话,也不是现在。”
一位江湖共主。
一位火神高坐。
无非是大道崩塌,山河变幻,各自皮囊变了,金身根本还在。
至于为何他这个天底下辈分最高、身份最大的刑徒,还能苟延残喘,一直活到今天。
得问三个人,两尊神祇。
那两尊神祇,一位决定了为何剑修,杀力最大,却极难跻身传说中的第十四境。一位决定了世间所有的武道之路,为何是断头路,同时也决定了为何练气士当中的兵家修士,可以独独近乎不沾因果。
李柳突然说道:“我觉得不成事。”
杨老头冷笑道:“当初谁会觉得那些蝼蚁会登顶?会成事?”
李柳默不作声。
确实,如杨老头所说的那句话。
真要计较,谁都有过。
杨老头以烟杆敲地,抖落出一座云雾缭绕的小庙,它翻滚在地,最终落定。
里边跑出一位香火小人,双手使劲拖拽着两块“大匾额”,其实是一块玉牌和一枚印章。
李柳瞥了眼两物,笑了笑,“被醇儒陈氏借走三十年的刘羡阳,肯定会进入龙泉剑宗?”
杨老头说道:“阮邛觉得刘羡阳回来的可能性不大,事实上机会还是很大的。”
那个香火小人一路飞奔到李柳脚边。
李柳拿起了那两座洞天、福地的钥匙。
她兴趣不大。
破碎的旧山河罢了。
她与阮秀,李二,郑大风,范峻茂之流,都不太一样。
至于观湖书院贤人周矩,老龙城孙嘉树,北俱芦洲峒仙境那个小门派里的翠丫头,就更无法与她媲美。
骸骨滩壁画城那八位神女,如今遗留给披麻宗的那座画中仙境府邸,亦是破碎山河之一。甚至可以算是李柳的避暑府邸之一,所以其中那位行雨神女,一见到李柳,就会心神不定,只觉得她遇上李柳,宛如世俗王朝的官场胥吏,见到了吏部天官大人。其实这不是行雨神女的错觉,因为世事如此。壁画城八位神女,职责大致相当于如今人间庙堂上的六科给事中,不过只是相似,事实上八位神女权责还要更大一些,她们可以巡狩天地,约束、监察、弹劾诸部神祇,可谓位卑权重。
与杨老头一步步引领到那条古老道路上的其他人,李柳最大的不同,是她根本不需要开窍,因为她生而知之。许多宗字头仙家,在老祖师兵解离世后,关于如何寻找祖师转世一事,需要耗费大量的山头底蕴。例如桐叶宗那位中兴老祖,就让人下山找回了自己的娘亲。不过找到了,也未必能够记起前生事,修行路上,先天资质好,并不意味着就一定可以重返山巅。
将玉牌和印章随随便便收起后,李柳思量片刻,叹了口气,“你还是不希望我们俩翻旧账。”
一个陈平安不够,就再加上一个李槐,还不安稳,那就再加一个刘羡阳。
一场隐藏极深的水火之争,是陈平安暂时替换了她李柳,去与阮秀争。因为当年真正应该拿到“泥鳅”那份机缘的,是陈平安,而不是顾璨。阮秀为何会对陈平安青眼相加?如今可能变得越来越复杂,但是一开始,绝不是陈平安的心境澄澈、让阮秀感到干净那么简单,而是阮秀当年看到了陈平安,就像一个老饕清馋,看到了世间最美味的食物,她便要转移不开视线。
李槐她李柳的弟弟,也是齐静春的弟子,机缘巧合之下,陈平安担任过李槐的护道人。她李柳想要跟阮秀翻旧账,就需要先将天生亲水的陈平安打死,由她来占据那条大道,可是李槐绝对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而李柳也确实不愿意让李槐伤心。
可这还不够稳妥。
所以杨老头要为刘羡阳重返龙泉剑宗,增加一些合情合理的可能性,例如一座不计入三十六之列的洞天,与刘羡阳那本祖传剑经,相辅相成。
有陈平安和刘羡阳在,落魄山和龙泉剑宗的关系只会越来越紧密。
杨老头没有否认什么,眼神冷漠,“谁都有过,你们两个,过错尤其大!”
李柳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愧疚,仰头望天,“大概是吧。”
杨老头突然说道:“虽说对于你们而言,种种泥泞,振衣便散,但还是要小心,不然总有一天,不起眼的泥泞,如那印泥沁色印章中,你们都要吃大苦头。”
李柳摇头道:“这些话不用对我说,我心里有数。”
然后李柳婉约而笑,望向那个老人。
杨老头哑然失笑,似乎是在为自己找借口,“在牢笼里枯坐万年,还不许我找点解闷的乐子?”
李柳忍住笑,“我爹还好,毕竟要为宝瓶洲留下些武运,可我娘亲其实不用去北俱芦洲的。”
杨老头默不作声,脸色不太好。
一想到那个仿佛每天都要吃好几斤砒-霜的市井泼妇,他就没什么好心情。
神憎鬼厌的玩意儿,香炉里的苍蝇屎,多看一眼都嫌脏眼睛。
李槐跟他娘亲,与父亲李二、姐姐李柳不一样,都非同道,那娘俩只是寻常人罢了。当然李槐是人不假,却也绝对不寻常。
天底下就没这么狗屎好似排队给他踩的小崽子,桐叶洲太平山黄庭、神诰宗贺小凉,各自被誉为福缘冠绝一洲,但是跟李槐这种天下无敌的狗屎运,好像后者更让人无法理解。黄庭和贺小凉还需要思虑如何抓稳福缘,以免福祸相依,你看李槐需不需要?他是那种福缘主动往他身上凑、兴许还要忧愁东西有点重、好不好看的。
所以杨老头对李槐,可以破例多给一些,而且可以完全不涉生意买卖,毕竟老人是真心喜欢这个小兔崽子。
骊珠洞天岁月悠悠,可以进入杨家药铺后院的人,本就稀少,李槐这种孩子,不多见的。
至于妇人,正是因为太过普通平庸,所以老人才懒得计较,不然换成早年的桃叶巷谢实、泥瓶巷曹曦试试看?还能走出骊珠洞天?
杨老头沉默片刻,“陈平安开始悄悄追查本命瓷一事了,很隐蔽,没有露出半点蛛丝马迹。”
李柳对此没什么感触,大致内幕,她是知道一些的,属于一条极其复杂的山上脉络,杨家药铺当然撇不清关系,只不过做事规矩,并未刻意针对陈平安,只是与大骊宋氏坐地分赃罢了,本命瓷的烧造,最早便是杨老头的通天手笔,甚至可以说大骊王朝的崛起,都要归功于骊珠洞天的这桩买卖,才可以发迹,慢慢崛起。所以杨老头对少年崔瀺关于神魂一道的称赞,已经是天底下最高的认可,可以说杨老头之外,此道通天之人,便唯有崔瀺、崔东山了。住在杏花巷却有本事掌握龙窑的马氏夫妇,也就是马苦玄的爹娘,在陈平安本命瓷破碎一事上,关系极大,龙须河如今那位从河婆升为河神神位、却始终没有金身祠庙、也就更无祭祀香火的马兰花,老妪心肠歹毒,唯独在此事上是有良心发现的,甚至还竭力阻止过儿子儿媳,只是夫妇被利欲熏心,老妪没成功罢了。马苦玄当年曾经半夜惊醒,知晓此事一点真相,所以对于陈平安,这位早年一直装傻扮痴的天之骄子,才会格外在意。
那位大骊娘娘,如今的太后,还有先帝,是为了宋集薪,更是为了大骊国祚。
国师崔瀺,则是顺势为之,以此与齐静春下一局棋,如果只看结果,崔瀺确实下出了一记神仙手。
至于当年到底是谁购买了陈平安的本命瓷,又是为何被打碎,大骊宋氏为此补偿了幕后买瓷人多少神仙钱,李柳不太清楚,也不愿意去深究这些事不关己的事情。一般来说,一个出生在泥瓶巷的孩子,赌瓷之人的价格,不会太低,因为泥瓶巷出现过一位南婆娑洲看管一座雄镇楼的剑仙曹曦,这是有溢价的,但是也不会太高,因为泥瓶巷毕竟已经出现过一位曹曦了。所以宋氏先帝和大骊朝廷和那位买瓷人,当年应该都没有太当回事,不过随着陈平安一步步走到今天,估计就难说了,对方说不定就要忍不住翻旧账,寻找各种理由,与大骊新帝好好掰扯一番,因为按照常理,陈平安本命瓷碎了,尚且有今日风光,若是没碎,又被买瓷人带出骊珠洞天,然后重点栽培,岂不是一位板上钉钉的上五境修士?所以当年大骊朝廷的那笔赔款,注定是不公道的。当然了,若是买瓷人属于宝瓶洲仙家,估计如今不敢开口说话,只会腹诽一二,可若是别洲仙家,尤其是那些庞然大物的宗字头仙家,尤其是来自北俱芦洲的话,根基尚未稳固的大骊新帝少不得要父债子还了。
李柳突然说道:“陈平安是一个很好说话的人。”
李柳又说道:“但是。陈平安同时又是一个很可怕的人。”
杨老头笑了笑,“能够被你这么评价,说明陈平安这么多年没有瞎混。”
李柳皱了皱眉头,“一旦被陈平安摸清楚底细,第一个仇家,就与落魄山和泥瓶巷近在咫尺了。”
第一个就是杏花巷马家。
第二个便是大骊宋氏皇族。
而马苦玄分明是老人极其看重的一笔押注。
老人嗤笑道:“若是马苦玄会被一个本命瓷都碎掉的同龄人打死,就等于帮我省去以后的押注,我应该感谢陈平安才对。”
李柳叹了口气。
这就是老人的生意经。
杨老头笑了笑,“那位道家掌教,其实早年说了好些大实话,就是不知道陈平安有没有想明白。比如做好事的,未必是好人。做坏事的,未必是坏人。”
杨老头抬头望天,“你知不知道为什么佛家,似乎十分不在乎骊珠洞天的存亡和走势?”
李柳默不作声。
杨老头自问自答道:“假设末法时代来临,你觉得最惨的三教百家,是谁?”
李柳说道:“道家。一旦没了飞升之路,也无灵气,世间修行之法皆成屠龙技,道家的处境会最艰难。大道高远的清静无为,就有可能变成无所作为的无为。这对道家而言,极有可能是最早到来的又一场天地、神人两分别。反观儒家和佛家,依旧可以薪火相传,传道千年万年,无非是薪火之光亮,大不如前罢了。”
杨老头点头道:“所以道老大,才会着急。道老三才会亲自为大师兄护道,走一趟骊珠洞天,当个摆摊的算命先生,死死盯住齐静春。”
李柳问道:“齐先生为何不使用那根自家先生赠送的簪子?”
杨老头说道:“那是臭牛鼻子老观主的关键物件,老秀才当然是好心好意,一开始连我都没瞧出那根簪子的来历,应该齐静春起先也未察觉,后来是齐静春力扛天劫,那根簪子的古怪才稍稍显露出来。臭牛鼻子当然也有存心恶心道祖的念头。只可惜齐静春不愿意从一座棋盘陷入另一座棋盘,死则死矣,硬生生掐断了所有线头。”
杨老头流露出一抹缅怀神色,“当年就是这种人,打翻了我们的天地。”
老人笑道:“别觉得如今的世道一塌糊涂,其实真大难临头了,一样会有很多这样的人,挺身而出,这就是儒家的教化之功了。总喜欢说百姓愚昧的,是谁?是山上人,再就是读书人。事实上,为善而根本不知善,为恶而自知是恶,这才是儒家最厉害的地方,子女养老,父母教子,君臣师徒,亲朋好友,街坊邻里,儒家的世道,如那烧瓷,学问渗透了天地,最具黏性,虽然瓷器易碎,泥土本性却不断绝。”
老人想了想,“先前李槐那崽子寄了些书到铺子,我翻到其中一句,‘清寒入山骨,草木尽坚瘦’,如何?是不是大有意思?杏花巷马兰花那种烂肚肠的货色,为何一样会阻拦儿子儿媳求财行凶?这就是复杂的人性,是儒家落在纸面之外的规矩在约束人心,许多道理,其实早已在浩然天下的人心之中了。”
李柳好奇问道:“齐先生当年在骊珠洞天一甲子,到底在研究什么学问?”
杨老头说道:“三教诸子百家自然都有看,齐静春读书
一事,当得起‘一览无余’的赞誉,但是他私底下着重精研三门学问,术算,脉络,律法。”
李柳叹了口气。
一介书生,何苦来哉?
杨老头摸出些烟草。
李柳看到这一幕,会心一笑。
应该是弟弟李槐送给老人的。
理由很简单,因为那些烟草看着就便宜。
一番闲聊之后。
李柳站起身,一闪而逝,改变了主意,先去往神秀山,再去落魄山。
————
神秀山峭壁,从上往下,有“天开神秀”四个极大字。
一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坐在“天”字第一横之上,如高坐天上栏杆,俯瞰地上人间。
她慢慢吃着糕点。
李柳出现在她身旁后,阮秀依旧没有转头。
李柳蹲在地上,举目远眺,随手将那两件东西丢过去。
阮秀一把接住,收起糕点帕巾。
李柳说道:“一座洞天,水田洞天。一座福地,烟霞福地。比起十大洞天三十六小洞天,稍有不如,福地则是一座现成的中等福地,不好不坏,砸点钱,是有希望跻身上等福地的。只不过福地里边没人,唯有山泽精怪、草木花魅。因为老头子不爱跟人打交道,你应该清楚。按照约定,将来老头子会让你做两件事,然后你按照自己的心情决定要不要做,如何做。”
阮秀摊开手,低头望去。
一块玉牌,一块篆刻有“不是青龙任水监,陆成沟壑水成田”,是为水田洞天,别名青秧洞天。
一枚印章,边款篆刻有“岁月人间促,烟霞此地多”,是为烟霞福地。
福地在地在人,在天材地宝,洞天在修行得道。
这就是字面意思的“天壤之别”。
当然最好的情况就是一座宗门,同时拥有洞天福地,例如神诰宗拥有一座清潭福地的同时,还有一座小洞天,只不过不在骊珠洞天、龙宫洞天这类三十六之列,品相不够。但小洞天终究是小洞天,比起寻常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除了灵气更多之外,关键是要多出许多玄妙,例如大道气息,还有被光阴长河长久流逝、洗刷积淀出来的一些金色物件,小小一粒,满室光彩。
那座水田洞天,又有一些镜花水月的奇妙,所以一定程度上适合刘羡阳的梦中练剑。
其实老头子还有更适合那部剑经的洞天福地。
但是暂时还不合适拿出来。
与人做买卖,千万别上杆子送,卖不出高价的。
阮秀皱了皱眉头,问道:“没有火属的碎片秘境?”
李柳说道:“老头子就算有,也不会给你的,你敢收,你爹也会送回去。我更不会因为这种事情,多跑一趟。”
阮秀点头道:“谢谢你啊。”
李柳没有反应。
阮秀重新取出绣帕包裹的糕点,“要不要吃?”
李柳犹豫了一下,捻起一块糕点,放入嘴中。
阮秀笑眯眯,有些开心,然后说道:“以后打死你之前,你可以再吃一次。”
李柳笑道:“我吃糕点,你吃我,反正还是你吃,倒是好买卖。”
阮秀收起糕点,笑望向远方,“不过也可能是你吃掉我嘛。我觉得这样挺好的,没那么多约束,想吃就吃。”
烧水焚江煮海,万物可吃。
阮秀问道:“以前的事我都记不得了,我们最后一次交手,谁输谁赢?”
李柳神色淡然道:“都输了。”
李柳问道:“那十二位龙泉剑宗的记名弟子,明显有别人安插进来的棋子,你为何故意视而不见?”
阮秀一脸茫然道:“别人放了几只小蚂蚁进鸡笼,我需要去管吗?”
李柳笑了起来。
可怜的蝼蚁。
其中大概又以谢灵最可怜。
阮秀看似随意问道:“你在北俱芦洲,就没碰到熟人?”
李柳说道:“在骸骨滩一个叫鬼蜮谷的地方,擦肩而过了,就没故意去打声招呼,反正以后会在狮子峰碰面。”
阮秀哦了一声,“那你不太会做人。”
李柳冷笑道:“去那烟霞福地打一架?”
“不去,明摆着会输,还是赔钱买卖,打来打去,福地灵气涣散,大妖死伤,没意思。”
阮秀摇头道:“你这种脾气,我当年都没打死你,说明我以前的脾气是真的好。”
李柳后仰倒去,双手枕在后脑勺下边,“那是相当好了。”
阮秀瞥了眼高处,有两人御风而游,往南边去。
她看了眼便不再计较。
————
一位乘坐自家渡船来到牛角山渡口的男子,身边跟着一位名叫鸦儿的婢女。
两人直接御风去往落魄山。
龙泉剑宗打造的剑牌,他有,上次造访落魄山,顺路跟当地一座仙家府邸买来的,这会儿就挂在腰间。
依仗身份原价买卖,这种事情,他做不出来,跟道义不道义没关系,就是
价格翻倍不肯卖,再翻,对方便爽快卖了。哪怕如此,也不过一颗谷雨钱而已。
到了山脚那边便落下身形。
他高声喊道:“大风兄弟!”
一个在宅子大门口板凳上晒太阳的佝偻汉子,立即起身跑来,热络道:“哎呦喂,周肥兄弟来啦!”
姜尚真身边站着一位姿色绝美的年轻女子,正是从藕花福地带出来的鸦儿。
看过之后,郑大风唏嘘道:“涝死啊。”
姜尚真问道:“可以上山不?”
郑大风点头道:“可以啊,不过最近咱们落魄山手头紧,就有了个新山规,过门登山,得缴一笔小钱。既然是周肥兄弟,那我就不要脸了,徇私一回,不按照规矩走了,周肥兄弟只管看着给便是,反正身份摆在这边,是差点成了咱们落魄山供奉的半个自家人,看着给就行。”
姜尚真笑呵呵摸出一颗谷雨钱,放在郑大风手上。
郑大风收入袖中,“使不得,使不得,太多了些。”
那个鸦儿看着厚颜无耻的佝偻汉子,她那颗极其灵光的脑子,都有些转不过弯来。
郑大风陪着姜尚真一起登山,问道:“这次来,有啥事?”
姜尚真笑道:“是来与你们落魄山表达一番谢意,如今我书简湖多出了一位玉璞境剑修担任供奉,多亏了你们山主,全是拜他所赐。再就是听说魏山神举办了第二场夜游宴,我两次都错过了,实在过意不去,挠心挠肝的,所以必须亲自走一趟。一个致谢,一个道歉,必须补上。”
书简湖出现了一座新宗门,名为真境宗,这是宝瓶洲山上众所周知的大事。
如果不是一洲版图上的马蹄声太嘈杂,这绝对能够让山上修士津津乐道许久。
真境宗的桐叶洲如今第一大仙家门派玉圭宗的下宗。
首席供奉刘老成,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
此外供奉还有青峡岛截江真君刘志茂。
以及从玉圭宗赶来落脚书简湖的一拨强大修士。
如今又多出了一位北俱芦洲的女子剑仙郦采,成为宗门记名供奉。
声势浩大。
一时间宝瓶洲山上各地,望向神诰宗的视线,就多了起来。
很好奇地头蛇与过江龙之间,会不会在台面上打起来,若是些桌面底下的暗流涌动,到底不如双方大修士打生打死来得精彩。
神诰宗,宗主祁真是一位十二境修为的天君,又得了道统掌教赐下的一件仙兵,而且神诰宗在中土神洲,同样是有上宗作为靠山的。祁真的师弟,如今好像就在上宗那边担任要职。
只不过按照宝瓶洲修士的推断,真境宗在近百年当中,肯定还是会小心翼翼扩张领土。
大骊宋氏不会允许宝瓶洲凭空多出一个尾大不掉的宗门。
事实上真境宗也确实恪守规矩,哪怕是处置书简湖的众多岛屿,除了早期的那些血腥铁腕,典型的顺者昌逆者亡,如今已经趋于安稳和缓,一些足够聪明的修士和岛屿,各有收获,发现在刘志茂的整顿之后,不谈宗门规矩束缚的话,其实各自岛屿实力和家底,不减反增。并且最有意思的一件事,是宝瓶洲最无法无天、鱼龙混杂的野修杂处之地,好像一夜之间,摇身一变,就莫名其妙都成了一位位谱牒仙师,而且还是一座宗字头仙家的谱牒仙师。
在这期间,珠钗岛试图迁出书简湖,真境宗专门拨划出一片山水绵延的几座岛屿,却始终没有决定归属,真境宗某位大修士突然闭关不现身,都是小事了。
朱敛接待了姜尚真,相谈甚欢。
姜尚真拿出了两件价值连城的法宝,作为补上两次夜游宴的拜山礼,劳烦朱敛转交给披云山魏檗。
除此之外,姜尚真起先又准备好了两件仙家重宝,作为落魄山年轻山主为真境宗赢来一位玉璞境供奉的谢礼。
朱敛便说玉璞境剑修,那可是剑仙,更何况还是北俱芦洲的剑仙,周肥兄弟只给两件,说不过去,三件就比较合理了。
当时坐在小院石凳上的姜尚真一拍大腿,说自己怎么就忘了这茬,罪过罪过,于是直接拿出了……两件。
鸦儿有些不忍直视。
她在离开藕花福地之后,既见过姜尚真在玉圭宗内看似跋扈实则算计的手段,还追随姜尚真去过云窟福地,更见过姜尚真的冷酷无情,杀那些不服管束的福地地仙,就跟拧断几只鸡崽儿脖颈似的,眼睛都不眨一下。最后到了书简湖,虽然姜尚真从来没有具体的发号施令,好像当起了天不管地不管老子什么都无所谓的甩手掌柜,但是人人事事,魔教出身、所以大致熟稔一个大门派运转的鸦儿,都看出了姜尚真的为人处世的无形烙印。
所以她就愈发奇怪,当年那位姓陈的年轻谪仙人,至于让姜尚真如此郑重其事对待吗?再说了,如今陈平安可都不在自家山头。
如今的鸦儿,再不是藕花福地那个井底之蛙。
她已经见过整座桐叶洲最高处的风光。
郑大风一瞧,乐了。
好嘛。
灰蒙山,朱砂山,蔚霞峰,螯鱼背。
落魄山四座附属山头的压胜之物,都有了。
而这位周肥兄弟最聪明的地方,在于这四件品秩不俗的压胜之物,将来是可以作为辅佐器物存在的,也就是说只要落魄山找到了更合适的仙家重器,镇压那些山头的山水,如今的雪中送炭,就会自动转为锦上添花。
当然了,这位真境宗宗主的手法,之所以能够这么聪明,有一个至关重要的前提。
有钱!
不过也正常,那座云窟福地,是能够让那帮眼睛长在额头上的中土神洲修士,都要纷纷慕名而去的好地方。
更是整座玉圭宗的收入大头来源。
所以朱敛杀猪,杀周肥的猪。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皆大欢喜。估摸着这位古道热肠的周肥兄弟,还要嫌弃朱敛捅在身上放血的刀子,不够多不够快?
既然到了马屁山……落魄山,双方自然要比拼一下道法高低。
这趟落魄山之行,胸有成竹的姜尚真,竟然再次甘拜下风。
因为朱敛有杀手锏,就是陈平安那位开山大弟子裴钱的那句境界翻番。
一锤定音。
姜尚真拜服。
鸦儿在一旁听得浑身不得劲儿。
双方总算开始聊正事了。
鸦儿十分拘谨。
因为那个佝偻汉子的视线,实在是让她感到腻歪。
可偶尔对视一眼,对方的眼神,又真谈不上恶心。
这让她有些无奈。
鸦儿打定主意,以后再也不来落魄山了。
“我要莲藕福地的两成收益,没有期限约束,是永久的。”
姜尚真伸出两根手指,“我给出的条件,第一,真境宗先借给落魄山一千颗谷雨钱。跻身中等福地后,再借两千颗。跻身上等福地后,还会拿出三千颗。都没有利息。但是三笔谷雨钱,陈平安和落魄山,必须分别在百年之内、五百年、千年之内偿还我们真境宗,不然就得额外价钱。至于是以钱还钱,还是借人还债,我们双方可以事后商量,暂时先不去细说。第二,我会从云窟福地那边抽调人手,进入莲藕福地,负责帮助落魄山打理各种庶务。第三,我还可以在书简湖边界地带,一口气拿出六座岛屿,不是租借,而是直接赠予落魄山。”
朱敛微笑不语。
姜尚真也不着急。
朱敛突然说了一句话,“如今是神仙钱最值钱,人最不值钱,但是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可就不好说了。周肥兄弟的云窟福地,地大物博,当然很厉害,我们莲藕福地,疆域大小,是远远不如云窟福地,可是这人,南苑国两千万,松籁国在内其余三国,加在一起也有四千万人,真不算少了。”
姜尚真摇摇头,一挥袖子,立即笼罩出一座小天地,缓缓道:“这种话,换成外人,可能我们那位荀老宗主都会相信,可惜不凑巧,我刚好是从藕花福地走出来的谪仙人,大致猜出那位老观主的手笔了,所以南苑国之外,松籁国在内的这些纸人和纸糊的地盘,短期之内,人之魂魄稀碎淡薄,山水气运更是极其稀疏,可以忽略不计,只能靠实打实的南苑国来分摊、弥补,所以南苑国之外的所有人和物,如今真的不值钱,半点都不值,只能慢慢等,长远了,才会越来越值钱。所以我才会咬死‘永久’二字。”
朱敛既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笑道:“两成,还是永久收益,有点多了。”
不过对于这位周肥兄弟,还是高看了一眼。
这叫以人算猜天算,猜到了,就是本事,得认。
不过与此同时,姜尚真心中其实也是差不多的看法。
朱敛也是在赌大势来压价。
关键是对方赌对了。
姜尚真撤了小天地,起身说道:“我先去走走逛逛,什么时候有了确切消息,我再离开落魄山,反正书简湖有我没我,都是一个鸟样。”
姜尚真带着鸦儿御风去往龙州的州城,也是曾经的龙泉郡郡城所在地。
他打算给那个从北俱芦洲带去书简湖的孩子,找几个年龄相差不大的玩伴儿。
身边的婢女鸦儿,明显老了点,也笨了点。
郑大风看到朱敛投来视线。
郑大风笑道:“我邀请的那位高人,应该很快就到了。到时候可以帮咱们与姜尚真压压价。”
说到就到。
一位年轻女子飘然落在小院当中。
郑大风笑道:“小柳条儿,如今出落得真好看,真是俊俏的不要不要。”
李柳笑道:“郑叔叔好。”
朱敛也没有说什么客气话,与这位陌生女子,开门见山聊起了莲藕福地的事项,事无巨细,四国格局,朱敛娓娓道来。
至于她是什么身份来历,朱敛根本不在意,郑大风这个落魄山的看门人,自会把关。
李柳也没有卖关子,让朱敛喊来魏檗,打开桐叶伞,与朱敛一起走入了那座曾经的藕花福地。
一位远游境武夫,一位随随便便就跻身元婴境界的大修士,一起俯瞰福地山河。
李柳扯了扯嘴角,“不愧是臭牛鼻子,道法高深了不少,难怪敢跑去青冥天下掰手腕了。”
朱敛盘腿而坐,置若罔闻。
李柳伸手指了指脚下山水万里,缓缓道:“此处福地的变迁,按照早年的说法,属于‘山河变色’,南苑国之外的地界,被你们当年的那位老天爷,以莫大神通,打造出了一种类似白纸福地的形、香火洞天的意,简而言之,就是南苑国之外所有的山水草木和一切有灵众生,皆如白纸,活也能活,但是已经没有了‘半点意思’,也就是说这些纸片,心思再虔诚,拜佛求神,都没办法孕育出一星半点的香火精华,但是不耽误他们在新福地的投胎转世,只要新福地灵气越来越多,南苑国香火越来越鼎盛,所有纸片随之都会越来越厚重,最终与常人无异,甚至还可以拥有修道资质,以及成为山水神祇的可能。”
朱敛淡然道:“从绚烂的彩绘画卷,变成了一幅工笔白描。”
李柳笑道:“可以这么说。”
李柳凝神望去,随便指了几处,“所谓的谪仙人,都已经撤出这座碎裂福地。并且一些已经开始登山的修道之人,明显也不在你们莲藕福地了,例如松籁国那处曾经有俞真意坐镇的湖山派,山水气运,就会显得特别空白,十分扎眼,这就是俞真意被老道相中的结果,俞真意如今应该在四块真实藕花福地之一,那个陆台又是一个,南苑国京城那个书香门第,看到没有,一样空白极大,极其突兀,一定是这个家族,出现了一位被老道觉得有意思的人,所以藕花福地一分为四后,大致归属,已经很明朗,分别是陈平安,藕花福地历史上第一个成功转去修道的俞真意,一统魔教的谪仙人陆台,陈平安去过藏书楼两次的那
户人家。”
朱敛看也没看,挠头而笑,“我可不是山水神灵,看不出那些天地气象。”
李柳笑了笑,“不用试探我,没必要,而且小心画蛇添足。”
朱敛微笑道:“好的。”
李柳问道:“如果你是那个臭牛鼻子的棋子,陈平安会死得很惨。”
朱敛双手撑拳在膝,天风吹拂,身体微微前倾,“既然有幸生而为人,就好好说人话做人事,不然人间走一遭,有意思吗?”
朱敛眯起眼,缓缓道:“天地生我朱敛,我无法拒绝,我朱敛如何去死,是可以由我决定的。”
李柳转过头,第一次仔细打量起这位覆有面皮的纯粹武夫,“朱敛,你大道可期。”
朱敛抬起头,转头望向那位极其危险的年轻女子,“柳姑娘,你不来我们落魄山,真是可惜了。”
李柳有些疑惑,却懒得知道答案,继续为朱敛讲解福地运转的关键和禁忌。
半点不比姜尚真生疏。
道理很简单。
历史上,哪怕撇开最早大道根脚不说,李柳也管理过一手之数的洞天福地,其中一座洞天一座福地,中土神洲的涟漪洞天,流霞洲的碧潮福地。它们曾经甚至都在三十六和七十二之列,只不过下场与比起下坠扎根的骊珠洞天还要不堪,如今都已破碎,被人遗忘。
————
裴钱这几天都在闭关。
夜以继日做一件事情。
在竹楼一楼的书案上埋头抄书。
快不得。
她只能老老实实,一个字一个字写得端正。
身为山头小管家的粉裙女童陈如初,一门心思想要兼任落魄山竹楼右护法的周米粒,都在竹楼这边伺候裴钱抄书,给她端茶送水,揉肩敲背。
终于在一天晌午时分,裴钱轻轻放下笔,站起身,做了一个气沉丹田的姿势,“神功大成!”
陈如初问道:“真抄完啦?”
裴钱斜眼道:“不但还清了债,还学宝瓶姐姐,多抄了一旬的书。”
裴钱双手环胸,冷笑道:“从明天练拳开始,接下来,崔前辈就会知道,一个心无杂念的裴钱,绝对不是他可以随便唧唧歪歪的裴钱了。”
陈如初欲言又止。
算了吧,反正都是一拳的事情。
她就不泼冷水了。
周米粒赶紧抬起双手,飞快拍掌。
裴钱趴在抄书纸张堆积成山的书案上,玩了一会儿自己的几件家传宝贝,收起之后,绕过书案,说是要带她们两个出去散散心。
陈如初多拿了些瓜子,周米粒扛着行山杖。
裴钱大摇大摆走向老厨子那边的宅子,要去找那个师父从北俱芦洲拐骗过来的未过门小师娘。
结果没在家。
裴钱就去找老厨子。
结果半路窜出一条土狗,被裴钱一个飞扑过去,一巴掌按住狗头在地,一手抓住嘴巴,娴熟拧转,让那狗头一歪。
裴钱蹲在地上,问道:“你要造反?这么久了都不露面?说!给个说法,饶你不死!”
那条土狗只能呜咽。
裴钱一个拧转,狗头瞬间转向,点头称赞道:“好胆识,面对一位杀人如拾草芥的绝世高手,都可以一言不发,凭这份英雄气魄,就可以不死。”
土狗赶紧摇了摇尾巴。
裴钱却没有放过它,“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她抬起一只手掌,周米粒立即递过去行山杖,打狗还需打狗棒,捅马蜂窝的时候,行山杖的用处就更大了,这是裴钱自己说的,结果裴钱没好气道:“瓜子。”
粉裙女童赶紧放了一把瓜子在裴钱手上,裴钱一手嗑瓜子,一手始终拧住土狗嘴巴,“来,学那书上的高人,冷冷一笑。”
土狗扯了扯嘴。
裴钱又说道:“换一个,学那江湖演义小说的坏人,来个邪魅一笑。”
土狗又变了眼神扯嘴角。
裴钱一皱眉,土狗心知不妙,开始挣扎。
却被裴钱拽着土狗,她站起身,旋转一圈,将那条土狗摔出去七八丈。
然后裴钱嗑着瓜子,看到不远处站着一位男子和年轻女子。
她歪着脑袋,看了半天之后,蓦然笑容灿烂,鞠躬行礼。
陈如初弯腰喊了一声周先生。
周米粒有样学样。
“这是我们第二次见面了吧?”
姜尚真望向那个当年就觉得挺有趣的黑炭小丫头,笑眯眯道:“如今成了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很好,我觉得陈平安的眼光很不错,愿意带你离开藕花福地。”
裴钱小鸡啄米使劲点头。
这家伙马屁功夫不耐啊。
不过这家伙能够认识自己师父,真是祖坟冒青烟,应该多烧香。
所以裴钱笑道:“前辈去过咱们山顶的山神庙没有?”
姜尚真笑道:“去过了。”
裴钱又问道:“那么那座龙州城隍阁呢?”
州城隍的那个香火小人儿,如今是她的半个小喽啰,因为早先它带路找到了那个大马蜂窝,事后还得了她一颗铜钱的赏赐。在那位州城隍老爷还没有来这边任职当差的时候,双方早就认识了,当时宝瓶姐姐也在。不过这段时日,那个跟屁虫倒是没怎么出现。
所以一有机会,她还是想着为城隍阁那边添些香火。
姜尚真摇头道:“这地儿倒是还真没去过。”
与姜尚真告辞离去后,裴钱带着她们两个去了台阶之巅,一起坐着。
朱敛带到山上的少女岑鸳机,正从半山腰那边,往山上练拳而走。
按照粉裙女童这个小耳报神的说法,前不久岑鸳机一天之内必须走完三趟台阶,山脚山巅来回为一趟。
三个小丫头,肩并肩坐在一起,嗑着瓜子,说着悄悄话。
姜尚真回到自己院子,摇头笑道:“总算知道南婆娑洲那位醇儒的肩头,为何会被偷走一轮明月了。估摸着藕花福地的,也被老观主摘取大日于手,撷取精华,放在了这个小丫头的另外一颗眼眸当中。”
鸦儿听得惊世骇俗。
姜尚真瞥了她一眼,“是不是很憋屈,自己如此辛苦修行,好像一辈子都比不上别人一桩机缘?”
鸦儿不敢说话。
姜尚真笑眯眯取出一件半仙兵品秩的真境宗未来镇山之宝,“我诚心送你,你接得住吗?不会死吗?会的,而且你都不知道是怎么死的,是刘老成,还是刘志茂?还是那些玉圭宗跟过来的大小供奉。随便用点心计手段,你就会咬饵上钩,然后身死道消。”
鸦儿安静等待姜尚真这位宗主收回那件半仙兵。
但是姜尚真却攥紧那颗珠子,一巴掌打入女子眉心处,微笑道:“送你了。省得你以为抱上了一条大腿,就可以安心修行。虎狼环伺之地,还这么跟在藕花福地一样不长心眼,可不行。”
鸦儿如置身油锅之中,神魂被煮沸,双手抱头,疼痛得满地打滚。
姜尚真早已挥袖造就小天地。
“我要拿你去钓一钓刘老成和刘志茂的心性,山泽野修出身嘛,野心大,最喜欢自由,我理解。他们忍得住,就该他们一个跻身仙人境,一个破开元婴瓶颈,与我姜尚真一起登高,共赏风月。忍不住,哪怕动心起念,稍有动作,我就要很痛心了,真境宗白白折损两员大将。”
姜尚真翘着二郎腿坐在一旁,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天底下所有的修士,几乎没几个,意识到唯有自己的心性,才是真正可以伴随一生的护道人。”
————
南苑国京城陋巷中。
一位青衫少年正坐在多年不换的板凳上,想着事情。
陆先生在几年前告辞离去,说是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在外边重逢,在这座天下就别想了。
那会儿陆先生,已经是当之无愧的天下第二人了,与那位貌若稚童、御剑远游的湖山派老神仙,俞真意,实力相差无几。
不但如此,北晋国在龙武大将军唐铁意的率领下,大军北征草原,战功彪炳,在那之后唐铁意和北晋兵马就不再大动干戈,任由草原陷入子杀父、兄杀弟的内讧。
而且唐铁意还数次孤身北上,以一把佩刀炼师,手刃无数草原高手。
臂圣程元山不知为何在南苑国之行过后,便放弃了草原之上的所有富贵家业,成为湖山派一员。
松籁国则在湖山派一手扶植起来的傀儡新帝主政之下,大肆搜寻适合修道之人。
陆舫的鸟瞰峰,与簪花郎周仕的春潮宫,一直处于封山状态。
只不过这些天下大势,青衫少年郎只是默默看在眼中,更多还是读书,以及修行。
先生种秋,陆先生,各自陪他曹晴朗走过一次南苑国五岳。
既是远游,也是修行。
当时少年手上就有那本五岳真形图,国师种秋当年得到这件仙家之物后,担心被俞真意夺走,一直试图销毁而无果,后来不知道陆先生说了什么,国师就将这本书交由曹晴朗保管。曹晴朗也大致猜出一些端倪,陆先生其实如此针对俞真意,既是为己,也是为了这本玄之又玄的神仙书。
两位先生,传授曹晴朗的学问,又有偏差。
先生种秋所授学问,循序渐进,礼仪醇厚。毕竟种秋是一位被誉为文国师武宗师的存在。
先生陆台所教,驳杂而精深。而这位陆先生,在这座天下横空出世,崛起速度,更是前无古人。他的几位弟子,无一例外,都成了雄踞一方的枭雄豪杰。
响起敲门声。
曹晴朗走去开门。
是一位双鬓霜白的老儒士。
南苑国国师。
种秋与半个弟子的曹晴朗分别落座。
种秋笑道:“晴朗,你年少时便多有疑问,问星辰由来,问日月轮替,问风雨根脚。我这个学塾夫子,无法回答,以后你可以自己去追寻答案了。”
曹晴朗轻轻点头。
种秋沉默片刻,感慨道:“但是我希望将来,你可以为这座天下,说一说话,不至于沦为人人难逃棋子命运的棋盘。”
曹晴朗说道:“会的。这与我将来本事高低,有些关系,却不重要。而是我相信他。”
种秋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对这位自己看着一年一年长大的青衫读书郎放心,对当年那个白衣负剑的年轻人,也放心。
种秋突然有些犹豫。
曹晴朗说道:“先生是犹豫留在南苑国,还是去往那座天下?”
种秋点头道:“我不好奇外边的天地到底有多大,我只是有些憧憬外边的圣贤学问。”
曹晴朗笑容灿烂,“先生放心吧,他说过,外边的书籍,价钱也不贵的。”
种秋打趣道:“那会儿你才多大岁数,他当年说了什么话,你倒是什么都记得清楚。”
曹晴朗喃喃道:“怎么会忘记呢。不会忘的。”
两两无言。
种秋抬头看了眼天色,“要下雨了。”
曹晴朗微笑道:“道路犹在,撑伞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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渔翁先生吴硕文当初带着弟子赵鸾鸾,和她哥哥赵树下一起离开胭脂郡,开始游历山河。
毕竟朦胧山那边的事情太大,吴硕文不是信不过陈平安,实在是小心驶得万年船,所以一路远游,离开了彩衣国。
先去了趟梳水国,拜访了那位梳水国剑圣宋雨烧。
双方属于聊得来,又谈不上太过一见如故。
没办法,不是朋友的朋友,就一定可以成为至交好友。
得看缘分。
不过宋雨烧对两个晚辈还是很喜欢的,尤其是宋雨烧那位如今掌管家业的儿媳,更是对那位瞎子都看得出来是一位修道胚子的少女鸾鸾,喜欢得发自肺腑。这大概跟她自己尚未有子女也有关系,遇到赵鸾鸾这样身世悲惨却乖巧单纯的少女,出身大骊谍子的妇人,当然忍不住会去心疼。
老少三人,开始北归。
因为越往南,越不安生。
吴硕文不敢拿两个孩子的性命开玩笑。
这天三人在一处山巅露宿,赵鸾鸾在呼吸吐纳,赵树下在练习走桩。
吴硕文看得心中欣慰不已。
鸾鸾当然资质更好,可老人对待两个孩子,从无偏私。
吴硕文其实身上还带着一本秘籍,是陈平安一个字一个字亲笔手抄出来的《剑术正经》,还有一把他自己暂时背在身上的渠黄仿剑,都没有与赵树下明说。
按照与陈平安的约定,吴硕文只有等到什么时候赵树下练拳有成了,才交出两物,转交给少年。
赵树下练拳之后,站在原地,眺望远方。
在胭脂郡,那次与陈先生久别重逢,赵树下当时只练了十六万三千多拳。
后来离别之际,陈先生又让他练到五十万拳。
赵树下知道自己资质不好,所以一门心思,埋头练拳,勤能补拙。
不知何时,赵鸾鸾站在了他身边,柔声道:“哥哥,你是不是想成为陈先生的弟子?”
赵树下挠挠头,有些难为情,“不敢想。”
陈先生那样的一位剑仙,他赵树下怎么敢奢望成为弟子?
赵鸾鸾悄悄说道:“哥哥,可是我总觉得陈先生,对你是很寄予厚望的。”
赵树下想了想,“不管其它,我一定要练完五十万拳!以后的事情以后说。”
赵鸾鸾点点头。
赵树下突然叹了口气。
少女疑惑道:“怎么了?”
赵树下小声说道:“我是说假如啊,假如我侥幸成为了陈先生的弟子,那我该喊你什么?师娘吗?这辈分岂不是乱套了?”
少女满脸涨红,如红晕桃花蓦然开于春风里。
她一脚踹在赵树下小腿上,“赵树下!你胡说八道什么?!”
赵树下一脸无辜,呲牙咧嘴。
吴硕文大声道:“我什么都没有听到!”
少女愈发红透了脸颊,跑去远方一个人待着。
赵树下转过头,与老人相视一笑,尽在不言中。
虽然年纪悬殊,可都是男人嘛。
不过当赵树下重新开始练拳的时候,便又不同。
吴硕文如今看待少年枯燥练拳的时候,甚至有些时候会有些恍惚,总觉得赵树下的资质,其实很好?
曾经的赵树下,的的确确不是什么练武奇才,当下的赵树下,事实上拳意也极其淡薄,依旧不算武学天才。
可是总有一天,只要少年持之以恒,走在当下这条道路上,那么最少是有那么一种可能的。
天下拳意最近陈平安。
唯有无名小卒赵树下。
————
青鸾国边境那边。
琉璃仙翁都快要道心崩溃了。
那位白衣少年容貌的崔大仙师,让一个孱弱稚童背着他。
稚童摇摇晃晃,走在崎岖山路上。
崔东山挥动一只雪白袖子,嘴里嚷着驾驾驾,好似骑马。
————
落魄山竹楼二楼。
裴钱刚刚艰难躲避过一拳,就又被下一拳砸中额头,被一路带到墙壁那边,被那一拳钉死在墙壁上。
光脚老人面无表情道:“我以世间纸糊的四境打你三境,结果你这都等于死了几次了?你是个废物吗?!你师父是个资质尚可的废物,那你就是一个没资格当陈平安弟子的废物!”
好似被挂在墙壁上的裴钱,七窍流血,她竭力睁开眼睛,朝那个老头吐出一口血水。
老人也不躲避,只是手上一拳骤然加重力道,如果这栋竹楼是市井屋舍,估计那颗小脑袋就直接完完整整地凹陷进去了。
老人冷笑道:“不服气?你有本事开口说话吗?废物师父教出来的废物弟子!我要是陈平安,早就让你卷铺盖滚蛋了,省得以后丢人现眼!”
他这一拳,打得裴钱本就鲜血模糊的整张脸庞,再不见半点黝黑。
一条纤细胳膊颤颤巍巍抬起,都不算什么出拳,只是轻轻碰了一下老人肩头。
轻飘飘的,挠痒痒呢?
老人似乎勃然大怒,以拳变掌,抓住她整颗头颅,随手一挥,横飞出去,撞在墙壁上,重重坠地。
裴钱已经彻底晕死过去。
老人来到她身边,蹲下身,伸出手指,凌空虚点。
片刻之后,他站起身,转头对竹楼外的廊道那边说道:“拖走。”
竹门大开,粉裙女童娴熟背起瘫软在地的黝黑丫头,脚步轻柔却快速,往一楼跑去。
老人双手负后,大步走出屋子,来到廊道栏杆那边。
老人笑却无声,快意至极。
有那一拳。
就该你裴钱境境最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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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一章 山巅境的拳头有点重
一袭青衫,沿着那条入海大渎一路逆流而上,并没有刻意沿着江畔、听水声见水面而走,毕竟他需要仔细考察沿途的风土人情,大小山头和各路山水神祇,所以需要经常绕路,走得不算太快。
他下定决心去做一件事情的时候,从来如此,劳心劳力,不以为苦,但是身边的人,就可以安心放心,若是年纪不大的,甚至还会身在福中不知福。
大概是生长于市井底层的关系,陈平安有着极好的耐心和韧性。
陈平安途中遇到了一桩引发深思的山水见闻。
一次陈平安夜宿于芙蕖国某座郡城隍庙附近的客栈,夜间子时,响起一阵阵唯有修士与鬼物才可听闻的锣鼓喧天,阴冥迷障骤然破开,在各路鬼差胥吏的指引下,郡城附近鬼魅依次入城,井然有序,是谓一月两次的城隍夜朝会,被誉为城隍夜审,城隍爷会在夜间审判辖境阴物鬼魅的功过得失。
陈平安悄然离开客栈,来到郡城隍庙门外,担任门神、以防鬼魅喧哗的两尊日夜游神,定睛一看,立即躬身行礼,并非敬称什么仙师,而是口呼夫子,神色十分恭谨。
陈平安抱拳还礼之后,询问能够旁听城隍爷的夜审。
其中那尊日游神立即转身去禀报,得到城隍爷、文判官与阴阳司三位正辅主官的共同许可后,立即邀请这位外乡修士入内。
在大堂上,城隍爷高坐大案之后,文武判官与城隍庙诸司主官依次排开,有条不紊,判罚众多鬼魅阴物,若有谁不服,而且并非那些功过分明的大奸大恶之辈,便准许它们向邻近的大岳山君、水神府君上诉,到时候山君和府君自会派遣阴冥官差来此复审案件。
陈平安没有坐在城隍爷特意命人搬出的椅子上,而是将椅子摆在一根朱漆梁柱后边,坐在那边,一直闭目养神。
当有一头阴物大声喊冤,不服判决后,陈平安这才睁开眼睛,竖耳聆听那位郡城隍爷的反驳言辞。
原来那位阴物在生前,是一位并无正式功名的儒家童生,曾经在郡城外无意间挖掘到一大批骸骨,被他一一取出,好生安葬起来。阴物觉得自己这是大功劳一桩,质疑城隍庙诸多老爷们为何视而不见,不可以以此抵消自身罪过,这就是天大的不公,他一定要上诉水神府君,若是府君那边不予理会,官官相护,他就要拼着失去转世投胎的机会,也要敲响冤鼓,再上诉于芙蕖国中岳山君,要山君老爷为自己主持公道,重罚郡城隍的失职。
城隍爷怒斥道:“世间城隍勘察阳间众生,你们生前行事,一律有心为善虽善不赏,无心为恶虽恶不罚!任你去府君山君那边敲破冤鼓,一样是遵循今夜判决,绝无改判的可能!”
那头阴物颓然坐地。
寅时末,即将鸡鸣。
城隍夜审告一段落。
陈平安这才起身,绕过梁柱,站在堂下,向那位官袍、补子只有黑白两色的城隍爷致谢,然后告辞离去。
城隍爷亲自送到了城隍庙大门口。
到了门口那边,城隍爷犹豫了一下,停步问道:“夫子是不是在曲江郡境内,为进入深山峻岭开采皇木的役夫,悄悄开凿出一条巨木下山道路?”
陈平安点头道:“确实有过此举,见那道路崎岖,瘴气横生,便有些不忍。”
城隍爷叹气道:“其中两人本该在送木途中横死,一人被巨木活活碾死,一人摔落山崖坠死,所以夫子此举等于救下了两条性命,那么夫子可知此举,是积攒了功德更多,还是沾染了因果更多?”
陈平安笑道:“既然城隍爷开口说了,想必是后者居多。”
城隍爷看着这位修道之人,片刻之后,笑道:“夫子之所以是夫子,小神有些明白了。”
神祇观人间,既看事更观心。
城隍爷叹了口气,“世人行事如那积水成河,河水即可灌溉田地,惠泽万民,也会不小心泛滥成灾,兴许一场决堤洪涝,就要淹死无数,转瞬之间,功过转换,让人措手不及。夫子既然上山修行,还是要多加注意。当然了,小神位卑言轻,谈不上任何眼界,还希望夫子不要被小神这些言语,扰乱心境,不然小神罪莫大焉。”
陈平安再次致谢。
陈平安回到了客栈,点燃桌上灯火,抄写那一页即一部的佛家经书,用以静心。
停笔之后,收起纸笔和那一页经书。
天微微亮。
陈平安吹灭灯火,站在窗口。
山水神祇的大道规矩,若是细究之后,就会发现其实与儒家订立的规矩,偏差颇多,并不绝对符合世俗意义上的好坏善恶。
在山上渐次登高,越来越像一个修道之人,这是必须要走的道路。
这就像每个人都会长大。
陈平安其实心情不错。
走过了那么多的山山水水,积攒了那么多的大小物件,家当满满。
以后的落魄山,让陈平安充满了期待。
一枝独秀不是春,满园花开,那才是陈平安最希望看到的美好景象。
陈平安离开了郡城,继续行走于芙蕖国版图。
没有了玉簪子,也没有了斗笠,只是背着竹箱,青衫竹杖,独自远游。
这天在一座水畔祠庙,陈平安入庙敬香之后,在祠庙后殿看到了一棵千年古柏,需要七八个青壮汉子才能合抱起来,荫覆半座广场,树旁矗立有一块石碑,是芙蕖国文豪撰写内容,当地官府重金聘请名匠铭刻而成,虽然算是新碑,却极富古韵。看过了碑文,才知道这棵古柏历经多次兵燹事变,岁月苍苍,依旧屹立。
陈平安喜欢碑文的文字内容,便摘下绿竹书箱,拿出纸笔砚墨,以竹箱作书案,一字一字抄录碑文。
碑文内容繁多,陈平安抄写得又一丝不苟,不知不觉,就已经入夜。
祠庙有夜禁,庙祝非但没有赶人,反而与祠庙小童一起端来两条几凳,放在古碑左右,点燃灯盏,帮着照亮庙中古碑,灯火有素纱笼罩在外,素雅却精巧,以防风吹灯灭。
陈平安在见到这一幕后,赶紧停笔起身,作揖致谢。
老庙祝笑着摆手,示意客人只管抄录碑文,还说祠庙有屋舍可供香客下榻过夜。
老人吩咐了小童一声,后者便手持钥匙,蹲在一旁打瞌睡。
小童实在无聊,便在那人身后看着抄录碑文,字嘛,不好不坏,就是抄得认真,写得端正,真瞧不出有多好。他曾经去别处祠庙游玩,比起自家祠庙那是风光多了,多有士林文人的题壁,那才叫一个比一个飘逸,尤其是一位文豪醉酒持杯,写了一墙草书,真真正正让人看得心神摇曳,虽是草书题壁,却被芙蕖国文坛誉为一幅老蛟布雨图。
眼前这位年轻青衫儒士的字,不咋的,很一般。
陈平安抄完碑文后,收拾好竹箱,重新背好,去客舍入住,至于如何表达谢意,思来想去,就只能在明天离去的时候,多捐一些香油钱。
小童哈欠不断,都快要觉得自己耳朵里爬进了瞌睡虫,不过倒也不会埋怨那个客人太磨蹭,祠庙多石刻和题壁,所以这边经常有读书人来此抄书,小童年岁不大,但是经验老道,庙祝爷爷脾气又怪,对读书人一向尊崇优待,听庙里几个师兄说,在庙祝爷爷这一生当中,不知道接待了多少进京赶考或是游览山水的读书人,可惜祠庙风水平平,这么多年过去了,也没哪位读书人金榜题名,成了芙蕖国高官,别处祠庙,哪座没出过一两位仕途顺遂后为祠庙扬名的读书老爷。
陈平安走入廊道中,驻足不前,回首望去。
千年老柏树叶婆娑。
陈平安微笑呢喃道:“清风明月枝头动,疑是剑仙宝剑光。”
小童愣了一下,“好诗唉。公子在哪本书上看到的?”
陈平安笑道:“忘了出处。”
小童惋惜道:“若是公子自己有感而发便好了,回头我就让庙祝爷爷找写字写得好的,捉刀代笔,题写在墙壁上,好给咱们祠庙增些香火。”
陈平安望向那古柏,摇摇头。
小童还以为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公子,是说那句诗词并非他有感而发,便轻声说道:“公子,走吧,带你去客舍,早些歇息。客舍不大,但是洁净,放心吧,都是我打理的,保证没有半只蚁虫。”
说到这里,小童轻声道:“若是不小心撞见了,公子可莫要与庙祝爷爷告状啊。”
陈平安笑着点头,嗯了一声,跟随小童一起去往客舍。
古柏那边,枝叶婆娑。
那位即将幻化人形的古木精魅,差点憋屈得掉下眼泪来,恨不得一把按住那祠庙小童的榆木脑袋,一顿板栗将其敲醒。
你这痴儿小童子,怎的如此不开窍,知不知道祠庙错失了多大一桩福缘?
若是请那剑仙题写那句诗词在祠庙壁上,说不得它就可以一步登天了!至于祠庙香火和风水,自然水涨船高无数。
十个在芙蕖国庙堂的朱紫公卿,比得上此人的一幅随笔墨宝吗?
只是那位仙人方才对它摇头,它便不敢妄自言语,免得惹恼了那位过境仙人,反而不美。
这天深夜,陈平安依旧是练习六步走桩,同时配合剑炉立桩和千秋睡桩。
半睡半醒之间,拳意流淌全身。
人身小天地之内,又有别样修行。
修身修心两不误。
陈平安心中微动,却没有睁开眼睛,继续心神沉浸,继续走桩。
这一天庙祝老人梦中见一青衣男子,背负一根古柏树枝,宛如游侠负剑,此人坦言身份,正是祠庙后殿那株将军柏的化身,他祈求庙祝向那位青衫客人留下一幅墨宝,无论如何都一定要恳请那位夜宿祠庙的过路仙师,做完了此事再继续赶路。言辞殷切,青衣男子几乎落泪。
庙祝老人猛然惊醒之后,叹息一声,似乎并不愿意强人所难,难以向那位真人在前不知仙的年轻书生开口求字,但思量许久,想起那棵古柏与祠庙的千年相伴,历史上确实多有口口相传荫庇祠庙的灵验事迹,所以老人仍是穿靴穿衣,在夜幕中离开屋子,只是到了客舍那边,徘徊许久,老人依旧没有敲门,转去古柏那边,轻声道:“柏仙,对不住。我并未依循言语去开口求人。仙人行事,不好揣度,既然对方不愿主动留下墨宝,想必是祠庙这边功德不够,福缘未满。”
古柏寂然,唯有一声叹息,亦是没有强求庙祝老人改变心意。
直到这一刻,陈平安才停下拳桩,会心一笑。
陈平安一直相信,一地风水正与不正,根祇依旧在人,不在仙灵,得讲一讲先后顺序,世人所谓的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所谓青山,还在人心。
故而一袭青衫在祠庙如风飘掠,转瞬之间便来到庙祝身边,微笑道:“举手之劳。”
修行千年尚未得一个完整人形的古柏精魅,以青衣男子容貌现身,体魄依旧飘渺不定,跪地磕头,“感谢仙人开恩。”
庙祝老人也有些惶
恐,就要弯腰拜谢。
但是陈平安坦然受了那古木精魅的跪拜。
可老人的鞠躬拜谢,却被陈平安伸手阻拦下来。
这不是因为木魅非人,便低人一等。
而是大道之上,受天地恩惠,草木精怪所拜谢的,其实是那份来之不易的大道机缘。
先前旁观城隍夜审之后,陈平安便如同拨开云雾见明月,彻底明白了一件事情。
修行之人,欲求心思清澈,还需正本清源。
陈平安让庙祝老人和古柏精魅稍等片刻,去了趟客舍,取出一张金色材质的符纸,正襟危坐,屏气凝神片刻之后,才在上边一笔一划写下那句诗词,背好竹箱返回后殿古柏处,递交给那位青衣男子,正色道:“可以将此符埋于树根与山根牵连处,以后慢慢炼化便是。大道之上,福祸不定,皆在本心。以后修行,好自为之,善善相生。”
青衣男子双手捧金符,再次拜谢,感激涕零,泣不成声。
陈平安便不再留宿祠庙,告辞离去,月明星稀,明月在肩也在竹箱。
回头望去,庙祝老人与青衣木魅还在那边目送自己离开,陈平安摆摆手,继续远游。
好嘛,省下一笔香油钱了。
不亏。
陈平安笑着继续赶路,夜深人静,以六步走桩缓缓而行。
不分昼夜,百无禁忌。
世事如此,机缘一事,各有各的定数。
此地祠庙遇到他陈平安,兴许便成了一桩所谓的福缘。
可别处祠庙哪怕风水迥异于此,可遇上了其它性情、眼缘的其他修道之人,一样可能是恰到好处的机缘,遇到他陈平安,反而会擦肩而过。
大道之上,路有千万,条条登高。
所以同道中人,才会如此稀少,难以遇见。
随后陈平安在芙蕖国中岳地界的大渎水畔停步,与一位老翁相邻垂钓,后者分明是一位练气士,只不过境界不高,观海境,阵仗很大,身边跟了许多婢女童子,一长排的青色鱼竿,至于饵料更是备好了无数,一大盆接连一大盆,估摸着大渎大水,再大的鱼也能喂饱吃撑。渔翁见那青衫年轻人瞧着应该是一位四五境的纯粹武夫,又是喜好垂钓之人,便吩咐一位婢女端去了一大盆饵料。婢女笑言公子无需客气,自家老爷对于萍水相逢的钓友素来大方,还说了句不打大窝、难钓大鱼。婢女放下大盆与陈平安说起这些话的时候,说得陈平安使劲点头,说是这个理儿,老先生定是垂钓一道的世外高人。一开始陈平安还有些良心不安,收了人家这么一大盆仙家饵料,便高声询问那位老仙师的道号。
老翁大笑道:“山上朋友,都喜欢称呼老朽为填海真人!”
陈平安默默瞥了眼大盆,心想混江湖也好,混山上也罢,真是只有爹娘取错的名字,绝对没有取错的绰号。
老翁鱼获不断,只是没能钓起心目中的一种大渎奇鱼。
入暮时分,有一艘巨大楼船经过大渎之畔,楼船有披甲之士肃然而立,楼船破水逆行,动静极大,大浪拍岸,岸边青竹鱼竿七颠八倒。
老翁开始破口大骂,中气十足。
楼船走出一位身披甘露甲的魁梧武将,手持一杆铁枪,气势凌人,死死盯住岸边的垂钓老翁。
一位婢女小心翼翼提醒道:“老爷,好像是芙蕖国的大将军,穿了副很稀罕的神人承露甲。”
“是芙蕖国大将军高陵!”
老翁定睛一看,一跺脚,气急败坏道:“他娘的,踩到一块生硬如铁的狗屎了,听说这家伙脾气可不太好,咱们收竿快撤!”
楼船那边,那位芙蕖国护国大将军身边多出一位女子,高陵低下头,与其窃窃私语,后者点了点头,轻轻一跃,站在了船头栏杆之上,蓄势待发。
陈平安缓缓收竿。
楼船之上,那魁梧武将与一位女子的对话,清晰入耳。
一身锦缎绫罗的富贵女子,听闻老渔翁是一位别国山泽野修后,道号填海真人,生性散漫,是空有境界却战力稀拉的一位龙门境老朽修士。她便让武将高陵去领教一下,不用打杀了,教训一下就行,比如打个半死,然后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收为她府上的客卿门客。
武将犹豫了一下,说此人未必愿意,已经拒绝了青玉国皇帝数次邀请担任供奉。
女子哦了一声。
武将便心领神会。
芙蕖国本身势力不大,但是靠山出奇的大,而身旁既有富贵身份也有仙家气息的女子,便是芙蕖国与那座靠山的牵引之一。
高陵虽然看着不过而立之年,实则已是花甲之年,在芙蕖国武将当中官职不算最高,从三品,但是他的拳头一定最硬。
今天一拳下去,说不定就可以将从三品变成正三品。
于是高陵大声笑道:“我看就别跑了,不妨来船上喝杯酒再说!”
这位披甲武将脚尖重重一点,楼船顿时倾斜,一大片的铁甲铮铮作响,那些甲士一个个顾不得仪度,赶紧伸手牢牢抓住栏杆。
高陵落在大渎水面之上,往岸边踩水而去。
一枪递出。
观海境的修道之人,还不是什么谱牒仙师,只是个山泽野修,识趣一点就该服软,不识趣更好,刚好让自己在那女子眼前施展一番拳脚。
只是不等高陵登岸,便眼前一花,然后觉得胸口发蒙。
身形一路倒退回楼船那边。
原来是一袭青衫神出鬼没,刹那之间便来到了高陵身前,一只手掌拍在他甘露甲之上,高陵来时快若奔雷,去势更是风驰电掣,耳畔呼啸成风。
那人轻轻一拍掌,高陵身形飘起,落在渡船船头之上,踉跄脚步才站稳脚跟。
那一袭青衫一掌轻拍过后,借势倒掠出去数丈,一个大袖翻转,身形迅猛拧转,眨眼功夫便返回了岸边,飘然站定。
高陵脸色阴沉,犹豫要不要打肿脸充胖子,打赢这一架就别想了。不然让她觉得丢了颜面,是他高陵办事不利,那就是最尴尬的处境,两头不讨好。
身边女子眼神熠熠光彩,微笑道:“没事,不用计较,更不用追究。师父曾经亲口说过,山下也不容小觑,大山大水之间,常有高人出没。不枉费我在绿莺国龙头渡下船,故意走这趟迢迢水路,总算给我瞅见了所谓的世外奇人,见过一眼,就是赚到了。”
高陵松了口气。
岸上。
那人抱拳,好似向楼船这边致歉。
高陵愣了一下,也笑着抱拳还礼。
女子愈发光彩照人,自言自语道:“好家伙,真有趣。高陵,我记你一功!”
楼船缓缓离去。
那位龙门境老修士刚想要结交一番,却蓦然不见了那位青衫客的身影。
咋办?
老修士揉了揉下巴,然后发号施令开始挪位置,吩咐婢女小童将所有大盆都挪到另外一个位置,正是那位青衫仙人垂钓之地,定然是一处风水宝地。
他一落座,顿时觉得神清气爽,果然是仙人一眼相中的地方,分明这拂面江风都要香甜几分嘛。
远处。
陈平安继续远游。
稍稍绕路,走在一处视野开阔的平原之地。
陈平安突然停下了脚步,收起了竹箱放入咫尺物当中。
可是片刻之后,又皱眉深思起来,难道是错觉?
陈平安缓缓前行。
————
洒扫山庄,就是五陵国江湖人心中的圣地。
关于这座庄子,武林中有各种各样的传言。
有说王钝老前辈之所以一辈子不曾娶妻,是年轻的时候游历北方,受过情伤,喜欢上了后来成为荆南国太后的女子,可惜天公不作美,月老不牵线,两人没能走到一起,王钝老前辈也是痴情种,便潜心武学,成了王钝一人的不幸,却是整个五陵国江湖的大幸。
还有说那庄子自酿的瘦梅酒,其实是仙人遗留下来的酿酒方子,武人喝上一坛,就能增长好几年功力。所以王钝老前辈教出来的那些弟子,才会一个个出类拔萃,因为都是瘦梅酒的酒缸里泡出来的。
还有传闻洒扫山庄内有一处戒备森严、机关重重的禁地,摆放了王钝亲笔撰写的一部部武学秘籍,任何人得到一部,就可以成为江湖上的第一流高手,得了刀谱,便可以媲美傅楼台的刀法,得了剑谱,便能够不输王静山的剑术。
这些,当然全是假的,让外人唾沫四溅,却会让自己人哭笑不得。
王钝的嫡传弟子之一,陆拙对此就很无奈,只是师父好像从来不计较这些。
陆拙是同门师当中资质最不济的一个,学什么都很慢,剑术,刀法,拳法,不但慢,而且瓶颈大如山峰,皆无望破开,一丝曙光都瞧不见,师父虽然经常安慰他,可事实上师父也没辙,到最后陆拙也就认命,如今老管家年纪大了,大师姐远嫁,天赋极好的师兄王静山,这些年不得不挑起山庄庶务,实实在在耽搁了修行,其实陆拙比王静山还要心急,总觉得王静山早就该闯荡江湖、砥砺剑锋去了,所以陆拙开始有意无意接触山庄多如牛毛的世俗杂事,打算将来帮着老管事和王师兄,由他一肩挑起两份担子。
卯时起床,走桩、或练剑或练刀至辰时,吃过早餐,就开始去老管家那边,看账记账算账,洒扫山庄的书信往来,诸多产业的经营状况,府上诸多弟子门生的开销,都需要与老管家一一请教,约莫在巳时左右,结束好似学塾蒙童的课业,去看一会儿小师弟练剑,或是师妹的练刀,地点在洒扫山庄的后山,那边安静。
山庄有许多弟子、杂役家眷,所以山庄开办了一座家塾。
早年学塾的那些夫子先生,学问都大,但是留不住。
都是过来这边待一年半载就会请辞离去,有些辞官退隐的,实在是年岁已高,有些则是没有官身、但是在士林颇有声望的野逸文人,最后师父便干脆聘请了一位科举无望的举人,再不更换先生。在那举人有事与山庄告假的时候,陆拙就会担任学塾的教书先生。
下午陆拙也会传授一拨同门弟子的刀剑拳法,毕竟与陆拙同辈的师兄弟们,也需要自己修行,那么陆拙就成了最好使唤的那个人,不过陆拙对此非但没有半点芥蒂,反而觉得能够帮上点忙,十分欣喜。
陆拙如今的一天,就是这么鸡毛蒜皮,零零碎碎,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就会从拂晓天青如鱼肚白,变成日西沉鸟归巢的暮色时分,只有戌时过后,天地昏黄,万物朦胧,陆拙才有机会做点自己的事情,例如看一点杂书,或是翻一翻师父购买的山水邸报,了解一些山上神仙的奇人异事,看过了之后,也无什么向往憧憬,无非是敬而远之。
陆拙这天亲自手持灯笼,巡夜山庄,按例行事而已,虽说江湖传闻多而杂,但事实上会不守规矩擅闯洒扫山庄的人,从来没有。
后山那边小师弟还在勤勉练剑。
陆拙没有出声打搅,默默走开,一路上悄悄走桩,
是一个走了很多年的入门拳桩,师姐傅楼台、师兄王静山都喜欢拿个笑话他。
因为那拳桩并非洒扫山庄王钝亲自传授,而是年少时一个偶然机会得到的粗劣拳谱。师父王钝没有介意陆拙修行此拳,因为王钝翻阅过拳谱,觉得修行无害,但是意义不大,反正陆拙自己喜欢,就由着陆拙按谱练拳,事实证明,王钝和师兄师姐,是对的。不过陆拙自己也没觉得白费功夫便是了。
下山途中,看到了那位身形佝偻的老管家,站在台阶底部,似乎在等待自己。
陆拙快步下山。
老管家相貌清癯,身形消瘦,一袭青衫长褂,但是老人经常咳嗽,好像是早些年落下了病根子,就一直没痊愈。
老人的一条腿,微微瘸拐,但是并不明显。
老人姓吴,名逢甲,是一个比较不太常见的名字。除了陆拙这一辈同门,再低一辈的年轻人和孩子,都已经不知道老人的姓名,从王钝大弟子傅楼台起,到陆拙和小师弟,都喜欢称呼老人为吴爷爷。陆拙年少时第一天进庄子的时候,老管家就已经在洒扫山庄当差,据说庄子多大的岁数,老管家在山庄就待了多少年。
陆拙轻声道:“吴爷爷,风大夜凉,山庄巡夜一事,我来做就是了。”
老人摆摆手,与陆拙一起继续巡夜,微笑道:“陆拙,我与你说两件事,你可能会比较……失望,嗯,会失望的。”
陆拙觉得有些奇怪,似乎今晚的老管事有点不太一样。以往老人给人的感觉,便是迟暮,像那风烛残年,命不久矣。这其实让陆拙很担心。陆拙兴许是武学无望登顶的关系,所以会想一些更多武学之外的事情,例如山庄老人的晚年处境,孩子们有没有机会参加科举,山庄今年的年味会不会更浓郁几分。
老人缓缓说道:“陆拙,你其实是有修行资质的,而且如果早年运气好,能够遇到传道人,前途不会小的。只可惜遇上了你师父王钝,转为学武,暴殄天物了。”
陆拙笑了笑,刚要说话,老人摆摆手,打断陆拙的言语,“先别说什么没关系,那是因为你陆拙从没亲眼见识过山上神仙的风采,一个齐景龙,当然境界不低了,他与你只是江湖偶遇的朋友,那齐景龙,又是个不是书生却胜似醇儒的小怪胎,所以你对于山上修道,其实并未真正知晓。”
陆拙无言以对。
老人继续说道:“再就是你陆拙的习武天资,实在一般,很一般。所以你那些武学瓶颈,是真真切切的关隘拦路,你如今过不去,并且可能一辈子就都过不去了。”
陆拙叹了口气,有些伤感,“吴爷爷,我自己心里最清楚不过了。”
老人也有些没来由的伤感,“山庄这么多孩子,我其实最看好你的心性,所以我才让你无意间得到那部拳谱。可天底下很多事情就是如此无奈,不是你陆拙是个好人,就可以人生顺遂,年轻时分,是比不过你师姐师兄,成年之后,你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师弟师妹一起绝尘而去,到老到死,说不得连他们的弟子,你的那些师侄,你还是比不过。所以不管你失望与否,我是很失望的,不在人心,而在世事。”
陆拙有些震惊。
老人转头看了眼陆拙,“陆拙,最后问你一个问题,介不介意一辈子碌碌无为,当个山庄管事,将来年复一年,处处风光,都与你关系不大?”
陆拙仔细想了想,笑道:“真的没关系,我就好好当个山庄管家。”
老人点头,“很好。也别小觑了自己,有你这种人在,做着一件件小事,天底下才会有更大的希望,出现一桩桩壮举。所以说,我先前的那点失望,不值一提,一个个陆拙,才是这个世道的希望所在。这种大话,一个洒扫山庄的糟老头子,丘逢甲说出口,似乎很不要脸,对不对?”
陆拙笑了,既不愿说违心话,也不愿伤了老人的心,只好折中说道:“还好。”
老人爽朗大笑,此时此刻,哪有半点腐朽老态病容。
鹰立如睡,虎行似病,正是他攫人噬人手段处。
“你既然已经通过了我的心性大考,那就该你换道登高,不该在鸡毛蒜皮之中消磨心中意气!”
老人说道:“我今夜就要离开山庄,躲躲藏藏多年,也该做个了断。我在账房那边,留下了两封书信,一件山上重器,一部仙家秘笈。一封你交给王钝,就说你这个弟子,他已经耽误多年,也该放手了。一封信你带在身上,去找齐景龙,以后去修行,当那山上神仙!一个愿意安心当那山庄管家一辈子的陆拙,都可以让世道希望更大,那么一个登山修道练剑的陆拙,自然更有益于世道。”
陆拙一脸错愕。
老人一手抓住陆拙头颅,一拳砸在陆拙胸口,打得陆拙当场重伤,神魂激荡,却偏偏哑口无言,痛苦万分。
“别的都好,就是这扭扭捏捏的脾气,我最看不爽,你陆拙不去争一争山巅一席之地,难道要让道给那些比王八蛋还不如的练气士?!”
老人盯住几乎就要昏死过去的陆拙,沉声道:“可是你想要走上修行一途,就只能先断长生桥了!记住,咬紧牙关,熬得过去,一切就有希望。熬不过去,刚好可以安心当个山庄管家。”
当老人松开手,陆拙倒地不起,手中灯笼摔落在地。
陆拙呕血不已。
老人蹲下身,笑道:“我当然不叫什么吴逢甲,只是年少时行走江湖,一个已死侠客的名字罢了。他当年为了救下一个被车轮碾压的路边小乞儿,才会命丧当场。那个小瘸子,这辈子练拳不停,就是想要向这位救命恩人证明一件事情,一位四境武夫为了救下一个满身烂脓的孤儿,搭上自己的性命,这件事,值得!”
陆拙只觉得那一口纯粹武夫的真气逐渐消散,疼痛难当,依旧咬紧牙关,试图仔细听清楚老人的每一个字。
老人微笑道:“我自悟一套粗劣拳法,到底是一般人眼中的资质平平,不是什么天才,如今回头再看,拳谱所载拳法拳桩拳招,确实稀拉平常,所以到了埋头练拳,直到四十多岁,才能够以一人之力,公然宣言要向那座一国执牛耳者的仙家府邸报仇,人人笑话我蚍蜉撼树,不自量力!很好,我那套拳法之拳意根本,就在于蚍蜉搬山入海!可惜你陆拙,练习拳谱多年,始终无法入门,无法拳意上身,无妨,世间大路何其多,你陆拙是个好人即可,是不是我的嫡传弟子,关系不大。”
最后老人双指并拢弯曲,在陆拙额头轻轻一敲,让其昏睡过去,毕竟陆拙已经无需继续武学登高,这点体魄上的苦头吃与不吃,毫无意义,神魂之间激荡不停歇,才是以后上山修道的关键所在。
青衫长褂的老人站起身,喃喃自语道:“老夫真名,姓顾名祐。”
老人笑道:“与猿啼山那姓嵇的分出生死之前,好像应该先去会一会那个年轻人。若是死了,就当是还了我的撼山拳谱,若是没死……呵呵,好像很难。”
老人思量片刻,冷笑道:“我也不欺负人,你既然是在争最强六境的纯粹武夫,那我就压一压境界,只以……九境武夫出拳好了。”
————
平原之上。
陈平安觉得越来越不对劲。
一股巨大的危机感笼罩天地。
避无可避,逃无可逃。
这是北俱芦洲游历的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在峥嵘峰山脚那边,遭遇猿啼山剑仙嵇岳。
陈平安没有任何恐慌,反而一瞬间便心如止水。
在陈平安目力极限之外,有老人身穿一袭青衫长褂,站在原地,闭目养神已久。
当他睁开眼睛,一步跨出。
悄无声息。
但是转瞬之后,大地之上,如平地炸春雷。
一线之上。
陈平安眯起眼。
双袖符箓,法袍金醴,两把飞剑,哪怕是剑仙,在这一刻,都是纯粹武夫身外物,注定毫无裨益。
陈平安相信自己的直觉。
对方至少是一位山巅境武夫!
拳意之凝练雄厚,匪夷所思。
陈平安开始直线向前奔去。
一撤退一避让,自身拳意就要减少一分,生还机会就会去少一分。
拳意一减,便是认输。
行走江湖,认输往往就要死。
一拳互换。
陈平安顿时倒飞出去数十丈,一个骤然落地,依旧止不住倒退之势,脚上靴子直接磨光所有鞋底。
浑身几乎散架。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使出神人擂鼓式,却拳递出意即断!
那人却纹丝不动,闲庭信步,似乎任由陈平安直接换上一口纯粹真气,飘飘然尾随而至,又递出一拳。
其实已经视线模糊的陈平安又被当头一拳。
倒飞出去。
毫无还手之力。
那一袭青衫长褂,已经跃上高空,一拳砸下。
这一拳砸中陈平安心口。
大地之上,出现一个大坑。
陈平安浑身浴血,倒地不起。
血肉经脉,四肢百骸,气府窍穴。
都已处于崩溃边缘。
那位最少也是山巅境武夫的老者,只是站在大坑顶上边缘,双手负后,一言不发,不再出拳,只是俯瞰着那个坑中血人。
只见那个其实已经彻底失去意识的年轻人,先是左手一根手指微动,然后是试图以手肘抵住地面,挣扎起身。
青衣老者只是神色冷漠,看着那个年轻武夫种种下意识的细微挣扎。
那个年轻人从一次次抬肘,让自己后背高出地面,一次次坠地,到能够双手撑地,再到摇摇晃晃站起身,就消耗了足足半炷香光阴。
老人冷笑道:“我就站在这里,你只要能够走上来,向我递出一拳,就可以活。”
那个其实已经没有了意识、只剩下一点本命灵光的年轻人,低头弯腰,双臂摇晃,踉跄向前。
那走出大坑斜坡的二十几步路,就像稚童背着巨大的箩筐,顶着烈日曝晒,登山采药。
步步登高,满脸血污的年轻人刚刚抬起一条手臂。
老人淡然道:“不好意思,你还是得死。”
一手抬起,一拳抡开,青衫长褂布鞋的老人一拳将眼前年轻人打回坑底。
老人一步一步走下大坑,嗤笑道:“年纪越大,境界越高,就越怕死?难怪最强三境的昙花一现之后,四境五境都没能争到那最强二字!既然如此,我看你还是死了算数,那点武运,给谁不好,给了你这种人,老夫都觉得脏了那部拳谱。”
那个半死之人,无声无息。
老人皱了皱眉头,然后低下头,见那人再次手指微动。
老人笑了笑。
很好!
可谓已死,拳意犹活。
这点小意思。
乃是世间最做不得假的大意思!
老人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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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二章 十境武夫的出拳风采
陈平安猛然间睁开眼,皱了皱眉头,差点没骂娘。
已是深夜时分,明月当空。
这一觉睡得有点死。
而且能够疼到让陈平安想要骂娘,应该是真疼了。
一身鲜血早已干涸,与大坑泥土黏糊一起,微微动作,就是撕心裂肺一般的痛感。
不过陈平安仍是深呼吸一口气,大致确定体魄状况,猛然坐起身。
四周并无异样。
那位最少也是山巅境的纯粹武夫,为何出手却没有杀人,陈平安怎么都想不明白。
难不成是北俱芦洲的风俗使然,只是看自己走桩不顺眼,就莫名其妙来上几拳?
大坑上边,响起一个嗓音,“总算睡饱了?”
陈平安只是缓缓起身。
连拳架都没有拉开,不过身上拳意愈发纯粹且内敛。
大坑边缘,出现青衫长褂布鞋,正是那位老武夫。
在洒扫山庄隐姓埋名多年的老管家,吴逢甲,或者撇开横空出世的李二不说,他就是北俱芦洲三位本土十境武夫之一,大篆王朝顾祐。
大篆王朝在内周边数国,为何只有一座弱势元婴坐镇的金鳞宫?而金鳞宫又为何孱弱到会被浮萍剑湖荣畅,视为一座听也没听过的废物山头?
正是武夫顾祐,以双拳打散十数国山上神仙,几乎悉数被此人驱逐出境。
顾祐曾言,天大地大,神仙滚蛋。
豪言须有壮举,才是真正的英雄。
老人笑道:“你这一身拳意,还凑合。六步走桩,过百万拳了吧?”
陈平安点头道:“将近一百六十万拳了。”
老人问道:“出身小门小户,年幼时分得了本破烂拳谱,便当做宝贝,从小练拳?”
见微知著。
世间任何一位豪阀子弟,绝对不会去练习那撼山拳。
所以这个年轻人,出身绝对不会太好。
陈平安摇头道:“十四岁左右,才开始练拳。”
老人有些欣慰,“其它都不难,出拳是死功夫,稍微有点毅力的,百万拳都能成,唯一的难,在于一直练习这走桩。”
陈平安一头雾水,从头到尾都是。
不过老人对自己没有杀心,毋庸置疑,事实上,老人几拳过后,裨益之大,无法想象。
甚至不在体魄、神魂,而在拳意,人心。
这一刻,陈平安轻轻攥拳又轻轻松开,觉得第六境的最强二字,已是囊中之物,这对于陈平安而言,不常见。
老人说道:“我叫顾祐。”
陈平安顿时心中了然,自己的拳法根本,还是当年泥瓶巷顾璨赠送自己的拳谱,所以他直接问道:“那部撼山拳谱?”
老人点头道:“应该是我顾氏子弟流散四方,带去了你的家乡。早年遭了一场大灾,本就不大的家族便分崩离析,鸟兽散了。”
老人感慨道:“寿命一长,就很难对家族有太多挂念,子孙自有子孙福,不然还能如何?眼不见为净,大多会被活活气死的。”
陈平安抱拳道:“宝瓶洲陈平安,见过顾老前辈。”
顾祐笑道:“让一位十境武夫护着你酣睡半天,你小子架子挺大啊。”
陈平安咧嘴一笑。
顾祐招手道:“陪你走一段路程,我还有事要忙,没太多功夫与你唠嗑。”
陈平安摇摇晃晃,走上斜坡,与那位止境武夫并肩而行。
顾祐说道:“拿过几次武夫最强?”
陈平安说道:“两次,分别是三境和五境。”
顾祐摇头道:“如此说来,比那中土同龄人曹慈差远了,这家伙次次最强,不但如此,还是前无古人的最强。”
陈平安笑道:“慢慢来,九境十境左右,好歹还有机会。”
顾祐转头疑惑道:“教你拳法之人,是宝瓶洲崔诚?不然你这小子,原本不该有此心性。”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点了点头。
顾祐恍然大悟道:“难怪。不过你小子前些年肯定吃了不少苦头吧?也对,没这份打熬,走不到今天。”
顾祐突然问道:“崔诚如何评论的撼山拳谱?”
陈平安只敢话说一半,缓缓道:“拳意宗旨,极高。”
竹楼崔老头又没在这边,自己没理由帮他白白挨上一拳。
止境武夫哪怕压境以山巅境出拳,对于他这位小小六境武夫而言,不还是重得不行?
顾祐嗯了一声,“不愧是崔老前辈,眼光极好。”
宝瓶洲的崔诚,曾经单枪匹马游历过中土神洲,虽然听闻下场极其惨烈,但哪怕是在顾祐这样最拔尖的别洲武夫眼中,亦是真豪杰了。
双方拳法高低不去说,既然没打过,顾祐就不会有对崔诚有任何钦佩,在这之外,只说岁数和作为,尊称崔诚一声崔前辈,没问题。
当然了,若非“极高”二字评价,顾祐依旧不会改口称呼前辈。
陈平安欲言又止。
顾祐说道:“但说无妨。”
陈平安问道:“顾老前辈与猿啼山嵇剑仙是死仇?”
顾祐说道:“死仇,双方必须死一个的那种。”
陈平安便不再言语。
世事复杂。
就在于坏人杀好人,好人杀坏人,坏人也会杀坏人。
在这之外,好人也会杀好人。
许多不涉及大是大非的事情,并未真正知情,妄加评论,或是指点江山,其实没多大的问题,但是切莫觉得当真就已经对错清晰,善恶分别。
顾祐笑了笑,说道:“你小子大概只听说大篆王朝京城那边的异象,什么玉玺江一条大蛟,摆出了水淹京城、妄图打造龙宫的失心疯架势。不过我很清楚,这就是嵇岳在以阳谋逼我现身,我去便是,事实上,他不找我顾祐,我也会找他嵇岳。呵呵,一个早年差点与我换命的山上剑修,很厉害吗?”
顾祐停顿片刻,自顾自道:“当然是厉害的。所以当年我才会伤及体魄根本,躲了这么些年,说到底,还是自身拳法不够高,止境三重境界,气盛,归真,神到。我在十境之下,每一步走得都不算差,可跻身止境之后,终究是没能忍住,太过希冀着争先进入那个传说中的境界,哪怕当时自己不觉得心境纰漏,可事实上依旧是为了求快而练拳了,以至于差了许多意思。小子,你要切记,跟曹慈这种同龄人,生活在同一个时代,是一件让人绝望也很正常的事情,但其实又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有机会的话,便可以相互砥砺。当然前提是别被他三两拳打死,或是打碎了信心,习武之人,心气一坠,万事皆休,这一点,牢牢记住了。”
陈平安点头道:“会的。”
顾祐看似随口问道:“既然怕死,为何
学拳?”
这是一个很怪的问题。
怕死才学拳,好像才是道理。
陈平安回答道:“不是真的怕死,是不能死,才怕死,好像一样,其实不同。”
顾祐沉默片刻,“大有道理。”
事实上,这是顾祐觉得最奇怪不解的地方。
年轻武夫自知必死之时,尤其是当他可以说“已死”之际,反而是他拳意最鼎盛之时。
这就不是一般的“怕死”了。
所以顾祐可以无比确定,一旦这个年轻人死了,自己若是又对他的魂魄听之任之。
那么天地间,就会立即多出一位极其强大的阴灵鬼物,非但不会被罡风吹了个灰飞烟灭,反而等同于死中求活。
贪生怕死到了这种夸张地步,年轻人这得有怀揣着多大的执念?
不过这些言语,多说无益。
他此次露面,就是要这个曾经走过洒扫山庄那座小镇的年轻武夫。
唯有真正经历过生死,才可使得近乎瓶颈的拳意更加纯粹。
顾祐语重心长说道:“到了北边,你要小心些。不提北方那个老怪物,还有一个山巅境武夫,都不算什么好人,杀人随心。你偏偏又是外乡人,死了还会将一身武运留在北俱芦洲,他们如果想要杀你,就是几拳的事情。你要么临时抱佛脚,学一门上乘的山上逃遁术法,要么就不要轻易泄露真实的武夫境界。没法子,人好人坏,都不耽误修行登顶,武夫是如此,修道之人更是如此。一个追求拳意的纯粹,一个道心求真,规矩的束缚,自然还是有的,但是每一个走到高位的修行之人,哪有蠢人,都擅长避开规矩。”
陈平安叹了口气,“我会小心再小心的。”
顾祐停下脚步,望向远方,“很高兴,撼山拳能够被你学去,并且有望发扬光大。说实话,哪怕我是撰写拳谱之人,也要说一句,这部拳谱,真不咋的,撑死了也就有那么点意思。”
陈平安沉声道:“顾老前辈,我真心觉得撼山拳,意思极大!”
哪怕当年在落魄山二楼,面对崔诚,陈平安对于这部相依为命的拳谱,始终十分推崇。
顾祐转过头,笑道:“哪怕你说这种好听的话,我一介武夫,也没仙家法宝赠送给你。”
陈平安苦笑道:“三拳足矣,再多也扛不住。”
顾祐拍了拍肩膀,“顾祐的九境三拳,分量当然还是可以的。”
顾祐突然说道:“你知不知道,我这个撼山拳的老祖宗,都不知道原来走桩、立桩和睡桩可以三桩合一而练。”
陈平安无言以对。
顾祐思量片刻,“其实还可以加上天地桩。”
陈平安无奈道:“以头点地而走?”
顾祐见那年轻人似乎当真在思量此举的可行性,一巴掌重重拍在陈平安肩头,大笑道:“你小子练拳别练傻了,我辈武夫行走江湖,要点脸行不行?就你这练拳法子,姑娘见着一个,吓跑一个,这可不行。练习撼山拳之人,岂可没有那江湖美人仰慕万分!”
顾祐说完这些,双手负后,仰头望去,似乎有些缅怀神色。
大概每一位行走江湖之人,都会有这样那样的遗憾和惦念。
陈平安被一巴掌打得肩头一歪,差点跌倒在地。
等到陈平安站直身体,那一袭青衫长褂,已经无声无息拔地而起,缥缈远去。
陈平安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陈平安知道。
顾祐此行,是慷慨赴死。
但是也许,猿啼山也不会再有一位剑仙嵇岳了。
这就是人生。
陈平安取出竹箱搁在地上,一屁股坐在上边,再拿出养剑葫,慢慢喝着酒。
没有着急赶路。稍稍恢复几分实力再说。
三拳下去,一月之内能够恢复到六境之初的修为,就算万幸了。
反正一时半会儿不会动身,陈平安干脆就想了些事情。
关于纯粹武夫,崔前辈曾经提及过一个笼统说法。
七境八境死家乡,山巅境死本国。十境止境死本洲。
修行路上,惟精惟诚。
就像顾祐所说,许多分心,自己只会浑然不觉。
这其实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情。
想到最后,陈平安捧着养剑葫,怔怔出神。
活着,想要去的远方,还在远方等待自己,真好。
只不过有些远方的有些人,来年见到自己后,估计不会太高兴就是了。
近一些的,杏花巷马家。大骊太后。
远一些的,正阳山搬山猿,清风城许氏。
还有一些需要再看一看的。
更有一些隐藏在重重幕后的。
一桩桩一件件,一个个一座座。
所以说裴钱这个开山大弟子喜欢记账小本上,其实随她师父。
只不过一个用笔纸去记,一个只用心记。
————
再广袤的平原,总会遇到山。
顾祐就落在一座山头之上。
六位面覆雪白面具的黑袍人,只留一位站在原地,其余五人都快速散落四方,远远离开。
所幸那位脚穿布鞋的青衫长褂老者,似乎没有追杀的意图。
留在原地的割鹿山修士,躬身抱拳道:“拜见顾前辈。”
顾祐问道:“这么大排场,是为杀人?别说是一位即将破境的金身境武夫,就是远游境武夫,也不够你们杀的。割鹿山什么时候也不守规矩了?还是说,其实你们一直不守规矩,只不过做事情比较干净?”
与顾祐对峙之人,是这拨割鹿山刺客的领袖,身为元婴修士,可面对这位青衫老者,那张面具四周,渗出细密汗水。
很简单,昔年大篆王朝的护国武夫顾祐,最重规矩。再就是只要他选择出拳杀人,必然挖地三尺,斩草除根。
割鹿山一旦惹火了顾祐,那就不是山头这边死六个人这么简单了。
这位割鹿山刺客摇头道:“割鹿山的规矩,自祖师开山以来,就不曾破例……”
下一刻,顾祐一手负后,一手掐住那元婴修士的脖子,瞬间提起,顾祐也不抬头,只是平视远方,“先动者,先死。”
距离山头颇远的其余五人,顿时噤若寒蝉,纹丝不动。
顾祐缓缓说道:“若是我出拳之前,你们围剿此人,也就罢了,割鹿山的规矩值几个破钱?但是在我顾祐出拳之后,你们没有赶紧滚蛋,还有胆子心存捡漏的心思,这就是当我傻了?好不容易活到了元婴境,怎么就不珍惜一二?”
顾祐皱了皱眉头,只是拎起那个没有半点还手念头的可怜元婴,却没有立即痛下杀手,似乎这位沉寂多年的止境武夫,在犹豫要不要留下一个
活口,给割鹿山通风报信,若是要留,到底留哪个比较合适。顾祐毫不掩饰自己的一身杀机,浓重如实质,罡气流溢,方圆十丈之内,草木泥土皆齑粉,尘土飞扬。
老人手中那位元婴修士的身上法袍,传出一阵阵细密的撕裂声响。
顾祐随手一弹指。
额头处被一缕罡气洞穿,一位纯粹武夫出身的割鹿山刺客当场毙命。
金身境武夫,就这么死了。
顾祐淡然道:“心动也是动。动静之大,在老夫耳中,响如擂鼓,有点吵人。”
那位元婴修士已经无法开口说话,只好以心湖涟漪言语道:“顾前辈,你一旦杀了我们六人,任你拳法入神,护得住那年轻人一时,也护不住他一世。我割鹿山并无固定山头,各方修士漂泊不定,顾前辈当然可以肆意追杀,谁也拦不住前辈出拳,被前辈遇上一个,当然就会死一个,可是在这期间,只要那个年轻人不跟在前辈身边,哪怕只有几天功夫,他就一定会死!我可以保证!”
顾祐问道:“一座过街老鼠的割鹿山,就可以威胁老夫了?谁给你的胆子?猿啼山嵇岳?”
元婴修士苦笑道:“顾前辈,我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顾祐思量片刻,“很简单,我放出话去,答应与嵇岳在砥砺山一战,在这之前,他嵇岳必须杀绝割鹿山,给他一年期限好了。嵇岳在猿啼山的那帮徒子徒孙,一定会很高兴,可以跟你们玩猫抓耗子的游戏。”
元婴修士脸色微变,“顾前辈,我们此次会聚在一起,当真没有坏规矩。先前那次刺杀无果,就已经事了,这是割鹿山雷打不动的规矩。至于我们到底为何而来,恕我无法泄密,这更是割鹿山的规矩,还望前辈理解。”
顾祐问了一个问题,“我若是半路上遇到你们,会不会一拳打死你?”
元婴修士不知这位十境武夫为何有此问,只得老老实实回答道:“当然不会。”
顾祐又问道:“你现在跟我口口声声说什么割鹿山的规矩,希望我遵守,那么我的规矩,你们为何不放在眼中?对方是一个我出拳而没杀的人,你们又明知我的身份,你们连隐忍几天都不乐意?难道说一定要我站在这里,与你们说出口的规矩,才是你们可以懂的规矩?”
顾祐笑了笑,“奇了怪了,什么时候老子的规矩,是你们这帮崽子不讲规矩的底气了?”
言语之际,那名元婴修士的头颅就被直接拧断,随意滚落在地。
同时负后之手,一拳递出,打得金丹与元婴一同炸碎,再无半点生还机会。
一位元婴修士金丹元婴齐齐粉碎后的激荡气机,声势之大,原本足可媲美一道陆地龙卷,但是被顾祐随手便拍散。
一位展开土遁之术的割鹿山修士,被顾祐一跺脚,瞬间被罡气震死,地底下传来一阵沉闷声响,便再无动静。
还剩下三位割鹿山刺客,依旧散落远处,却一个个大气都不敢喘。
顾祐双手负后,转头望向一个方向,叹了口气。
那小子不是受了重伤吗,怎的还有这么敏锐的直觉。
撼山拳也教这个?我这个撰写拳谱的,怎么都不晓得?
一袭青衫长掠而来,到了山头这边,弯下腰去,大口喘气,双手扶膝,当他停步,鲜血滴落满地。
顾祐微笑道:“真是个不知道疼的主。”
陈平安直起腰,脸色惨白,夹杂着血污,很快就一屁股坐地,抹了把脸,“前辈这是?”
顾祐说道:“还好意思问我?”
陈平安无奈道:“这拨割鹿山刺客,我早有察觉,其实已经飞剑传讯给一个朋友了,再拖几天,就可以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顾祐问道:“什么朋友,山上的?真能够不怕割鹿山这拨最喜欢黏人的蚊蝇?”
陈平安笑道:“反正是一个好朋友,耐心比我还要好,最不怕这些货色。麻烦他,我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顾祐点了点头。
顾祐说道:“这次我是真要走了,剩下三个,留给你喂拳?”
陈平安苦笑道:“顾前辈,真不成。”
顾祐笑问道:“那怎么说?”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手撑在膝盖上,“那就容晚辈向前辈学一学天底下最正宗的撼山拳!”
割鹿山刺客,死都不会开口泄露机密,这一点,陈平安领教过。
顾祐沉声道:“坐着学拳?还不起身!”
陈平安摇摇坠坠站起身,身形不稳,但是拳意却极其端正。
一如读书识字之后的抄书写字。
青衫长褂布鞋的老人,双膝微曲,手腕一拧,手掌握拳,缓缓递出向前,一手握拳,却是往回缩,“我撼山拳,最重一拳对敌,一拳守心意,故而哪怕迎敌三教祖师,只要拳意不散,人死犹可再出一拳!任你仙人术法通天,山岳压我顶,我撼山拳,开山便是!这是我顾祐七境之时,就有此悟,才能够写出这部拳谱的序言,你陈平安若想将来比我走到更高处,就当有此全然不知天高地厚的大念头!”
三位割鹿山刺客已经开始疯狂逃命,有人御风远游,有人贴地飞奔,有人祭出神通,化作青烟飘散。
老人布鞋一脚踏出,随后六步走桩瞬间走完,一拳递出。
再换走桩,向别处递出一拳,又换走桩,依旧是一拳朝天而去。
陈平安死死瞪大眼睛,追随着青衫长褂老者的身形。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撼山拳。
不单单是顾祐以十境武夫的修为递出三拳而已。
而是撼山拳的拳意,原来可以如此……壮观!
至于拳罡落在何处,结果如何,陈平安根本不用也不会去看。
顾祐收拳站定,问道:“如何?”
陈平安缓缓说道:“仿佛观拳如练剑。”
顾祐嗤笑道:“练剑?练出个剑仙又如何,我此行大篆京城,杀的就是一位剑仙。”
陈平安挠挠头,说道:“有人说过,练拳即练剑。”
顾祐点头道:“也有道理,反过来说,依然是一样。死万千拳法,活出一种拳意,才是真正的练拳。”
陈平安眼神明亮,“对!”
顾祐突然说道:“崔诚拳法高低不好说,喂拳实在一般,若是换成我顾祐,保证你陈平安境境最强!”
陈平安哑口无言。
陈平安嘴唇微动,但是有些话,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顾祐摇摇头,示意年轻人无需多说。
陈平安最后唯有双手抱拳相送。
顾祐亦是双手抱拳告别。
无关境界,无关年龄。
世间撼山拳,先有顾祐,后有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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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三章 那家伙敢来正阳山吗
陈平安在山头那边待了两天,一天到晚,只是踉跄练习走桩。
这天拂晓时分,有一位青衫儒士模样的年轻男子御风而来,发现平原上那条沟壑后,便骤然悬停,然后很快就看到了山顶那边的陈平安,齐景龙飘落在地,风尘仆仆,能够让一位元婴瓶颈的剑修如此狼狈,一定是赶路很匆忙了。
只是从御风到落地,齐景龙始终无声无息,直到他轻轻振衣,符箓灵光散尽,这才现出身形。
陈平安微微一笑。
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心弦,悄然松懈几分。
只要齐景龙出现了,偷懒无妨。
先前在龙头渡离别之前,陈平安将披麻宗竺泉赠送的剑匣飞剑,匣藏两把传信飞剑,赠送了一把给了齐景龙,方便两人相互联系,只不过陈平安怎么都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天晓得那拨割鹿山刺客为何连金字招牌都舍得砸烂,就为了针对他一个外乡人。
双方无非是交换了一把传信飞剑。
齐景龙的回信很简单,简明扼要得不像话,“稍等,别死。”
这会儿齐景龙环顾四周,仔细凝视一番后,问道:“怎么回事?还是两拨人?”
陈平安坐在竹箱上,取出养剑葫,晃了晃。
齐景龙一阵头大,赶紧说道:“免了。”
陈平安如今身上穿了那件“路边捡来”的百睛饕餮法袍,灌了一口酒,道:“其中一位老前辈,我不好说姓名。你还记不记得我与你说过一件事,关于北俱芦洲东南方的蚍蜉搬山?”
齐景龙点点头。
陈平安笑道:“这位前辈,就是我所学拳谱的撰写之人,老前辈找到我后,打赏了我三拳,我没死,他还帮我解决了六位割鹿山刺客。”
齐景龙问道:“是他?”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不说话。
那便是了。
齐景龙就不再多问。
第二拨割鹿山刺客,未能在山头附近留下太多痕迹,却明摆着是不惜坏了规矩也要出手的,这意味着对方已经将陈平安当做一位元婴修士、甚至是强势元婴来看待,唯有如此,才能够不出现半点意外,还要不留半点痕迹。那么能够在陈平安挨了三拳如此重伤之后,以一己之力随手斩杀六位割鹿山修士的纯粹武夫,最少也该是一位山巅境武夫。
哪怕是从五陵国算起,再从绿莺国一路逆流远游,直到这芙蕖国,没有任何一位九境武夫,大篆京城倒是有一位女子大宗师,可惜必须与那条玉玺江恶蛟对峙厮杀,再联系陈平安所谓的蚍蜉一说,以及一些北俱芦洲东南部的早先传闻,那么到底是谁,自然而然就水落石出了。
很好猜,顾祐无疑。
止境武夫顾祐,这一生都不曾正式收取弟子,大篆京城那位女子宗师,都只能算半个,顾祐对于传授拳法一事,极其古怪。
众说纷纭。
唯一一个还算靠谱的说法,是传闻顾祐曾经亲口所说,我之拳法,谁都能学,谁都学不成。
齐景龙思量片刻,“近期你是相对安稳的,那位前辈既然出拳,就几乎不会泄露任何消息出去,这意味着割鹿山近期还在等待结果,更不可能再抽调出一拨刺客来针对你,所以你继续远游便是。我替你去找一趟割鹿山的开山祖师,争取收拾掉这个烂摊子。但是事先说好,割鹿山那边,我有一定把握让他们收手,可是出钱让割鹿山破坏规矩也要找你的幕后主使,还需要你自己多加小心。”
陈平安双手抱胸,说道:“行走江湖,我比你有经验。”
齐景龙问道:“打算在这边再待几天?”
陈平安直截了当道:“还需要三天,等到体魄恢复一些再赶路。”
齐景龙一步跨出,来到山脚,然后沿着山脚开始画符,一手负后,一手指点。
每画成一符便掠出十数丈,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凝滞。
别忘了,齐景龙的符箓之道,能够让云霄宫杨凝真都望尘莫及,要知道崇玄署云霄宫,是北俱芦洲符箓派的祖庭之一。
约莫一炷香过后,齐景龙返回山顶,“可以抵御一般元婴修士的三次攻势,前提条件,不是剑修,没有半仙兵。”
陈平安竖起大拇指,“不过是看我画了一墙雪泥符,这就学去七八成功力了,不愧是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如此年轻有为!”
齐景龙懒得搭理他,准备走了。
早走一分,早点找到割鹿山的话事人,这家伙就多安稳一分。
至于找到了割鹿山的人,当然是要讲道理了。
不过这会儿齐景龙瞥了眼陈平安,法袍之外的肌肤,多是皮开肉绽,还有几处白骨裸露,皱眉问道:“你这家伙就从来不知道疼?”
陈平安呵呵一笑,“我辈武夫,些许伤势……”
齐景龙突然出现在陈平安身边,一把按住他肩头。
陈平安顿时脸庞扭曲起来,肩头一矮,躲过齐景龙,“嘛呢!”
齐景龙这才笑道:“还好,总算还是个人。”
齐景龙环顾四周,抬手一抓,数道金光掠入袖中,应该都是他的独门符箓,确定四周是否有隐藏杀机。
陈平安笑问道:“真不喝点酒再走?”
齐景龙气笑道:“喝喝喝,给人揍得少掉几斤血,就靠喝酒找补回来?你们纯粹武夫就这么个豪迈法子?”
陈平安一本正色道:“实不相瞒,挨了那位前辈三拳过后,我如今境界暴涨,这就叫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你齐景龙再不抓紧破境,以后都没脸见我。”
齐景龙问道:“你这是金身境了,还是远游境了?”
陈平安笑道:“跟你聊天挺没劲。”
齐景龙二话不说,直接御风远游离去,身形缥缈如烟,然后瞬间消逝不见。
绝对是上乘符箓傍身的缘故。
来也匆匆去也匆匆,莫过于此。
陈平安没有任何愧疚,甚至都不用道谢。
道理更简单。
以后齐景龙喊他陈平安帮忙,一样如此。
不过陈平安还是希望这样的机会,不要有。即便有,也要晚一些,等他的剑术更高,出剑更快,当然还有拳头更硬。越晚越好。
因为天底下最经得起推敲的两个字,就算是他的名字。
平安。
在齐景龙远去后,陈平安闲来无事,修养一事,尤其是肉身体魄的痊愈,急不来。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反正四下无人,就开始头脚颠倒,以脑袋撑地,尝试着将天地桩和其余三桩融合一起。
以头点地,“缓缓而走”。
半炷香后,陈平安一掌拍地,飘然旋转,重新站定,拍了拍脑袋上的泥土尘屑,感觉不太好。
结果陈平安看到竹箱那边站着去而复还的齐景龙。
陈平安道:“跟个鬼似的,
大白天吓唬人?”
齐景龙好奇问道:“你这是做什么?”
陈平安继续拍着脑袋,郑重其事道:“练习走桩啊,独门秘术,你要不要学?一般人想学,我都不教他。”
齐景龙抖了抖袖子,先后将两壶从骸骨滩那边买来的仙家酒酿,放在竹箱上,“那你继续。”
齐景龙再次化虹升空,然后身形再次蓦然消散无踪迹。
陈平安坐在竹箱上,拎起那壶酒,是货真价实的仙家酒水,不是那市井坊间的糯米酒酿。
这家伙好像比自己是要厚道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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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阳山举办了一场盛宴,庆贺山上剑仙之一的陶家老祖嫡孙女陶紫,跻身洞府境。
洞府境是一道大门槛。
跻身了洞府境,是中五境神仙。
除了各方势力前来道贺的众多拜山礼,正阳山自己这边当然贺礼更重,直接赠送了少女一座从外地搬迁而来的山峰,作为陶紫的私人花园,不算开峰,毕竟少女尚未金丹,但是陶紫除了诞生之时就有一座山峰,后来苏稼离开正阳山,苏稼的那座山峰就拨给了陶紫,现在这位少女一人就手握三座灵气充沛的风水宝地,可谓嫁妆丰厚,将来谁若是能够与她结为山上道侣,真是上辈子修来的天大福气。
而那座被正阳山祖师堂当做贺礼的山峰,是一座小国旧山岳!
有小国负隅顽抗,被大骊铁骑彻底淹没,山岳正神金身在战事中崩毁,山岳就成了彻彻底底的无主之地,正阳山便将山上修士的战功与大骊朝廷折算一些,买下了这座小国北岳山头,然后交由那头正阳山护法老猿,它运转本命神通,切断山根之后,背负山岳巨峰而走,由于这座小国北岳并不算太过巍峨,搬山老猿只需要现出并不完整的真身,身高十数丈而已,背负一座山岳如青壮男子背巨石,然后登上自家渡船,带回正阳山,落地生根,便可以山水牵连。
陶紫是从小便是正阳山那些老剑仙的开心果,除了她身份尊贵之外,自身资质极好,也是关键,是五百年来正阳山的一个异类,资质好的同时,根骨,天赋,性情,机缘,方方面面都四平八稳,这意味着陶紫的进阶速度不会太快,但是瓶颈会很小,跻身金丹毫无悬念,未来成为一位高入云海的元婴修士,机会极大。
对于致力于开宗立派的仙家洞府而言,风雪庙魏晋这般惊才绝艳的大天才,当然人人艳羡,可陶紫这种修道胚子,也很重要,甚至某种程度上说,一位不急不缓走到山顶的元婴,比起那些年少成名的天之骄子,其实要更加稳妥,因为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不过贺礼当中,有一件最为瞩目。
哪怕送礼之人没有露面,但是整座正阳山陶家老祖之外的山峰,都觉得与有荣焉。
因为那份贺礼,来自老龙城藩王府邸,送礼之人,正是大骊宋氏的一字并肩王,宋睦。
在这之前,有些小道消息,说陶紫年少时分走过一趟骊珠洞天,在那个时候就结识了当时身份还未显露的皇子宋睦。
新山头之上,北岳祠庙破败不堪,还需要耗费不少人力物力财力去修缮。
宴席渐渐散去。
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站在祠庙大门外,腰间系挂着一只光泽晶莹的翠绿小葫芦,正是她的搬柴哥哥,当年赠送给她的小礼物。事实上,当初谁都没有意识到这枚翠绿葫芦,竟然会是一件价值连城的极好法宝,还是陶家老祖亲自找高人鉴定,才确定了它的珍稀之处。
少女陶紫身边站着那位身材魁梧的老猿,正阳山护法。
陶紫从恢弘祠庙那边收回视线,转头笑问道:“白猿爷爷,苏姐姐就真的没机会返回正阳山了吗?”
老猿摇头道:“已是个废物,留在正阳山,徒惹笑话。”
陶紫哀怨道:“风雷园那个年轻园主也真是的,早不闭关玩不闭关,偏偏拣选在这个关头躲起来不见人,真是鸡贼。”
老猿咧咧嘴,“李抟景一死,风雷园就垮了大半,新任园主黄河天资再好,亦是独木难支,至于那个刘灞桥,为情所困的孬种,别看现在还算风光,破境不慢,事实上越到后期,越是大道渺茫,黄河出关之时,届时我们正阳山就可以正大光明地前去问剑,到时候就是风雷园除名之日。”
老猿望向那座祖师堂所在的祖脉本山,正阳山。
老猿笑道:“我们正阳山不同,条条剑道登顶,一旦再在人间多聚拢些大势,不但可以一举跻身宗字头仙家,说不定还不止一位上五境剑仙!那会儿,一洲剑修,都要对我们顶礼膜拜,强者强运,此后百年千年,正阳山只会更加蒸蒸日上。比那趋于腐朽的风雪庙真武山,注定大道更高。”
陶紫叹了口气,“白猿爷爷,你说的这些,我都不太感兴趣。”
老猿突然说道:“清风城许氏的人来了。”
陶紫翻了个白眼,“那个烦人精。”
老猿笑了笑。
清风城许氏家主,在得了那件瘊子甲后,大肆清洗许家内部的旁支势力,很快就清理干净了内部隐患,除了当年搬出那座朱砂山之外,在大骊朝廷那边落了下乘,印象不佳,此外再无昏招。加上后来清风城许氏将嫡女嫁给袁氏庶子,亡羊补牢,攀附了一位位高权重的上柱国姓氏,如今也算山上扶龙脉的一股中坚势力,不过仍是要比正阳山逊色一筹。近几年来,清风城那位心机深沉的狐媚妇人,就一直旁敲侧击,希望她的嫡子,能够与陶紫结为神仙道侣,只是陶家老祖至今还没有松口。事实上,一旦陶家与清风城联姻,对于整座正阳山来说,都是一桩不小的好事,两家可以相互锦上添花。
一位气态雍容的宫装妇人,与一位身穿朱红大袍子的俊美少年联袂御风而来。
陶紫笑容灿烂,行礼道:“见过夫人。”
那少年则对搬山老猿行礼道:“拜见猿爷爷。”
老猿只是点了点头,就算是回复了少年。
妇人则动作轻柔,伸手抓起少女的手,神色亲昵,微笑道:“这才几年没见,我家陶丫头便出落得这般水灵了。”
一番客套寒暄过后。
妇人与老猿很有默契,让少年少女独处。
两位长辈则走向那座旧山岳祠庙。
祠庙外那边,陶紫一瞪眼,伸手道:“烦人精,你的那份礼物呢?”
一袭朱红袍子的俊美少年伸手握拳,然后骤然松开,空无一物,轻轻拍在少女手心,“收好。”
陶紫皱眉。
少年举起双手,嬉皮笑脸道:“别急,我们清风城那边的狐国,近期会有惊喜,我只能等着,晚一些再补上礼物。”
陶紫冷哼一声。
两人走在这座别国旧山岳的山巅白玉广场上,沿着栏杆缓缓散步,正阳山的群峰风貌,想来是宝瓶洲一处久负盛名的形胜美景。
少年瞥了眼陶紫
腰间那枚翠绿葫芦,“你那搬柴哥哥,怎的也不来道贺?”
陶紫冷笑道:“以为是你这种游手好闲的?他如今可是大骊藩王,半洲江山之主。”
少年笑道:“这种话可别乱说。”
陶紫嗤笑道:“我站在这里乱说的后果,跟你听到了之后去乱说的后果,哪个更大?”
少年无可奈何,这臭屁丫头说得是大实话。
他趴在栏杆上,“马苦玄真厉害,那支海潮铁骑已经彻底没了。听说当年惹恼马苦玄的那个女子,与她爷爷一起跪地磕头求饶,都没能让马苦玄改变主意。”
陶紫哦了一声,“就是骊珠洞天杏花巷那个?去了真武山之后,破境就跟疯了一样。这种人,别搭理他就行了。”
少年沉默片刻,脸色阴沉。
因为想起了某个他当年第一眼看到,就最不喜欢的人。
不过让他心情略好的是,他不喜欢那个泥腿子贱种,只是个人私仇,而身边的少女和整个正阳山,与那个家伙,是神仙难解的死结,板上钉钉的死仇。更好玩的,还是那个家伙不知道怎的,几年一个花样,长生桥都断了的废物,竟然转去学武,喜欢往外跑,常年不在自家享福,如今不但有了家业,还极大,落魄山在内那么多座山头,其中自家的朱砂山,就为此人作嫁衣裳,白白搭上了现成的山上府邸。一想到这个,他的心情就又变得极差。
可惜龙泉郡那边,消息封禁得厉害,又有圣人阮邛坐镇,清风城许氏不敢擅自打探消息,许多云遮雾绕的碎片内幕,还是通过他姐姐所嫁的袁氏家族,一点一点传回她的娘家,用处不大。
只要那个人不死,就是清风城未来城主少年心头的一根刺。
当然更是正阳山的一颗眼中钉,很扎眼睛的。
相信如今最让正阳山忌惮的事情,还不是那个年轻人自身家底如何,而是害怕那个贱种当真攀附上龙泉剑宗,尤其是一旦与那位青衣马尾辫的女子,真有了拎不清的关系,就会很麻烦。毕竟她是阮邛独女。
龙泉郡是大骊朝廷与山上山下心照不宣的一处禁地,无人胆敢擅自探究。
就因为圣人阮邛是大骊当之无愧的首席供奉。
大骊宋氏两代皇帝,对这位风雪庙出身的铸剑师,都诚心诚意奉为座上宾。
少年回望一眼。
旧山岳祠庙遗址当中。
妇人与老猿聊过了一些宝瓶洲形势,然后转入正题,轻声道:“那个刘羡阳,一旦从醇儒陈氏返回龙泉剑宗,就会是天大的麻烦。”
老猿讥笑道:“比起我们正阳山,你们许家这点未来的小麻烦算什么。”
妇人愁眉不展,“山上修行,二三十年光阴,弹指功夫,我们清风城与你们正阳山,都志在宗字头,无远虑便有近忧。尤其是那个姓陈的,必须要死。”
老猿淡然道:“别给我找到机会,不然一拳下去,就天地清明了。”
妇人恼火道:“有这么简单?!”
老猿反问道:“我不去找他的麻烦,那小子就该烧高香了,难不成他还敢来正阳山寻仇?”
妇人哀叹一声,她其实也清楚,哪怕是刘羡阳进了龙泉剑宗,成为阮邛的嫡传弟子,也折腾不起太大的浪花,至于那个泥瓶巷泥腿子,哪怕如今积攒下了一份深浅暂时不知的不俗家业,可面对靠山是大骊朝廷的正阳山,依旧是蚍蜉撼树,哪怕撇开大骊不说,也不提正阳山那几位剑修老祖,只说身边这头搬山猿,又岂是一座落魄山一个年轻武夫可以抗衡?
可不知为何,妇人这些年总是有些心神不宁。
老猿扯了扯嘴角,满脸讥讽,“夫人,你觉得风雪庙剑仙魏晋,如何?”
妇人虽然不知这头老畜生为何有此问,仍是回答道:“是李抟景之后、马苦玄之前的一洲天才第一人。”
老猿说道:“那么魏晋若是问剑我们正阳山,敢不敢?能不能一剑下去让我们正阳山俯首低头?”
妇人笑了,“自然是敢的,却也不能。”
老猿最后说道:“一个泥瓶巷出身的贱种,长生桥都断了的蝼蚁,我就算借给他胆子,他敢来正阳山吗?!”
“这么说可能不太中听。”
妇人停顿片刻,缓缓说道:“我觉得那个人,敢来。”
这头搬山猿爽朗大笑,点点头,“倒也是,当年就敢与我捉对厮杀,胆子是真不小。不过如今可没有谁会护着他了,离开了龙泉郡,只要他敢来正阳山,我保管让他抬头看一眼正阳山祖师堂,就要死在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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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离宝瓶洲不知几万里之遥的那座北俱芦洲,被齐景龙画出一座符箓雷池的山头之上。
穿着一袭黑色法袍的年轻人,就在山上逛荡了足足两天,要么走桩练拳,要么闲来无事,就跑去山脚边缘那蹲着,欣赏齐景龙画符手法的精妙。
陈平安是彻底打消了练习天地桩的念头。
不是姿势太过丢人,实在是强行四桩合一,只会拳意相错,失去那点意思。
这段时日还是修行多于练拳,毕竟当下身子骨太过虚弱,太多走桩反而会伤及根本,实打实的山巅境三拳砸在身上,换成寻常金身境武夫,死了三次,换成一般的远游境武夫,应该也死了。至于他陈平安,当然不是说就比八境武夫更加强势了,事实上他就等于死了一次。
这天暮色里,陈平安蹲在竹箱旁边,又画了一些寻常的黄纸符箓。
陆陆续续的,已经画了七八百张符箓了,当初隋景澄从第一拨割鹿山刺客尸体搜寻来的阵法秘籍,其中就有三种威力不错的杀伐符箓,陈平安可以现学现用,一种天部霆司符,脱胎于万法之祖的旁门雷法符箓,当然不算正宗雷符,但是架不住陈平安符箓数量多啊,还有一种大江横流符,是水符,最后一种撮壤符,属于土符。
黄纸材质,并不昂贵,世俗可买的金粉丹泥,相较于需要消耗神仙钱的仙家丹砂,其实也不算什么,何况陈平安在春露圃老槐街那边,还买了一堆瓶瓶罐罐的山上朱砂,别说一千张乱七八糟的符箓,就是再来一千张都足够了。
陈平安将那一摞摞符箓分门别类,一一放在竹箱上边。
都可以下一场符箓大雨了。
陈平安欣赏片刻,心满意足,重新收起,藏在袖中,沉甸甸的,大概这就是钱多压手的感觉了。
陈平安最后背靠竹箱,坐在地上,抓起一根草,掸去泥土,放入嘴中慢慢咀嚼,然后双手抱住后脑勺。
天底下最快的,不是飞剑,而是念头。
比如一下子就到了龙泉郡的泥瓶巷和落魄山,又一下子到了倒悬山的那座台阶上。
陈平安闭上眼睛,心神沉浸,渐渐酣眠。
不知过了多久,再一睁眼,便见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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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四章 顾璨还是那个顾璨
第五百三十四章
今年书简湖的云楼城,池水城,先后举办了水陆大会和周天大醮,耗钱无数,因为邀请了许多佛道两家的山上神仙,不是沽名钓誉的那种。
这还是因为两位举办人身份不一般的缘故,分别是从宫柳岛阶下囚转为真境宗供奉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和书简湖驻守将军关翳然,不然估计最少价格还要翻一番,能够请动这些山上修士下山,需要消耗的香火情,更是一笔不小的付出。当然,既可以积攒自身功德,又能够结识刘志茂与关翳然,亦是幸事,所以一位位道门神仙和高德大僧,对于两场法事都极为用心。
在这其中,有三个始终藏在幕后的身影并不显眼。但是关翳然这边的随军官吏,对于三人的算账本事,还是有些佩服。
那三人,分别名为顾璨,曾掖,马笃宜。
两场盛会顺利落幕,人人称颂刘供奉和关将军的功德无量。
这天夜幕中,与关将军手下官吏喝过了一场庆功酒,一位身穿青衫的高瘦少年,独自走回住处,是池水城一条僻静巷弄,他在这边租赁了一座小宅子,一位高大少年站在门口翘首以盼,见着了那青衫少年的身影,松了口气,高大少年正是曾掖,一个被青峡岛老修士章靥从火坑里拎出来的幸运儿,后来在青峡岛山门那边当差,那段时日,帮着一位账房先生打扫房间,后来一起游历多国山水,以类似鬼上身的旁门左道,精进修行。
马笃宜也没睡,她本就是鬼物,夜间修行,事半功倍,此刻桌上点燃一盏灯火,在打算盘记账,两场水陆大会和周天大醮,花钱如流水,好在那个叫朱敛的佝偻老人,先后送了两笔谷雨钱过来,一次是朱敛亲自赶来,见了他们一趟,笑眯眯的,面色和善,极好说话,第二次是托付一个叫董水井的年轻人,送来云楼城,交给他们三人。
马笃宜身穿清风城许氏的那张符箓狐皮,姿容动人。
顾璨站在门外,拍了拍衣衫,散去一些酒气,轻轻敲门,走入屋内,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坐在马笃宜对面,曾掖坐在两人之间的条凳上。
马笃宜头也不抬,“将军府那边的官吏,可比我们当年那些州郡官员不贪钱财,除了些许银耗,几乎没有任何中饱私囊。”
顾璨淡然道:“不贪钱财?一是没胆子,在关将军眼皮子底下办事,不敢不用心。二来注定前程远大,为了银子丢了仕途,不划算,自然需要先当大官再赚大钱,没这点脑子,怎么能够成为关将军的辅佐官吏。不过其中确实有些文官,不为求财,以后也是如此。”
马笃宜伸了个懒腰,顾璨已经递过去一杯茶。
自然而然,朝夕相处,就算是马笃宜都不会再觉得有丝毫别扭,至于曾掖,早就拿到了顾璨递去的茶杯。
顾璨笑道:“大家都辛苦了。”
马笃宜一口饮尽茶水,揉着手腕,神采飞扬,“总算有闲暇光阴去捡漏了!我接下来要逛遍书简湖周边诸国!石毫国,梅釉国,都要去!”
顾璨提醒道:“回头我将那块太平无事牌给你,游览这些大骊藩属国,你的大致路线,尽量往有大骊驻军的大城关隘靠拢,万一有了麻烦,可以寻求帮助。但是平时的时候,最好不要显露无事牌,以免遭来许多亡国修士的仇视。”
马笃宜白眼道:“婆婆妈妈,烦也不烦?需要你教我这些粗浅道理?我可比你更早与陈先生行走江湖!”
顾璨不以为意,微笑道:“那我先去休息了,酒场应酬最累人。”
顾璨离开宅子这间厢房,去了正屋那边的一侧书房,桌上摆放着当年账房先生从青峡岛密库房赊账而来的鬼道重器,“下狱”阎罗殿,还有当年青峡岛供奉俞桧卖于账房先生的仿造琉璃阁,相较于那座下狱,这座琉璃阁仅有十二间房间,其中十一头阴物,生前皆是中五境修士,转为厉鬼,执念极深。这么多年过去,如今住客还有约莫半数。
顾璨端坐在椅子上,凝视着那座下狱阎罗殿,心神沉浸其中,心神小如芥子,如青峡岛之于整座书简湖,“顾璨”神魂置身其中,愿意借助水陆法会和周天大醮离去的鬼魂阴物,有两百余,这些存在,多是已经陆陆续续、心愿已了的阴物,也有一些不再惦念此生,希望托生来世,换一种活法。
但是犹有鬼物阴魂选择留在这座下狱当中,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对他这个罪魁祸首谩骂诅咒,其中不少,连带着那个账房先生也一并恶毒咒骂。
可哪怕如此,顾璨依旧按照与那人的约定,非但没有随手将任何一位鬼物打得灰飞烟灭,反而还需要每隔一段时日就要往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丢入神仙钱,让它们保持一点灵光,不至于沦为厉鬼。
顾璨退出下狱,心神转入琉璃阁,一件件屋舍依次走过,屋内之内漆黑一片,不见任何景象,唯有凶戾鬼物站在门口之时,顾璨才可以与它们对视。
此刻,一头雪白衣裳的女子鬼物,神色木然站在门口,哪怕双方只有一尺之隔,她依旧没有任何动手的意图。
因为在琉璃阁转手交由顾璨之前,它们与那位形销骨立的账房先生有过一桩约定,将来顾璨进入琉璃阁之内,杀人报仇,没问题,后果自负,机会只有一次。
当年十一头阴物,没有一个选择出手,如今其中两位,已经各有所求,选择彻底离开人间。一位要求顾璨答应照顾他的家族最少百年,而且必须大富大贵,且无大灾殃。顾璨答应了。另外一位要求顾璨赠送给她一位嫡传弟子,一件法宝,保证那位弟子跻身中五境,并且不许约束弟子的修行,顾璨不可以有任何险恶用心。顾璨也答应下来,只不过说法宝必须先欠着,但是她那位弟子的修行之路,他顾璨可以暗中帮忙。
还有三位,选择依附顾璨,担任鬼将,相当于未来顾璨山头的末等供奉,将来的修道所需钱财和身份升迁之路,按照以后功劳大小来定。其中一位,正是最早离开仿造琉璃阁,帮着马笃宜掌眼捡漏的老鬼物,如今已经不常来琉璃阁修行,只是安心当起了三人财库的管事。
顾璨心神退出琉璃阁,闭目养神,似睡非睡。
厢房那边,马笃宜和曾掖依旧坐在一张桌上。
马笃宜还在憧憬着此后的山下游历,盘算着如今自己的家当和小金库。
曾掖欲言又止,又不愿起身离去。
马笃宜疑惑道:“有事?”
曾掖问道:“以后怎么打算?”
马笃宜愣了一下,“什么怎么打算?”
曾掖犹豫了一下,“听说珠钗岛一部分修士,就要迁往陈先生的家乡,我也想离开书简湖。”
马笃宜皱眉道:“现在不挺好吗?现在又不是当年的书简湖,生死不由己,如今书简湖已经变天,你瞧瞧,那么多山泽野修都成了真境宗的谱牒仙师,当然了,他们境界高,多是大岛主出身,你曾掖这种无名小卒比不了,可事实上你若是愿意开这个口,求着顾璨帮你疏通关系、打点门路,说不定几天后你曾掖就是真境宗的鬼修了。哪怕不去投靠真境宗,你曾掖只管安心修行,就没问题,毕竟咱们跟池水城将军府关系不错,曾掖,所以在书简湖,你其实很安稳。”
曾掖低下头去,“我真的很怕顾璨。”
马笃宜笑骂道:“瞧你这点出息!”
马笃宜在曾掖离去后,陷入沉思。
顾璨越来越像那个账房先生了,但是马笃宜心知肚明,只是像,仅此而已。
所以其实马笃宜也怕顾璨。
开设在池水城范家内的将军府,主将关翳然还在书房挑灯处理政务,敲门声响起后,关翳然合上一份密折,说道:“进来。”
名叫虞山房的随军修士,大大方方跨过门槛,挑了张椅子落座,瘫靠在椅子上,打了个饱嗝,笑道:“这顿酒喝的,痛快痛快!那姓顾的小王八蛋,年纪不大,喝酒真是一条汉子,劝酒功夫更是了得,他娘的我跟两个兄弟一起灌他,事先说好了一定要这小子趴桌底下转圈的,不曾想喝着喝着,咱们三个就开始内讧了。两大桌子,将近二十号人,最好站着出去的,就只剩下老子跟那小子了,那小子还背了好几人返回住处。”
关翳然问道:“你觉得那个少年,人如何?”
虞山房说道:“以前关于青峡岛和这小子的传闻,我耳朵都听出老茧了,可这一年相处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关翳然点了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虞山房也懒得计较更多,这粗糙汉子的戎马生涯,就没那么多弯弯肠子,反正有关翳然这位出生入死多年的袍泽顶着,怕个卵。
关翳然问道:“虞山房,我打算与龙泉郡那个叫董水井的年轻人,关系走近一步,准备帮着他跟我家牵线搭桥,把一些小生意做得稍大一些。”
虞山房郁闷道:“你与我说扯这些做啥?我一做不来账房先生,二当不来看家护院的走狗,我可与你说好,别让我给那董水井当扈从,老子是正儿八经的大骊随军修士,那件坑坑洼洼的符箓铁甲,就是我媳妇,你要敢让我卸甲去谋个狗屁富贵,可就是那夺妻之恨,小心老子踹死你!”
关翳然神色如常道:“山下财路,漕运自古是水中流淌银子的,换成山上,就是仙家渡船了。所有世俗王朝,只要国内有那漕运的,主政官员品秩都不低,个个是名声不显却手握实权的封疆大吏。如今我们大骊朝廷即将开辟出一座新衙门,管着一洲渡船航线和众多渡口,主官只比户部尚书低一品。如今朝廷那边已经开始争抢座椅了,我关家得了三把,我可以要来位置最低的那一把,这是我该得的,家族内外,谁都挑不出毛病。”
说到这里,关翳然问道:“虞山房,我也不要你解甲归田,那只会憋屈死你,我还不了解你?我只是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你送去那座新衙门,以后你在明处,董水井在暗处,你们相互帮衬,你升官他发财,放心,都干净,你就当是我帮忙了,如何?”
虞山房闷闷不乐道:“我不稀罕什么官不官的,还是算了吧,你把这个机会送给别人。”
关翳然问道:“你就真想战死在沙场?”
虞山房咧嘴笑道:“如今哪来的死仗?”
关翳然犹豫了一下,含蓄说道:“接下来的沙场,一样凶险,只是不在马背上了。我只告诉你一件事,不涉及什么机密,只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那就是所有大骊本土之外的驻军修士,谁都有可能,连同我关翳然在内,随时随地,无缘无故,就要暴毙,尤其是那些靠近灭国惨烈的藩属国境内,越靠近旧国京畿,或者越靠近覆灭的仙家山头,随军修士战死的可能性就越大,而且我可以断言,阴险刺杀会很多,很多很多。”
虞山房哦了一声,“这不就得了,我不跑路当官,是对的嘛。凭你那点三脚猫功夫,没我在,你不得上个茅厕都要担心屁股给人捅几刀?”
关翳然气得抓起一只青铜镇纸,砸向那汉子。
虞山房一把抓住,嬉皮笑脸道:“哎呦,谢将军赏赐。”
虞山房站起身,飞奔向房门那边。
关翳然坐在原地,没好气道:“只值个二三两银子的玩意儿,你也好意思顺走?”
虞山房停下身形,转过头,一脸嫌弃地抛回青铜镇纸,骂道:“你一个翊州云在郡的关氏子弟,就拿这破烂物件摆桌上?!我都要替关老爷子感到脸红!”
不曾想那关翳然赶紧伸出双手,接住青铜镇纸,轻轻呵了口气,小心翼翼摆放在桌上,笑眯眯道:“这可是朱荧王朝皇帝的御书房清供,咱们苏将军亲自赏给我的,其实老值钱了。”
虞山房刚刚开了门,背对着那位上柱国关氏的未来家主,高高举起手臂,竖起一根中指,摔上门后大步离去。
————
一位老人悄然落在小巷宅子的院落中。
顾璨将桌上下狱阎罗殿和仿造琉璃阁,都收起放在脚边一只竹箱内。
拿起桌上一把神霄竹打造而成的竹扇,别在腰间,笑着离开书房,打开正屋大门。
不速之客,算是他正儿八经的师父。
传闻在水牢当中因祸得福、如今有望破开元婴瓶颈的青峡岛刘志茂。
顾璨开门后,作揖而拜,“弟子顾璨见过师父。”
刘志茂笑着点头,“你我师徒之间,无需如此生分。”
两人坐在正屋大堂,匾额是宅子故人留下的,“百世流芳”。
两边悬挂的对联,也很有年月了,一直没有更换,古色古香,“开门后山明水秀可养目。关窗时道德文章即修心。”
刘志茂坐在主位上,顾璨旁坐一侧。
刘志茂打量了屋子一眼,“地方是小了点,好在清净。”
顾璨问道:“师父要不要喝酒?这边没有仙家酒酿,一位朋友的糯米酒酿倒是还有不少,不过这等市井酒水,师父未必喝的惯。”
刘志茂摆摆手,笑道:“喝酒就算了。”
顾璨便不再多说什么,面带微笑,正襟危坐。
刘志茂笑问道:“师父先前与一位宗门供奉走了一趟外边,如今与大将军苏高山算是有点情分,你想不想投军入伍,谋个武将官身?”
顾璨摇头笑道:“弟子就不挥霍师父的香火情了。”
刘志茂也没有强求,突然感慨道:“顾璨,你如今还没有十四岁吧?”
顾璨点点头。
刘志茂沉默片刻,“师父如果破境成功,跻身上五境,作为供奉,可以跟真境宗提出三个请求,这是姜宗主一早就答应下来的。我打算与真境宗开口,割出一座青峡岛和素鳞岛在内的藩属岛屿,一并赠送给你。”
顾璨神色自若,并不着急说话。
刘志茂继续说道:“师父不全是为了你这个得意弟子考虑,也有私心,还是不希望青峡岛一脉的香火就此断绝,有你在青峡岛,祖师堂就不算关门,哪怕最终青峡岛没能留下几个人,都没有关系,如此一来,我这个青峡岛岛主,就可以死心塌地为姜尚真和真境宗效命了。”
顾璨问道:“师父需要弟子做什么?师父尽管开口,弟子不敢说什么万死不辞的漂亮话,能够做到的,一定做到,还会尽量做得好一些。”
刘志茂一脸欣慰,抚须而笑,沉吟片刻,缓缓说道:“帮着青峡岛祖师堂开枝散叶,就这么简单。但是丑话说在前头,除了那个真境宗元婴供奉李芙蕖,其余大大小小的供奉,师父我一个都不熟,甚至还有潜在的仇家,姜尚真对我也从不真正交心,所以你全盘接下青峡岛祖师堂和几座藩属岛屿,不全是好事,你需要好好权衡利弊,毕竟天降横财,银子太多,也能砸死人。你是师父唯一入眼的弟子,才会与你顾璨说得如此直白。”
顾璨说道:“那弟子再好好思量一番,最迟三天,就可以给师父一个明确答复。”
刘志茂点头道:“如此最好。小心怕死,谋而后动,不惜搏命,赌大赢大,这就是我们山泽野修的立身之本。”
顾璨点头道:“师父教诲,弟子铭记在心。”
说到这里,顾璨笑道:“早些年,自以为道理都懂,其实都是懂了个屁,是弟子顽劣无知,让师父看笑话了。”
刘志茂笑道:“天底下所有嘴上嚷嚷自己道理都懂的,自然是最不懂的。其实你当年行径,看似无法无天,事实上也没你自己想的那么不堪,只要活下来了,所有吃过的大苦头,就都是一位山泽野修的真正家底。打落牙齿和血吞的道理,才是真正懂了的道理。”
顾璨嗯了一声。
刘志茂掏出一本好似金玉材质的古书,宝光流转,雾霭朦胧,书名以四个金色古篆写就,“截江真经”。
刘志茂伸出并拢双指,轻轻将书籍推向那位气态沉稳的青衫少年,老人沉声道:“以前师父传授给你们的道法,是青峡岛祖师堂明面上的根本道法,只算是旁门左道,唯有这本仙家秘籍,才是师父的大道根本所在,说句实话,当年师父是真不敢,也不愿意将这门道法传给你,自然是怕你与小泥鳅联手,打杀了师父。”
刘志茂推出那本数百年来一直珍惜若性命的秘籍后,便不再多看一眼,“今时不同往日,我若是跻身了上五境,万事好说。若是不幸身死道消,天地之间再无刘志茂,就更不用担心你小子秋后算账了。”
顾璨没有去拿那本价值几乎等于半个“上五境”的仙家古籍,站起身,再次向刘志茂作揖而拜。
刘志茂端坐小屋主桌位置,受了这弟子一拜。
他们这对师徒之间的勾心斗角,这么多年来,真不算少了。
今夜这一人赠书、一人拜礼,其实很纯粹,只是世间修行路上最纯粹的道法传承。
今夜过后,师徒间该有的旧账和算计,兴许仍是一件不会少的复杂情形。
顾璨将那本仙家秘笈收入袖中。
刘志茂笑道:“你那田师姐和其余几个师兄,真是一个比一个蠢。”
顾璨微笑道:“自找的福祸,怨不得别人。”
刘志茂想了想,“去拿两壶酒来,师父与你多闲聊几句,自饮自酌,不用客气。”
正屋大门本就没有关上,月色入屋。
顾璨去灶房那边,跑了两趟,拎了两壶董水井赠送的家乡酒酿,和两只白碗,还有几碟子佐酒小菜。
刘志茂倒了一碗酒,捻起一条酥脆的书简湖小鱼干,咀嚼一番,喝了口酒。
这便是人间滋味。
虽说破境一事,希望极大,姜尚真那边也会不遗余力帮他护阵,以便让真境宗多出一位玉璞境供奉。
但是事无绝对。
仍然有可能这顿明月夜下的市井风味,就是刘志茂此生在人间的最后一顿宵夜。
刘志茂笑道:“当年你捣鼓出来一个书简湖十雄杰,被人熟知的,其实也就你们九个了。估摸着到现在,也没几个人,猜出最后一人,竟是咱们青峡岛山门口的那位账房先生。可惜了,将来本该有机会成为一桩更大的美谈。”
刘志茂一只脚踩在条凳上,眯眼抿了一口酒,捻起几粒花生米丢入嘴中,伸出一只手掌,开始计数,“青峡岛混世魔王顾璨,素鳞岛田湖君,四师兄秦傕,六师兄晁辙,池水城少城主范彦,黄鹂岛吕采桑,鼓鸣岛元袁,落难皇子韩靖灵,大将军之子黄鹤。”
刘志茂笑道:“你那田师姐去了两趟宫柳岛,我都没见她,她第一次在边界那边,徘徊了一天一夜,失望而归。第二次越来越怕死了,便想要硬闯宫柳岛,用暂时丢掉半条命的手段,换来以后的完整一条命。可惜我这个铁石心肠的师父,依旧懒得看她,她那半条命,算是白白丢掉了。你打算如何处置她?是打是杀?”
顾璨微笑道:“师父良苦用心,故意让田师姐走投无路,彻底绝望,归根结底,还是希望我顾璨和未来青峡岛,能够多出一位懂事知趣的可用之才。”
刘志茂嗯了一声,“对待田湖君,你以前的驾驭手段,其实不差,只不过就像……”
说到这里,刘志茂指了指桌上几只菜碟,“光喝酒,少了点佐酒菜,滋味就会差很多。恩威并施,说来简单,做起来,可不容易。你可以学一学我与老兄弟章靥,这可是师父为数不多的良善之心了,事实证明,比起贪图省心省力,一刀切,对任何人都施展以王霸之法,以利诱之,一座山头的香火,绝对不能长久。”
顾璨点头道:“一样米养百样人,当然需要分而诱之,名望,钱财,法宝,修道契机,钓鱼是门大学问。”
刘志茂哈哈大笑,“难怪我在宫柳岛,都听说你小子如今喜欢一个去湖边钓鱼,哪怕收获不大,也次次再去。”
刘志茂开心的事情,不是顾璨的这点好似玩笑小事的鸡毛蒜皮。
而是顾璨终于懂得了分寸和火候,懂得了恰到好处的交心,而不是脱下了当年那件富贵华美的龙蜕法袍,换上了今天的一身粗劣青衫,就真觉得所有人都信了他顾璨转性修心,成了一个菩萨心肠的大好少年。若真是如此,那就只能说明顾璨比起当年,有成长,但不多,还是习惯性把别人当傻子,到最后,会是什么下场?一个池水城装傻扮痴的范彦,无非是找准了他顾璨的心境软肋,当年就能够将他顾璨遛狗一般,玩得团团转。
刘志茂既然可以送出那本《截江真经》,当然可以在离去之时,就随随便便收回去。
所以刘志茂接下来,对顾璨还有一场心性上的考验。
那个注定不成气候的田湖君,一个未来撑死了就是寻常元婴修士的素鳞岛岛主,不过是今夜桌上,一碟可有可无的佐酒菜。
不过这位截江真君不着急。
这才刚开始喝酒。
刘志茂随口说道:“范彦很早就是这座池水城的幕后真正主事人,看出来了吧?”
顾璨苦笑道:“师父,我又没眼瞎。”
刘志茂笑了笑,“那你看出范彦已经朝中有人了吗?并非大骊吏部老尚书嫡玄孙的关翳然,也不是那个率先攻破朱荧王朝京城的苏高山。”
顾璨想了想,“我以后会忍着他一点。”
希望到时候他范彦和他的爹娘都还健在,最好是家族鼎盛的富贵气象。
刘志茂继续说道:“元袁投了个好胎,父母双金丹,鼓鸣岛的靠山,准确说来是元袁母亲的靠山,是朱荧王朝的那位元婴剑修,结果被一位身份隐晦的白衣少年,和龙泉剑宗阮秀一起追杀万里,然后斩杀在边境线上。照理说鼓鸣岛就该完蛋了,如今倒好,真境宗的供奉拿到手了,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也有。”
顾璨对这个昵称圆圆的小胖子,谈不上多记恨,把精明摆在脸上给人看的家伙,能有多聪明?
鼓鸣岛的见风使舵,真不算什么了不起的手笔,是个人都会。
只要这家伙别再招惹自己,让他当个青峡岛贵客,都没任何问题。
至于元袁在背后嘀嘀咕咕的那些阴阳怪气言语,那点口水,能有几斤重?
他顾璨被人戳脊梁骨的言语,从小到大,听到的,何曾少了?
如今顾璨不会问心杀人了。
最少暂时不会。
而这个“暂时”,可能会极其漫长。
但是顾璨可以等,他有这个耐心。
因为他知道了一个道理,在你只能够破坏规矩而无力创建规矩的时候,你就得先去遵守规矩,在这期间,没吃一次苦头,只要不死,就是一种无形的收获。因为他顾璨可以学到更多,所有的磕磕碰碰,一次次撞壁和闭门羹,都是关于世间规矩的学问。
刘志茂说道:“石毫国新帝韩靖灵,真是个运气出奇好。”
韩靖灵先是不顾藩王辖境的百姓死活,跑到书简湖避难,结果莫名其妙成了一位交口称颂的贤王,然后穿龙袍坐龙椅,估计这小子这两年做梦都能笑醒。另外那个被给予厚望的皇子,韩靖信暴毙在京畿之外的荒郊野岭,所以韩靖灵这个新帝坐得很稳当。至于一手将韩靖灵这位兄弟扶到龙椅上的黄鹤也不差,年纪轻轻的礼部侍郎,石毫国新五岳的敕封,全部是他一人陪着新帝在东跑西跑,礼部尚书还不敢多说一句牢骚,据说到了衙门,尚书大人还要主动倒茶。黄鹤他爹,更是被说成是石毫国庙堂上的立皇帝,没有黄袍在身,但是可以佩刀上朝。
顾璨微笑道:“运气好,也是有本事的一种。”
黄鹤这个得意忘形的家伙,兴许都不用他来动手,迟早就会被韩靖灵那个绵里藏针的,收拾得很惨。
不过顾璨还是希望黄鹤可以落在自己手里。
因为这个家伙,是当年唯一一个在他顾璨落魄沉寂后,胆敢登上青峡岛要求打开那间屋子房门的人。
顾璨在等机会。
而且这个到手的机会,必须合情合理,合乎规矩。
刘志茂一个个名字说完之后。
顾璨对每一个人的大致态度,这位截江真君也就可以看出个大概了。
依旧记仇。
但是比起当年的随心所欲,乱杀一通,如今顾璨条理清晰,不但可以隐忍不发,反而对于如今寄人篱下、与人处处低头做事的蛰伏处境,似乎非但没有抱怨,反而甘之如饴。
很好。
这就可以活得更久,活得更好。
苦难艰辛之大困局中,最难耐者能耐之,苦定回甘。
这就是另一种修行。
刘志茂从不担心顾璨明面上的修行之路,会坎坷不顺。
这小子就是天生的山泽野修,而且可能是那种不输宫柳岛刘老成的野修!
刘志茂又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问道:“剩下那些阴物鬼魅,如何处置?此事若是不能说,你便不说。”
顾璨刚刚抬起酒碗,又放下,沉默片刻后,摇头道:“没什么不能说的,如果他们死而为鬼,唯一的执念就是报仇的话,很简单,我给他们报仇的机会,师父你应该已经知道了,姜宗主在靠近云楼城的书简湖地界,单独划出了数座山水气运连绵成片的岛屿,就是打算交予我顾璨的,到时候我会在那边打造出一座鬼修山头,所有阴物,都可修行。修行缺钱?我顾璨来给!缺秘籍?我去帮它们找来适合的。什么时候觉得可以报仇了,只管打声招呼。除此之外,诸多要求和心愿,我力所能及,做一件是一件。我知道,其实很多阴物如今都在待价而沽,没关系,只要它们愿意开口就行。”
刘志茂突然笑了起来,“如果说当年陈平安一拳或是一剑打死你,对你们两个而言,会不会都是更加轻松的选择?”
顾璨低下头去,端起酒碗,手腕悬停,想了想,面无表情道:“陈平安不是那种人,我也不愿意这么早就死了。”
抬起头喝酒的时候,少年面容已经恢复正常。
刘志茂一笑置之。
事实上,刘志茂心中翻江倒海。
关于那些岛屿的归属,他刘志茂根本毫不知情!
刘志茂叹了口气,如此一来,最后一场对顾璨的心性大考,就有些变数了。
不过刘志茂权衡一番,仍是问道:“你觉得青峡岛的出路在何处?不着急,喝过了酒,慢慢想。”
顾璨放下酒碗,抹了抹嘴,弯腰伸手捻起一条书简湖远销权贵筵席之上的小鱼干,细嚼慢咽之后,缓缓说道:“一,我可以跻身上五境。二,我找到大骊靠山,最少也是一位上柱国姓氏的掌权家主。三,通过这座靠山,见过大骊皇帝,先成为他放在书简湖用来掣肘真境宗的棋子。”
刘志茂眼神熠熠,“就没有第四?”
顾璨笑道:“慢慢来。”
刘志茂追问道:“你行此举,对我这个真境宗担任供奉的传道恩师,对划给你岛屿的真境宗姜尚真,岂不皆是忘恩负义?”
顾璨神色从容,转头望向屋外,“长夜漫漫,可以吃好几碗酒,好几碟菜。今日只是说此事,自然有忘恩负义的嫌疑,可等到他年再做此事,说不定就是雪中送炭了吧。何况在这言行之间,又有那么多买卖可以做。说不定哪天我顾璨说死就死了呢。”
刘志茂每次喝酒不多,但是举碗次数多,也就只剩下最后一碗酒了,被他一口饮尽。
话说到这个份上,就不是一般的交心了。
今夜这趟,不虚此行。
不曾想顾璨见刘志茂已经无酒,碗中无酒壶也无,便站起身拎起自己的那壶酒,给老人又倒了一碗。
刘志茂并未阻拦。
坐下后,顾璨举起也是最后的一碗酒,对老人说道:“就事论事不论心,我顾璨要感谢师父你老人家,当年将我带出泥瓶巷,让我有机会做这么多事情,还能活到今夜说这么多话。”
刘志茂举起酒碗,与顾璨酒碗重重磕碰,一起各自饮尽碗中酒。
刘志茂站起身,顾璨也随之起身。
两人一起来到正屋门槛外,并肩而立,刘志茂笑道:“年少不作乐,少年不寻欢,辜负好光阴。”
顾璨摇摇头,说道:“少年飞扬浮动,大好光阴,能有几时。”
刘志茂咦了一声,有些惊讶,转头笑道:“看了不少书?”
顾璨点头道:“山水邸报,山下杂书,什么都愿意看一些。毕竟只上过几天学塾,有些遗憾,从泥瓶巷到了书简湖,其实就都没怎么挪窝,想要通过邸报和书籍,多知道一些外边的天地。”
刘志茂瞥了眼腰间那把竹扇,笑道:“是件好东西。”
顾璨取下折扇,递向老人,眼神清澈道:“若是师父喜欢就拿去。”
让这件东西露面的时候,就已经意味着顾璨做好关于一桩取舍的决定了。
刘志茂摆摆手,“自个儿留着吧。谁送你的?”
顾璨说道:“一个朋友的朋友。”
朋友的朋友,却不是他的朋友。
哪怕那个人是刘羡阳。
可顾璨从来没有将刘羡阳当做什么朋友。
从小就是,刘羡阳只是那个人的朋友,哪怕顾璨都要承认,刘羡阳是小镇家乡为数不多没有坏心的……好人。
可是顾璨依旧不会把刘羡阳当朋友。
顾璨很不喜欢刘羡阳那种没心没肺的大大咧咧,还喜欢拿他的娘亲开玩笑,所以顾璨好几次一脸鼻涕泪水,追着刘羡阳打架。
往往到最后,刘羡阳就会笑嘻嘻认错赔礼。
然后满脸泪痕的小鼻涕虫,就会病恹恹跟着另外一个人,一起走回泥瓶巷。
走着走着,那个小鼻涕虫往往就会笑逐颜开,再无忧愁。
所以他顾璨的朋友。
从来只有一个。
以前是,以后还是,此生至死皆如此。
可是他顾璨这辈子都不会成为那个人那样的人。
顾璨就是顾璨。
天底下就只有一个顾璨。
但是他愿意改变言行。
而且他学得极好,改得极快。
因为那个人在离别之际,说过一句话。
木秀出于林,与秀木归林中,是两个道理。
刘志茂最后说道:“顾璨,知道什么叫家底吗?”
顾璨笑道:“请师父指教。”
刘志茂说道:“不是市井豪绅的腰缠万贯,良田万亩,也不是官场上的满门皆将种,父子同朝会,甚至都不是山上的仙人如云。”
刘志茂只说了一半,依旧没有给出答案。
顾璨咀嚼一番,点头道:“懂了,是一户人家,出了大错之后,补救得回来,不是那种说没就没了。”
刘志茂遗憾道:“我刘志茂就没能做到,遭此劫难过后,到底是让章靥失望了,哪怕侥幸成了玉璞境,也是谱牒仙师的一条家犬。”
顾璨微笑道:“青峡岛还有我顾璨。”
刘志茂摇摇头,“是我们书简湖还有一个顾璨!”
山泽野修,恩怨分明。
哪怕是师徒之间,亦是如此。
刘志茂一闪而逝,返回真境宗祖师堂所在的宫柳岛,开始闭关。
顾璨一夜未睡。
只是在小院中缓缓散步。
虽然刘志茂遮掩了屋内言语动静,可是老人走出屋后,并未刻意掩饰。
所以曾掖和马笃宜自然知晓了这位截江真君的到来和离去。
马笃宜打开窗户,左右张望之后,以眼神询问顾璨是不是有麻烦了。
顾璨笑着摆摆手,示意不用她担心。
至于那个曾掖,性情憨厚怯弱,所以一直躲在屋中,自顾自惴惴不安。
但是修行一事,就是如此古怪,曾掖修行根骨好,修行资质却是马笃宜更好,同时曾掖机缘更好,马笃宜的后天性情显然更佳。
到最后,则是曾掖更有希望走得更加高远。
所幸死过一次的马笃宜,根本不在乎这些。
所以顾璨有些时候,有些羡慕曾掖的懵懵懂懂不开窍,也羡慕马笃宜的无忧无虑。
曾掖辗转反侧,最后昏昏睡去。
顾璨叹了口气,这个曾掖若是在当年的书简湖修行,哪怕有了如今那点境界修为,主动还是羊入虎口,骨头不剩。
通过将军府那边一场场大大小小的酒宴,顾璨发现了一点端倪。
书简湖的规矩订立,那位注定是豪阀出身的年轻将军关翳然,一定是事先得到了一份账本的,因为顾璨会感到熟悉。
所以说如今的书简湖,处处都有那位青峡岛账房先生的痕迹了。
顾璨手持折扇,轻轻拍打肩头,自言自语道:“要学的,还很多。”
他手中这把神霄竹打造而成的竹扇。
正反两面都有题字。
清风明月。五雷生发。
应该是刘羡阳亲笔写在扇面上的,是与他顾璨显摆醇儒陈氏的求学功底呢。
可是顾璨从来都觉得如果刘羡阳和那个人一起去往学塾,刘羡阳就只有在背后吃灰尘的份。
但是世事,却让那个人走江湖,刘羡阳在求学。
所以顾璨一直不太喜欢这样的世道。
至于藏在袖中的那本仙家秘籍,顾璨这一夜都没有去翻阅。
我顾璨修行,需要着急吗?
————
拂晓时分,顾璨打开门,坐在外边的台阶上,门神和春联都是去年年关买来的。
曾经有个鼻涕虫,扬言要给泥瓶巷某栋宅子挂上他写的春联。
那会儿,那个人应该是很开心的,所以使劲揉着鼻涕虫的脑袋,说今年两家的春联红纸,都他来掏钱。
这不是废话吗?
自从那个家伙去了龙窑当学徒之后,泥瓶巷小巷尾巴上的那户人家,门神春联,哪一次不是他花钱买来送到家里的?更穷的人,反而是为别人花钱更多的人。
奇了怪哉。
天底下怎么就会有这种人。
顾璨坐在台阶底部,手肘抵住更上边的台阶上,安静等待对面那户人家的开门。
因为那边有个屁大孩子,脸上常年挂着两条黏糊的小青龙。
所以顾璨才会选择在这边租房子住下。
对面是一个小户人家,爹娘都在,做着可以养家糊口的差事,刚刚去学塾没多久的小家伙,上边还有个姐姐,长得不太好看,名字也不太好听,少女柔柔弱弱的,脸皮还薄,容易脸红,每次见到他,就要低头快步走。
顾璨当然不会喜欢这么一位市井坊间的少女。
对面大摇大摆走出一位准备去往学塾的孩子,抽了抽鼻子,看到了顾璨后,他后撤两步,站在门槛上,“姓顾的,瞅啥呢,我姐那么一位大美人,也是你这种穷小子可以眼馋的?我劝你死了这条心吧,你配不上我姐!我可不想喊你姐夫。”
顾璨坐直身体,轻轻以竹扇拍打膝盖。
那家伙忍不住多看了竹扇几眼,跳下门槛,一溜烟跑到顾璨身边坐着,伸出手,“给我耍耍。”
顾璨笑问道:“还不滚去之乎者也?”
小家伙白眼道:“那些个之乎者也,又不会长脚跑路,我迟些去,与夫子说肚儿疼。”
顾璨斜眼道:“那你得在去的路上,往屁股上抹些黄泥巴,学塾先生才会相信你。”
小家伙想了想,突然破口大骂道:“姓顾的,你傻不傻?夫子又不会打我,脏了裤子,回了家,我娘还不得打死我!”
小家伙骂完之后,问道:“姓顾的,你会拽文,再教我两句,我好跟两个朋友显摆学问去。”
顾璨随口说道:“村东老翁防虎患,虎夜入室衔其头。西家稚童不识虎,执竿驱虎如鞭牛。”
小家伙怒道:“这么多字?要少一些的,气势更足一些的!”
顾璨哦了一声,随口胡诌道:“少年夜磨刀,欲言逆我者,立死跪亦死。”
小家伙皱起眉头,“杀气太重了,我怕被人打,不过也不是不可以说,只能与那些跑不过我的人说。”
顾璨哈哈大笑,一巴掌拍在小家伙脑袋上,“你这股机灵劲儿,像我小时候。”
顾璨停下笑声,“这句混账话,听过就忘了吧,我另外教你一句,更有气魄。”
小家伙使劲点头,“赶紧的!”
顾璨一本正经道:“每天床上凉飕飕。”
小家伙恼羞成怒,一巴掌打在那人肩膀上,“你才尿床呢!”
顾璨突然疑惑道:“对了,夫子不会打你?你不经常哭着鼻子回家吗?说那老夫子是个老王八蛋,最喜欢拿板子揍你们?”
小家伙摇晃肩头,嬉笑道:“这你就不知道了,咱们学塾换了位新夫子啦,以前那个可惹人厌,读书好的,从来不打不骂,就专门盯着我们几个读书不好,往死里打,跟咱们偷了他家东西似的,我都想着长大一些,不是蒙童了,有了几斤气力,就偷偷打他一顿。如今这位嘛,好得很,从不打人,管也不管我们几个,如今真是舒服日子呦。”
顾璨笑了笑,“那你是更喜欢如今的教书先生喽?”
小家伙愣了一下,“姓顾的,你今儿出门的时候,脑袋给门板夹了吧?怎的总问这些个傻问题?换成你去学塾读书,不喜欢新夫子?如今咱们几个再闹,只要不吵到那些乖乖儿读书,新夫子从来不管,别说打了,骂都不骂一句,贼好!”
顾璨继续身体后仰,微笑道:“只管好学生的夫子,也算好夫子吗?那这个天下,需要教书先生做什么?”
小家伙唉声叹气,“姓顾的,你脑子真的坏掉了。其实吧,我以前还是挺想着你跟我姐好的,这会儿,算了吧。我读书就没啥出息了,若是将来姐夫再不争气些,以后咋办嘛。”
顾璨笑道:“你怎么就知道自己读书没出息了,我看你就挺机灵啊。”
小家伙耷拉着脑袋,“不光是现在的新夫子,老夫子也说我这么顽劣不堪,就只能一辈子没出息了,老夫子每骂我一次,戒尺就砸我手心一次,就数打我最起劲,恨死他了。”
顾璨揉了揉小家伙的脑袋,“长大以后,若是在街巷遇见了那两位夫子,新夫子,你可以理也不理,反正他只是收钱做事,不算教书匠,可若是遇见了那位老夫子,一定要喊他一声先生。”
小家伙蓦然抬头,怒气冲冲道:“凭啥!我就不!”
顾璨抬头望天,“就凭这位先生,还对你抱有希望。”
小家伙听得云里雾里,憋了半天,试探性问道:“你也被脾气极差的夫子狠狠打过?”
顾璨点了点头,轻声道:“不过他脾气很好。”
小家伙啧啧道:“可怜,真可怜,不比我好到哪里去嘛,嘿,我比你还要好些,老夫子不见啦,新夫子不打人。”
小家伙站起身,抹了把脸,偷偷往顾璨肩头一抹,飞奔逃掉。
顾璨转头望去,都是那小兔崽子的鼻涕。
顾璨悄然振衣,震散那些痕迹。
站起身,返回宅子,关上门后,别好折扇在腰间。
很多人都该死,而且以后注定只会越来越多,可前提是顾璨得先活着,以后用所谓的善举积攒势力,辅以驾驭人心的花样手段,再用规矩杀人,虽然不太爽快,但是他又能说什么呢?好事我也做,坏人我也杀,而且杀得你陈平安都挑不出半点毛病!
顾璨背靠房门。
就是有点伤心。
因为泥瓶巷的小鼻涕虫,原来真的死了。
在陈平安心中,在顾璨心中,都死了。
厢房响起开门声。
顾璨瞬间摘下折扇,猛然打开,遮掩面容。
片刻之后,顾璨合拢折扇,笑容灿烂,打招呼道:“曾掖。”
曾掖笑着挠挠头,嗯了一声。
其实额头和手心全是汗水。
顾璨走入正屋,读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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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五章 天上纸鸢有分别
宫柳岛上,秋末时分竟然依旧杨柳依依。
这座岛屿是真境宗的本山,也就是建造祖师堂的山头。
连同宫柳岛在内,整座书简湖,这一年来一直在大兴土木,尘土飞扬,遮天蔽日,财大气粗的真境宗,聘请了许多墨家机关师、阴阳堪舆家来此勘察地形、确定山根水运,还有农家在内诸家仙师和大批山上匠人来此劳作,用宗主姜尚真的话说,就是别给我节省神仙钱,这儿的每一块地砖、每一扇窗花、每一座花圃,都得是宝瓶洲最拿得出手的,而那些尤其擅长打造仙家府邸的修士,浩浩荡荡数百人,绝大多数都来自桐叶洲,光是雇人乘坐跨洲渡船往返加上真境宗从头到尾的大包大揽,中土一律在仙家客栈落脚下榻,如此一来,真境宗光是在这件事上所消耗的神仙钱,就能够让许多书简湖旧岛屿门派一夜之间掏空家底。
故而宝瓶洲的所有山上仙家,都知道了第二件事情,真境宗有钱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一件事,当然是真境宗拥有三个半的上五境供奉。
一位名叫郦采的北俱芦洲女子剑仙,原本有望担任真境宗宗主的那位玉圭宗老人,玉璞境刘老成,再加上青峡岛刘老成这半个玉璞境。
如今刘志茂开始闭关破境。
所以宫柳岛周边一带的岛屿,最近都已封山。
有两人沿着杨柳岸缓缓散步,宗主姜尚真,首席供奉刘老成。
姜尚真折下柳条编织成柳环,戴在自己头上,微笑道:“昔我往矣。对吧,刘老哥。”
刘老成没有说话。
姜尚真是一个很奇怪的枭雄,手段血腥,很擅长笑里藏刀,但是极重规矩,这种感觉,不是姜尚真说了什么,而是这座玉圭宗下宗选址书简湖,姜尚真的一切所作所为,都在与宗门修士阐述这个道理,当然,姜尚真订立下来的规矩,不近人情的地方,很多。为此大骊铁骑驻军武将关翳然那边,与真境宗交涉多次,元婴供奉李芙蕖经常要去将军府那边吵架,双方争执不下,次次面红耳赤,拍桌子瞪眼睛,好在吵归吵,没动手。不是李芙蕖脾气有多好,而是姜尚真告诫过这位好似真境宗在外门面的女子供奉,你李芙蕖的命不值钱,真境宗的面子……也不值钱,天底下真正值钱的,只有钱。
姜尚真先前这句有感而发的言语,“昔我往矣”,意思其实很简单,我既然愿意当面与你说破此事,意味着你刘老成当年那桩情爱恩怨,我姜尚真虽然知道,但是你刘老成可以放心,不会有任何恶心你的小动作。
刘老成倒也不客气,就真的放心了。
至于刘志茂破境成功,真境宗的上五境供奉,也就变成了三个。
因为那个对外宣称闭关的玉圭宗老人,已经死得不能再死。
当时摆出了四人合力围杀的架势,可真正出手的,只有两人。
刘老成和刘志茂只负责压阵,或者说是看戏。
杀鸡儆猴。
就在这宫柳岛一岛之地。
郦采与姜尚真,一人拔剑出鞘,一人祭出柳叶,那位玉圭宗的功勋老人,看到郦采之后,连与姜尚真这个疯子玉石俱焚的念头都没有,可惜想逃没逃成,于是就死了。
打得半点都不荡气回肠,就连许多宫柳岛修士,都只是察觉到一刹那的气象异样,然后就天地寂静,云淡风轻月儿明。
姜尚真突然说道:“以后遇上神诰宗道士,让我真境宗子弟放尊重一点,夹着尾巴做人便是,不管对错,只要交手,被人打死,真境宗一律当做什么都没有发生,不小心打死了对方,真境宗祖师堂一律砍下这位英雄好汉的头颅,由李芙蕖送往神诰宗赔罪。”
刘老成点头道:“知道了。”
姜尚真笑道:“是不是不太理解?”
刘老成摇摇头。
不难理解。
树大招风,众矢之的。
真境宗在宝瓶洲没有半点香火情可言,看似风光无限,其实处处皆敌,例如大骊宋氏铁骑。
不过理解归理解,姜尚真这位年轻宗主,愿意低头到这个份上,刘老成还是有些佩服。
这位手握一座云窟福地的谱牒仙师,简直就是比山泽野修还路子野。
姜尚真叹了口气,“如今我的处境,其实就是你和刘志茂的处境,既要强大自身,积蓄实力,又要让对手觉得可以控制。就是不清楚,大骊宋氏最终会推出哪个人来掣肘我们真境宗。宝瓶洲什么都好,就是这点不好,宋氏是一洲之主,一个世俗王朝,竟然有希望彻底掌控山上山下。换成我们桐叶洲,天高皇帝小,山上的修道之人,是真的很逍遥。”
刘老成笑道:“以前的书简湖,其实也是如此,周边诸国的君王公卿,人人自危。”
姜尚真摇摇头,“不一样。书简湖这种无法之地,有点类似远古时代的蛮夷之地,世间万妖肆虐无忌,天上神灵以人间香火为食,地上妖族以人为食,所以才有了功德圣人的分开天地。身在福中不知福的,不是蠢人才会如此,事实上我们几乎所有人,概莫能外。”
姜尚真缓缓而行,“如今我们浩然天下的市井百姓,谈及山水神祇,花妖木魅,物怪精变,鬼物阴灵,是什么?是远在高天幽冥之地,是人迹罕至的山野湖泽,哪怕有近在人间、与我们共处的,依旧被无比繁琐的规矩束缚,故而会言之凿凿说那有妖魔作祟处便是天师出剑处,市井坊间,处处有那桃符、门神,香火袅袅的祖宗祠庙,可以去寺庙道观的祈福祛灾,会有上山访仙,各种机缘。”
姜尚真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摘了柳环,随手丢入湖中,“那么如果有一天,我们人,无论是凡夫俗子,或是修道之人,都不得不与它们位置颠倒,会是怎样的一个处境?你怕不怕?反正我姜尚真是怕的。”
刘老成说道:“我不会去想这些。”
姜尚真点头道:“没关系。因为有人会想。所以你和刘志茂大可以清清净净,修自己的道。因为哪怕以后天翻地覆,你们一样可以避难不死,境界足够高,总有你们的退路和活路。”
刘老成皱了皱眉头。
姜尚真笑问道:“可如果所有山巅的修道之人,都如你刘老成这般想?”
刘老成摇头道:“不会的。”
姜尚真挠挠头,唏嘘道:“所以这就是最好玩的地方了,一切的好,我们视为天经地义的事情,哪里需要多说多想,那些不好,我们咬牙切齿,能够惦念很久。”
刘老成有些疑惑,不知道这位宗主与自己说这些,图什么。
姜尚真已经转移话题,意态闲适,再无先前的那种异样情绪,脚步轻松,“江湖演义小说里,英雄的朋友,都做着好人好事,哪怕死了,都是死得其所。神仙志怪小说里,人心起伏,鬼魅横行,总归是善恶皆有报。刘老成,你看这些杂书吗?”
刘老成摇头道:“从来不看。”
姜尚真笑道:“所以说要多读书啊。”
刘老成知道这位宗主是在说玩笑话,自然不会当真。
这位宗主每天都很无聊,修行之外,便施展障眼法,在书简湖水边四大城池当中闲逛,每次返回,都会给那个剑仙郦采怀抱而来的孩子买回一些玩耍物件,逗弄孩子,教孩子走路,姜尚真能够耗上很久,有些时候,刘老成都会感到郁闷,到底是姜尚真让人琢磨不透的那种性情,让他一步步走到了今天的高位,还是登高之后,本心与性情逐渐转变,才有了今天的真境宗宗主。
姜尚真走到一处渡口,“刘志茂闭关之前,跟我讨要了青峡岛素鳞岛在内的旧有地盘,他打算送给弟子顾璨。因为他不知道,云楼城附近那块地盘,我就是专程划给顾璨的。不过顾璨那个少年,听闻此事后,小小年纪,竟然真敢收下,真是饿死胆小的,撑死胆大的。”
刘老成说道:“这个小子,留在书简湖,对于真境宗,可能会是个隐患。”
姜尚真转过头,笑容玩味。
刘老成坦诚笑道:“自然不只是我与他以及青峡岛有仇的关系。我刘老成和真境宗,应该都不太愿意看到顾璨悄悄崛起,养虎为患,是大忌。”
不只是。
姜尚真笑道:“你觉得顾璨最大的依仗是什么?”
刘老成说道:“当然是那个已经不在书简湖的陈平安,以及陈平安教给他的规矩。与陈平安关系不错的关翳然,或者还有我不知道的人,肯定会暗中盯着顾璨的一举一动,这就意味着关翳然当然会顺便盯着我和刘志茂,还有真境宗。这些,顾璨应该已经想到了。”
对于所谓的养虎为患一事。
姜尚真不置可否。
刘志茂虽然境界比刘老成要低,但与大骊朝廷打交道多了,早年又比刘老成更奢望当一个名副其实的书简湖君主,所以在某些事情上,是要比刘老成看得更远,当然归根结底,还是涉及了刘志茂的自身利益,所以脑子转得更多一些,而刘老成,作为野修,大道可期,心思自然也就更加纯粹,想的也就没那么杂乱。
其实刘志茂闭关之前,在池水城陋巷宅子找到顾璨。
姜尚真猜得出所为何事。
赠书传道。
与真境宗讨要求回青峡岛,则是为顾璨的一种深远护道。
因为刘志茂同样猜出了姜尚真的一桩长远谋划。
与其让大骊宋氏扶植一个未知势力来针对真境宗,不如真境宗自己主动把合适人选送上门去。
对于双方而言,这是最不“内耗”的一种明智选择。
姜尚真两次大摇大摆去往龙泉郡,有心人只要不是瞎子,就都可以看在眼中。这本就是姜尚真故意让人去琢磨细究的事情。
落魄山陈平安。
真境宗姜尚真。
中间那座桥梁,即是青峡岛和顾璨。
所以真境宗真正的难关,从来不在什么顾璨,书简湖,甚至不在神诰宗。
而是在两个大势之后,一个是大骊铁骑吞并一洲,然后再挡下另外一个更大的大势。
那个时候,才是真境宗需要从选择变成抉择的关键时刻。
不过这些,别说刘老成,就算是刘志茂,都根本被蒙在鼓里,真境宗这么一座庞然大物,就这么摆在了两位野修眼中,他们会去多想一些看似与己无关的深处学问吗?
山泽野修,除了自身修为有些斤两,拳头大一点,还懂什么?
一辈子吃够了谱牒仙师的白眼、打压,但是到头来,还痴痴想着境界就是一切道理。
就不会好好思量一番,为何玉圭宗会有一位即将飞升境的宗主,为何他姜尚真能够拥有今天的这份家业?先后顺序,不能搞错了。如今规矩森严的三教百家,最早的时候,谁不是人间大地上苟延残喘的泥腿子出身?谁不是高高在上的神祇手中的牵线傀儡?
真不是姜尚真瞧不起世间的山泽野修,事实上他当年在北俱芦洲游历,就做了很多年的野修,而且当野修当得很不错。
姜尚真望向那座绿波荡漾的书简湖,轻声道:“夫子们的戒尺,不是太多,而是太少了,打得太轻,弟子学生从来忘性大,不记打,可是从来没有人想过,夫子们有没有自己的柴米油盐需要揪心,会不会有一天说失望就失望了。世间所有喜欢心平气和讲道理的人,一旦失望,那就是真正的绝望了。”
刘老成依旧心中没有太多感触。
姜尚真突然转头问道:“一位玉璞境的宗主,与你掏心掏肺,你可以不用心听。那么仙人境呢?”
刘老成顿时悚然。
姜尚真笑眯眯道:“不知者不罪,毕竟圣人有云,不教而诛谓之虐。”
姜尚真揉了揉下巴,“本来不该这么早告诉你真相的,我藏在婢女鸦儿身上的那件镇山之宝,才是你与刘志茂的真正生死关。不过我现在改变主意了。因为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情,与你们山泽野修讲道理,拳头足矣。多花心思,简直就是耽误我姜尚真花钱。”
不是耽搁挣钱,是耽误他花钱。
刘老成面无表情,没有多说一个字。
久违的困局险境,久违的杀机四伏。
姜尚真叹了口气,“我以前总觉得所有人,不管是好人坏人,不管山上山下,到了更高的高度后,就会变得聪明一些,但是这么多年看下来,其实挺失望的。刘老成你如果不抓点紧,真的潜下心来,好好修一修心境,转变一些想法念头上的根本脉络,别说追上我,就是刘志茂都可以把你甩在身后,当然,还有那个顾璨,迟早的事情。到了那个时候,你就会自己这个首席供奉,就是个天大的笑话,未来挺长一段光阴始终蝼蚁一般的顾璨,你竟是一辈子杀不得,刘志茂已经与你平起平坐,看我姜尚真更需要仰视。”
姜尚真抬起手,抖了抖袖子,随手一旋,双手搓出一颗水运精华凝聚的碧绿水珠,然后轻轻以双指捏碎,“你以为当年那个账房先生登岛见你,是在仰视你吗?不是的,他尊重和敬畏的,是那个时候你身上聚拢起来的规矩。可是迟早一天,可能不需要太久,几十年?一甲子?就变成你刘老成哪怕双脚站在宫柳岛之巅,那人站在此处渡口,你都会觉得自己矮人一头。”
刘老成说道:“受教了。”
姜尚真笑道:“果然仙人境说话,就是中听些。所以你要好好读书,我要好好修行啊。”
刘老成叹息一声。
姜尚真没来由说道:“兴许有一天,我可能会重返桐叶洲坐镇玉圭宗,那么你就会是真境宗的下任宗主,刘志茂此人,你大可以压境压在玉璞境瓶颈,让他连破镜跻身仙人境都没胆子,若是你那会儿心情不错,加上觉得对你再无威胁,就大度些,让他跻身仙人境,由着他再去创建宝瓶洲真境宗的下宗便是。”
姜尚真双手笼袖,“这不是给你刘老成画饼,我姜尚真还不至于如此下作。”
刘老成似有所悟。
如今真境宗专门有人搜集桐叶洲那边的所有山水邸报,其中就有传闻,稳居桐叶洲仙家第一宝座的玉圭宗,宗主可能已经闭关。
追求那玄之又玄的飞升境。
而老宗主荀渊,刘老成其实不算陌生,毕竟一起走了很远的宝瓶洲山水。
其实刘老成本就是荀渊钦定的真境宗供奉。
不过在姜尚真这边,这点香火情,半颗铜钱都没有用。
刘老成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天大地大,难得又生出一股雄心壮志,点点头,沉声道:“那么从现在起,我刘老成就可以诚心诚意为自己的真境宗,出生入死了!”
姜尚真转过头,轻轻拍了拍刘老成的肩头,“自家人不说两家话,先前我有些话说得难听了,刘老哥别介意啊。”
刘老成犹豫片刻。
姜尚真说道:“自家人,你当然可以说几句难听话,你不介意,我这个人,万事不烦恼,只烦钱太多。”
刘老成板着脸道:“姜宗主,你怎么这么欠揍呢?”
姜尚真揉了揉脸颊,思量片刻,然后恍然大悟道:“大概因为你不是女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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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鸾国那边,有一位风姿卓绝的白衣少年郎,带着一老一小,逛遍了半国形胜之地。
在这之前,这位少年在宝瓶洲唯一一位上五境野修刘老成家乡的蜂尾渡,从一位家道中落的汉子手中,“捡漏”了一枚文景国的亡国玉玺。
不过这文景国,可不是覆灭于大骊铁骑的马蹄之下,而是一部更早的老黄历了。
文景国的那位亡国太子爷,似乎也从无复国的想法,这么多年过去了,始终都没有下山,如今依旧在山上修道。
而如此一来,文景国哪怕还有些残余气运,事实上等同于彻底断了国祚。
因为任何一位中五境修士,都不可成为皇帝君主,是人间铁律。
除了这枚低价购入的玉玺,少年还去看了那棵老杏树,“帝王木”、“宰相树”、“将军杏”,一树三敕封,白衣少年在那边驻足,大树底部空腹,少年蹲在树洞那边嘀嘀咕咕了半天。
随后路途中,得了那枚玉玺的少年,用一个“收藏求全”的理由,又走了趟某座山头,与一位走扶龙路数的老修士,以一赌一,赢了之后,再以二赌二,又险之又险赢了一局,便继续全部押注上桌,以四赌四,最后以八赌八,赢得对方最后只剩下两枚玉玺,那个姓崔的外乡人,赌性之大,简直失心疯,竟然扬言以到手的十六宝,赌对方仅剩的两枚,结果还是他赢。
就这样靠着狗屎运,白衣少年莫名其妙就拿到了其余文景国十六宝,大摇大摆下山,将那些价值连城的传国玉玺,一股脑儿随便装在棉布包袱当中,让一个纤弱稚童背着,下山路上,哐当作响。
那位担任老仆的琉璃仙翁,下山路上,总觉得背脊发凉,护山大阵会随时开启,然后被人关门打狗,当然,最后是谁打谁,不好说。可是老修士担心法宝不长眼睛,崔大仙师一个照顾不及,自己会被误杀啊。老修士很清楚,崔仙师唯一在意的,是那个眼神浑浊不开窍的小傻子。
所幸那座山头的赌运,总算好了一次,没动手。
这一路,一行人三人没少走路。
看过了云霄国所谓铁骑的京畿演武,欣赏过了庆山国京城的中秋灯会,可惜老修士没能见到那庆山国皇帝古怪癖好的“丰腴五媚”,有些遗憾,不然长长见识也好。不过崔仙师购买了一本脍炙人口的《钱本草》,不是什么珍稀的殿本善本,就是寻常书肆买到手,经常在山野小径上,边走边翻看,说有点嚼劲。
过了青鸾国边境后,崔仙师就走得更慢了,经常随便拿出一枚玉玺,在那个被他昵称为“高老弟”的稚童脸蛋上摩擦。
琉璃仙翁一直如游学富贵子的仆役挑夫,挑着杂物箱。
不过觉得比起那个经常被骑马的“高老弟”,他其实已经很幸运了,所以经常告诫自己,得惜福啊。
至于许多崔先生随性而为的举止,老修士早已见怪不怪。
例如一拨山泽野修,三人当中有人名为吕阳真,双方凑巧遇上了,同行过一段路程,琉璃仙翁亦是想不明白,这种蝼蚁野修,有什么资格与崔大仙师相谈甚欢,到最后还得了崔大仙师故意留下的一桩机缘,是一处避雨洞窟,“不小心”触动机关,于是其中一位阵师,可谓洪福齐天,得了一大摞名为黄玺的符纸,若是折算成神仙钱,绝对是一笔巨大横财,其余吕阳真两人,也有不小的收获。相信那三位,当时的感觉,就像一脚踩在狗屎当中,抬起脚一看,哎呦,刚想骂人,狗屎下边藏着金子。
琉璃仙翁当时看着那三位欣喜若狂的山泽野修,商量之后,还算讲点意气,扭扭捏捏想要匀一些神仙钱给崔大仙师,崔大仙师竟然还一脸“意外之喜”外加“感激涕零”地笑纳了。琉璃仙翁在一旁,憋得难受。
不过想不明白怎么办?那就别想了嘛。琉璃仙翁这位魔道邪修,在有些事情上,特别拎得清楚。
至于在云霄国女子修士扎堆的胭脂斋那边,白衣少年双手叉腰,站在山门口那边,大声叫卖,兜售自己的神仙春宫图。然后当然是买卖没谈成,仁义也没在,只能是被一大群女子修士气势汹汹下山追杀。
这种事,根本不算事儿。
琉璃仙翁觉得自己这一路,已经修心大成!
除了这些玩闹。
崔大仙师偶尔稍稍认真起来,更是让老修士佩服不已。
在那金桂观中,崔仙师与观主坐而论道。
聊着聊着,老观主就进入坐忘之境了。
那位观主名为张果,龙门境修为,似乎一下子就有了跻身金丹境的迹象。
看得琉璃仙翁艳羡不已。
在那泉水滚滚伏地而生的白水寺,崔仙师坐在一口不知为何井口封堵的水井上,与一位在寺外说法远远多于寺内讲经的年轻僧人,开始讲经说法。
两人皆白衣。
一儒一僧。
双方起先是辩论那“离经一字,即为魔说”。
琉璃仙翁反正是听天书,半点不感兴趣。
稚童“高老弟”则蹲在竹门那边,听着里边的各说各法,稚童有些咿咿呀呀,仍是还不会开口说话。
最后白衣飘飘的崔仙师,盘腿坐在被青石封堵的水井之上,接连笑着说了几句禅语,“十方坐断,千眼顿断?不妨坐断天下人舌头?那要不要恨不将莲座踢翻,佛头捶碎?”
然后他一巴掌拍下,打碎了那块封堵水井的青石。
少年一袭白衣悬停井口上,又大笑问道:“老僧也有猫儿意,不敢人前叫一声?”
那位白衣僧人低头合十,轻轻唱诵一声。
崔仙师最后又笑道:“佛经有点重,提得起才放得下。西天两扇门,看不破便打不开。”
年轻僧人抬起头,会心而笑,缓缓道:“棋高如君天下少,愚钝似我人间无。”
然后琉璃仙翁便瞧见自家那位崔大仙师,似乎已经言语尽兴,便跳下了水井,大笑而走,一拍稚童脑袋,三人一起离开白水寺的时候。
白衣少年大袖翻摇,步伐浪荡,啧啧道:“若此顽石死死不点头,埋没于荒烟草蔓而不期一遇,岂不大可惜载?!”
琉璃仙翁反正啥也没听明白,只是不懂装懂,点头道:“仙师你老人家除了学问大,不曾想还如此道法高,佛法深,真是去参加三教辩论都没问题了。”
白衣少年笑骂道:“放你个臭屁!”
琉璃仙翁有些笑容尴尬,可还是点头道:“仙师都对。”
白衣少年转头,“你挺有慧根啊,不如留在这边当和尚?”
琉璃仙翁哭丧着脸道:“不要啊,我可真没那修习佛法的慧根!半点也无!”
随后崔东山带着一老一小,又去了趟青鸾国京城。
见了一位小道观的观主。
道观名为白云观,豆腐块大小的一个僻静地方,与市井陋巷毗邻,鸡鸣犬吠,稚童嬉戏,摊贩叫卖,嘈嘈杂杂。
崔东山在那边借住了几天,捐了不少香油钱,当然也没少借书翻书,这位观主别的不多,就是藏书多。而且那位籍籍无名的中年道士,光是林林总总的读书心得,就将近百万字,崔东山看这些更多。那位观主也没有敝帚自珍,乐于有人翻阅,关键这位负笈游学的外乡少年,还是个出手阔绰的大香客,自己的白云观,总算不至于揭不开锅了。
崔东山告辞离去的那天清晨,一个好不容易过了几天神仙日子的小道童,是真心舍不得他走,一把鼻涕一把泪的,看得小道童的观主师父都有点心酸了,自己这个师父当得是多不称职?
崔东山走了不到半天。
小道童还在那边哀怨呢,拎着扫帚打扫道观满地落叶的时候,有些心不在焉。
然后就有七八辆牛车浩浩荡荡来到白云观外,说是送书来了。
牛车之上装满了诸子百家的各色书籍,一箱子一箱子往小道观里边搬运。
这一幕,看得形容消瘦的中年观主那叫一个目瞪口呆。
不过当最后一辆牛车上边,拿下一块匾额的时候,观主喊来欢天喜地的小道童,一起小心翼翼抬去了书房。
匾额上书两字,“斋心”。
离开青鸾国京城后,琉璃仙翁担任一辆马车的车夫,崔东山坐在一旁,稚童在车厢里边打盹。
老修士轻声问道:“仙师,那位白云观的观主,又非修道之人,为何对他如此刮目相看?”
崔东山一左一右,一上一下,就那么挥动着两只雪白袖子,说道:“他啊,与我前后两位先生,都是一种人。太平盛世,并不彰显,一到乱世,那就是……”
老修士静待下文,可是久久没有后续。
等到琉璃仙翁已经放弃答案的时候,崔东山笑道:“最好的夫子。”
崔东山停下双手,缓缓道:“寻常教书匠,可以让好学生的学问更好,稍好的先生,好学生也教,坏学生也管,愿意劝人改错向善。至于天底下最好的夫子,都是愿意对世间无教不知之大恶,寄予最大的耐心和善意。这种人,不管他们人走在哪里,学塾和书声其实就在那里了,有人觉得吵,无所谓,有人听得进,便是好。”
崔东山微笑道:“所以他们都不是什么飘摇世道的修补匠,而是世间人心的源头清泉,流水往下走,经过人人脚边,故而不高,谁都可以低头弯腰,掬水而饮。”
崔东山猛然起身,高高举起手臂,如手持酒杯,白衣少年这一刻,振衣而立,神采飞扬,“人间多有肥甘凝腻物,人人向往,自然无错,理当如此,可口渴之时便有水喝,凭君自取,岂不快哉,岂不幸哉?!”
琉璃仙翁小心翼翼驾驶马车。
唉。
崔大仙师尽说些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
结果老修士后脑勺挨了一脚,那人骂道:“他娘的你就没一句马屁话,没点掌声?!”
老修士吓了一大跳,赶紧开始打腹稿,酝酿措辞。
只是这溜须拍马的言语,也不是说有就有的啊,何况给崔大仙师这么一吓,让琉璃仙翁绞尽脑汁也没琢磨出半句合适的好话。
好在身后那人已经说道:“算了,反正你这辈子都没福气去落魄山的。”
随后琉璃仙翁便轻松了几分。
因为马车周边,一只只折纸而成的青色鸟雀宛如活物,萦绕飞旋。
不是那一般中五境修士重金购买的黄玺符纸。
而是材质色泽如雨过天晴的“清白符”,据说是道家宗门宝诰专用符纸,极为珍稀昂贵。
老修士也算符箓一脉的半个行家了。
所以还知道天底下最玄妙的符纸,是一种蕴藉圣人真意的青色符纸,没有确切的名字。
只是这些宝诰清白符,被随手拿来折纸做鸟雀。
崔大仙师,真的合适吗?
你老人家送我几张当传家宝也好啊。
老修士心中哀叹不已。
这一路颠簸流离,其实他真没落着半点实惠,只好希望将来哪天,崔大仙师觉得自己好歹没有功劳,也有一份做牛做马的苦劳吧。
只是一想到做牛做马,老修士便心情稍好几分。
车厢里边那个小痴呆,那才是真正的做牛做马。
崔东山突然说道:“绕路,不去柳家的狮子园了。去见一个可怜人。”
随后老修士按照崔东山给出的路线,平稳驾车,缓缓南下。
青鸾国这一路,关于柳氏狮子园的传闻,不少。
士林领袖的柳氏家主,晚节不保,身败名裂,从原本好似一国文胆存在的清流大家,沦为了文妖一般的腌臜货色,诗词文章被贬低得一文不值,都不去说,还有更多的脏水当头浇下,避无可避,一座青鸾国四大私家园林之一的书香门第,顿时成了藏污纳垢之地,市井坊间的大小书肆,还有许多刊印粗劣的艳情小本,流传朝野上下。
因此当二子柳清山游历归来,在狮子园举办婚宴,迎娶一位籍籍无名的外乡女子,柳老侍郎没有见到一个世交好友。
至于“大义灭亲”的长子柳清风,早早被柳氏族谱除名,如今官也当得不大,据说是当了个主政漕运疏导的佐官,相较于以前的县令,官是升了,但是没有人觉得这种人可以在最重名望清誉的青鸾国,可以走到多高的位置,说不定哪天就连那一身官皮都没了,而且肯定无人问津,都不是一个值得茶余饭后多聊几句的笑话,太没劲。
再者,如今的青鸾国,蒸蒸日上,国运昌盛。
庙堂,山上,江湖,士林,皆是人才辈出,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一派云霞蔚然的大好气象。
例如有一位年仅六岁的孩子,短短一年之间,神童之名,传遍朝野,在今年的京城中秋灯会上,年幼神童奉诏入京,被皇帝陛下与皇后娘娘召见登楼,孩子被一眼瞧见便心生宠溺的皇后娘娘,亲昵地抱在她膝上,皇帝陛下亲自考校这位神童的诗词,要那个孩子按照命题,即兴赋诗一首,孩子被皇后抱在怀中,稍作思量,便出口成诗,皇帝陛下龙颜大悦,竟然破格赐给孩子一个“大周正”的官职,这是官员候补,虽未官场正职,却是正儿八经的官身了,这就意味着这个孩子,极有可能是不单单是在青鸾国,而是整个宝瓶洲历史上,年纪最小的文官!
此时此刻,即将入冬。
一条尚未彻底疏通的漕河之畔,寂静小路上,颠簸不断的马车车顶上,白衣少年盘腿而坐,那个稚童手里边拽着一种青鸾国特产的纸鸢,名为木鹞。
只要丝线不断,世间所有纸鸢,便注定可以高飞,却无法远走。
崔东山后仰躺下,怔怔望着那天上的纸鸢。
我家先生,如今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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漕运重开一事,极其复杂,涉及青鸾国方方面面,所以朝廷那边,并没有一味求快,显得进展缓慢。
住持此事的官员品秩也不算高,有三个,两位是分别从户部、工部抽调而来的离京郎中,还有一位漕运某段主道所在州城的刺史,由于朝廷没有大肆宣扬此事,在青鸾国朝野上下,对此关注不多,看似两位京官老爷是更加务虚一些,地方刺史是务实,实则不然,恰好相反,那位原本以为就是过个场的刺史大人,真的到了漕河畔临时搭建的衙署中,才发现两位品秩还不如自己的清贵郎中,竟然似乎早已胸有成竹,章程详细,条条框框,近乎繁琐,以至于连他这个熟稔地方政务的封疆大吏,都觉得插不上手,只管按部就班即可。
除了户部、工部两位来自京城的正五品郎中,还有一位从五品的辅佐官员,姓柳名清风。
刺史洪大人对这个姓柳的官场后进,真是唾弃得很,江湖上卖友求荣,就已经是人人不屑,在官场上卖父求荣的王八蛋玩意儿,洪刺史觉得每天与这种人一起议事,隔天都得换一身官袍才行,真是喝杯茶水都浑身不得劲。
洪刺史这大半年来,对柳清风始终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两位京官大人似乎很理解洪大人的心情,对此故意视而不见,至于柳清风本人,大概是官帽子小又心虚的缘故,一直在洪刺史那边假装恭谨,而且桌上商议诸多漕河疏浚一事的细节,柳清风几乎从来不开口主动言语,唯有两位京官郎中询问细节,才会说话。
这天在一段漕河旁边的村落,有跳竹马的热闹可看。
一个已经来回走过两趟旧漕河全程的读书人,带着一位名叫柳蓑的少年书童,一起坐在一堵黄泥矮墙的墙头上,远远看着那边锣鼓喧天,竹马以竹篾编制而成,竹马以五色布缠裹,分前后两节,吊扎在跳竹马之人的腰间,按照乡俗,正衣骑红马,青衣骑黄马,女子骑绿马,书生骑白马,武夫骑黑马,各有寓意。
读书人其实已经完全看不出是个有官身的读书人了,肌肤晒得黝黑发亮,身穿粗布麻衣,唯独脚上那双十分结实却老旧的麂皮靴子,不是寻常村野门户能够有的。
跳竹马不是每个村子都会走过,得看哪个村子出钱,钱多钱少,跳竹马又会按价而跳。
这座村子明显就是给钱颇多,所以跳竹马尤为精彩。
墙头附近还有不少从别处村子赶来凑热闹的浪荡子,高大少年郎。
对着那个富裕村子里边的少女,指指点点,言谈无忌,说哪家闺女的胸脯以后一定会很大,说哪户人家的少女一定是个生儿子的,墙头四周嬉笑声此起彼伏,还有人争执到底是哪家小娘子最俊俏来着,比一比到底谁才是方圆数十里最水灵的娘们,反正各有各的眼中好。
那个读书人,也看那些他们指指点点的女子,而且毫不掩饰自己的打量,坐在一旁的书童便有些无奈,老爷你怎的也如此不正经。
读书人微笑道:“女子本质,唯白最难,其实胖瘦无碍。”
书童无奈道:“老爷你说是便是吧。”
读书人笑道:“你还小,以后就会明白,女子脸蛋不是最紧要的,身段好,才最妙。”
书童翻了个白眼,“老爷,我明白这些作甚,书都没读几本,还要考取功名,与老爷一般做官呢。”
读书人点点头,“你是读书种子,将来肯定可以当官的。”
书童顿时兴高采烈。
老爷说话,不管是什么,从来作准!
他们的远处,跳竹马那边的近处,喝彩声叫好声不断。
倒是他们这边墙头附近,看客也不少,好些个人都在挑三拣四,不以为然,嗤之以鼻的更多,掌声稀疏。
书童轻声问道:“老爷,你学问大,都晓得那些跳竹马的渊源,那你来说说看,是真的没跳好吗?我觉得挺好啊。”
柳清风小声说道:“当然好啊,但是咱们不花钱,干嘛要说好,天底下的好东西,哪个不需要花钱?”
书童一头雾水,“这是什么道理?”
柳清风微微一笑,不再言语,摸了摸少年脑袋,“别去多想这些,如今你正值读书的大好时光。”
书童点点头,想起一事,好奇问道:“为何先生最近只看户部赋税一事的历代档案?”
书童如今还不清楚,这可不是他家老爷如今官身,可以翻阅的,甚至还专门有人悄悄送到书案。
柳清风轻声道:“翻看史书,都是后世帝王让人写前朝人事,难免失真,但是唯有钱财出入一事,最不会骗人。所以我们读史,有机会的话,一定要看看历朝历代掌管财权之人的生平履历,以及他们铸造、推行各种大小钱的经过。以一人为点,以一朝国库盈亏为线,再蔓延开来,会更容易看清楚国策之得失。”
书童挠挠头。
柳清风眺望远方的热闹喧嚣,笑道:“你一样不用着急,以后只要想看书,我这边都有。”
书童见今天老爷喜欢聊天,便有些开心。
因为那两趟漕河首尾的勘察,真是累死了个人,而且那会儿老爷也不太爱说话,都是看着那些没啥区别的山山水水,默默写笔记。
书童趁着老爷今儿愿意多说,他便多问了,“老爷,为什么你到了一处地方,都要与那些城池、乡野学塾的夫子先生们聊几句?”
柳清风说道:“读书种子怎么来的?家中父母之后,便是教书先生了,如何不是我们读书人必须关心的紧要事?难不成天上会凭空掉下一个个满腹经纶并且愿意修身齐家的读书人?”
书童嗯了一声,“老爷还是说得有道理。”
柳清风微微一笑,“这件事,你倒是可以现在就好好思量起来。”
书童点头道:“好嘞!”
突然有一群飞奔而来的青壮男子、高大少年,见着了柳清风和书童那块风水宝地,一人跃上墙头,“滚一边去。”
少年书童面有怒容。
不曾想自家老爷已经站起身,什么话都没说,就默默跳下矮墙墙头,少年只好跟着照做,去了别处欣赏跳竹马,只是再看,便看得便不真切了。
把少年气得不行。
柳清风站在别处,伸长脖子,踮起脚跟,继续看那村庄嗮谷场的跳竹马。
少年闷闷不乐。
自家老爷什么都好,就是脾气太好,这点不太好。
“不与是非人说是非,到最后自己便是那是非。”
柳清风笑道:“不与伪君子争名,不与真小人争利,不与执拗人争理,不与匹夫争勇,不与酸儒争才。不与蠢人施恩。”
这是不争。
其实还有争的学问。
不过柳清风觉得与身边少年晚一些再说,会更好。
年少读书郎,不用心读书,光想大道理,反而不是好事。
只需要不犯大错就行了。
少年柳蓑鼓起勇气,第一次反驳无所不知的自家老爷,“什么都不争,那我们岂不是要一无所有?太吃亏了吧。哪有活着就是给人步步退让的道理。我觉得这样不好!”
柳清风微笑道:“再好好想想。”
柳蓑摇头道:“就是想不明白。”
柳清风收回视线,转头看着少年,打趣道:“这么笨,怎么当我的书童?”
柳蓑嘿嘿一笑。
柳清风突然说道:“走了。”
柳蓑跟着这位老爷一起离开。
柳清风缓缓而行,想着一些说小不小、说大不大的事情。
柳蓑原本还有问题,只是一看到老爷这模样,就知道自己不可以打搅老爷了。
李宝箴如今的作为,柳清风只会袖手旁观。
李宝箴的野心,也可以说是志向,其实不算小。
这位大骊南方绿波亭谍子的几大头目之一,在做一个尝试,从底层开始细细谋划,读书种子,江湖豪侠,士林领袖,庙堂官员,在他李宝箴进入青鸾国后,所有人都开始是他一手操控的棋子了,如今还几乎全是年幼无知的孩子,例如那个获封“大周正”的神童。
听上去很不合礼,阴谋意味十足,显得阴气森森,杀气腾腾,实则不尽然。
李宝箴这就像是在搭建一座屋舍,他的第一个目的,不是要当什么青鸾国的幕后皇帝,而是能够有一天,连那山上仙家的命运,都可以被世俗王朝来掌控,道理很简单,连修道胚子都是我李宝箴与大骊朝廷送到山上去的,年复一年,修道胚子成了某位开山老祖或是一大拨山门砥柱,长久以往,再来谈山下的规矩一事,就很容易讲得通。
在这期间,又有那位青鸾国大都督韦谅冷眼旁观,偶尔还会制定几项李宝箴本人都必须遵守的规矩。
柳清风对于李宝箴的谋划,从意图到手腕,看得一清二楚,说句难听的,要么是他柳清风玩剩下的,要么就是他柳清风故意留给李宝箴的。
比如今年以来,青鸾国又有几位文坛名士,声名狼藉。
怎么做?依旧是柳清风当年教给李宝箴的那三板斧,先吹捧,将那几人的诗词文章,说成足够比肩陪祀圣人,将那几人的人品吹嘘到道德圣人的神坛。
然后有人出来说几句中允之言,继而开始悄然蓄势,开始引领文坛舆论,诱使中立之人由衷厌烦那几个其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的道德圣人。
最后就更简单了,你们不是道德无瑕的圣人吗?那就以随口胡诌的言语,大肆编排,以私德有亏,攻讦那几人。这个时候,就轮到江湖、市井发力了,云游四方的说书先生,私家书肆掌柜,开始轮番上阵,当然还有李宝箴自己私底下笼络的一拨“御用”文人,开始痛心疾首,仗义执言。到最后,一个个身败名裂,无形中推波助澜的老百姓,当真介意真相吗?可能会有,但注定不多,绝大多数,不就是看个热闹?就像柳清风今天这样,远远看着那跳竹马的热闹?
为何要看奢望本就是图个热闹的众人,要他们去多想?
柳清风就不会。
何况天底下从来没有不散场的热闹。
喧嚣过后,便是死寂。
历来如此。
柳清风笑了笑,自言自语道:“我开了一个好头啊。”
何况李宝箴很聪明,很容易举一反三。
柳清风突然停下脚步,对身边那少年说道:“柳蓑,记住,如果将来有一天,不管是谁来劝你害我,无论是当一枚长线隐蔽担任棋子,还是比较匆忙的仓促刺杀,你只管点头答应,不但答应对方,你还要手段尽出,竭力而为,不需要有任何犹豫和留情。”
少年书童脸色惨白。
头脑一片空白。
根本不明白自家老爷为何要说这种吓人言语。
柳清风神色如常,轻声道:“因为你肯定无法成功的。我将你留在身边,其实就是害你一次,所以我必须救你一次。省得你为了所谓的道义,白白死了。在此期间,你能够从我这边学到多少,积攒人脉,最终爬到什么位置,都是你自己的本事。至于为何明知如此,还要留你在身边,就是我有些想知道,你到底能不能成为第二个李宝箴,而且比他要更加聪明,聪明到最终真正的裨益世道。”
少年书童满脸泪水,是被这个陌生的自家老爷,吓到的。
柳清风轻声问道:“记住了没有?”
少年抹了把眼泪,点头。
柳清风微笑道:“很好,那么从现在开始,你就要尝试去忘了这些。不然你是骗不过李宝箴的。”
片刻之后,柳清风难得有惊讶的时候。
因为一个白衣少年郎向自己走来,但是那位大骊派遣给自己的贴身扈从,从头到尾都没有露面。
那少年手中拎着一只纸鸢,笑容灿烂,“柳清风,我扛着小锄头,挖自己的墙脚来了。你跟着那个老王八蛋厮混,没啥出息的,以后跟我崔东山混吧。再说了,我的是我的,他的还是我的,与他客气什么。整个宝瓶洲的南方,数我最大,老王八蛋也管不着。”
柳清风笑道:“这可有点难。”
对方的隐蔽身份,柳清风如今可以翻阅绿波亭所有机密谍报,所以大致猜出一些,哪怕只是明面上的身份,对方其实也足够说出这些大逆不道的言语。
崔东山将手中纸鸢抛给柳清风,柳清风抓住后,低头一看,并无丝线,便笑了。
柳清风抬起头,摇头道:“你应该知道,我柳清风志不在此,自保一事,自由一物,从来不是我们读书人追求的。”
崔东山大步前行,歪着脑袋,伸出手:“那你还我。”
柳清风笑道:“当然有人白白送我,是更好,我就收下不还了。”
崔东山啧啧道:“柳清风,你再这么对我的胃口,我可就要帮我家先生代师收徒了啊!”
柳清风笑眯眯问道:“不知崔先生的先生,是何方神圣?”
崔东山站在原地,双脚不动,肩膀一耸一耸,十分调皮了,笑嘻嘻道:“你早就见过了啊。”
柳清风想了想,“猜不出来。”
崔东山哈哈大笑道:“为表诚意,我就不与你卖关子了,我家先生,正是当年害你牛车落水的那个人。”
柳清风愣了半天,试探性问道:“陈平安?”
崔东山也愣了一下,结果一瞬间,就来到柳清风跟前,轻轻跳起,一巴掌重重打在柳清风脑袋上,打得柳清风一个身形踉跄,差点跌倒,只听那人怒骂道:“他娘的小崽儿也敢直呼我先生名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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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六章 一洲大地皆起剑
一年老一年轻两位道人,按照当地规矩,只能徒步而走,老道人也不例外,与弟子一起行走在大江之畔,那位年轻道士张山峰,大开眼界。
颍阴陈氏不愧是独占“醇儒”二字的门户,不愧是天下牌坊集大成者,大概这才算是世间头一等的书香门第了。
其实不是不可以雇佣马车,去往陈氏祠堂那边,只不过委实是囊中羞涩,就算张山峰答应,兜里的银子也不答应。
好在张山峰是走惯了江湖山水的,就是有些愧疚,让师父老人家跟着吃苦,虽说师父修为兴许不高,可到底早已辟谷,其实这数百里路程,未必有多难走,不过弟子孝心总得有吧?不过每次张山峰一回头,师父都是一边走,一边小鸡啄米打着盹,都让张山峰有些佩服,师父真是走路都不耽误睡觉。
路过一座江畔青色石崖,张山峰看到了一位儒衫青年,背对他们师徒二人,坐在那边发呆。
火龙真人睁开眼睛,微笑道:“也是个爱睡觉的,出息肯定不会小。”
张山峰委屈道:“师父我上山那会儿,年纪小,爱睡觉,师父怎么不说这话?为何次次师兄都拿鸡毛当令箭,要我起床修行?象之师兄总说资质与他一样好,若是不勤勉修行,就太可惜了,所以哪怕师父不管,他这个师兄也不能见我荒废了山上修行的道缘,好嘛,到最后我才晓得,象之师兄其实才洞府境修为,可师兄说话,从来口气那般大,害我总以为他是一位金丹地仙呢。所以师兄老死的时候,把我给哭得那叫一个惨,既舍不得象之师兄,其实自个儿也是有些失望的,总觉得自己既笨又懒,这辈子连洞府境都修不成了。”
火龙真人笑道:“师父的谕旨法令,怎的就成了鸡毛?再说了,洞府境,怎的就境界不高了?”
趴地峰之外,火龙真人座下太霞、桃山、白云、指玄四大主脉,哪怕火龙真人从未刻意订立什么山规水律,故而任何门下子弟随意逛荡趴地峰,其实都无任何忌讳,可太霞元君李妤在内的开峰大修士,都不准各脉子弟去趴地峰打搅真人睡觉,而趴地峰修士又是出了名的不爱出门,修为也确实不高,所以别脉修士,不管辈分高低,几乎人人就像太霞元君关门弟子顾陌,对于趴地峰的师伯师叔、或是师伯祖、师叔祖们,唯一的印象,就只剩下辈分高、道法低了。
在这期间,趴地峰道人当中,大概又数张山峰被蒙蔽得最多,兴许在元君李妤他们这些大修士眼里,这位小师弟属于灯下黑得无药可救了,不过看师父与这小师弟,处得挺好,也就不敢有任何画蛇添足。
还还不算什么,当年张山峰扬言要下山斩妖除魔,师父火龙真人又坑了弟子一把,说既然下山历练,就干脆走远一点,因为趴地峰周边,没啥妖魔作祟嘛。结果张山峰这一走,不但直接远离了趴地峰,后来干脆就远游到了宝瓶洲,除了太霞元君当时处于闭关之中,桃山、白云和指玄三脉的开峰祖师,其实都有些慌张,生怕小师弟离得自家山头太远,会有意外,尤其是指玄峰那位战力完全可以当做仙人境看待的玉璞境道人,都希望师父准许他离开北俱芦洲,去往宝瓶洲,暗中护道张山峰,但是火龙真人没有答应,说道士修道,修自己的即可,有人护道不成事。
三脉开峰祖师都觉得还是有些不妥,只是师父历来说话即法旨,不敢违逆,不过白云一脉的祖师,与其余两位师弟私底下合计一番,觉得师父对小师弟不上心,他们当师兄的,必须肩负起护道责任,然后这位道门老神仙便与两位师弟,一起找了个挑不出毛病的借口,下山去了,改变路线,悄悄护送了张山峰一程,所以张山峰在山下斩妖除魔的凶险经历,以及坎坷之后的那份心境失落,白云师祖知道,也就意味着其余两脉也清楚,尤其是当那位指玄祖师得知张山峰黯然登上那艘打醮山渡船,当时桃山祖师掐指一算,大惊失色,前者再按耐不住,便打算哪怕师父不准他跟随,也要让指玄峰师弟背剑下山,为小师弟护道一程,不曾想火龙真人突然现身,拦下了他们,指玄峰祖师还想要辩解什么,结果就被师父一巴掌按住脑袋,一手推回了指玄峰的闭关石窟那边,当火龙真人转头笑呵呵望向桃山一脉的嫡传弟子,后者立即说无需劳驾师父,自个儿便返回山峰闭关。
再后来。
白云一脉祖师得到趴地峰祖师堂的飞剑传讯,立即乖乖赶回了趴地峰,毫无悬念地挨了一顿骂。
不过离开趴地峰的时候,满脸喜气,桃山、指玄两位师弟那会儿才知道,原来师父骂了师兄一顿,又赏了师兄一颗枣子吃。
好嘛,一切根本都在师父的当中,就看谁魄力更大,对小师弟更上心,敢冒着被师父问责的风险,毅然决然下山护送?两位都是高人,瞬间了然一切,于是指玄峰祖师就追着白云一脉的师兄,说要切磋一场。可惜师兄逃得快,没给师弟撒气的机会。
到了这座江畔青石崖,其实就已经临近陈氏,几十里路途,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哪怕不御风,最少在心态上,依旧是只剩下几步路了。
张山峰开口提醒道:“师父,这次虽然咱们是被邀请而来,可还是得有登门拜访的礼数,就莫要学那中土蜃泽那次了,跺跺脚就算与主人打招呼,还要对方露面来见我们。”
火龙真人点头笑道:“好的。”
张山峰疑惑道:“书肆买来的那几本书,当真不会让那读书人觉得我们无礼?”
火龙真人摇头道:“赠书给读书人,就是天底下最大的礼数。”
张山峰略微心安。
其实年轻道士直到现在,都不知道他们师徒所见何人。
张山峰想起一件事,“师父,我们修行之人,抱道山中,以山水灵气洗心物外,不谒王侯,未朝天子。可那儒家门生,到底如何修行?真的就只能靠读书吗?可如此读书就能修出境界来,那么岂不是世间所有人都可以修行了?若是有人偷偷将浩然天下的书籍带往其余天下,尤其是那座蛮荒天下,岂不是天大的祸事,妖族白白多出一大拨修士,结果越多的妖族,能够攻打剑气长城,这可如何是好?”
火龙真人笑道:“这些问题,确实问得好,不过不该我一个道门老头儿来回答,不然就真是不合礼数了。对不对?”
张山峰突然感到一阵清风拂面,转头望去,不远处走来一位青衫老儒士,点头而笑,“回答问题之前,想知道带了什么书送给我?”
火龙真人一拍弟子肩膀,“山峰,瞧见没,有人与你讨要礼物了。”
张山峰赶紧打了个稽首,称呼一声陈老先生,然后摘下包裹,取出三本书籍。
老人接过手,看了眼,有些无奈,与年轻道士致谢过后,依旧收入袖中。
他陈淳安被世人视为亚圣一脉的弟子第一人。
结果这位龙虎山外姓大天师,就送了他三本文圣一脉本该禁绝销毁的书籍。
陈淳安收下书后,说道:“儒家门生,其实与道家修行大致路数,相差无几,不过是换成了养育心中浩然气。你们抱道山中,远离人间,开辟出物我两无尘的清净境地。那我们读书人,无非是‘闭门读书即深山’,至于修道之地,修道之法,便分别是书斋与圣贤书籍,以及书上文字当中蕴含的道理了。不过在这其中,当然门槛还是有的,不是人人翻书就能真的修行,例如入门的吐纳之法,还是得有,需要君子贤人来传授书院儒生,至于修行的先天根骨,又是一道门槛。故而许多文采飞扬的大文豪,许多饱腹诗书的老儒生,依旧无法靠读书来延年益寿。”
张山峰觉得这个说法挺玄乎,不过仍是行礼道:“谢过先生解惑。”
陈淳安笑道:“无需处处多礼数。读书人读书,修道人修道,本就算是同道中人了,礼数在简在醇正,不在繁多不在表。”
其实还有张山峰那最后一个问题,陈淳安不是不知道答案,而是故意没有道破。
与年轻道士想的恰恰相反,儒家从来不阻止世间有灵众生的读书修行。
这是礼圣订立的规矩。
张山峰转头看了眼自己师父。
火龙真人气笑道:“干嘛,路边随便遇到了一位想象中的世外高人,便要嫌弃自家师父没有神仙风范?”
张山峰眨了眨眼睛。
这是你师父自己说的,我可没这么想。
火龙真人指了指不远处那座青色石崖,“就是那个梦中练剑的小子?”
陈淳安点头道:“可惜以后还要还给宝瓶洲,有些不舍。这些年经常与他在此闲聊,以后估计没有机会了。”
火龙真人对张山峰说道:“那人是陈平安最要好的朋友,你不去打声招呼?”
张山峰愣了一下,与师父和那位老先生告辞离去,飞奔过去。
火龙真人与陈淳安没有去往颍阴陈氏祠堂那边,而是沿着江水缓缓而行,老真人说道:“南婆娑洲好歹有你在,其余东南桐叶洲,西南扶摇洲,你怎么办?”
陈淳安久久没有说话。
其实这个问题问得有些奇怪了。
若是蛮荒天下的妖族,真能攻破剑气长城,大军如潮水,淹没那座天底下最大的山字印,倒悬山。
那么陈淳安能否守住距离倒悬山最近的南婆娑洲,都不好说,那么桐叶洲和扶摇洲,与他陈淳安又有什么关系?
陈淳安笑道:“老秀才其实曾经劝过我,言下之意,相当于给了我两个选择,要么别死,要么干脆早点死,别早不死不晚不死的死在某个时刻。”
火龙真人感慨道:“文圣前辈,看待人心人性,世无二人。”
火龙真人若论岁数,可比那个老秀才年长无数,可是提及老秀才,依然要诚心诚意敬称一声前辈。
陈淳安点点头。
没有反驳。
哪怕他是亚圣一脉的中流砥柱,他陈淳安的自身学问,与那老秀才提倡的学问宗旨,在根本上就背道而驰。
浩然天下的儒家。
圣人之争,争道的方向,归根结底,还是要看谁的大道更加庇护苍生,裨益世道。
君子之争,争理的大小对错,要争出一个是非分明。
贤人之争,才会争自身学问的一时好与坏,笔下纸上打架而已。
儒家的繁琐规矩,就是这座浩然天下的最大护道人。
而一位位儒家圣人的画地为牢,就是天底下最束手束脚的作为。
那个在宝瓶洲南端老龙城,被亚圣亲自出手重重责罚,被百家修士视为失去吃冷猪头肉的七十二陪祀圣人之一,也曾在学问一事上,促使各洲各书院不同学脉道统的儒家门生,能够大受裨益,从而以贤人跻身君子,故而哪怕此人针对文圣老秀才那位不是弟子的弟子,如此死仇,可老秀才依旧愿意承认此人学问的不俗,看得到此人学问对当今世道的潜在功德。
逝者如是夫,不舍昼夜。
两位久别重逢的老人,聊着天底下最大的事情。
两位年轻人,在青石崖那边,却一见如故,说着鸡毛蒜皮的小事。
坐在那边假寐的年轻儒士,正是被陈对从宝瓶洲骊珠洞天带来婆娑洲的刘羡阳。
得知名为张山峰的年轻道士,与陈平安是一起游历的至交好友后,刘羡阳便十分高兴,与张山峰询问那一路的山水见闻。
一些关于宝瓶洲、大骊铁骑和骊珠洞天的内幕,刘羡阳知道,却不多,只能从山水邸报上边得知,一点一滴查找蛛丝马迹。刘羡阳在外求学,无依无靠,必须省吃俭用,因为在颍阴陈氏,所有藏书,无论如何珍稀昂贵,皆可以任由求学之人无偿翻阅,但是山水邸报却得花钱,好在刘羡阳在这边认识了几位陈氏子弟和书院儒生,如今都已是朋友,可以通过他们获知一些别洲天下事。
相较于当年小镇那个阳光开朗的高大少年。
如今的刘羡阳,变得越来越沉稳收敛,读书勤勉,治学严谨,悄悄修行一事更是片刻无松懈,越来越与醇儒陈氏的家风、山水相契合。
反观当年那个总是在外人那边沉默寡言的泥瓶巷少年,那个刘羡阳最好的那个朋友,则在追求自己心目中的心境自由,有所求且所有得。
张山峰竹筒倒豆子,说那陈平安的种种好。
对于这位趴地峰年轻道士而言,恐怕就算知道了自己其实错过了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兴许会有些遗憾,却也未必有多伤心,更多还是会觉得师父是不是傻了,就他张山峰还敢染指那天师府外姓大天师?他反正是想也不敢多想的。便是晓得了那场莫名其妙的失之交臂,张山峰都不会太过乱道心。
这可能也是张山峰最不自知的可贵之处。
甚至比他总觉得自家师父道法平平不算高,更不自知。
不过当张山峰聊到了与陈平安的两次分别,却是真的有些伤心。
张山峰摘下了身后背负的一把古剑,递给身边这位刚认识便是朋友的刘羡阳,笑容灿烂道:“这就是陈平安在青蚨坊买下的剑,剑名‘真武’。之前那颗可以变出一副甘露甲的兵家甲丸,也是欠着钱的,我欠了陈平安好些了。不过如今师父帮我在蜃泽那边与老友讨要了两瓶水丹,以后只要有机会,就可以送给陈平安,就当是偿还利息了。”
刘羡阳缓缓拔剑出鞘,有细微裂纹,锈迹斑斑。
他屈指一弹剑身,轻轻颤鸣,点了点头,说道:“很重。”
张山峰疑惑道:“这把剑不算重吧?”
刘羡阳眯眼凝视着剑身微妙起伏漾起的那份细微涟漪,能够瞧出这其中蕴含的玄机,这与刘羡阳境界高低没关系,事实上刘羡阳在一次次梦中,置身于许多荒诞不经的古战场遗址,见识过了无数把好剑,许多已经可以拔出来,许多死活都拎不起,哪怕是断剑,刘羡阳至今依旧无法亲手提起,但是刘羡阳习惯了一一记住那些剑的古篆剑名,剑鞘样式,剑气流溢出来的纹路,以及仔细感受每一把剑的剑意差异。更玄之又玄的地方,在于他一个在梦中可以无视光阴长河流逝的“外乡今人”,很多时候竟然依旧会当“昔年古人”的出剑,当场搅烂所有刘羡阳的神识念头,让他不得不退出梦中,大汗淋漓,更惨的境地,是刘羡阳会当场吐血不已,随后几天之内,都会头晕目眩。
故而对于剑。
刘羡阳早已是此道行家。
不谈修为境界,只说眼界之高,眼界之广,兴许比起许多北俱芦洲的剑仙,犹有过之。
刘羡阳轻轻收剑归鞘。
这把剑。
他从没在梦中亲眼见过。
但是那份感觉,似乎在一座最大的古战场遗址上,清晰感受过,置身其中,都会让刘羡阳步履蹒跚,只觉得天地变重了几分。
至于此剑到底是不是那把,不好说,兴许是仿造得精妙,便带了那么一点“剑意”。
张山峰重新背好那把真武古剑,再一转头,却发现那个高大年轻人,似乎很伤感。
张山峰有些疑惑,为何听闻自己家乡最要好的朋友,明明如此出息了,还是一个不改初心的好人,刘羡阳的伤感,会多于高兴?
刘羡阳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眺望远方,轻声道:“你与陈平安认识得比我晚,所以你可能不会知道,那个家伙,这辈子最大的希望,是平平安安的,就只是这样,胆子最小了,最怕有病有灾殃。但是最早的时候,他又是最不怕天地间有鬼的一个人,你说怪不怪?那会儿,好像他觉得自己反正已经很努力活着了,如果还是要死,问心无愧,反正死了,说不定就会与人在别处重逢。”
刘羡阳呢喃道:“所以你认识的陈平安,变得那么小心谨慎,一定是他找到了绝对不可以死的理由,你会觉得这种改变,有什么不好呢?我也觉得很好,但是我知道这对他来说,会活得很累。我们认识的时候,除了我,没有人知道他到底为了泥瓶巷一户有恩于他的娘俩,做了多少的事情,付出了多少的心思,承受了多少委屈。”
刘羡阳笑了笑,“我这辈子就只见过他两次哭鼻子,最后一次,是我快要死的时候。第一次,很早了,是我跟他一起当龙窑学徒的时候,听到了杏花巷那边传来的一些风言风语,骂那泥瓶巷妇人与他有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我大半夜起床,没见着他,出了门,才看到他端了条板凳坐在门外,满脸泪水。”
“我蹲在他身边,知道了事情经过后,我从小心就大,对于市井坊间那点腌臜事,从来没心没肺的,一开始还当个乐子看待来着,便笑着问他,到底有没有这档子好事。他当时哭得已经半点心气都没有了,便没有理我。所以我知道,那个时候,他是真的伤透心了。这才没继续开他的玩笑。我不会安慰人,就只好陪着他。最后是他自己想通了。跟我说,顾璨他们家的恩情,是要还一辈子都还不完的,以后再为他们娘俩做事情,他一定要更加用心了,总不能让人嚼舌头说闲话,不能只顾着自己心里边好受,任何事情都不管不顾就做了,到最后,最不好受的,只会是顾璨和他娘亲。”
刘羡阳后仰倒地,脑袋枕在双手之上,说道:“其实我当时很想告诉他,有没有可能,顾璨他娘亲其实根本就不介意那点闲言碎语,是你陈平安自己一个人躲这儿瞎琢磨,所以想多了?不过到最后,这种话,我都没说出口,因为不舍得。不舍得当下的那个陈平安,有任何的变化。我害怕说了,陈平安开窍了,对我刘羡阳就再没那么好了,这些都是我当时的私心,因为我当时就知道,今天对顾璨没那么好了,明天自然会对我刘羡阳也少一些好了。可是当我走一个洲走到这里,这么多年过去后,所以我现在很后悔,不该让陈平安一直是那个陈平安,他应该多为自己想一想的,为什么一辈子都为别人活着?凭什么?就凭陈平安是陈平安?”
黄昏之中,江畔石崖,清风拂面。
今夜应该还会是那明月在天。
张山峰沉默许久,小声问道:“什么时候回家乡看看?”
刘羡阳躺在那边,闭上眼睛,“争取早一点,最短十年吧。”
张山峰感慨道:“是要早一些回去。书上都说富贵不还乡,如锦衣夜行。我们修道之人,其实很难,山上不知寒暑,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再回去家乡,又能剩下什么呢?又可以与谁炫耀什么呢?哪怕是家族犹在,还有子孙,又能多说些什么?”
刘羡阳说道:“我对家乡没什么感情,回去不是为了像谁证明什么,所以返回宝瓶洲,第一个要去的地方,不是那座小镇,第一个想要要见到的人,也不是陈平安。”
张山峰转头望去,“有心结?”
刘羡阳依旧闭着眼睛,微笑道:“死结唯有死解。”
刘羡阳睁开眼,猛然坐起身,“到了宝瓶洲,挑一个中秋团圆夜,我刘羡阳要梦中问剑正阳山!”
张山峰轻声问道:“不等陈平安一起?”
刘羡阳双手环胸,大笑道:“别忘了,一直是我刘羡阳照顾陈平安!”
不过刘羡阳也没忘记。
其实从两人认识第一天起,就是陈平安在那条泥瓶巷救了他刘羡阳。
张山峰没觉得刘羡阳在说什么大话。
因为陈平安当年多有念叨,有个叫刘羡阳的家伙,照顾他了很多,也教会他很多。
唯独最要好朋友的两人,关于他们少年时的相逢与离别,陈平安一字未提。
刘羡阳突然转头望去东北方向。
心有所动。
刘羡阳突然说道:“我得睡会儿。”
张山峰有些无奈,跟自己师父挺像啊。
远处。
一袭儒衫与一袭道袍,两位老人同时感叹一声。
尤其是火龙真人更是感伤。
因为当初那个远游倒悬山之前拜访趴地峰的老友,是第一个战死在剑气长城南方的北俱芦洲剑仙。
如今北俱芦洲得知消息后,才会有此动静。
这是北俱芦洲代代传承的古老传统。
举洲祭剑。
剑气冲天。
天下皆知。
————
芙蕖国那座小山头之上,陈平安安安静静待了三天,既练拳也修行。
关于修道之人的吐纳一事,陈平安从未如此专心致志,盘腿一坐,便可全然忘我。
时辰一到,刘景龙的那座可以抵御元婴三次攻伐的符阵,便自行消散。
这些动静才让陈平安睁开眼。
先前陈平安就已经脱掉了那件黑色法袍,换上了一袭普通青衫,陈平安背起竹箱,又取出了那根普普通通的青竹行山杖,走下山去。
再次像那负笈游学的青衫读书人。
下五境修士的清净修行,除了炼化天地灵气收入自身小天地的“洞天福地”之外,亦可坚韧筋骨,异于常人,跻身了洞府境,便可筋骨坚重,腴莹如青玉,道力所至,具见于此。跻身了金丹境后,更进一步,筋骨与脉络一起,有了“金枝玉叶”的气象,气府内外,便有云霞弥漫,经久不散,尤其是跻身元婴之后,如在关键窍穴,开辟出人身小洞天,将那些凝练如金丹汁液的天地灵气,百尺竿头更进一步,孕育出一尊与自身大道相合的元婴小人儿,这便是上五境修士阳神身外身的根本,只不过与那金丹差不多,各有品秩高低。
这便是练气士的根骨与资质。
所谓修道之人的根骨,便是人身小天地,承载灵气的器物,到底有多大。
至于资质,则是走上修行之路后,可以决定练气士能否跻身地仙,以及金丹、元婴的品秩有多好。练气士修行的快慢,会出现天壤之别的差距。
而性情一事,即是修心,最是虚无缥缈,却往往在关键时刻会掉链子,也会莫名成事。例如当初宫柳岛刘老成,何等心志坚毅,可偏偏是那情爱而生的一点心魔,就差点让这位宝瓶洲唯一的上五境野修早早身死道消。藕花福地的陆舫,更是为情所困,一甲子之内,姜尚真化名的周肥,为他那般护道,依旧未能彻底打开心结。
再看姜尚真,似乎明明沾染更多情爱泥泞,却半点无此心魔作祟。
皆是性情各异使然。
至于机缘一事,则苦求不得,看似只能靠命。
当初神诰宗的贺小凉,桐叶洲太平山的黄庭,当然还有跟陈平安很熟悉的李槐,就都属于命好到不讲道理的那种人。
如今陈平安炼化成功两件本命物,水府水字印与大骊五色土,营造出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
修行一事,便快了许多。
灵气的汲取与炼化,愈发迅速且稳固。
所以可以说,只要陈平安愿意寻求一处山清水秀的灵气之地,哪怕留在小山头原地不动,就这么一直枯坐下去,日夜皆修行,其实都在增长修为和境界。
因此不难理解为什么越是修道天才,越不可能常年在山下厮混,除非是遇到了瓶颈,才会下山走一遭,静极思动,才会在研习仙家术法之外修心,梳理心路脉络,以免误入歧途,撞壁而不自知。许多不可逾越的关隘,极其玄妙,兴许挪开一步,就是别有洞天,兴许需要神游天地间,看似绕行千万里,才可以厚积薄发,灵犀一动,便一举破开瓶颈,关隘不再是关隘。
对于一般修士来说,第三境是一道不大不小的关隘,被山上称为“留人境”。
不过这种说法,在传承有序的宗字头仙家,从来是无稽之谈。
这就是为什么山泽野修那么羡慕谱牒仙师的缘故。
他们要磕碰到头破血流也未必能找出前行道路的三境难关,对于大仙家子弟而言,根本就是举手抬掌观手纹,条条道路,纤毫毕现。
而陈平安的三境,就是山泽野修的三境。
因为关于修行一事,好像从来没有人给出任何具体的指点。
早先是长生桥断且碎,聊这个,没意义。
后来是背剑练拳,用心专一。
之前在绿莺国龙头渡,名为翠鸟的仙家客栈那边,刘景龙其实有细细说过下五境修行的关键,不过毕竟双方不同门不同脉,齐景龙又碍于山上规矩和忌讳,不可能探究陈平安的各大气府状况,针对陈平安一一指路,所以说许多刘景龙的传道解惑,对于刚刚步入练气士三境的陈平安,还是粗略的以后事,不是当下的细致事。可即便如此,齐景龙的那些说法,依旧是当之无愧的金玉良言。
因为注定无错。
这需要齐景龙站在山上极高处,才能够说得明白透彻。
陈平安当然会牢牢记在心头。
这不就喝上了刘景龙留下的那壶酒,小口慢饮,打算最少留个半壶。
炼化初一十五,还是难熬。
如今体魄伤势远未痊愈,所以陈平安走得愈发缓慢和小心。
不过当陈平安临近鹿韭郡边境的时候,有所察觉。
只是依旧假装不知道罢了。
处理这类被盯梢的事情,陈平安不敢说自己有多熟稔高明,但是在同龄人当中,应该不不会太多。
早一些,有书简湖元婴修士李芙蕖的暗中跟随,就被陈平安察早早觉到异样,后来与北俱芦洲京观城高承的相互算计,再到那第二拨割鹿山刺客。
何况当下这名鬼鬼祟祟的刺客,也确实算不得修为多高,并且自认为隐蔽而已,不过对方耐心极好,好几次看似机会大好的处境,都忍住没有出手。
陈平安便由着那名刺客帮自己“护道”了。
鹿韭郡是那山上偶遇落魄书生鲁敦的家乡。
不过陈平安没打算去他家拜访,因为就算有此心思,也未必找得到人。
一个身边书童不姓鲁而姓周的读书人,可能是防人之心不可无,没有告诉陈平安真正的姓氏。
但是陈平安觉得这才是对的。
真正的与人坦诚相见,从来不只在言语上袒露心扉。
交浅言深,随随便便抛却真心,很容易自误。
连自己都不对自己负责,如何对这个世道和他人负责,然后给予真正的善意?
可道理是这般道理,世道变得处处真心待人也有错,终究是不太好。
陈平安在途径小镇却绕行,不打算与那个刺客纠缠不休下去了。
所以在一处僻静道路上,身形骤然消逝,出现在那个趴在芦苇丛当中的刺客身旁,陈平安站在一株芦苇之巅,身形随风随芦苇一起飘荡,悄无声息,低头望去,应该还是个少年,身穿黑袍,面覆雪白面具,割鹿山修士无疑。只不过这才是最值得玩味的地方,这位割鹿山少年刺客,这一路隐匿潜行跟随他陈平安,十分辛苦了,要么齐景龙没找到人,或是道理难讲通,割鹿山其实出动了上五境修士来刺杀自己,要么就是齐景龙与对方彻底讲明白了道理,割鹿山选择遵守另外一个更大的规矩,即便雇主不同,对一人出手三次,从此之后,哪怕另外有人找到割鹿山,愿意砸下一座金山银山,都不会对那人展开刺杀。
若是如此。
齐景龙为何一直没有露面?
陈平安想了想,开口说道:“人都不见了,不着急?”
那割鹿山刺客动作僵硬,转过头,看着身边那个站在芦苇上的青衫客。
不是他不想逃,可是直觉告诉他,逃就会死,呆在原地,还有一线生机。
他坐起身,摘下面具,“我与那姓刘的,有过约定,只要被你发现了行踪,就算我刺杀失败了,以后就要跟随他修行,喊他师父,所以你可别杀我。”
陈平安问道:“那他人呢?”
少年摇头道:“他要我告诉你,他要先走一趟大篆京城,晚点回来找我们。”
少年说到这里,一拳砸在地上,憋屈道:“这是我第一次下山刺杀!”
陈平安飘然落地,率先走出芦苇荡,以行山杖开路。
那少年犹豫了一下,最后一咬牙,丢掉了那面具,跟在那青衫人身后,一起走到路上。
陈平安放缓脚步,少年瞥了眼,硬着头皮跟上,一起并肩而行。
关于这位刺杀对象,先前在割鹿山内部其实是有些传闻的,他作为割鹿山重点栽培的杀手,又从小跟在割鹿山山主身边长大,才有机会晓得一些内幕。
总之别看这家伙瞅着脾气好,比读书人还读书人,可山主师父却在割鹿山第一次稳操胜券的刺杀失败、结果很快又有人出钱雇佣山头刺客后,山主就曾经亲口告诉少年,这会儿他身边这个家伙,是一个很会惹麻烦、又很擅长解决麻烦的厉害角色。
陈平安问道:“你是一名剑修?”
少年点头道:“师父说我是一个很值钱的先天剑胚,所以要我必须惜命,不用着急接活儿。不然他在我身上砸下那么多的神仙钱,就要亏本。所以我一直想要早点揽活,早点帮着师父和割鹿山挣钱。哪里想到会遇到姓刘的这种人,他说是可以站着不动,任由师父随便出手,每一次出手过后,就得听他刘景龙一个道理,师父便出手两次,然后听了那家伙两个道理。”
说到这里,少年满是失落。
印象中,师父出剑从来不会无功而返。
不管对方是什么修为,皆是头颅滚滚落。
少年重重吐出一口憋在心中已久的浊气,仍是不减郁闷,道:“咱们割鹿山从来说话算数,最后师父也没辙,就只好派遣我来刺杀你了。而且以后我就跟割鹿山没半点关系了。还要跟那姓刘的去往什么狗屁太徽剑宗。”
陈平安微笑着伸出手,摊开手掌。
少年皱眉道:“干嘛?”
陈平安说道:“你不得好好谢我,让你可以去往太徽剑宗修行?”
“你有毛病吧?!”
少年白眼道:“谁愿意当个谱牒仙师了?!我也就是本事不济,那么多次机会都让我觉得不是机会,不然早就出手一剑戳死你了,保管透心凉!”
陈平安收回手,笑道:“这么重的杀气,是该跟在齐景龙身边修行。”
少年转头呸了一声,“他姓刘的,就算比我们山主师父厉害,又如何?我就一定要改换门庭?!再说了,那家伙一看就是书呆子,以后跟了他修行,每天对这种磨磨唧唧不爽利的家伙喊师父,我都怕这辈子都修不出半个剑仙来。”
陈平安说道:“那你有没有想过,你师父其实希望你能够跟随齐景龙随行?”
少年沉默片刻,“猜得到。师父对我好,我从来知道。所以我打算嘴上喊姓刘的师父,但是心里边,这辈子都只认师父一个师父。”
少年转过头,害怕这个家伙到了刘景龙那边乱嚼舌头,以后多半就要吃苦头了。
可是不知为何,与他一起走在道路上,就想要多说一些心里话。
大概是变故太大,不吐不快,不难少年总觉得要被活活憋死。
陈平安笑道:“你现在能够这么想,是好的,也是对的。以后变了想法,也不是意味着现在就错了。”
少年皱紧眉头,“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说这种大道理?咋的,觉得我杀不了你,便了不起?所以可以对我指手画脚?!”
这脾气。
真不算好。
陈平安不以为意,“道理谁不能讲?我比你厉害,还愿意讲道理,难道是坏事?难道你想我一拳打死你,或者打个半死,逼着你跪在地上求我讲道理,更好一些?”
少年有些头疼,举起手,“打住打住,别来这套,我山主师父就是被姓刘的这么烦了半天,才让我卷铺盖滚蛋,话也不许我多说一句。”
陈平安笑了笑,手腕一拧,多出两壶糯米酒酿,“喝不喝酒?”
少年眼睛一亮,直接拿过其中一只酒壶,打开了就狠狠灌了一口酒,然后嫌弃道:“原来酒水就是这么个滋味,没意思。”
陈平安头也不转,只是缓缓前行,“既然喝了,就留下喝完,晚一些没关系。如果你有胆子现在就随便丢在路边,我就先替齐景龙教你道理了,而且一定是你不太愿意听的道理。”
少年满脸讥讽,啧啧道:“瞅瞅,到最后还不是以力压人,真不是我说你,你连那姓刘的都不如!”
陈平安笑道:“趁着齐景龙还没回来,好好喝你的酒,如果不出意外,你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内,哪怕哪天真想喝酒了,都没办法喝。”
少年皱了皱眉头,“你知道姓刘的,事先与我说过,不许被你劝酒就喝?”
陈平安摇摇头,“我又不是未卜先知的神仙。”
少年抬起手臂,看了看手中酒壶,犹豫一番,依旧没敢随便丢掉,又抿了一口米酒,其实滋味不错,没那烧刀子烫断肠的半点感觉嘛。
看来自己是个天生就可以喝酒的。
不愧是先天剑胚!
他突然试探性问道:“不如你与姓刘的说一声,就说你愿意收我当弟子,如何?”
陈平安没有理睬。
少年便开始劝说这位青衫客,说他一定念对方的好,以后必有报答,等他回了割鹿山,重新在祠堂那边烧香,认祖归宗,以后可以不收钱帮他刺杀仇家……
陈平安问道:“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少年倒不是有问便答的性子,而是这名字一事,是比他身为先天剑胚还要更拿得出手的一桩骄傲事情,少年冷笑道:“师父帮我取的名字,姓白,名首!你放心,不出百年,北俱芦洲就会一位名叫白首的剑仙!”
陈平安哦了一声,“那你可要小心自己将来的绰号了。白头剑仙什么的,应该不太好听。”
少年一琢磨,这家伙说得有道理啊!
他点头道:“谢了!”
陈平安抬起酒壶,名叫白首的剑修少年愣了一下,很会想明白,痛痛快快以酒壶磕碰一下,然后各自饮酒。
白首抹了把嘴,当下感觉不错,自己应该算是有那么点英雄气概和剑仙风采了。
陈平安低声笑道:“别的你都听你师父的,喝酒这种事情,剑仙不来做,太可惜。”
白首使劲点头,“你这家伙虽然一开始挺惹人厌,这会儿我看你顺眼多了,你叫什么名字?!你要知道,我白首这辈子可都不会去记住几个人的名字。你看那姓刘的,我喊过他全名了吗?没有吧。”
陈平安说道:“我叫陈好人。”
白首怒道:“你别不知好歹!”
陈平安转头问道:“你打我啊?”
白首转了转眼珠子,“你当我傻啊?”
陈平安点头道:“对啊。你打我啊?”
白首憋屈得难受,狠狠灌了一口酒。
简直就是他白首下山以来的第二桩奇耻大辱啊。
陈平安转过头。
风尘仆仆的齐景龙,应该早就到了,跟了他们两人挺久。
齐景龙无奈道:“劝人喝酒还上瘾了?”
陈平安笑道:“每一位剑客,大概都会记住劝自己喝酒的人。”
齐景龙问道:“那是谁劝你来着?”
陈平安说道:“最早也是一位剑客,后来是一位老先生。”
别看白首在陈平安这边一个口一个姓刘的,这会儿齐景龙真到了身边,便噤若寒蝉,一言不发,好像这家伙站在自己身边,而自己拿着那壶尚未喝完的酒,哪怕不再喝了,便是错。
北俱芦洲陆地蛟龙,刘景龙,当初真是站在原地,任由他白首的师父山主,递出两剑!
一座看似随便画出的符箓阵法,一座不见飞剑小天地,自己师父在两剑过后,竟是连递出第三剑的心气,都没有了!
齐景龙说道:“我打算返回宗门闭关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早些破境,我好去找你。不然太晚,我可能就已经离开北俱芦洲,我可不会专程为了你,掉头赶路。”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道:“如果你愿意喝酒,我可以考虑考虑。”
齐景龙摆手道:“少来。”
陈平安问道:“你先前去大篆京城?”
齐景龙叹了口气,说道:“有点意外,顾祐人尚未赶到大篆京城,就已经先传信到那边,让猿啼山嵇岳不用大费周章了,两人直接在玉玺江那边分生死即可。我对于这种厮杀,不太感兴趣,就没留在那边。不过顾祐和嵇岳应该很快就会交手。”
陈平安也叹了口气,又开始饮酒。
白首说道:“一个十境武夫有什么了不起的,嵇岳可是大剑仙,我估摸着就是三两剑的事情。”
陈平安转头笑道:“你看我当下惨不惨?”
白首点点头,“遍体鳞伤,自然很惨,如何?我们割鹿山修士的凌厉手段,是不是让你记忆深刻?”
陈平安与齐景龙相视一笑。
少年皱了皱眉头,难道不是如此?
齐景龙突然说道:“陈平安,在我动身之前,我们寻一处僻静山巅,到时候你会看到一幕不常见的风景。你就会对我们北俱芦洲,了解更多。”
陈平安点点头,自然没有异议。
这天夜幕中。
三人在一座高峰登顶。
大篆京城,玉玺江之畔。
嵇岳站在江畔一侧。
一位青衫老儒站在对岸,微笑道:“只管祭剑。”
嵇岳点头道:“你顾祐人品,我还是信的。”
这一夜的北俱芦洲。
从一位早年赶赴倒悬山的大剑仙山头上。
率先有山门剑修齐齐祭出飞剑,直冲天幕。
如一条起于大地的剑气白虹。
然后是北方剑仙第一人白裳,那道极为瞩目的绚烂剑光,迅猛升空。
又有齐景龙所在的太徽剑宗,所有剑修,在宗主的带领下,驾驭飞剑,剑光一起划破夜幕,照耀得整个宗门地界,天地璀璨,亮如白昼。
指玄峰亦有一位祖师老道,祭出了那把往往只用来斩妖除魔的桃木剑。
大篆王朝玉玺江畔的猿啼山剑仙嵇岳,哪怕与一位止境武夫的生死大战,即将拉开序幕,嵇岳亦是先要驾剑升空,以此遥祭某位战死远方的同道中人。
浮萍剑湖以剑仙郦采为首,所有宗门剑修,全部出剑。
披麻宗木衣山的祖师堂那边,除了几位剑修已经出手祭剑,宗主竺泉手按刀柄,让一旁庞兰溪亦是驾驭长剑,升空祭礼。
骸骨滩英灵蒲禳,亦是拔剑出鞘,高承主动一拳打散天地禁忌,只为蒲禳那一剑升空更高!
哪怕是与那位战死剑仙敌对的所有剑仙、宗门山头和各路剑修,无一例外,皆是出手祭剑。
就这样。
一条条光亮不一的剑气光柱,从北俱芦洲的版图之上,先后亮起。
浩然天下的夜幕中,人间自然多有灯火。
可是从来不会让北俱芦洲这般,会有那么多剑仙和剑修,整齐出剑,如灯火同时点亮一洲大地。
芙蕖国境内,一座无名高峰的山巅。
齐景龙也开始祭剑。
这一次是倾力而为,名为“规矩”的本命飞剑,拔地而起,剑气如虹,蔚为壮观。
齐景龙双手负后,眺望那起于人间大地之上的那一条条纤细长线。
皆是一洲剑修在遥祭那位同道中人,同时以此礼敬我辈剑修的那条共同大道。
他突然转过头,望向一旁的陈平安,笑道:“真想好了?被有心人看去,泄露了压箱底的手段,可能会给你以后的游历,惹来大麻烦的。”
不过齐景龙其实知道答案。
陈平安不知何时,已经手持长剑。
剑名剑仙。
陈平安仰起头,轻声道:“想了那么多别人不愿多想的事情,难道不就是为了有些事情,可以想也不用多想?”
一袭青衫,在山巅飘摇不定,两袖猎猎作响。
本就已经被齐景龙那道剑光刺眼的少年白首,然后就下意识竭力睁开眼睛,这才没有错过那一幕画面。
当那人轻轻喊了一声“走”。
天地间,多出了一道金色剑光,恢弘剑气直冲天幕。
不但如此,更有一雪白一幽绿两抹剑光,先后掠出那人窍穴,冲天而去。
当齐景龙收回本命飞剑。
陈平安竖起剑鞘,剑仙从天而降,铿锵归鞘。
然后被这位远游北俱芦洲的青衫剑客,轻轻背在身后。
在这一刻,名为白首的少年剑修,觉得那个青衫男子送了一壶酒给自己喝,也挺值得骄傲的。
双方分别。
齐景龙御风北归,白首也可御风远游。
白首转过头去,看到那人站在原地,朝他做了个仰头喝酒的动作,白首使劲点头,双方谁都没说话。
不曾想齐景龙开口说道:“喝酒一事,想也别想。”
白首气呼呼道:“姓刘的,你再这样我可就要溜走,去找你朋友当师父了啊!”
齐景龙笑道:“你大可以去试试看,他肯定会赶你走。”
白首疑惑道:“为何?”
齐景龙微笑道:“心疼酒水钱。”
白首嗤笑道:“你骗鬼呢,他能这么抠门?”
齐景龙点头道:“比你想象中还要抠门。”
白首哀叹一声,“算我瞎了眼,还打算拜他为师来着。”
白首突然问道:“那你不许我喝酒,是担心耽误练剑,还是心疼钱?”
齐景龙说道:“都有。”
白首怒道:“姓刘的,那你比他还不如!”
齐景龙转过头,笑问道:“我什么时候说过自己比他好了?”
白首又憋屈得厉害,忍了半天还是没能忍住,怒道:“你和你的朋友,都是这种德行!他娘的我岂不是掉贼窝里了。”
齐景龙笑道:“这倒不至于。”
白首哀叹一声。
日子真是难熬。
山峰那边,终于重新背剑的陈平安开始缓缓下山,想着齐景龙与他新收的那位弟子,应该是在说着自己的好话,比如出手阔绰、为人大方之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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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七章 修行路上
走下山巅的时候,陈平安犹豫了一下,穿上了那件黑色法袍,名为百睛饕餮,是从大源王朝崇玄署杨凝性身上“捡来”的。
法袍金醴还是太扎眼了,之前将饕餮袍换上寻常青衫,是小心使然,担心沿着这条两头皆入海的奇怪大渎一路远游,会惹来不必要的视线,只是跟随齐景龙在山顶祭剑之后,陈平安思量过后,又改变了注意,毕竟如今跻身最是留人的柳筋境,穿上一件品相不俗的法袍,可以帮助他更快汲取天地灵气,利于修行。
鹿韭郡是芙蕖国首屈一指的的地方大郡,文风浓郁,陈平安在郡城书坊那边买了不少杂书,其中还买到了一本在书铺吃灰多年的集子,是芙蕖国历年初春颁发的劝农诏,有些文采斐然,有些文质朴素。一路上陈平安仔细翻过了集子,才发现原来每年春在三洲之地,看到的那些相似画面,原来其实都是规矩,籍田祈谷,官员巡游,劝民农耕。
读书和远游的好,便是可能一个偶然,翻到了一本书,就像被先贤们帮助后世翻书人拎起一串线,将世事人情串起了一串珠子,琳琅满目。
陈平安将鹿韭郡城内的风景名胜大略逛了一遍,当天住在一座郡城老字号客栈内。
进入鹿韭郡后,就刻意压制了身上法袍的汲取灵气,不然就会招惹来城隍阁、文武庙的某些视线。
事实上,每一位练气士尤其是跻身中五境的修士,游历人间山河和世俗王朝,其实都是像是一种蛟龙走江的动静,不算小,只是一般而言,下了山继续修行,汲取各地山水灵气,这是合乎规矩的,只要不太过分,流露出涸泽而渔的迹象,各地山水神祇都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夜幕中,陈平安在客栈房屋内点燃桌上灯火,再次随手翻阅那本记载历年劝农诏的集子,合上书后,然后开始心神沉浸。
陈平安没有凭借饕餮法袍汲取郡城那点稀薄灵气,不意味着就不修行,汲取灵气从来不是修行全部,一路行来,人身小天地之内,仿佛水府和山岳祠的这两处关键窍穴,其中灵气积淀,淬炼一事,也是修行根本,两件本命物的山水相依格局,需要修炼出类似山根水运的气象,简而言之,就是需要陈平安提炼灵气,稳固水府和山祠的根基,只是陈平安如今灵气积蓄,远远没有到达饱满外溢的境界,所以当务之急,还是需要找一处无主的风水宝地,只不过这并不容易,所以可以退而求其次,在类似绿莺国龙头渡这样的仙家客栈闭关几天。
其实也可以用本身就灵气蕴藉的神仙钱,直接拿来炼化为灵气,收入气府。
只不过当下陈平安连既有灵气都未淬炼完毕,此举得不偿失,境界越低,灵气汲取越慢,而神仙钱的灵气极为纯粹,流散太快,这就跟许多珍贵符箓“开山”之后,一旦无法封山,那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一张价值连城的宝贵符箓,变成一张一文不值的废纸。哪怕神仙钱被捏碎炼化后,可以被身上法袍汲取暂留,但这无形中就会与施加于法袍之上的障眼法相冲,愈发招摇过市。
每一位修道之人,其实就是每一座自身小天地的老天爷,凭自家功夫,做自家圣人。
关键就看一方天地的疆域大小,以及每一位“老天爷”的掌控程度,修行之路,其实无异于一支沙场铁骑的开疆拓土。
到最后,境界高低,道法大小,就要看开辟出来的府邸到底有几座,世间屋舍千百种,又有高下之分,洞府亦是如此,最好的品相,自然是那洞天福地。
陈平安屏气凝神后,率先来到那座水府门外,心念一动,自然而然便可以穿墙而过,如同天地规矩无拘束,因为我即规矩,规矩即我。
不过陈平安仍是驻足门外片刻,两位青衣小童很快打开大门,向这位老爷作揖行礼,小家伙们满脸喜气。
陈平安如今这座水府,以一枚悬停水字印和那幅水运壁画,作为一大一小两根本,那些终于有活儿可以做的绿衣小童们,如今显然心情不错,十分忙碌,总算不再那般每天无所事事,以往每次见着了陈平安巡游小天地、自家小洞府的心神芥子,它们就喜欢整齐一排蹲在地上,一个个抬头看着陈平安,眼神幽怨,也不说话。
它们是很勤勉的小人儿,从不偷懒,只是摊上陈平安这么个对修行极不上心的主儿,真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如何能不伤心?
如今便完全换了一幅场景,水府之内处处热火朝天,一个个小家伙奔跑不停,欢天喜地,任劳任怨,乐在其中。
从一座宛如狭小水井口的“小池塘”当中,伸手掬水,自打苍筠湖之后,陈平安收获颇丰,除了那几股相当精粹浓郁的水运之外,还从那位苍筠湖湖君手中得了一瓶水丹,水府内的绿衣童子,分作两拨,一拨施展本命神通,将一缕缕幽绿颜色的水运,不断送往枚缓缓旋转的水字印当中。
另外一拨童子,则手持不知从哪儿变幻而出的纤小毛笔,在水池中“蘸墨”,然后飞奔向壁画,为那幅仿佛工笔白描的墙壁水运图,仔细描绘,增添颜色光彩,在巨大壁画之上,已经画出了一位位米粒大小的水神、一座座稍大的祠庙,陈平安认得出来,都是那些自己亲身游历过的大小水神庙,其中就有桐叶洲埋河水神娘娘的那座碧游府,不过如今应该需要尊称为碧游宫了。
只不过那一尊尊水神都未点睛,水神祠庙更无香火袅袅的活泼景象,暂时犹然死物,不如壁画之上那条滔滔江河那般活灵活现。
陈平安站在小池塘旁边,低头凝神望去,里边有那条被绿衣小童们扛着搬入苍筠湖水运蛟龙,缓缓游曳,并未直接被绿衣小人儿“打杀”炼化为水运,除此之外,又有异象,湖君殷侯赠送的那瓶丹丸,不知绿衣小童如何做到的,好像全部炼化为了一颗类似碧绿“骊珠”模样的奇妙小珠子,不管池塘中那条小蛟龙如何游走,始终悬在它嘴边,如龙衔珠,悠游江湖,行云布雨。
陈平安打算再去山祠那边看看,一些个绿衣童子们朝他面露笑容,扬起小拳头,应该是要他陈平安再接再厉?
陈平安有些无奈,水运一物,越是凝练如青玉莹然,越是世间水神的大道根本,哪有这么简单寻觅,更是神仙钱难买的物件。试想一下,有人愿意出价一百颗谷雨钱,与陈平安购买一座山祠的山根基石,陈平安哪怕知道算是赚钱的买卖,但岂会真的愿意卖?纸上买卖罢了,大道修行,从来不该如此算账。
陈平安出了水府,开始远游“访山”,站在一座恍若福地的山脚,仰头望向那座有五色云彩萦绕流转的山头,山体如浓雾,呈现出灰黑色,依旧给人一种飘渺不定的感觉,山岳气象远远逊色先前水府。
所幸山脚处,却有了一些白石璀莹的景象,只不过相较于整座巍峨山头,这点莹莹雪白的地盘,还是少得可怜,可这已经是陈平安离开绿莺国渡口后,一路辛苦修行的成果。
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陈清都慧眼如炬,断言他若是本命瓷不碎,便是地仙资质。
世俗意义上的陆地神仙,金丹修士是,元婴也是,都是地仙。
不过可能在那位老大剑仙眼中,两者没什么区别。
所以陈平安既不会妄自尊大,也无需妄自菲薄。
陈平安心知肚明,同样是水府山祠,换成了齐景龙这样身负一洲气运的真正天才,气象只会更大。
但是世间修士终究是天才稀少寻常多。陈平安若是连这点定力都没有,那么武道一途,在剑气长城那边就已经坠了心气,至于修行,更是要被一次次打击得心境支离破碎,比断了的长生桥好不到哪里去。练气士的根骨,例如陈平安的地仙资质,这是一只天生的“铁饭碗”,可是还要讲一讲资质,资质又分千万种,能够找到一种最适合自己的修行之法,本身就是最好的。
与人争,无论是力还是理,总有不足处输人处,一生一世都难圆满。
可与己较劲,却裨益长远,积攒下来的一点一滴,也是自己家底。
每一次犯错,只要能够知错能改,那些曾经的错误道路,回头再看,就像那溪水潺潺、江河滔滔的河床,哪怕心路依旧难抹去,河床长久在,都不用再害怕洪涝成灾,这便是修心,力保修行之人遇到再大的坎坷劫难,只要人不死,道心便不崩溃。以心境观己,哪怕镜面裂缝一丝丝,难道持镜看那镜中人,就要当真认为自己面目全非,不至于。
陈平安曾经害怕自己成为山上人,就像害怕自己和顾璨会变成当年最厌恶的人。例如当年在泥瓶巷差点打死刘羡阳的人,更早一脚踹在顾璨肚子上的醉汉,以及后来的苻南华,搬山猿,再后来的刘志茂,姜尚真。
陈平安甚至会害怕观道观老观主的脉络学说,被自己一次次用来权衡世事人心之后,最终会在某一天,悄然覆盖文圣老先生的顺序学说,而不自知。
可事实上,当脚踏实地,一步步走来,世间道理,不管是三教百家,其实从来不可怕,可怕的是,自己拎不清却自认已经“知道”。
真正睁眼,便见光明。
这句话,是陈平安在山巅闭眼酣睡之后再睁眼,不但想到了这句话,而且还被陈平安认认真真刻在了竹简上。
陈平安在竹简上记录了近乎繁多的诗词语句,可是自己所悟之言语,并且会郑重其事地刻在竹简上,屈指可数。
陈平安离开了那座五色“山祠”,去了一座关隘。
剑气如虹,如铁骑叩关,潮水一般,气势汹汹,却始终无法攻破那座坚不可摧的城池。
这就是剑气十八停的最后一道关隘。
陈平安站在铁骑与关隘对峙的一侧山巅,盘腿而坐,托着腮帮,沉默许久。
起身后去了两座“剑冢”,分别是初一和十五的炼化之地。
两把现世后在人眼中袖珍小巧的飞剑,在陈平安两座气府当中,剑大如山峰,倒悬而停,在两座巨大且平整的山坪之上,剑尖抵住斩龙台显化而成的石坪之上,火星四溅,整座气府都是火光四溅如雨的壮阔景象。哪怕陈平安早已领略过这幅画面,可每看一次,依旧还会心神摇曳。
可以想象一下,若是两把飞剑离开气府小天地之后,重归浩然大天下,若亦是这般气象,与自己对敌之人,是如何感受?
陈平安心神离开磨剑处,收起念头,退出小天地。
其实还有一处仿佛心湖之畔结茅的修道之地,只不过见与不见,没有区别。
因为都是自己。
哪怕不用神念内照,陈平安都一清二楚。
睁开眼后,陈平安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然后继续闭眼,以吐纳之法缓缓炼化水府山祠的灵气。
很快就是拂晓时分,陈平安停下灵气炼化,走桩一个时辰后,结账离开了客栈。
鹿韭郡无仙家客栈,芙蕖国也无大的仙家门派,虽非大源王朝的藩属国,但是芙蕖国历代皇帝将相,朝野上下,皆仰慕大源王朝的文脉道统,近乎痴迷崇拜,不谈国力,只说这一点,其实有点类似早年的大骊文坛,几乎所有读书人,都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卢氏王朝与大隋的道德文章、文豪诗篇,身边自家人学问做得再好,若无这两座士林的评价认可,依旧是文章粗鄙、治学低劣,卢氏曾有一位年纪轻轻的狂士曾言,他就算用脚丫子夹笔写出来的诗文,也比大骊蛮子用心做出的文章要好。
后来听说那位在卢氏王朝京城年年买醉不得志的狂士,遇上了大骊宋长镜麾下铁骑的马蹄和刀子,具体经历,无人知晓,反正最后此人摇身一变,成了大骊官身的驻守文官之一,后来去了大骊京城翰林院,负责编修卢氏前朝史书,亲笔撰写了忠臣传和佞臣传,将自己放在了佞臣传的压轴篇,然后都说是悬梁自尽了。
有人说是国师崔瀺厌恶此人,在此人写完两传后,便偷偷鸩杀了他,然后伪装成悬梁。也有人说这位一辈子都没能在卢氏王朝当官的狂士,成了大骊蛮子的史官后,每写一篇忠臣传都要在桌上摆上一壶好酒,只会在夜间提笔,边写边饮酒,经常在三更半夜高呼壮哉,每写一篇佞臣传,皆在白天,说是要让这些乱臣贼子曝晒在青天白日之下,然后此人都会呕血,吐在空杯中,最后聚拢成了一坛悔恨酒,所以既不是悬梁,也不是鸩杀,是郁郁而终。
芙蕖国的邻国有一座仙家渡口,而且专门有一条航线,直达龙宫小洞天,渡船路线会经过大渎沿途绝大多数山水形胜,而且多有停留,以便乘客游山玩水,探幽访胜,这其实本身就是一条游览路线,仙家财物的来往买卖,反而其次。如果没有崇玄署云霄宫和杨凝性的那层关系,龙宫洞天是必须要去的,陈平安都会走一趟这座生财有道的著名洞天。
龙宫洞天是三家持有,除了大源王朝崇玄署杨家之外,女子剑仙郦采的浮萍剑湖,也是其一。
照理说,浮萍剑湖就是他陈平安游历龙宫洞天的一张重要护身符,肯定可以免去许多意外。
但是交情一事香火一物,能省则省,按照家乡小镇风俗,像那年夜饭与正月初一的酒菜,余着更好。
许多一般朋友的人情往来,必须得有,前提是你随时随地就还得上。
陈平安不觉得自己如今可以还给披麻宗竺泉、或是浮萍剑湖郦采帮忙后的人情。
至于齐景龙,是例外。
与他客气做什么?
这不是瞧不起这位陆地蛟龙交朋友的眼光嘛。
陈平安无风无浪地离开了鹿韭郡城,背负剑仙,手持青竹杖,跋山涉水,缓缓而行,去往邻国。
最终没有机会,碰到那位自称鲁敦的本郡读书人。
人生往往如此,碰到了,分别了,再也不见了。
没有那些让人觉得哪怕物是人非,也有故事留心头。
陈平安走在修行路上。
谁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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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八章 隔在远远乡
水霄国是一座久负盛名的湖泽水国,包括京城在内,绝大多数州郡城池,都建造在大小不一的岛屿之上,故而水运繁忙,舟船众多。有一条入湖大溪名为桃花水,水性极柔,两岸遍植桃树。路上游客络绎不绝,多是慕名而来的邻国雅士名流。
陈平安就沿着这条溪水,没有径直去往一座临湖县城,而是岔出小路,来到一处仙家胜地,桃花渡,修道之人,只需要破开一道粗浅障眼法的山水迷障,便能够走入渡口,进入秘境之后,视野豁然开朗,桃花渡有一座青山,青山四周是一座静谧小湖,湖水幽绿,渡口上方常年有白云悬空,如一位青衣仙人头顶雪白冠冕,渡船往来,都要经过那座云海,凡夫俗子往往不得见渡船真容。
桃花渡隶属于水霄国第一大仙家府邸,彩雀府,府内皆女修,常年淬炼桃溪之水与诸多仙家草木花卉,加上一桩上古遗传的独门秘术,编织一种山门制式法袍,彩雀府穷其人力物力,一年编织法袍不过六件,据说宝瓶洲中部各大山头的谱牒仙师,已经预约到了百年之后,多是为下五境瓶颈附近的祖师堂嫡传弟子准备,作为庆贺将来跻身中五境的贺礼之一。
对于乘坐渡船一事,陈平安早已熟稔,在渡口悬挂“春在溪头”匾额的锦绣高楼内,询问渡船事宜,付钱领取一块绘有精美压胜图案的桃木牌,在今夜子时启程,去往龙宫洞天,沿途会停留次数较多,因为会在许多仙家景点稍作停留,以便客人下船游历山河。这种生财路数,其实宝瓶洲那条地下走龙道,以及老龙城范家的桂花岛,都有。乘客喜欢,以美景养眼,顺便购买一些各方仙家特产,地方仙家府邸更欢迎,人来人往,都是长脚的神仙钱,渡船挣些沿路仙家的香火情,说不定还可以分红,一举三得。
彩雀府在渡口这边专门开辟出一座天衣坊,游客可以欣赏十数道法袍编织的工序,无需缴纳神仙钱,谁都可以去坊内欣赏。
陈平安当然不会错过此事,去了之后,与众人一起穿廊过道缓缓而行,每一间屋子都有妙龄女修在低头忙碌,越到后面的屋舍,一件趋于完工的法袍宝光越是绚烂光彩。
陈平安其实有买一件的念头,只是初来驾到,对于法袍一事又是门外汉,担心砍价无果,还会当冤大头,不少的山上买卖,谱牒仙师的的确确要比山泽野修要更加省钱,之所以如此,就在于不是那一锤子买卖,卖家出价,会多想几分谱牒仙师的山头背景,至于朝不保夕的山泽野修,拴在裤腰带上的脑袋说不定哪天就掉地上了,仙家山头谁乐意少挣钱换人情。
陈平安相信彩雀府手头上会留有一两件品秩最好的法袍,以及一批以备不时之需的宝库珍藏法袍,但是寻常修士开口,彩雀府当然不会理睬。
陈平安便有些遗憾齐景龙没在身边,不然让这家伙帮着开口,到时候与彩雀府女修要个公道一些的价格,不过分。
若是彩雀府有那辈分不低的仙子,刚好仰慕这位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一定要原价售卖法袍,他陈平安也拦不住不是?
离开天衣坊的时候,陈平安满是惆怅,法袍一物,品秩再低,任你是宗字头的仙家,哪怕宝库中早已堆积成山,都不嫌多。
兵家甲丸的有价无市,便源于此。
修道为长生,光yīn悠悠,寒暑无忌,唯独怕那万一,仙家法袍,与那兵家的神人承露、金乌经纬、香火三甲一样,都是为了抵御那个万一,修士下山历练,有无法袍和兵甲傍身,云泥之别。
陈平安刚离开工坊,就有一位气象不俗的女子修士缓缓走向自己。
既然是找上门的彩雀府地头蛇。
陈平安便驻足停步,主动行礼。
女子修士还礼之后,笑道:“我是彩雀府祖师堂掌律修士,武峮,止戈武,山君峮。”
陈平安心中疑惑,不知这位明明先前不在坊内的彩雀府大修士,为何要来见自己,仍是跟着自报名号,“我姓陈,名好人。”
半点不脸红。
不过这位女修的名字,寓意真好。
不比陈好人差了。
那女修见多了过境修士的藏头藏尾,对此不以为意,稍作犹豫,便开门见山问道:“冒昧问一句,陈仙师可认识太徽剑宗刘景龙,刘先生?”
陈平安笑道:“北俱芦洲谁不认识刘景龙?”
在北俱芦洲,还是习惯称呼为太徽剑宗祖师堂所载名字,刘景龙,而不是上山之前的齐景龙。
此间密事,陈平安没有询问,齐景龙也未细说。
武峮哑然失笑。
这个回答没什么诚意,但是好像还真挑不出毛病。
武峮微笑道:“我们府主如今闭关,但是府主当年有幸与刘先生一起游历过一段岁月,裨益修行极多,对刘先生的品行一直极为钦佩,只是这些年来刘先生始终不曾路过山头,被我们府主引以为憾。”
事实上武峮也说得真真假假,彩雀府当代年轻府主,按辈分算是她武峮的师侄,只不过天资要好过她这位师伯太多,修行路上,达者为先,北俱芦洲修士,很认拳头。自家府主对那位刘景龙不但钦佩,还爱慕,所以此次不是闭关,而是循着先前祭剑,出自芙蕖国的那点蛛丝
陈平安问道:“敢问武前辈,两者价格是多少?”
武峮没有直接给出答案,笑着邀请道:“陈仙师介不介意边走边聊?我们桃花渡有座茶肆,以桃花水煮茶,茶叶亦是彩雀府后山独有,老茶树总计不过十二株,在明前雨前时分,交由山门饲养的一种珍禽彩雀采摘下来,再令修士以秘法炒制成团,曾经被一位大文豪在传世诗集当中,亲笔誉为‘小玄壁’,沸水茶汤有那潮起潮落、斗转星移之妙,这座茶肆不对外开放,我们可以去那边详聊。”
陈平安当然是入乡随俗,客随主便。
若是这茶饼小玄壁,可以与那法袍一起售卖,就更好了。
毕竟陈平安如今还是个游走四方、开门买卖的包袱斋,物以稀为贵,只要世间无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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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三十九章 相逢偶然,离别悄然
亥时又被修道之士誉为人定。
尤其是道家练气士,人定时分,是修行的关键时辰,最适宜静心凝神,是一等一的天然清净境。
陈平安由于需要赶上子时启程的渡船,便只得暂时放弃那份祥和心境,从人身小天地当中收回了心神芥子,不再继续蹲在山头之上观看剑气叩关的场面,起身准备赶路。
不曾想那位茶肆掌柜已经走来,手中拎着一只青瓷茶罐,站在水榭之外的远处。
陈平安快步走去,这位彩雀府女修行礼之后,递出釉色可人的茶罐,笑道:“陈仙师,这是本店今年采摘下来的小玄壁,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陈平安接过了青瓷茶罐,问道:“茶肆还有小玄壁吗,我打算买一些。”
女修摇头歉意道:“彩雀府后山老茶树就那么几棵,多有预定,茶肆这边,本就份额有限,如今已经所剩不多了。”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白拿一罐茶叶了。”
女修点点头,微笑不语。
陈平安问道:“桃花渡有没有入秋后的山水邸报,可以购买?我从绿莺国龙头渡一路走来,错过不少。”
女修说道:“茶肆就有一些,陈仙师无需掏钱,我们茶肆留着又无意义。”
陈平安提了提茶罐,无奈说道:“与武前辈白喝一顿茶,又白拿一罐小玄壁,再白要几份山水邸报,不太好。”
女修笑道:“事不过三,刚刚好。”
陈平安无奈道:“有道理。”
琐碎的人情,也是实实在在的人情。
印象中,老龙城孙嘉树最早的款待,青蚨坊那位故意隐藏身份的女掌柜,还有眼前这位茶肆女修,都比较擅长这些。
记下便是。
人生路上,需要左右张望的风景太多,别走着走着就忘了,其实无妨。
女修让陈平安稍等片刻,又去拿了三份神仙邸报赠予贵客。
陈平安离开茶肆后,开始边走边翻阅邸报。
武峮的殷勤待客,理由很简单。
与芙蕖国相邻,他与齐景龙先后祭剑,动静太大。
北俱芦洲看似无所忌惮的山水邸报,又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当剑仙战死剑气长城之后,消息火速传回北俱芦洲,任何人的祭剑,山水邸报一律不会记载。
齐景龙说过明确理由,因为这不是什么可以拿来消遣的事情。
天下风俗,各有其理。
茶肆水榭那边,掌律祖师武峮坐在原先位置,只是对面已经人走茶无,武峮也没有喝茶的念头,只是安安静静坐在那边欣赏月色下的湖水,波光粼粼。
女修站在水榭台阶外。
武峮问道:“大篆京城那边的动静,就没一家山头获知内幕,写在山水邸报上?”
女修摇头道:“好像大篆卢氏皇帝下旨严令,不许泄露任何消息。当时在京城城头与玉玺江畔,观战之人,寥寥无几。那位书院圣人亲自坐镇,就更不敢有地仙窥探战局了,便是以神人观山河的神通遥遥观看,都不太敢。”
武峮笑道:“那位圣人的脾气确实不太好。不过他两次出手之后,北俱芦洲中部的山上山下,确实安稳了许多。”
女修好奇问道:“武师祖,为何不干脆送给那位陈先生一件上等法袍?”
武峮伸手示意这位师门晚辈落座,在后者坐下后,武峮笑道:“投其所好。重规矩礼数的,那咱们就守规矩讲礼数。贪财好色的,才需要另做计较。”
女修小心翼翼道:“一罐小玄壁而已,那位陈仙师收下的时候,是当真心生欢喜。”
武峮瞥了眼这位帮着山头迎来送往的聪慧晚辈。
能够担任彩雀府招待仙家贵客的茶肆掌柜,必然有一副玲珑心肝。
可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本就是意味着修行一事,已经前途渺茫,与那世间绝大多数的渡船管事,是差不多的尴尬处境。
武峮不愿多说。
修道之人,看事更问心。
与这位师门晚辈聊这些涉及修行根本的事情,就会很戳心窝子。
反正对方待人接物,差不多可算滴水不漏,又从来不做擅自画蛇添足的事情,就足够了。
武峮叹了口气。
不知道自家府主遇见那位陆地蛟龙没有?
关于这位太徽剑宗不是什么先天剑胚的刘景龙,有太多值得说道的故事了。
只不过许多传闻事迹,距离彩雀府这种北俱芦洲三流仙家势力,太过遥远,可因为府主早年与刘景龙一起走过一段山水路程的缘故,府主又从不掩饰自己对这位刘先生的爱慕,大大方方,逢人就问男女情爱之事,哪怕在武峮这边都有过讨教学问,故而彩雀府女修对那位刘先生,都充满了好奇和憧憬。
一般而言,女子都仰慕剑仙风采,男子都心心念念仙子。
所以武峮其实很好奇那些山上的神仙道侣,到底是如何做到白首同心的,若是大难临头,双方真能够生死与共吗?
武峮不知,也希望自己一辈子都不知晓此事,安心修行,可惜自己资质如何,武峮心中有数,等死而已。
一想到这里,武峮便让茶肆掌柜去拿两壶酒来。
女修刚要藏掖一二。
武峮笑道:“茶肆喝酒又怎么了,再说了,我是彩雀府掌律祖师,谁敢管?”
女修这才起身,脚步轻盈几分,去拿酒了。
祖师武峮尚且如此,她一个大道无望的洞府境修士,只能年复一年守住这茶肆的一亩三分地,又岂能不偷偷借酒浇愁?
一道彩色虹光从天而降,飘然落在湖上,掠入水榭,她姿色倾城,坐在武峮对面,闷闷道:“喝酒好,加我一个。”
武峮笑道:“不太顺利?那位刘先生,还是府主所谓的榆木疙瘩?”
武峮对面这位,正是彩雀府年轻府主的地仙女修,大名鼎鼎的女修孙清,按照辈分,还要低于武峮。
孙清摇摇头,“刘先生变了许多,这次见面,他与我说了些开门见山的痛快话,道理我都懂,刘先生是为我好,可我心里边还是有些不痛快。”
武峮疑惑道:“说了什么?”
年轻府主摆摆手道:“不聊这个,有些羞人。”
武峮无言以对。
你这都去堵路了,还谈什么女子娇羞?
不过武峮是真的有些疑惑不解,自家府主虽然不算太过惊世骇俗的天之骄子,可毕竟是不到百年的金丹瓶颈,更是北俱芦洲十大仙子之一,说句难听的,一位上五境剑仙,主动要求与自家这位大道可期的府主结为神仙道侣,都不会让任何人觉得奇怪。不过话说回来,若是如此来功利算计,说句公道话,自家府主还真比不上水经山仙子卢穗,人家不但与刘景龙一起跻身十人之列,姿色更是比孙清犹胜一筹。
武峮轻声问道:“对刘先生彻底死心了?”
孙清大声笑道:“怎么可能,更喜欢了!”
武峮扶额无言。
怎的最喜欢讲道理的刘先生,如此不讲道理。
三人一起饮酒。
那位掌柜女修还是有些拘谨,只是当三位辈分、身份皆悬殊的同门女修,刻意摒弃修士神通,便会醉酒,脸色会娇艳若人面桃花。
到最后,三人便就只是女子了。
女子说起了荤话,那才是真正的百无禁忌。
别有一番娇憨风味,尤为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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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大一小,御风北归太徽剑宗,由于齐景龙要照顾境界不高的新收弟子白首,所以赶路不快。
然后被那位彩雀府府主孙清半路偶遇。
齐景龙如今颇有底气,无非是现学现用,按部就班,与那位孙仙子言语一番。
姿容极美的孙清从头到尾,都没有异样。
只是当她告辞离去的时候,不见那曼妙身姿之后,少年白首摇头晃脑,啧啧道:“姓刘的,这么好看的仙子姐姐,竟然会喜欢你,真是瞎了眼。如果我没有记错,孙府主可是咱们北俱芦洲的十大仙子之一。姓刘的,真不是我说你,不做道侣又如何,我看那位孙清一样会答应你的,这种便宜好事,你怎么舍得拒绝?”
有些如释重负的齐景龙,与身边少年继续御风北游,开口笑道:“与你讲道理,尤其是讲男女情爱,就是对牛弹琴。”
白首怒道:“那你吃饱了撑着收我做徒弟?!干嘛不让我返回割鹿山?”
齐景龙缓缓说道:“相较于北俱芦洲多出一位收钱杀人的剑修,我还是更愿意看到一位真正得道的年轻剑仙。”
齐景龙又说道:“你放心,进了太徽剑宗,在祖师堂记名之后,你将来所有下山,都无需自称太徽剑宗弟子,更不用承认自己是我的弟子。在规矩之内,你只管出剑,我与宗门,都不会刻意拘束你的心性。但是你务必清楚,我与宗门的规矩是哪些。我不希望将来我责罚你的时候,你与我说根本不懂什么规矩。”
白首闷闷不乐。
太徽剑宗和姓刘的半个规矩,少年都不想懂,一定枯燥乏味,迂腐死板,无聊至极。
当个屁的谱牒仙师,当个卵的剑仙。
哪里有成为一名割鹿山刺客那般痛快?
江湖人还要讲一个英雄气概和快意恩仇,割鹿山刺客都不用理会这些,收了银子,便替人杀人,生死自负,那才是真正的自由自在。
齐景龙沉默片刻,轻声道:“不管你听不听,我都要告诉你,只要你守了规矩,无论你将来对谁出剑,输了也好,给人揍了也罢,回到我这边,只需要告诉我一声,我会替你去讲道理,把道理讲透为止。”
白首双手环胸,“少来,我这种天纵之才,练了剑,会输给别人?!好吧,剑仙我是暂时打不过的,可是同龄人嘛,你让他们来我眼前跳一跳,我随随便便一剑下去,对方就是大卸八块的可怜下场。”
“等你真正练剑之后,就没多少气力来说大话了。”
齐景龙笑道,“至于不用我帮忙讲理,你自己能够出剑便是道理,当然更好。”
白首虽然满脸不以为然,只是眼角余光瞥见那姓刘的侧脸。
少年心境还是有些异样。
如年幼时难熬的严冬时节,一个衣衫褴褛的孩子,晒着瞧不见摸不着的和煦日头。
不过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白首突然喊道:“我若是背熟了什么太徽剑宗的祖师堂规矩,你准我喝酒,咋样?”
齐景龙摇头道:“没钱。”
白首怒气冲冲道:“兜里没钱,你就不知晓得与那陈好人赊账吗?”
齐景龙想了想,“怕被劝酒,不划算。”
先前有壶酒的买酒钱,还是与太霞一脉顾陌借来的。
齐景龙每次离开宗门远游历练,还真不带钱财余物。
餐霞饮露,日月精华,天地灵气,皆是修道之人的“五谷”。
身为天底下杀力最大的剑修,更无需什么法袍、任何攻伐重宝。
当时与她借钱的时候,所幸一句话到了嘴边,终究没有脱口而出,不然更是麻烦。
齐景龙本来想说以后路过太霞山再还钱。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他就想明白了,一旦自己如此言语,定然会让她误会自己意图不轨,是想要借机接近她顾陌。还不如不说,记在心里就成。
齐景龙事后思量,便愈发觉得自己,大概可以算是触类旁通了,开了一窍便窍窍开。
白首问道:“姓刘的,你们太徽剑宗,有没有长得特别水灵的姑娘?嗯,与我差不多岁数的那种漂亮姑娘!”
齐景龙疑惑道:“怎么了?”
白首叹气道:“她们遇上我,真是可怜,注定要痴迷一个不会喜欢她们的男人。”
齐景龙笑道:“这种话,是谁教你的?”
白首斩钉截铁道:“那个自称陈好人的家伙!”
齐景龙摇摇头,随即又有些不确定,那家伙为了劝人喝酒,无所不用其极,那真是大把人品都装酒壶里边了,一口就能喝光,所以问道:“真是他与你说的?”
白首开始添油加醋。
齐景龙笑了笑,看来不是。
白首便有些纳闷,姓刘的怎么就知道不是那家伙教自己的了。
齐景龙举目远眺,“等下跟我去见两位先生,你记得少说多听。”
白首一拍脑袋。
这会儿一听“先生”二字,他就要头疼万分。
在一处金色云海之上,有两位修士并肩而立。
一位中年男子,身材修长,身穿书院儒衫,腰悬玉牌。
一位老修士身形佝偻,背负长剑。
前者是书院圣人,而且还是如今北俱芦洲名气最大的一位,名叫周密,来自中土神洲礼记学宫,传闻学宫大祭酒赠送这位弟子,“制怒”二字。
也正是此人,离开书院之后,依旧打得两位口无遮拦的大修士毫无还手之力,大声怒斥“通了没有”,两位大修士还能如何,只能说通了,结果又挨了一顿揍,撂下一句“狗屁通了个屁”。
不过齐景龙当然知道,这位书院圣人的学问,那是真好,并且不光是术业有专攻,还精通佛道学问,曾经被某人誉为“学问严谨,密不透风;温良恭谨,栋梁大材”。其实十六字评语,若只有十二字,没有任何人会质疑丝毫,可惜就因为“温良恭谨”四字,让这位礼记学宫的读书人,备受争议。试想一下,一位即将赶赴别洲担任书院圣人的学宫门生,会被自家先生送出“制怒”二字,与那温良恭谨当真沾边?
不过周密自己反而对那四字评语,最为自得。其余十二字,却从来不承认。
另外那位背剑老修士,名为董铸,是一位跌境的玉璞境剑修,是一位当年跻身仙人境依旧不曾开宗立派的大修士,始终以山泽野修自居,百余年来一直重伤在身,需要在自家山头修养,不然每次出门就是遭罪,这才没有远游倒悬山。有传言剑仙董铸其实是那位年轻野修黄希的传道人,只不过双方都从来不说是,也不说不是,任由外界胡乱揣测,由于黄希不是剑修,大部分山头都觉得此事是无稽之谈。
在齐景龙与黄希交手之战,也是这般认为。
只是真正交手之后,齐景龙就有些吃不准了。
因为黄希的的确确,是一位剑修,而且拥有两把本命飞剑。
黄希当初之所以愿意泄露剑修身份,而不是直接逃遁远走,自然是因为对手叫刘景龙的缘故。
事实上,这么多年以来,齐景龙从无与人提及半句。
齐景龙带着少年一起落在两位前辈身前。
齐景龙向双方作揖行礼。
董铸不以为然,好好一个有望登顶一洲的年轻剑修,学什么不好,非要学读书人。
实在瞧不顺眼。
若非书院周密发现了齐景龙的行踪,一定要聊一聊,他董铸才懒得与这什么陆地蛟龙废话半句。
真要打交道,那也是等齐景龙破境跻身玉璞之后,他董铸去太徽剑宗问上一剑!
白首最厌烦这些繁文缛节,乱七八糟的礼尚往来,少年干脆就躲在齐景龙身后,当个木头人。你们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你们,寒暄客气个啥。
齐景龙倒是没有刻意强求少年。
一切等到了太徽剑宗再说。
书院圣人周密,乍一看,其实就是寻常的学塾夫子,相貌清雅而已,周密直截了当说道:“如今太徽剑宗两位剑仙都不在山头坐镇,你又快要破境了,到时候三人问剑,需不需要我帮你一旁压阵?免得有人以此风俗,故意打压你与太徽剑宗。”
齐景龙又作揖行礼,起身后笑道:“无需周山主压阵,三剑便三剑,哪怕有前辈剑仙存有私心,可我挡不住就是挡不住,不会怨天尤人。”
周密转头笑道:“董老儿,如何?”
董铸呲牙道:“得嘞,算我一个。加上浮萍剑湖的郦采,最后一个,才是最凶险的。”
董铸对那青衫年轻人说道:“别谢,老子问剑,不会缺斤少两,你小子到时候可别哭爹喊娘,老子在外边没那私生子的。”
齐景龙点头说道:“恭敬不如从命,那晚辈就不谢了。”
周密会心一笑。
董铸伸手揉了揉下巴,“你这小子怎么这么欠削呢?”
齐景龙微笑道:“前辈容我破境再说。”
竖起耳朵的少年,躲在齐景龙身后,心里边嘀咕着“削他削他,别墨迹啊,削了姓刘的,我好跑路走人”。
周密笑道:“你怎么收了这么个弟子?”
齐景龙说道:“本心不坏,难教才最需要教好。”
周密嗯了一声,“此理不坏。”
白首叹了口气。
董铸也倍觉无聊。
其实这一老一小凑一堆,估摸着很好聊。
周密说道:“齐景龙,这次来见你,就是为了破境压阵一事。既然不需要,我就刚好省去一些功夫。”
齐景龙犹豫了一下,问道:“周山主,我能否询问一事结果?”
周密笑道:“你小子也会对此上心?怎的,与那两人有些渊源?”
齐景龙想起那个挨了顾祐三拳的家伙,笑道:“有些。”
周密说道:“边走边聊,我顺便与你说些读书心得,多恶心一下董老儿,也算不虚此行。”
董铸无可奈何。
周密这臭脾气,董铸偏偏对胃口嘛,自找的。
董铸不愿与这两个读书不少的家伙聊那道理学问之类的。
斜眼看那少年。
少年斜眼看他。
董铸瞪眼道:“哎呦喂,小崽儿,没听过董大剑仙的名头?”
少年瞪眼道:“知道了咋的,我有爹有娘有祖宗的,跟你又攀不上亲戚关系。”
董铸啧啧道:“小王八蛋胆儿挺肥啊。”
白首一挑眉头,“等我跻身上五境,有本事你来问剑试试看?到时候你就会知道是谁胆儿肥了。”
董铸一拍少年脑袋,打得后者趴地上狗吃屎,大笑道:“晓不晓得你说这些话,就像一个还穿着开裆裤的玩意儿,学那花丛老手,说自个儿偎红倚翠?谁教你的?你师父刘景龙?”
白首站起身,倒是没有对那个老家伙喊打喊杀,他又不是脑子进水的痴子,大丈夫能伸能屈。
白首冷哼道:“姓刘的,可不是我师父,我这辈子师父就只有一个,不过我还有个尚未被我真正认可的喝酒朋友,名叫陈好人!你有本事找他去,欺负我算什么前辈,他一剑就能让你哭爹喊娘,抱头鼠窜!”
齐景龙转过头,皱眉道:“白首!”
少年立即病恹恹道:“好吧,陈好人暂时是还不如老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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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船之上,陈平安已经收起了那些山水邸报,没有翻到想要知道的那个结果,大篆京城那边的动静,最新一份邸报上只字不提。
止境武夫顾祐与猿啼山剑仙嵇岳之战,两人皆生死未知。
齐景龙先前提及此事,说顾祐一生行事向来谨慎,绝不会纯粹是做那意气之争,不会只是去往玉玺江送死,为嵇岳洗剑。
陈平安站在渡口船头栏杆处,翻过几份山水邸报,不是全无收获,比如一旬过后的午时,砥砺山就会有一场大战,在此山分生死的双方,大有来头,一位是大名鼎鼎的野修黄希,一位是女子武夫绣娘,两人都在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并且名次邻近,一个第四,一个第五。关于这场厮杀的缘由,先后两份山水邸报都有不同的记载,有说是黄希重操旧业,在江湖上遇上了那位名字古怪的女子武夫,有说是两人在一处破碎洞天之中,为了一件仙家重宝大打出手,没能分出胜负,便约战砥砺山。
这一战,极为瞩目,肯定还会引来许多上五境修士的关注视线。
完全可以想象,砥砺山附近那座被琼林宗买下、建造了诸多仙家府邸的山头,当下一定人满为患。
在披麻宗那艘跨洲渡船上的虚恨铺子里边,陈平安有买过一份接连砥砺山镜花水月的灵器,是一只施粉青釉、光泽莹润的瓷器笔洗,不过说是买,其实最后才知道可以记账在披云山。
关于宝瓶洲,山水邸报上竟然也有几个消息,而且篇幅还不小。
由此可见。对于原本谁都瞧不上眼的小小宝瓶洲,在大骊宋氏铁骑的马蹄,即将一路从最北方踩踏到南端老龙城之后,别洲修士对偏居一隅的这个浩然天下最小之洲,已经有了不小的认知变化。
大骊铁骑的真正主人,止境武夫宋长镜。
挑战天君谢实之后,赶赴剑气长城的风雪庙剑仙魏晋。
这两位,当然功莫大焉。
然后就是那个真武山马苦玄,短短半年之内,先后击杀两位朱荧王朝的强大金丹剑修,已经被北俱芦洲邸报誉为宝瓶洲年轻修士第一人,然后此人一手覆灭了海潮铁骑,令那个与他结仇的家族受尽羞辱,一位年轻女修侥幸未死,反而成为了马苦玄的贴身婢女,在一份山水邸报的主笔人眼中,马苦玄这种得天独厚的存在,就不该生在那宝瓶洲,应当与清凉宗女子宗主贺小凉一般,在北俱芦洲扎根,开宗立派,才是正途,既然注定是一条可以翻江倒海的蛟龙,在宝瓶洲这种水浅见底的小池塘摇头摆尾,岂不可惜。
主笔人还放出话来,他即将撰写宝瓶洲的年轻十人,到时候再与自家北俱芦洲的新十人,做一个比较。
北俱芦洲这些仙家邸报的笔下文章,对于宝瓶洲修士,其实难免还会流露出一份居高临下。
只是相较于早年看都懒得多看一眼,提也不提,大不相同。
除此之外,就是大骊北岳大神魏檗的破境一事,辖境之内,处处祥瑞,吉兆不断,分明是要成为一尊上五境山神了,由此可见,大骊宋氏国运昌盛,不可小觑。邸报之上,开始提醒北俱芦洲众多生意人,可以早早押注大骊王朝,晚去了,小心分不到一杯羹,关于此事,又有意无意提及了几句披麻宗,对宗主竺泉赞赏有加,因为按照小道消息,骸骨滩木衣山显然已经先行一步,跨洲渡船应该已经与大骊北岳有些牵连。
再有桐叶洲玉圭宗的下宗真境宗,选址书简湖,邸报也有不吝笔墨的详细阐述。
陈平安看到那些文字,仿佛都能够清晰感受到提笔之人的咬牙切齿。
没办法。
真境宗首任宗主,叫姜尚真,是一个明明境界不算太高却让北俱芦洲没辙的搅屎棍。
这个家伙独自一人,便祸害了北俱芦洲早年十位仙子中的三人,还传言另外两位国色天香的宗门女修,当年好像也与姜尚真有过交集,只是有无那令人痛心疾首的情爱瓜葛,并无清晰线索。
所以邸报末尾,大肆抨击大骊铁骑和宋氏新帝
,简直都是吃屎的,竟然会眼睁睁看着真境宗顺利选址、扎根宝瓶洲中部这种腰膂之地。若是大骊宋氏与姜尚真暗中勾结,更是吃屎之外还喝尿,与谁谋划一起千秋大业不好,偏偏与姜尚真这种阴险小人做买卖,不是与虎谋皮是什么。由此可见,那个欺师灭祖的大骊绣虎,也高明不到哪里去,便是侥幸贪天之功为己有,吞并了一洲之地,也守不住江山,只能是昙花一现罢了。
一份山水邸报,原本可谓措辞严谨,有理有据,辞藻华美。
唯独到了真境宗和姜尚真这边,就开始破功,骂骂咧咧,如读过书的市井妇人。
陈平安其实很好奇这些山水邸报的来源。
当年在书简湖,只是知道了一些皮毛。
更早的时候,是在藕花福地,那边有一座云遮雾绕的敬仰楼,专门采撷、收集江湖内幕。
陈平安回到渡船屋舍,掏出一本渡船撰写的册子,是一本讲述沿途景点的小集子。
桃花渡启程后,第一处风景名胜,便是水霄国边境上的一座仙家门派,名为云上城,开山祖师因缘际会,远游流霞洲,从一处破碎的洞天福地得了一座半炼的云海,起先只有方圆十里的地盘,后来在相对水运浓郁的水霄国边境开山立派,经过历代祖师的不断炼化加持,汲取水雾精华,辅以云篆符箓稳固云海,如今云海已经方圆三十余里。
渡船会在云上城停留六个时辰,悬停在云上城边缘。
尚未破晓天明,渡船缓缓而停。
陈平安停下三桩合一的拳桩,从那种半睡半醒的玄妙境地回过神,走出屋舍的时候,背上了一个包裹。
云上城外有一处野修扎堆的集市,可以交易山上货物,都是摆摊的同行。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了一些不甚值钱的仙家器物,都是当初没有留在老槐街蚍蜉铺子的剩余物,品秩不算好,但是相对稀少,“面相”讨喜,适合卖给那些觉得千金难买心头好的冤大头。不过这次包袱斋,贩卖几种与《丹书真迹》无关的符箓,多是来自第一拨割鹿山刺客当中那位阵师的秘籍,其中三种,分别是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符,与撮壤符,用来对阵厮杀,还算有些威力。
齐景龙临走之前,还传授了陈平安两种旁门左道的破障符,分别名为“白泽路引符”,“剑气过桥符”,都是他自己从古书上修习而来,不涉宗门机密,两符品秩不高,但是外人想要买符再偷学就别想了,因为画符诀窍极多,落笔繁琐,而且与当下几支符箓派主脉都宗旨悬殊,也就是齐景龙说得仔细真切,帮着陈平安反复推敲,陈平安才学了这两道符箓。
所以陈平安总觉得齐景龙不去书院当个教书先生,实在可惜。
武夫画符,秉持一口纯粹真气,但是符不长久,只能开山而无法封山。但好处是无需消耗修道之人的气府灵气,并且画符本身就是一种不太常见的武夫修行,能够淬炼那一口真气,只不过陈平安发现跻身炼气三境后,画符顺畅许多,但是裨益体魄已经极其细微,陈平安就不愿太多消耗丹砂符纸,毕竟一张留不住灵气的符箓,就等于每时每刻都在损失神仙钱。
何况一旦真正厮杀起来,他那点符箓道行,不够看,连锦上添花都不算,反而会贻误战机。
可修士画符,却先天封山,符胆灵气流散极慢,不过符箓威力越大,越容易磨损符胆,相传斩妖除魔的老祖宗,龙虎山天师府,就有一座封禁之地,有一张符箓,就需要历代大天师每一甲子加持一次,历史上天师府就曾出现过一次天大的风波,老天师飞升之后,新天师人选,悬而未决,刚好处于甲子之期的叠符关键,可是新天师不出,天师印绝不会交由旁人,因此新符便不成,使得那张年龄极大的古老符箓出现了一丝纰漏,借机逃出其中一头镇压无数年的大妖魔,消失无踪,为此天师府不知为何,新天师继位的第一件事,就是亲自带上仙剑和法印,走了一趟白帝城,与白帝城城主闹得不欢而散。
陈平安兜售符箓,全部都是水府山祠形成山水相依格局后,所画之符,不然就是坑人,虽说包袱斋的买卖,靠的就是一个买卖双方的眼力,类似世俗市井的古董交易,有捡漏就会有打眼,不过陈平安还是愿意讲一讲江湖道义。
讲道义,就得花钱。
因为这些符箓,需要陈平安消耗相当数量的水府灵气,不过有得有失,失去的是水府那座小池塘的一些积蓄,得到的,是可以尝试着逐渐开辟出一条水府小天地运转的根本脉络,形成类似一条隐匿于江河湖泽的水脉,所以那拨绿衣童子们对此其实没有异议,反而鼎力支持陈平安的画符。
修行路上,如何看待得失,即是问道。
至于得失之间的均衡,需要陈平安自己去长久画符,不断摸索和琢磨,所幸水府那些青衣小童也会提醒。
陈平安一袭黑色法袍,手持青竹杖,走出屋舍,举目望去。
世俗王朝,是那白云深处有人家,山上仙家,果然是白云之上有城池。
城池之外,又有一座灯火辉煌的集市小镇。
云上城是修行重地,戒备森严,极少允许外人进入,大概是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与彩雀府同在水霄国辖境的云上城,也会炼制法袍,名为行云袍,只是数量和品秩都远远不如彩雀府,名气不大,生意平平,多是大渎沿途小山头的下五境修士,尤其是那些山泽野修,会掂量着钱袋子,购买一件。
大概也因为门派财源不广的关系,才出现了那座包袱斋扎堆的集市。
莫说是不长脚的店铺,长脚的摆摊,也需要交予云上城一笔神仙钱。
渡船悬停处,距离云海还有五十丈距离,无法再靠近。
不然船头不小心撞到云海,或是距离太近,随风飘荡,船身与云海接触,稍有摩擦,便会是云上城这座门派根本的折损。
所以下船之人,腾云驾雾,骑乘灵禽异兽,随便。
若是金身境之下的纯粹武夫,这半百丈距离,并不轻松。
陈平安便深呼吸一口气,后撤几步,然后前冲,高高跳起,踩在船头栏杆之上,借力飞跃而去,飘然落地后,身形晃荡几下,然后站定。
这艘隶属于龙宫洞天一座藩属仙家的渡船之上,妇人面容的女子管事与身边好友递出手,笑眯眯道:“拿来。”
两人打赌这位在彩雀府桃花渡登船的背剑年轻人,到底是山上剑修还是江湖剑客。
渡船女子猜测是背剑游历的纯粹武夫,观海境老修士则猜测是位深藏不露的年轻剑修。
老修士摇头道:“就不许此人故意使了个障眼法?”
这就是嘴硬,明摆着是打算赖账不给钱了。
妇人嗤笑道:“咱们洲的年轻剑修,那些个剑胚子,哪个不是洞府境的修为,地仙的风范,上五境的口气?有这样的?”
老修士一本正经道:“天大地大,有个愿意藏拙的,收敛锋芒,历练谨慎,不奇怪吧。”
妇人管事怒道:“少用嘴巴拉屎,钱拿来!一颗小暑钱!”
老修士哀叹一声,掏出一枚神仙钱,重重拍在妇人手掌上,然后御风去往云上城。老修士会在此下船,因为要给嫡传弟子购买一件品相较好的行云法袍,毕竟彩雀府的那帮娘们,做生意太黑心肠,东西是好,价格太高。老修士只得退而求其次,
早年便与云上城打造法袍的工坊,交过了一笔定金,故而样式、云篆符箓皆是定制,还可以添补一些个天材地宝,让云上城增加一些法袍功效,在那之后,他这个当师父的,便需要在山下奔波劳碌,挣的是四面八方的辛苦银子,就这样勤勤恳恳积攒了几十年,才赶在那位得意弟子跻身洞府境之际,总算凑足了神仙钱,修行大不易啊。
尤其是有座小山头,仿佛一家之主,拖家带口的,更是柴米油盐都是愁。
妇人管事刚要欣喜,突然察觉到自己手心这颗神仙钱,分量不对,灵气更不符合小暑钱,低头一看,顿时跳脚骂娘。
原来只是一颗雪花钱。
只是那位老修士已经卯足了劲,御风飞快掠过集市,直去云上城。
妇人骂完之后,心情舒畅几分,又笑了起来,她能够从这只出了名的铁公鸡身上,拔下一撮毛下来,哪怕只有一颗雪花钱,也是了不起的事情。
她是一位金丹,不是跨洲渡船,金丹管事已经足够。
何况龙宫洞天的金丹修士,只说身份,是完全可以当做一位元婴修士来看待的。
因为她背后,除了自家师门,还与大源王朝云霄宫以及浮萍剑湖“沾亲带故”。
对于山上修士而言,能够挣钱还是大钱的买卖关系,比起山下的君臣、夫妻关系,更加牢靠。
而那位与她早早相识的老修士,前程不好,观海境就已经如此面容衰老了。
要知道当年此人,不但为人半点不铁公鸡,而且十分潇洒风流,英雄气概。
可百余年的光阴蹉跎,好像什么都给消磨殆尽了。
不再年轻英俊,也无当年那份心气,变成了一个常年在山下权贵宅邸走门串户、在江湖山水寻宝求财的老修士。
可她还是喜欢他。
至于是只喜欢当年的男子,还是如今的老人一并喜欢,她自己也分不清。
陈平安入了集市,在行人不少的热闹街道一处空位,刚打开包裹摆摊,里边早就备好了一大幅青色棉布。
对面与身边,都是同道中人,有些正在卖力吆喝,有些愿者上钩,有些无精打采打着哈欠。
很快就有身穿两位雪白法袍的年轻男女,过来收钱,一天一颗雪花钱。
陈平安询问若是在此逗留四五个时辰,是否半价。
年轻男修笑着摇头,说一颗雪花钱起步。
陈平安便不再多说什么,递出去一颗雪花钱。一洲最南端的骸骨滩,摇曳河那边卖的阴沉茶,也是差不多的规矩。
陈平安多问几句,若是在云上城这座集市租赁或是购买店铺,又是什么价位。
年轻男修便一一告知,和颜悦色。铺子分三六九等,租赁与购置,又有价格差异。
到最后这位从渡船下来碰运气的外乡包袱斋,只是道谢,不再提铺子事宜,那位年轻男修亦是面容不改,还与这位年纪轻轻的山泽野修,说了句预祝开门大吉的喜庆话。
陈平安蹲在原地,开始摆放家当,有壁画城单本的硬黄本神女图,有骸骨滩避暑娘娘在内几头“大妖”的库存珍藏,还有几件苍筠湖水底龙宫的收获,零零散散二十余件,都离着法宝品秩十万八千里。不过更多的,还是那一张张符箓,五种符箓,如列阵将士,整整齐齐排列在摊开的青布上。
陈平安抬头望去,那对云上城的年轻男女正在并肩而行,走在大街上,缓缓远去。
年轻男人似乎是这座集市的管事之人,与店铺掌柜和很多包袱斋都相熟,打着招呼。
年轻女子言语不多,更多还是看着身边的男人。
她的眼睛在说着悄悄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安安静静看着这一幕。
风景绝好。
此处的街上游客,因为皆是修行之人,比起凡夫俗子逛庙会,走店铺遇摊贩,便要沉默寡言许多,而且耐心要更好,几乎都是一座座包袱斋都逛过来,但是轻易不开口询问价格,脚步缓慢,偶尔遇见心目中的一眼货,才会蹲下身仔细端详一番,有些勘验过后,觉得自己心中有数了,就默默起身走开,有些则会尝试着砍价,一般都是开口便要拦腰砍,好脾气的摊主就拗着性子讲述那件仙家器物的来历,是如何来之不易,大有渊源。脾气不好的摊主,干脆就不理不睬,爱买不买,老子不稀罕伺候你们这帮没眼力的穷光蛋。
陈平安很快就迎来了第一位顾客,是位手牵稚童的老人,蹲下身,又扫了一眼青布之上的各色物件,最后视线落在一排十张的那些黄纸符箓之上。
老人定睛凝视那五种符箓。
符纸十分普通,丹砂品质不俗。
可是符箓的最终品相,以及画符的手法。
不同符箓,又有高低之别。
老人很快心中就有了一个估价,必须要开口讨价还价了。
不曾想今夜只是带着自己孙儿出城散心,便有此意外收获。
老人伸手指向一排雷符,微笑道:“店家,这道雷符,单张购买,售价如何?”
陈平安笑道:“一张雷符,十一颗雪花钱,十张全买,百颗雪花钱。不过我这摊子,不还价。”
老人点了点头,笑道:“符是好符,就是符纸材质稍稍逊色,承担不住这道雷符的全部威力,打了不少折扣,再就是价格贵了些。”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
对方最少也该是半个行家。
那就更不需要他多说什么了。
老人便又问了土符和水符的价格,大致相当,一张符箓相差不过一两颗雪花钱。
雷符最贵,毕竟雷法被誉为天下万法之祖,何况龙虎山天师府的立身之本之一,便是那“雷法正宗”四字。
不过按照齐景龙的说法,这天部霆司符,若是配合黄玺符纸,才可以卖出一个凑合的价格,不然在寻常市井黄纸之上画符,威力实在太一般,寻常的中五境修士,都未必入得法眼。
结果被陈平安一句“你齐景龙觉得不一般的符箓,我还需要当个包袱斋吆喝卖吗”,给堵了回去。
最后老人视线偏移,问道:“如果老夫没有看错,这两张是破障符别类?”
陈平安点头道:“高人相授,不传之秘,世间独此一家,我苦学多年才能够画符成功,但依旧只能保证十之五六的成功,符纸浪费极多,若是贱卖,便要愧对那位高人前辈了。”
老人抬头看了眼身穿黑袍、背负长剑的年轻摊主,犹豫片刻,问道:“店家能否告之两符名称?”
陈平安心中大定。
是个当真识货的。
陈平安反问道:“世间符箓名称,往往契合符法真意,本身就会泄露天机。敢问老先生,江湖武夫狭路相逢,捉对厮杀,会不会自报拳法招式的名称?”
老人笑道:“当然不会。”
陈平安说道:“若是老先生买符,哪怕只有各自一张,我也愿意为老先生泄露这两道天机。”
老人忍住笑,摇头道:“莫说是做符箓买卖的店铺,便是店家这般云游四方的包袱斋,真想要卖出好符,哪怕泄露一丝符箓真意,也是正常事,不至于过分藏掖。”
“好东西不愁卖。”
陈平安说完这句话后,微笑道:“不过就凭老先生这份眼力劲儿,我就打个商量,只需买下一张符箓,我就告之两符名称。”
老人身边那个蹲着的稚童,瞪大眼睛。
娘咧,这家伙脸皮贼厚。
老人竟然点头道:“好,那我就买下此符。”
老人伸手指向那张剑气过桥符。
陈平安笑问道:“老先生就不先问问价格?”
老人说道:“世间买卖,开门大吉,我看店家是刚刚开张,老夫便是第一个顾客,哪怕是为了讨要个好彩头,卖便宜一些也应该,店家以为然?”
陈平安点头道:“原价十五颗雪花钱,为了这个彩头,我十颗便卖了。”
剑气过桥符,若是符箓真意可以折算神仙钱,当然要比那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符与撮壤符高出太多。
但是山上仙术与重宝,一向是攻伐之术宝远远价高于防御,而破障符又是天下符箓一脉的入门符,所以卖家很难抬价,靠的就是薄利多销,以量取胜。往往是山泽野修更需要攻伐术宝,而谱牒仙师更愿意为破障符之流掏腰包,因为后者人多,消耗大。
老人从袖中摸出一只钱袋子,取出十颗雪花钱,递给对方。
陈平安收下钱后,刚要随便捻起一张过桥符,不曾想老人笑了笑,自己捻起一张,收入袖中。
好家伙。
眼力真毒。
是过桥符当中最神意饱满的一张,正是陈平安所画符箓当中的最后一张。
陈平安眼角余光瞥了眼街道别处后,以越来越娴熟的心湖涟漪告知老人,“老先生所买符箓,名为剑气过桥符,蕴藉剑意,最为难得,破开山水迷障的同时,更是无形的震慑。至于另外这些破障符,则是……‘路引符’。”
陈平安提及第二种符箓的时候,有意省略了“白泽”二字。
因为当时齐景龙传授此符的时候,便是如此,从不嘴上直呼“白泽”,说是理当敬重一二,齐景龙便以手写就白泽二字。
这是极小事。
因为山上修士,可谓路人皆知,白泽早就被儒家先贤联手镇压于浩然天下的九座雄镇楼之一,哪怕每天喊上一万遍白泽,甚至是连咒带骂,都不会犯忌讳,与大大咧咧直呼儒家大圣人的名讳,截然不同。
只不过陈平安能够与齐景龙成为朋友。
便是这些“极小事”之上的学问相通,规矩相合。
陈平安以手作笔,凌空写下白泽路引符五个字。
老人看过之后,点点头,“店家厚道,并未诓我。所以打算再买一张路引符。”
陈平安说道:“原价十五颗雪花钱,就当是老先生一笔买卖来算,依旧十颗。”
老人毫不犹豫,又递出十颗雪花钱。
稚童扯了扯爷爷的袖子,轻声道:“一张破障符十颗雪花钱,也好贵。”
老人笑道:“哪怕挣钱艰辛,可毕竟雪花钱常有,好符不易见。这两张破障符便是拿来珍藏,也是幸事。”
陈平安由衷说道:“老先生高见。”
然后便转折如意,毫不生硬,“所以老先生不如将这十张雷符一并买了去吧,也算这些雷符遇上了贵人,不至于遇人不淑,暴殄天物。”
稚童家教再好,也实在是忍不住,赶紧转过头,翻了个白眼。
老人略作思量,笑道:“那连同破障符在内,全部五种符箓,老夫就再各买五张。两种破障符是好符,老夫的确心动,所以十五颗雪花钱一张,老夫便不杀价了,一百五十颗雪花钱。其余雷符、水符和土符,算不得最好,老夫只愿意一起出价一百二十颗。”
陈平安皱眉道:“均摊下来,一张符箓才八颗雪花钱?”
老人说道:“店家,先后两次出手,老夫等于一口气买下二十七张符箓,这可不是什么小买卖了,这条大街可都瞧着呢,老夫帮着摊子招徕生意,这是实在话吧?”
陈平安理直气壮道:“别,我估摸着街上绝大多数的客人,都已经认定咱哥俩是一伙的了,所以什么招徕生意,真算不上,说不定还落了个坏印象,耽搁了我这摊子接下来的买卖。老先生,凭良心讲,我这也是实在话吧?”
稚童只觉得自己大开眼界。
老人哈哈大笑道:“行吧,那剩余三符,我多加十颗雪花钱。”
陈平安感慨道:“老先生这般好眼光,就该有那堪称大气的买卖风范,才好与老先生的眼光和身份相匹配啊。”
老人板着脸摇头道:“店家再这么欺负厚道人,老夫可就一张符箓都不买了。”
陈平安笑道:“好好好,图一个开门大吉,老先生厚道,我这小小包袱斋,也难得打肿脸充胖子,大气一回,不要老先生加价的那十颗雪花钱,二十五张符箓,只收老先生两百七十颗雪花钱!”
稚童可没觉得这家伙有半点大气,抬起两只小手,手指微动,赶紧将那价格心算一番,担心那家伙胡乱坑人。
还好,价格是这么个价格。
稚童收起手掌,还是觉得太贵,只是爷爷喜欢,觉着有眼缘,他就不帮忙砍价了。
不然他杀起价来,连自己都觉得怕。
老人从钱袋子摸出三颗小暑钱,又用多出的三十颗雪花钱,与那年轻包袱斋讨价还价一番,买下那一本白描极见功力的廊填本神女图,以及那小玄壁茶饼,打算回头赠予好友。
老人在五排符箓当中又各自选取了五张。
陈平安任由老先生自取。
只是老先生的选择,让陈平安有些意外,以心湖涟漪轻声问道:“老先生如此眼光,为何不选取符箓品相更好的几张,反而拣选神意稍逊的符箓?”
老人似乎很是奇怪,笑道:“店家你这生意经,很是不同寻常嘛。”
陈平安便不再多说什么。
言尽于此,无需多说。
世上千奇又百怪,依旧是人最难测。
老人一走。
旁人便来。
陈平安这座摊子,便热闹了许多。
看客络绎不绝,不过真正愿意掏钱之人,暂时还无。
那位不知姓名的老人依旧带着孙子,一起逛街看铺子,就此消失。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原地,双袖之中,摩挲着那颗正反篆刻有“常羡人间琢玉郎”、“苏子作诗如见画”小暑钱。
世间小暑钱便是如此有趣,篆文各异,一洲之内,小暑钱都有好些种篆文。
不过一般都是一面四字篆文,像这种多达七个古篆的小暑钱,极为罕见。
值得陈平安高兴的事情,除了赚到了出乎意料的三颗小暑钱后,对于收集到一枚篆文崭新的小暑钱,亦是开怀。
何况三枚小暑钱,折算雪花钱本就有溢价,加上珍稀篆文,就又是一笔小小的溢价。
原本陈平安对所有贩卖符箓的价值估算,就是腰斩的价格。
这趟云上城的包袱斋。
一般仙家渡口的店铺,只要是黄纸材质的符箓,配合符胆一般的画符,能够一张卖出一枚雪花钱,就已经是价格高昂了。
陈平安其实做好了要价太高、白搭进去一颗雪花钱本钱的最坏准备。
不曾想自己与三颗小暑钱有缘,非要往自己口袋里跑,真是拦也拦不住。
万事开头难。
有了那位财大气粗眼力好的老先生,开了个好兆头。
接下来又卖出了两张雷符。
水土两符,以及破障符,无人问津,很多客人光是听了价格,就差点骂人。
其中一位容貌粗犷的汉子,用五颗雪花钱买了件苍筠湖龙宫旧藏之物,脂粉气很重,汉子多半是想要赠予心仪女子了,或是作为给某些女修的拜山礼,听那年轻摊贩说五颗雪花钱后,汉子就骂了一句他娘的,可最后还是乖乖掏钱。
然后他指了指那张瞧着就挺威严的天部霆司符,询问价格。
陈平安笑眯眯说道:“两个‘他娘的’,还要多出两颗雪花钱。”
汉子骂骂咧咧,“你小子杀猪呢?!”
哪怕是陈平安这等脸皮,一时间都不知道如何接话。
旁边看热闹的游客,大笑不已。
汉子也意识到自己言语不妥当,骂人更骂己,怎么看都不划算。汉子直挠头,既眼
馋,又囊中羞涩,他确实需要买一张攻伐雷符,用来针对一头盘踞山头的大妖,若是成了,好好搜刮一通,便是稳赚不赔,可若是不成,就要赔惨了,十二颗雪花钱,委实是让他为难。到最后汉子仍是没舍得割肉,悻悻然走了。
陈平安没挽留。
那汉子走出去一段距离,忍不住转头望去,看到那年轻人朝他笑了笑,汉子念头落空,愈发心里不得劲,大踏步离去,眼不见心不烦。
陈平安继续做买卖。
倒也省心,反正符箓和所有物件的价格,都是定死的。
挣了三颗小暑钱之后,他这个包袱斋,就愈发稳坐钓鱼台了。
反正这才过去不到一个时辰,距离渡船启程还有不短的光阴。
陈平安本来打算一边做着生意,一边温养拳意,再加上心湖之畔的修行,三不耽误。
但是不知为何,就只是享受着当下的闲情逸致,暂时不练拳了。
依旧是一心两用,细细打量着街上游客,一边由着心念神游万里,想着一些人一些事。
由于当下置身于云上城,陈平安便想起了那部《云上琅琅书》。
真说起来。
陈平安人生当中遇到的第一个包袱斋,其实可以算是那个戴斗笠佩竹刀的家伙,是在当时魏檗还是土地公的那座棋墩山。
只不过这个包袱斋,不收银子罢了。
阿良蹲在地上,身前摆放着那只名为“娇黄”的长条木匣,吆喝生意,招呼所有人过去挑宝贝。
朱河朱鹿父女当时也在。
林守一跑得最快,率先选中了那部一见钟情的雷法秘籍。
李槐鬼精鬼精的,自己相中了物件之后,便拼命怂恿林守一和李宝瓶去挑那把狭刀“祥符”,在李宝瓶拿刀的时候,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李槐一把抓住了那手掌长短的彩绘木偶,朱河帮着朱鹿一起挑选了一部书和一颗丹丸,当年陈平安还不知道,那颗名为“英雄胆”的小小丹丸,对于一位纯粹武夫而言,意义到底有多大,哪怕陈平安走过了这么多的路,依旧不曾再见到过类似的东西,甚至陆台和齐景龙都不曾听说过,世间武夫英雄胆,还可以淬炼为一颗丹丸实物。
陈平安是最后挑选之人,反正木匣内只剩下那颗淡金色的莲花种子,没得挑。
早已不再是少年的陈平安,如今也希望将来有那么一天,自己可以学那阿良,将自己手上的好东西,送给那些拿得起、接得住的晚辈孩子们,非但不会心疼半点,反而只会充满了期待。
世间总有一些言行,会潜移默化,代代相传。
不是道法,胜似道法。
————
天亮之后。
那个一掷千金的老人牵着孩子的手,走入云上城的大门,看门修士见到了老人后,毕恭毕敬尊称一声桓真人。
老人笑脸相向,点头致意。
回到了城中一处豪门宅邸,云上城愿意交割地契给外人的风水宝地,屈指可数。这座宅子便是其中之一。
因为老人叫桓云,是一位北俱芦洲中部享誉盛名的道门真人,老真人的修为战力,在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很不济事,只能算是一位不擅厮杀的寻常金丹,但是辈分高,人脉广,香火多。是中土符箓某一脉旁支的得道之人,精通符箓,远超境界。与云霄宫杨氏在内的道门别脉,还有北方许多仙家大修士,关系都不错,喜欢四海为家,当然也会在山清水秀之地,购置宅院,砥砺山那边,就早早入手了一座视野开阔的府邸,当时价格便宜,如今都不知道翻了几番,老真人交友广泛,砥砺山那座府邸,常年都有人入住,反而是老真人自己,十数年都未必去落脚一次。
稚童名为桓箸,是个修道胚子,即便是地仙修士的子孙,可未必都可以修行,老真人的子女,就无一人能够修道,偌大一个家族开枝散叶百余年,最后就出现了这么一棵好苗子,所以老人这些年游历各地,就喜欢将孩子带在自己身边。
到了书房那边,老人小心翼翼取出一只材质取自春露圃美木的精致小匣,云纹水花飘摇,十分灵动。
此匣大有来头,名为“锁云匣”,是符箓高人专门用来珍藏名贵符箓的“仙家洞府”。
将那二十七张从摊子买来的符箓,轻轻放入木匣当中,老真人满脸笑意。
桓箸自幼聪慧,立即知道自己爷爷没有当那冤大头,甚至极有可能是捡漏了。
老人坐在椅子上,将孩子抱在膝上,语重心长道:“山上仙家门派,都会有一个开山鼻祖。那么世间符箓大家的画符,在画符一道已经登堂入室、却刚好尚未出神入化之际,那些率先提笔画符,手法、意气看似最为粗浅的开山之符,恰恰是最珍贵稀罕的。所以爷爷故意拣选品相最差的符箓入手,当时那位年轻包袱斋还疑惑来着,主动开口提醒你爷爷,是个不错的年轻人。画符天赋好,做买卖的品行,更是不错。”
老人心情大好,与自己孙子说着内幕,指了指已经合上的木匣,“只要这些符箓保养得当,还会有一些玄之又玄的机缘,当然可能性极其小便是了。可山上修行,“万一”,既是可以让人身死道消的头等坏事,也会是洪福齐天的天大好事。哪怕不提这种意外,这些符箓本身,花费爷爷将近三颗小暑钱,亦是不亏太多的。”
桓云突然笑道:“城主驾到,走,去迎接一下。”
桓云放下孙儿,一起走出书房,去往庭院。
关系莫逆的仙家修士登门访客,自然无需叩门,只需要放出一些气机即可。
云上城城主,名为沈震泽,与桓云同为金丹修士。
一袭白衣法袍,风度翩翩,中年男子模样,一看就是位神仙中人。
桓云在孙儿拜礼之后,第一句话便很开门见山,“你家集市那边,有人售卖符箓,品相极佳,你去晚了,可就要错过了。其中三符,我认得,天部霆司符,大江横流符,撮壤符,根脚粗浅,不是出自正宗,故而不算如何稀罕,但是有两道破障符,老夫反正这辈子从未见过,路引符与过桥符,绝妙,前者不但适宜修士上山下水,破开迷障,用得巧,甚至还可以为阴物开道赶赴黄泉,后者蕴含一丝纯粹剑意,你们云上城下五境修士拿来震慑寻常鬼祟妖物,事半功倍。”
沈震泽有些吃惊。
寻常地仙修士嚷着符箓多好,他还不敢全信,可眼前这位道门老真人金口一开,就绝对不用怀疑。
桓云又说道:“可惜符箓材质太差,画符所用丹砂也寻常,不然一张符箓,可就不是十几颗雪花钱的价格了。”
沈震泽疑惑道:“桓真人,一张破障符,十几颗雪花钱,是不是算不得价廉物美。”
桓云笑道:“我桓云看待符箓好坏,难道还有走眼的时候?赶紧的,绝对不让云上城亏那几十颗雪花钱。”
桓云说了那位年轻包袱斋的相貌和摊位。
沈震泽点了点头,“我去去就来。”
桓云突然提醒道:“那个包袱斋做生意贼精贼精,劝你别自己去买,也免得让旁人生出觊觎之心,害了那个小修士。虽说此人摆摊之时,故意拿出了你们邻居彩雀府特产的小玄壁茶叶,勉强作为一张护身符,可是财帛动人心,真有人对他的身家起了贪念,这点关系,挡不了灾。”
沈震泽心领神会,御风远游,去让城中心腹去购买符箓,然后重返宅邸。
此次登门,是与老真人桓云有要事相商。
水霄国西边邻国境内,一处人烟罕至的深山当中,出现了一处山水秘境,是山野樵夫偶然遇见,只是发现了洞府入口,但是不敢独自探幽,出山之后便当做一场奇遇,与同乡大肆宣扬,然后被一位过路的山泽野修听闻,去往当地官府,仔细翻阅了当地县志和堪舆图,自己去了一趟深山洞府,无法打破仙家禁制,然后联手了两位修士,不曾想那位阴阳家修士连夜破开禁制后,触发了洞府机关,死了两个,只活下一人。
此事便流传开来。
桓云听过了沈震泽的讲述后,笑道:“能够被一位四境阴阳家修士极快破开的山水禁制,说明这座洞府品相不会高了,怎的,你这位金丹地仙,要与那些个山泽野修争抢这点机缘?”
沈震泽摇头道:“我只是打算让云上城几位年轻子弟去历练一番,然后派遣一位龙门境供奉暗中护送,只要没有生死危险,都不会现身。”
桓云微笑道:“若是万一机缘不小,云上城抢也不抢?”
沈震泽还是摇头,“我们云上城是吃过大苦头的,桓真人就不要挖苦我了。”
远亲不如近邻。
山上山下都是。
只不过山上恶邻也不少,比如同在水霄国的云上城和彩雀府,就是如此,自从上代城主、府主交恶一战之后,两家虽然不至于成为死敌,但双方修士已经老死不相往来,再无半点情分可言。
原本世交数百年的两个盟友门派,当年也是因为一场意外机缘,关系破碎。老城主起先是为自家晚辈护道,弟子负责寻宝,但是那处无据可查的破碎洞天秘境,竟然藏有一部直指金丹的道书,沈震泽的父亲,与彩雀府上代府主,都没能忍住自认为唾手可得的宝物,大打出手,不曾想最后被一位隐匿极好的野修,趁着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刻,一举重创了两位金丹,得了道书,扬长而去。
云上城和彩雀府两位金丹地仙,因福得祸,伤及大道根本,都未能跻身元婴境便先后抱憾离世,从此两家便相互怨怼,再没办法成就一双神仙道侣。而且最有意思的事情,在于两位金丹直到临终前,对于那位始终查不出根脚的野修,反而并无太多仇恨,将那本价值连城的道书,都视为此人该得的道缘。
在那之前,两家其实算是山上少见的姻亲关系。
为此几代水霄国皇帝没少忧愁,多次想要牵线搭桥,帮着两大仙家重修旧好,只是云上城与彩雀府都没领情。
桓云笑道:“你是想要我帮着照拂一二,以防万一?怎么,有你的嫡传弟子出城历练?”
沈震泽点头道:“而且不止一人,两位都处于破境瓶颈,必须要走这一趟。”
桓云说道:“刚好在此关头,封尘洞府重新现世,约莫就是你两位弟子的机缘了,是不能错过。你作为传道人,与弟子牵扯太多,距离近了,反而不美。”
沈震泽叹了口气。
修道路上,可不止有饱览风光的好事,哪怕是梦寐以求的破境机缘,也会暗藏杀机,令人防不胜防,而且有着许多前辈高人拿命换来的经验和规矩。
桓云说道:“行吧,我就当一回久违的护道人。”
沈震泽起身行礼。
桓云没有避让。
稚童桓箸乖巧懂事,已经赶紧跑开。
哪怕只是一段修行路上的护道人,亦是护道人。
沈震泽用心良苦,为两位嫡传弟子向一位护道人,行此大礼,理所当然,天经地义。
沈震泽一位心腹修士赶来庭院,从袖中取出那些砍价一颗雪花钱都不成的符箓,说道:“城主,那人非要留下最后一张雷符,死活不卖。”
沈震泽转头望向桓云,猜测这里边是不是有不为人知的讲究,桓云笑道:“那个小修士,是个怪脾气的,留下一张符箓不卖,应该没有太多门道。”
沈震泽取出其中一张剑气过桥符,双指轻搓,确实不俗,不过贵是真贵,最后收起全部符箓在袖中,点头笑道:“刚好可以拿来给弟子,云上城还能留下两张。”
桓云笑道:“我随口劝一句啊,可能毫无意义,不过其余符箓,云上城最好都省着点用,别胡乱挥霍了。至于云上城出钱再多买一批符箓,就算了,不然越买越吃亏。”
沈震泽也懒得计较深意。
今日登门拜访桓真人,已经得到想要的结果。
桓云笑问道:“我是循着芙蕖国那处祭剑的动静而来,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
沈震泽摇头道:“事出突然,转瞬即逝,想必距离祭剑处更近的彩雀府,都只能确定其中一位是刘景龙,另外那位剑仙,没有任何线索。芙蕖国也好,与芙蕖国接壤的南北两国,加上咱们水霄国,都没有找到任何蛛丝马迹。不过这等大剑仙,我们云上城也高攀不起,不比那彩雀府,有位与刘景龙是旧识的漂亮仙子嘛。”
桓云打趣道:“这话说得酸了。”
沈震泽也坦诚,“那也是府主孙清的本事,还不许我云上城羡慕一二?”
桓云不再调侃这位云上城城主。
内忧外患,在老朋友跟前有几句牢骚话,人之常情。
内忧是云上城沈震泽,比不上那位修道资质极好、又生得倾国倾城的孙清,而彩雀府生财有道,财路广阔,真要狠狠心,靠着神仙钱就能堆出第二位金丹地仙,反观云上城,青黄不接,沈震泽的嫡传弟子当中,如今连一位龙门境都没有。至于外患,小也不小,大也不大,任何一座开门做生意的山头,都会有。
真人桓云此行,何尝不是看穿了云上城的尴尬境地,才会在一甲子之后,故意赶来下榻落脚,为沈震泽“吆喝两声”?
沈震泽自嘲道:“若是那位不知姓名的剑仙,也如桓真人这般与我云上城交好,我这个废物金丹,便高枕无忧了。”
桓云摇头道,“别气馁,按照我们道门的说法,心扉家宅当中,自己打死了自己,犹然不自知,大道也就真正断绝了。”
沈震泽苦笑不已。
道理也懂,可又如何。
————
集市大街那边。
陈平安始终蹲着笼袖,抬头看了眼天色,估算了一下时辰,若是那人还不来,最多小半个时辰,自己就得收摊了。
渡船不等人。
大块青布之上,五十张符箓,只剩下最后一张孤零零的天部霆司符了。
至于其余闲杂物件,也都卖了个七七八八,加在一起,不过是七十多颗雪花钱。
真正挣大钱的,还是靠那些符箓。
山泽野修包袱斋,生意能够做到这么红红火火的,实属罕见。
至于后来那位明摆着出自云上城的修士,比起最早的老先生,无论是眼光,还是做生意的手段,道行都远远不如。
也就是陈平安买卖公道,不然随便加价,从对方口袋里多挣个百余颗雪花钱,很轻松。
买卖一事,卖家就喜欢对方不得不买,掩饰拙劣,偏偏又藏不住那份念头。
这就等于明摆着给卖家送钱了。
陈平安晒着初冬的太阳,眯着眼打着盹。
大街之上有渡船乘客的同道中人,已经开始收摊,大多生意一般,脸上没什么喜气。
一炷香后,一个汉子假装逛了几座包袱斋,然后磨磨蹭蹭来到陈平安这边,没蹲下,笑道:“怎么,这些都卖不出去了?”
陈平安抬起头,没好气道:“干嘛,你在路上捡着钱了?打算都买走?连同这张雷符,都给你打个七折,如何?”
汉子憋屈得厉害。
陈平安也不再说话。
汉子便蹲下身,对那些物件,翻翻捡捡,只是独独不去看那雷符。
汉子偶尔问一些闲杂物件的价钱,那个摊主有问必答,不过言语不多,看样子是应该要卷铺盖收摊走人了。
陈平安伸手出袖的时候,汉子一咬牙,问道:“这张雷符,反正你卖不出去,折价卖给我,如何?”
陈平安瞥了眼汉子的靴子,缝制细密,不过磨损得很厉害,算不得多好的手艺,比不得店铺所卖,唯有用心而已,便笑道:“堂堂修士,出门在外,穿这么破烂,不嫌寒碜?”
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缩了缩脚,然后恼羞成怒道:“你管得着老子穿什么靴子?!靴子能穿就成,还要咋的!”
陈平安也怒道:“给老子放尊重一点,你这小小四境修士,也敢对一位洞府境大修士这么讲话?!”
汉子有些犯愣,也有些心虚,瞥了眼对方身上那件黑色长袍,若真是山上谱牒仙师都未必人人穿得起的法袍,自己可惹不起,汉子便愈发无奈,打算就此作罢。
不买便不买了,没理由白白受人羞辱。
不曾想那人突然说道:“我就要收摊了,今儿运道不错,有了个开门红,就不留这张雷符了,求个善始善终,免得坏了下一次的财运。这就叫有去有来,所以你先前买去的那物件,如果我记错,是五颗雪花钱,你卖还给我,我就将这张价值连城、百年难遇的雷符五折卖你,如何?”
汉子一番天人交战。
低头瞥了眼脚上的那双老旧靴子,不是真没钱换一双,市井坊间再名贵的靴子,能值几两银子?
只是行走远方,总得有个念想。
尤其是他这种山泽野修,境界低微,山水险恶,年复一年的生死不定,心里边没点与修行无关的念想,日子真是难熬。
汉子摆摆手,起身道:“算了。”
陈平安重新双手笼袖,下巴点了点那张雷符,“罢了,挣钱事小,财运事大,五折卖你,八颗雪花钱。”
汉子问道:“七颗如何?”
陈平安干脆利落道:“滚。”
汉子赶紧蹲下身,抓起那张依稀察觉到灵气流转的雷符,掏钱的时候,突然动作停顿,问道:“该不会是掉包了,这会儿卖我一张假符吧?”
陈平安脸色不变,加了一个字,“滚蛋。”
汉子权衡一番,瞪大眼睛反复查看那张雷符,这才丢下八颗雪花钱,起身就走,走了十数步后,撒腿狂奔。
应该是担心那个包袱斋反悔。
轮到陈平安有些犯嘀咕,一颗颗捡起雪花钱,仔细掂量一番,都货真价实,不是假钱啊。
收了摊子,包裹轻了许多。
返回渡船。
陈平安打算在一处继续当包袱斋,到了屋子里边,片刻不停,埋头画符。
修行一事。
岂可懈怠!
不过连画了十数张符箓之后,水府那边就有了动静。
陈平安只得停笔。
刚好渡船正式启程,又有云上城一景不可错过。
只要有渡船停靠云海,云上城都会有此举动,应该可以与渡船这边赚些零散神仙钱。
陈平安走出屋子,有云上城修士乘坐三艘普通符舟,在这座特殊云海之上,抛洒大网捕捉一种专门喜欢啄云的飞鱼。
而飞鱼本身,当然亦可卖钱。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欣赏着那幅画卷。
就像那渔翁船家的撒网捕鱼,欸乃一声山水绿,不过此处是那云海白。
在那之后,离开了水霄国版图上空,来到临水狭长的北亭国地界,期间又途径一座香火袅袅却无一座道观佛寺的还愿山。
世间的善男信女,有祈愿,便有还愿。
许多原先烧香的地方,可能离乡千里,许多虔诚老人,实在是年老体衰,或是有病在身,无法远游,就会托付家族年轻子弟,走一趟不算太过遥远的还愿山,烧香礼敬神佛。
北俱芦洲的还愿山,不独有一座。
反观宝瓶洲和桐叶洲,就无此例。
陈平安没猪油蒙心,在这儿当包袱斋,下船去烧香,只是既无许愿,也无还愿,就只是烧香礼敬山头而已。
还愿山的后山,有一条倒流瀑。
陈平安在那边观看许久,也没能琢磨出个道理来。
深潭那边,还有一座出鞘泉。
每逢剑修刀客在水畔拔刀剑出鞘,便有一口泉水仿佛应声,激射升空。
当然中气十足的,扯开嗓子高声大喊,也会有泉水飞升。
不过就没了那份意境,而且泉水散乱,不如刀剑出鞘那种仿佛凭空出现“一线天”的奇妙风景。
陈平安在观看倒流瀑的时候,也没少打量那些被人硬生生吼出来的一道道泉水。
背后那把剑仙,鞘内剑气微微涟漪。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咱哥俩能不能别这么幼稚?你好歹拿出一点仙兵该有的风度,对不对?”
那把剑仙这才安静下去。
大概是半仙兵被说成仙兵的缘故?
陈平安有些忧愁,落魄山的风水,难不成真是被自己带坏的?
道理讲不通啊。
自己能跟裴钱、朱敛相提并论?近一点,鬼斧宫杜俞才算精于此道吧?
陈平安烧过香,见过了倒流瀑和出鞘泉,便返回渡船。
还在犹豫一件事情。
要不要中途下船,人生第一次去主动寻宝。
先前在渡船之上,有修士窃窃私语,说起了北亭国新发现一座仙家洞府之事,不过那拨修士都觉得不用去了,光是水霄国的云上城、彩雀府,还有北亭国数国在内的许多强人,以及那些消息灵通的山泽野修,一定早就动身,几位修士的言语之中,让他们这些谱牒仙师最忌讳的,就是那帮野狗刨食的山泽散修,一个个求财不惜命,真要有了冲突,往往非死即伤,不值当。
再者这类近乎公开的仙家机缘,还算什么机缘?
陈平安算了一下,去往龙宫洞天的渡船,路线固定,大概是一月一次,都会经过彩雀府桃花渡和云上城,以及北亭国的河伯渡,所以如果下船,差不多会耽搁一月光阴。
最终在河伯渡,陈平安还是下了船。
这趟游历,就当是学那化名鲁敦的鹿韭郡读书人,寻仙探幽一回。
简简单单一次没有半点胜负心的访山,陈平安竟是破天荒有些紧张,因为习惯了莫向外求。
至于那座无名之山的确切路线,不难知晓。
自有修士带路。
往身上贴了一张鬼斧宫秘传驮碑符,加上如今伤势差不多痊愈,虽然暂时还不算恢复巅峰,但是再吃顾老前辈三拳,还是可以不死。
陈平安隐匿身形,跋山涉水悄无声息,若是朱敛裴钱瞧见了,肯定要发自肺腑地称赞一声神出鬼没了。
这天夜幕中,陈平安坐在高枝上休憩。
突然睁眼,收到了来自刘景龙的飞剑传讯。
信上内容,依旧字数不多。
就两句话。
顾祐嵇岳皆死。
顾祐于心口处画出一道远古锁剑符,封禁嵇岳本命飞剑片刻,以命换命。
陈平安为剑匣喂养一颗神仙钱后,传讯飞剑瞬间离去。
陈平安抱着后脑勺,抬头远望飞剑离去之路。
等到齐景龙北归更多,路途一远,传讯飞剑就会很容易一去不复还了。
所以这就是齐景龙闭关破境之前的最后一次飞剑。
陈平安坐在树枝上,有些事情其实早有预料,所以谈不上太伤感,可又有些失落,便只好怔怔无言,也不饮酒。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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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章 别有洞天
(nghuo1985。)
一行三人赶夜路,山涧流水潺潺,空灵悦耳。
一位高瘦老道人,目露精光,穿着一身宽大道袍,丝绢质地,道袍形制较老,相对繁琐,依旧留有暗摆十二幅,应一年十二月,各有精绣图案。
背负桃木剑,腰系一串铜制铃铛。
走在月色中,老道人一身的仙风道骨。
一位竹杖芒鞋的俊俏公子哥,身穿白衣,悬佩一把金鞘短刀。
一位邋里邋遢的汉子,背着行囊,好似年轻人的随从。
三人突然停步,远处溪水畔,依稀可见有人背对他们,正坐在石崖上,好像借着月色翻看什么。
汉子瞥了眼老道人腰间的铃铛,并无动静。
三人便略微松了口气。
此铃是一件颇有根脚的珍稀灵器,属于宝塔铃,本是悬挂大源王朝一座古老寺庙的檐下法器。后来大源皇帝为了增加崇玄署宫观的规模,拆毁了古寺数座大殿,在此期间,这件宝塔铃流落民间,几经转手,最后销声匿迹,无意之间,才被现任主人在深山洞窟的一具白骨身上,偶然寻见,一起得手的,还有一条大蟒真身尸骸,赚了足足两百颗雪花钱,宝塔铃则留在了身边。
不是愁卖不出高价,而是舍不得,真正的好东西,从来有价无市。
此铃被收藏铃铛无数的心声斋主人余远,亲笔记录在那本《无声集》上,只不过在图录册子上,这件宝塔铃名次较为靠后。
可只要是被这本册子记录的铃铛,从来不愁没有买家。
有了此铃,修士跋山涉水,便无需诸多必备符?,例如破障符,观煞符,净心符等,一两次入山下水还明显,可积少成多,这些符?就会是很大一笔开销。再者,铃铛在手,什么时候都能卖,任何一座渡口仙家铺子都愿意一掷千金,最好当然是直接找到心声斋,当面卖给最识货的元婴修士余远。
佛家之铃,有惊觉、欢喜、说法三义。这当然是悬乎的说法,对于修士而言,宝塔铃最重要的功效,还是与“惊觉”二字勉强沾边的一个用处,那就是每当有妖物鬼祟靠近,铃铛便会自行响起,污秽煞气越重,妖鬼修为越高,铃声越急促震天,龙门境之下的精怪鬼魅,都无法阻挡这串铃铛的示警。除此之外,还有破障之用,许多类似让人鬼打墙的山水迷障,有铃护身,修士可以明目静心,不受蒙蔽。
年轻公子哥以心声与两位朋友交流:“咱们三人皆擅长近身厮杀,还缺一个拥有攻伐术、宝的人,不如碰碰运气?”
高瘦老道人觉得可行。
身上那件做做样子的道袍也好,身后背负桃木剑也罢,都是障眼法。
他其实是一位在地方小道观待过十多年的山泽野修,这辈子最大的遗憾,不是没能在那座破烂道观学到什么道门术法,而是没能通过道观与朝廷买到一份道士谱牒。本来按资排辈,怎么都该轮到他花钱买谱牒身份了,不曾想师父临了竟然将名额偷偷卖给了一位权贵人家的纨绔子弟,说让他再等个三年,到最后就是三年复三年,观主师父失约一次后,说下次一定轮到他,不曾想死了,还将观主位置传给了一位家境殷实的师弟,他愤然离开道观后,便走上了散修之路,偷偷拿走了道观的镇山之宝,一本历代观主小心珍藏却谁都悟不出半点长生之法的秘笈。
那汉子却觉得不妥,天晓得那个家伙是什么来路,临时拼凑搭伙,队伍中多出一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很容易是个祸害。
年轻人笑道:“走一步看一步,成了是最好,不成也无损失。再说了,事后分账,我们三对一,说不定还可以额外多出一笔钱财,对也不对?”
高瘦老道人抚须而笑。
汉子这才点头答应下来。
年轻公子哥笑道:“容我试探一二,孙道长和黄大哥先留步。”
年轻人独自前行,走出数步后,石崖那边背对三人的黑袍人,依旧没有动静。
当年轻人稍稍加重脚步几分,又走出十数步,那黑袍人才猛然转头,站起身,死死盯住这位仿佛豪阀公孙的年轻人。
年轻人停下脚步,微笑道:“在下秦巨源,嘉佑国人氏。我身后这两位结伴好友,其中孙道长的修行之地,是那东海婴儿山的雷神宅,传道之人是那雷神宅仙师之一,老神仙靖明真人!可惜孙道长如今还是记名弟子,未曾入得祖师堂谱牒。孙道长慕远游,一路东行,斩妖除魔,积攒了数桩大功德。一次共同杀妖之后,与我们成了投缘好友,相视莫逆,此次听闻北亭国山中有上古洞府现世,便想要一起来看看有无应得机缘。”
溪畔石崖那边,是一位黑袍老者,双手藏袖中,丝丝缕缕的涟漪,流溢出袖。
显然对三位山中偶遇的不速之客,充满了戒备之心。
黑袍老者眯眼问道:“婴儿山雷神宅?巧了,我刚好听说过,传闻婴儿山的独门雷符,策役雷电,呼风唤雨,威力巨大。不但如此,我手边就有一张雷神宅秘法符?。”
老者从袖中捻出一张雷电交织的雷符,高高举起,冷笑道:“不知这位孙道长,可认得婴儿山,到底是日煞镇鬼符,还是驱瘟伐庙符?”
年轻公子哥负手而立,一手摊掌,一手握拳。
示意身后两人见机行事。
等到他按住刀柄,那就意味着可以提前黑吃黑了。
不过这是最坏的结果。
若是对方那张符?品秩太好,让人忌惮,暂时应该就是擦肩而过的光景,表面上井水不犯河水。
但其实双方已经结下了梁子。
一有好的机会,就会斩草除根。
山上的谱牒仙师,自然无需如此。
这位年轻刀客,是家道中落的豪阀子弟,却不是什么嘉佑国,秦巨源也是化名,真正的秦巨源,是嘉佑国一个让他吃足苦头的同龄人。
他的真名叫狄元封,刀法是一位出身边关将种的家族供奉倾心传授,佩刀更是一把祖传的仙家重器,他江湖行走没几年,如今还算不得真正的野修,但是山下野修的城府心机,他已经领教过两次。一次认识了那位模样粗鄙的“黄大哥”,一次化敌为友,与“孙道长”结盟。
高瘦老道人向前几步,随便一瞥那黑袍修士手中符?,微笑道:“道友无需如此试探,手中所持符?,虽是雷符无疑,却绝对不是我们雷神宅秘传日煞、伐庙两符,我婴儿山的雷符,妙在一口古井,天地感应,孕育出雷池电浆,以此淬炼出来的神霄笔,符光精粹,并且会略带一丝赤红之色,是别处任何符?山头都不可能有的。何况雷神宅五大祖师堂符?,还有一个不传之秘,道友显然过山而未能登山,实为遗憾,以后若是有机会,可以与贫道一起返回婴儿山,到时候便知其中玄机。”
黑袍老人点了点头,收起了那张雷符入袖,向那位婴儿山雷神宅的谱牒仙师,打了个稽首,“见过孙道长。”
年轻公子哥松了口气。
他娘的这些个山泽野修,一个比一个油滑精明。
真是难伺候。
高瘦老道人当然不是什么雷神宅道士,那可是有两位元婴老祖坐镇的大山头,是大渎入海处地带,名列前茅的道门。姓孙的,哪有这种好命,成为那婴儿山五大真人之一的高徒。靖明真人虽是雷神宅座椅最后的一位金丹地仙,比不得其余四位雷法通天,但对于山下而言,依旧是高不可攀的道门老神仙了。
所幸姓孙的既然敢打着幌子行走山下,对于雷神宅符?还是有所了解。
但如果对方真拿出了一张雷神宅祖师堂秘传符?,估计姓孙的就要干瞪眼,因为后者只是道听途说,雷神宅五大符?,有大讲究,可到底是什么,孙道人根本没资格知道,好在对方哪怕刨根问底,孙道人都无需回答半句,毕竟如果真的身为谱牒仙师,“自家祖师堂”的内幕,岂可随便泄露天机。
所以说孙道人的这番应对言语,合情合理,设身处地,年轻公子哥自己都要消去大半疑虑。
就在此时,那黑袍老人突然又没头没脑说了一句话,“神将铁索镇山鸣。”
高瘦道人哈哈笑道:“五雷法令出绛宫!”
那老者明显松了口气,再次打了个稽首,“是我失礼了,在此与孙道长赔罪。”
黑袍老者显然对年轻人和邋遢汉子,都不太上心。
狄元封满是腹诽,果然一位雷神宅谱牒仙师的金字招牌,走到哪里都好使,游历途中,几次在那地方藩属小国和三流山头,狄元封两人都跟着沾光,被奉为座上宾。
那位老人似乎是想要走下石崖,以礼相待三人,他走到一半,突然又问道:“孙道长为何下山历练,都不穿雷神宅的制式道袍?”
狄元封火冒三丈。
有完没完?!
差点就要忍不住伸手按住刀柄。
这么个处处小心谨慎的老东西,说不得结盟一事还真有不少变数,最少也不至于让他们三人轻轻松松打杀了。
高瘦道人抚须而笑,摇头说道:“穿了山上道袍,招摇过市,只会让贫道疲于应酬,难不成历练是在杯觥交错的筵席上?”
黑袍老人微微一笑,终于舍得走下石崖,感慨道:“孙道长不愧是婴儿山得道高人,这份远离人间富贵的清凉心,确实令人佩服。想必此次返回雷神宅祖山,定然可以更进一步,成为靖明真人与祖师堂嫡传。”
然后这头三人眼中的老狐狸野修,已经多出了几分恭敬神色,依旧是眼中只有那位孙道长,笑道:“我姓陈,来自道法贫瘠的五陵国,道行微末,师门更是不值一提,心酸事罢了。偶然学得一手画符之法,雕虫小技,贻笑大方,绝不敢在孙道长这种符?仙师眼前显摆,先前持符试探,现在想来,实在是汗颜至极,孙道长真人有海量,莫要与我一般见识。”
孙道长笑道:“出门在外,小心无错。陈老哥无需愧疚。”
孙道长率先走向那位黑袍老者,狄元封与汉子自然而然尾随其后。
事实上,三人当中,原本一直以狄元封为尊,故而所有钱财分赃,他可以占四成,其余两人分别三成。
那黑袍老者让出石崖小路,等到孙道长“登山”,他便横插一脚,跟在孙道长身后,半点不给狄元封和邋遢汉子面子。
狄元封与背负行囊的汉子迅速相视一笑。
这就作风很山泽野修了。
谨小慎微之后,又熟稔见风使舵。
应该是位同道中人。
好事。
四人一起坐在石崖上。
孙道长笑问道:“道友也是为山中洞府而来?”
这位斜挎青布包裹的黑袍老者,大概是认定了孙道长的婴儿山谱牒仙师身份,又有先后三次试探,再无疑心,这会儿露出些许无奈神色,开诚布公道:“当然。只是不曾拿到当地官府的堪舆图,进山之后,在此徘徊已久。不然我此刻应身在百余里之外的深山,运气再好一些,都可以寻见那座府门禁制已被破开的洞府秘境了。”
孙道长望向竹杖芒鞋的贵公子狄元封,后者微微一笑,从怀中取出一份折叠整齐的郡县形势图,是一份摹本。
各地堪舆图,一直是各国朝廷官府的禁忌之物,绝对不可泄露外传,狄元封三人能够顺利描摹,当然还是孙道长的身份使然,不过那位郡守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让孙道长显露了一手仙家术法,外加十几张可以张贴衙署的道家符?。
高瘦道人其实画符拙劣,不过是看过几眼婴儿山几道入门符?,画得有七八分形似而已,他从道观偷来的那部秘笈,书上可无半点符?记载,不过老道人所画符?的符胆,确有一丝灵气,用来抵御市井坊间并不浓郁的阴煞之气,还是可以的。
那些符?当然不会真的贴在官府的公家大门上,而是被那位郡守老爷拿去卖给那些惜命怕死不缺钱的地方豪绅。
黑袍老者道了一声谢,伸手接过那份堪舆图,仔细浏览一番,“不愧是孙道长,能够临摹此物。”
高瘦道人抚须而笑,并未言语。
邋遢汉子自称姓黄名师,便继续沉默。
黑袍老者欲言又止。
狄元封晓得此人总算是咬饵上钩了。
可惜他也好,孙道人也罢,皆不主动开口半个字。
对方得拿出点诚意和本钱才行。
这位“天人交战”的黑袍老者,当然便是覆了一张面皮的陈平安。
面容苍老,背负长剑,斜挎包裹,神色萎靡,眼神浑浊。
什么婴儿山雷神宅靖明真人的记名弟子,陈平安从一开始就不相信。
不然就不会用那点粗浅手段试探对方真假了。
因为婴儿山是大渎西边入海口的一座重要山门,来北俱芦洲之前就有所了解,后来又与齐景龙详细询问过雷神宅的符?宗旨。
齐景龙虽是太徽剑宗出身,可一洲皆知这位陆地蛟龙的符?境界,很高。
陈平安甚至知道雷神宅的祖师堂雷法五符,真正的关键,是需要分别钤印“玉府大都督”“五方巡察使”“直殿大提点”在内的五枚祖传法印。不但如此,齐景龙还亲手画符,为陈平安展示过五道雷法,威力自然不如雷神宅地仙真人的手笔,毕竟缺了至关重要的五枚雷部法印,但是陈平安相信五位掌印真人之外,婴儿山没有任何一位祖师堂嫡传,能够与齐景龙这位外人媲美自家符?的真意。
人比人气死人。
何况气也没用。
之所以故意相信了对方身份,还是陈平安更希望借助三人,让自己多出一层隐藏身份,而不是单枪匹马去寻访洞府。
至于如何跟山泽野修打交道,陈平安毕竟是与刘老成、刘志茂有过勾心斗角,还算有些经验。
虽说一洲有一洲的风土人情,可山泽野修到底就是山泽野修。
白酒红人面,黄金黑人心。
奔波万里为求财,利字当头。
看似仔仔细细一番权衡利弊之后,陈平安便小心翼翼问道:“不知孙道长这边,是否还需要一位帮手?”
孙道长思量过后,便假装想要点头答应下来。
因为知道自有人“秦巨源”会拦阻。
果不其然,根本不用双方心声交流,狄元封便问道:“陈老哥,咱们初次相逢,换成是你,会随便多出一位不知姓名的同伴吗?”
陈平安一咬牙,磨磨蹭蹭从袖中捻出一叠黄纸符?,在自己身边分门别类,依次排开,除了那张天部霆司符,还有大江横流符与撮壤符各两张,以及数张山水破障符。皆是以金粉银粉画就,与云上城当包袱斋贩卖的五十张符?,除了材质都是最寻常的黄纸,其余无论是笔法,品相,还是威力,都是天壤之别,价格更是没办法比。
画符一道,规矩极多。
只说笔锋“蘸墨”,便分寻常朱砂,金粉银粉,以及仙家丹砂,而仙家丹砂,又是悬殊的无底洞。
所以说修行符?一道的练气士,画符就是烧钱。师门符?越是正宗,越是消耗神仙钱。所幸只要符?修士登堂入室,就可以立即挣钱,反哺山头。不过符?派修士,太过考验资质,行或不行,年幼时前几次的提笔轻重,便知前程好坏。当然事无绝对,也有大器晚成突然开窍的,不过往往都是被谱牒仙家早早抛弃的野路子修士了。
陈平安拿出来的这些符?,就都是以官家金锭研磨而出的黄纸金线符,比起世俗朱砂、银粉符?,品秩价值自然还是要好上一些。
孙道人扫了一眼符?,再看了眼那黑袍老者,这位雷神宅高人仙师,只是微笑不语。
陈平安这才笑容尴尬,从袖中摸出最先那张以春露圃山上丹砂画成的天部霆司符,轻轻放在地上。
狄元封笑问道:“陈老哥这些珍藏符?,是从哪儿买来的,瞧着相当不俗,我也想买些傍身。”
只见那位黑袍老者颇为自得道:“我虽非谱牒仙师,也无符?师传,唯独在符?一道,还算有些资质……”
说到这里,老人立即收敛了得意神色,悻悻然道:“当然在孙道长这边,无异于乡野稚童的嬉闹把戏了。”
孙道人觉得火候差不多了,神色淡然道:“陈兄弟莫要小瞧了自己,实不相瞒,贫道虽然在婴儿山修行多年,但是陈兄弟应当知晓我们雷神宅道人,五位真人的嫡传弟子之外,大致可分两种,要么专心修行五雷正法,要么精研符?,希冀着能够从祖师堂那边赐下一道嫡传符?的秘密传法。贫道便是前者。所以陈兄弟若真是精通符?的高人,我们其实愿意邀请你一起访山。”
自称黄师的邋遢汉子开口道:“不知陈老哥精心所画符?,威力到底如何?”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捻起一张大江横流符,一手掐诀,看似念念有词,片刻之后,丢入溪水当中,轻喝一声,双手飞快掐诀,眼花缭乱。
符?入水即消融,但是符胆灵光四散开来,溪水当中,莹莹生辉,如一丝丝鱼线交错开来。
三人只见那黑袍老者轻喝一声,不再掐诀,双指并拢,轻喝一声“起”字,然后轻轻一抹,便有一条溪水蛟龙冲出溪涧,环绕石崖一周之后,随着老者双指所指位置,归入溪涧,老者显然是想要多抖搂几分符?高人的风范,也确实犹有余力,符?品秩颇高,此举之后,还有下文,因为溪涧当中,莹莹丝线犹有大半。
黑袍老者抬起双袖,一条条水柱拔地而起,围绕着石崖四人迅猛飞旋,一时间水雾弥漫,凉意沁骨。
狄元封以心声询问那位黄师,后者则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本事,回答道:“有些道行,但是杀力薄弱,这些把戏瞧着厉害,其实几拳就碎。不过如果此人能够驾驭所有符?,算是不小的助力,毕竟我们缺一个可以远攻的修士。再者一位符?修士,负责破障开路,最为合适。”
黑袍老者收起了符?神通,溪水恢复平静,水中再无符胆灵气凝聚而出的丝线,老人深呼吸一口气,脸色微微涨红。
孙道人以心声与两人说道:“哪怕加上一境,差不多该是洞府境修为,哪怕犹有藏私,蒙蔽我们,我依旧可以肯定,此人绝对不会是那龙门境神仙。所以我们就当他是一位洞府境修士,或是不擅近身搏杀的观海境修士,不上不下,够咱们用,又无法对我们造成危险,刚刚好。除了那张先前显露出来的雷符,此人肯定还藏有几张压箱底的真正好符,我们还要多加注意。”
黄希突然聚音成线,与两人说道:“此人身上黑袍,说不定会是一件法袍。”
狄元封笑道:“不急,边走边看,慢慢计较一番,回头再做定论。”
孙道人对陈平安说道:“此次若是访山顺利,道友可以与贫道一同返回婴儿山,贫道为你尝试着引荐一二。”
那黑袍老者愣了一下,然后眼神炙热,嘴唇微动,竟是激动得说不出言语。
对于山泽野修而言,能够半路跻身婴儿山这种有元婴大修士坐镇的仙家门派,无异于再投个好胎做人一次了。
狄元封将这一切收入眼底,然后微笑道:“不知陈老哥,能否细细讲解这些符?的功效?”
陈平安手指地上符?,一一讲解过去,对于破障符言语不多,只说是一道独门所学的过桥符,毕竟寻常的破障符,没有太多花样可言,已经露过一手的水符,更是懒得多说,但是在雷符、撮壤土符上,将那攻伐威力娓娓道来,落在对方三人耳中,自然有几分自吹自夸的嫌疑,不过还是高看了一眼这位黑袍老者。
讲述两种重要符?的大致根脚与相关威势。
既是诚意,也是示威。
这就是一位山泽野修该有的手段。
与那狄元封先前故意拿出那幅临摹的郡守府秘藏形势图,是一样的道理。
那就是一位雷神宅谱牒仙师该有的底蕴。
四人一番寒暄过后,开始动身赶路。
狄元封见到那位凑近乎跟在高瘦道人身边的黑袍老者。
走在稍后边的狄元封轻轻摇头,黄希则眼神漠然,不过有意无意,多看了几眼那件黑袍。
陈平安轻声问道:“孙道长,北亭国这一处重见天日的古老洞府,我们都知道了,云上城与彩雀府两大仙家,会不会联手占据,驱逐所有外人,事后两家坐地分赃?”
孙道人心中冷笑,到底只是远游而来的山泽野修,不敢与官府太过亲近,因此便会错过了许多上了岁数的陈年旧事。
根据那座北亭国郡城太守的酒后吐真言,对方言之凿凿,说是从北亭国京城公卿那边听来的山上内幕。三人才可以得知邻国水霄国的云上城地仙沈震泽,与那位据说姿色倾国倾城的彩雀府府主,有些旧怨,两座仙家大门派已经很多年不往来了,就这么个看似不值钱的小道消息,其实最值钱,甚至比那幅形势图还要值钱。
若是云上城与彩雀府两条地头蛇联手,霸占洞府,抵御外人,哪里有他们这帮野修的机会,残羹冷炙都不会有了。去了不被打杀就是万幸,还谈什么天材地宝,灵禽异兽,仙家秘笈?只要两家结仇,那就是天大机会。谱牒仙师争抢法宝,打得双方脑浆四溅,又不少见,甚至许多较劲厮杀,比起野修还要少去很多忌惮,全然不顾后果,山崩水碎,殃及一方气运,都不算什么,反正有师门撑腰兜底,当地朝廷官府还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捏着鼻子为那些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擦屁股。
高瘦老道人笑道:“关于此事,道友可以放心,若真是遇上了这两家仙师,贫道自会摆明身份,想必云上城与彩雀府都会卖几分薄面给贫道。”
不过老道人很快提醒道:“但如此一来,贫道就不好凭真本事求机缘了,所以哪怕见到了那两拨谱牒仙师,除非误会太大,贫道都不会泄露身份。”
一些个内幕,孙道人自然不愿轻易透露给此人。
可是身边黑袍老者显然已经心服口服,赞叹道:“孙道长行事老道,滴水不漏。我这种无根浮萍的散修,吃惯了江湖百家饭,原本以为还算有些江湖经验,不曾想与孙道长一比,便远远不如了,惭愧惭愧。”
老道人抚须而笑。
对方显然不是什么真正的实诚人,不过倒是说了几句实诚话。
四人脚下这座北亭国是小国,芙蕖国更是修士不济,墙里开花墙外香,唯一拿得出手的,是一位有大福缘的女修,据说早已离乡万里,对家族有些照拂罢了。再说了,以她如今的显赫师传和自身地位,即便听说了此处机缘,也多半不愿意赶来凑热闹。一个洞府境修士就可以破开第一道山门禁制的所谓仙家府邸,里边所藏,不会太好。
许多气象大到惊天动地的洞府或是法宝现世。
狄元封这些人,即便得了消息,没有货真价实的谱牒仙师身份,就根本不会去送死,大宗子弟的脾气,可都不太好。
北俱芦洲早年曾经有野修几乎人手一本的《小心集》,广为流传,风靡一洲。
只是后来此书不知为何,在短短一年之内就被禁绝销毁,当时靠这个挣钱极多的琼林宗,更是带头封存此书,下令所有开设在各个仙家渡口的铺子,都不准售卖这本集子。有猜测是数位大剑仙联袂提议,被誉为“双手不摸钱,铁肩挑道义”的琼林宗便带头行事,从此这部书再无刊印。
狄元封就一直对此书心心念念。
只听说此书是一个名叫姓姜的外乡修士撰写,写得文采绝妙不说,而且句句金玉良言。
比如狄元封便听孙道人说过一事,说书上提醒野修游历,若是真敢虎口夺食,那么一定要小心那些身边有仙子作伴的大宗子弟,越年轻越要提防,因为一旦遇上了,起了争执,那位男子出手一定会不遗余力,法宝迭出,杀一位洞府境野修,会拿出杀一位金丹地仙的气力,根本不介意那点灵气消耗,至于与之敌对的野修,也就自然而然死得十分漂亮了,好似开花。
与此同时,那本《小心集》也有应对之策,觉得自己真要死了,千万别硬着脖子撂狠话,应该赶紧跪地磕头,不是求那男子,而是求那男子身边的仙子开恩,磕头要响,喊那女菩萨的嗓门要大,兴许还有一线生机。
狄元封哪怕只是听过有关《小心集》的只言片语,依旧觉得这位姜前辈,真是洞悉人心,真知灼见。
与三人一起行走在山间小径上。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突然有些自嘲。
相较于孑然一身的寻觅机缘,自己似乎还是更喜欢与人打交道。哪怕是与心怀叵测之辈相处,依旧会觉得习惯成自然了。
但是对于这方广阔天地,反而从来敬畏又害怕,第一次走出骊珠洞天,便是如此心性,如今还是这般。
不然以他如今的修为手段,何至于一定要与人结伴访山,才会觉得稍稍心安。
这样不太好。
不过只能慢慢改。
其实关于这一点,许多年前陆台就看破且说破可,与陈平安有过一番语重心长的提醒。
知道有些道理很好,却难以立即起而行之的,茫茫多的世人当中,何尝没有陈平安。
陈平安如今除了沿着大渎,替陈灵均先走水一趟,自家修行当然不能耽误,跻身金身境,其实一直是这些年的当务之急。
除此之外,打算多攒钱,买一两把恨剑山的仿造飞剑。
在骸骨滩,陈平安从崇玄署杨凝性身上,还是学到了不少东西的。
那个杨凝性恶念芥子化身的书生,就展露过一把恨剑山仿造飞剑,气势很足,很能吓唬人。
当时就连对飞剑并不陌生的陈平安,都被蒙骗过去。
那么只要初一十五炼化成功,虽非剑修的本命飞剑,却与太霞一脉的顾陌一般,可以将飞剑炼化为修士本命物,相当于多出两件攻伐法宝。
如果再多出两把恨剑山的仿制飞剑,厮杀起来,敌人便有了更多的意外,更难防备。
第一把,祭出恨剑山仿剑,再出初一。第三把再出仿剑,最后再出十五。
想必对方的心路历程,应该会比较跌宕起伏。
江湖险恶,山上风大,这类障眼法,当然是多多益善。
众人脚下这条山间羊肠小道,弯弯曲曲。
距离那处洞府,其实还有百余里山路要走。
就在此时,黄希率先放缓脚步,狄元封随后停步,伸手按住刀柄。
然后孙道人也意识到不对劲,定睛望去,远处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山野行亭,杂草丛生,显得十分突兀,还有一些树木被砍断的人为迹象。
陈平安自然是最早一个感知行亭那边的异样。
敢这么光明正大在夜中燃起篝火的,只会是谱牒仙师,而且来头不小。
行亭那边走出一位魁梧汉子,陈平安一眼就认出对方身份。
芙蕖国武将高陵。
先前陈平安与那位填海真人一起垂钓,身披神人承露甲的高陵,气势汹汹持枪下船,被陈平安一掌推回了楼船之上。
除了暂时没有披挂甘露甲的高陵,还有一位陌生武夫,气势还算可以。
大概又是一位金身境吧。
只不过不知是北亭国当地宗师,还是芙蕖国武夫,不过后者可能性相对较小,芙蕖国不大,沿途游历,观其地方风俗,有些重文抑武,应该武运有限。
至于当时那位能够让高陵护驾的船头女子,是一位毋庸置疑的女修,后来在彩雀府桃花渡那边茶肆,陈平安与掌柜女子闲聊,得知芙蕖国有一位出身豪阀的女子,名为白璧,很小就被一座北俱芦洲的宗门收为嫡传弟子。陈平安估算一下离乡岁数,与那女子姿容和大致境界,当时乘坐楼船返乡的女子,应该正是水龙宗玉璞境宗主的关门弟子,白璧。
然后陈平安问了一个比较令人尴尬的问题,“孙道长,咱们是直接走过行亭?”
孙道长面无表情,不急不躁不言语,神仙气度。
狄元封却有些头疼。
陈平安转头望去,狄元封微微皱眉,那个背行囊的黄希却神色如常。
陈平安心中了然。
看来这位雷神宅孙老神仙,与“嘉佑国秦巨源”,似乎直到现在,还没能弄清楚,互为盟友的三人当中,到底谁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啊。
这个黄希平时的呼吸吐纳,脚步轻重,都显示他只是一位五境纯粹武夫。
只不过这种事情,陈平安还算行家里手,这一路行来,确定了对方也是一位故意压境的……同道中人。
可惜闻道有先后,比起年纪不大、江湖却走很远的陈平安,这个黄希在长久的徒步途中,还是会流露出些蛛丝马迹。
金身境。
兴许还有可能不是那纸糊的第七境。
真是辛苦这位宗师的平易近人了。
至于自己,陈平安觉得身为三境练气士,如何平易近人都不过分。
高陵和另外一位武夫宗师走出行亭,就站在那边,也不退回有火光摇曳的行亭内。
于是陈平安就善解人意道:“孙道长,我觉得对方不是易于之辈,面相瞅着就不善,我们还是绕路吧?”
孙道人如释重负,点头道:“我们修道之人,不作意气之争。”
于是四人准备离开这条羊肠小道。
不曾想那边走出一位风流倜傥的锦衣年轻人,腰间别有一支晶莹剔透的羊脂玉笛,入冬时分,还手持一把并拢折扇,轻轻敲击手心,笑望向道路四人,“相逢是缘,何必着急赶路,不如来亭中一叙?”
一看到那个腰别笛子的俊逸年轻人,陈平安就难免想起苍筠湖打过交道的何露,被黄钺城城主叶酣藏藏掖掖的高徒兼嫡子。何露曾经与那宝峒仙境的晏清,是享誉十数国版图的金童玉女。
狄元封压低嗓音说道:“看模样,是北亭国最著名的那位小侯爷了。”
北亭国雄毅侯独子詹晴,是一个出了名的风流子多情种,朝野上下,口碑毁誉参半。
勾搭了北亭国的大家闺秀,就被一国士林大骂,笔伐口诛,若是勾引了别处水霄国或是芙蕖国的权贵女子,北亭国整座江湖便都要大声叫好。
至于这位小侯爷本身,似乎从未有过涉足习武或是修行的传闻。
这会儿无论孙道人与狄元封如何打量,也瞧不出对方底细,反正瞅着脚步轻浮,言语中气不足,多半是在那脂粉阵刮骨刀下乐在其中的王侯之家浪荡子。
陈平安也没能看出这位北亭国小侯爷的深浅。
那就更需要小心对待。
那位小侯爷拉下脸,说道:“怎么,四位山上神仙,依仗身份修为,给脸不要脸?非要我跪地磕头求你们,才肯赏脸?”
陈平安有些感慨,如果不是对方靠山够大,那么能够活到今天,一定是祖宗积德了。
不过由此可见,水霄国云上城与彩雀府,确实算是厚道的山上门派。
不然这两座门派的谱牒仙师,如果数百年来一直行事跋扈,哪有山头附近这些权贵公孙作威作福的份?早就吃过亏挨过打,夹尾巴乖乖做人了。最少也不该在一拨狭路相逢的陌生修士面前,如此强势,这都算在自己脑门上贴上“求死”二字了。
孙道人与狄元封心声交流过后,打算还是绕路避让。
如果这还会被对方追杀,无非是放开手脚,搏命厮杀一场,真当山泽野修是吃斋念佛的善男信女?
就在此时,那座荒废无数年的破败行亭,走出一位身姿婀娜的年轻女修,身后跟着一位几乎没有呼吸气息的佝偻老人。
女子瞥了那进退失据的道路四人一眼,与那位小侯爷笑道:“算了,一伙碰运气的野修而已,让他们过路便是。”
詹晴点点头,与女子一起走回行亭,高陵与那侯府扈从也都让出道路。
一行四人,这才继续赶路,经过行亭之时,孙道人只觉得背脊发凉。
谁都目不转睛,不会多看一眼亭中光景。
狄元封有些心情凝重,此行寻宝,这么个变数可不算小。
等到四人走远,行亭之中,詹晴便又是另外一副面孔,手持枯枝,拨弄篝火,淡然道:“这些野修都不麻烦,麻烦的,还是云上城沈震泽的两位嫡传弟子,此次哪怕不是沈震泽亲自护道,也该有出动那位龙门境供奉。尤其是彩雀府那位掌律祖师武?n的脾气,一向不太好。说来说去,其实还是后续,要小心与这两个邻居交恶,不在洞府机缘本身。”
女子嫣然笑道:“后续?我帮你走一趟彩雀府和云上城不就行了。”
詹晴抬起头,无奈道:“白姐姐,哪有这么简单的事情。咱们山下,求的是长长久久的安稳日子,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然后詹晴微笑道:“不过等到白姐姐跻身地仙,又是两说,我就可以高枕无忧。”
原来这位小侯爷年少时,便认识了上一次返乡的水龙宗白璧,芙蕖国皇帝陛下都要以礼相待的女修。
此后双方一直书信往来。
白璧此次对于洞府机缘,就像狄元封三人所猜测的,哪怕在芙蕖国境内,依旧兴致缺缺,只不过刚好是来见詹晴,才有这趟访山寻幽,也算是无形中当了这位北亭国小侯爷的护道人。詹晴亦是修道之人,而且师传相当不俗,不过他师父是一位性情乖张的野修元婴,詹晴早年能够成为此人弟子,其实历经劫难,当年也是给折腾得半死不活,硬生生熬过来的,期间艰辛,詹晴甘苦自知,实在是不足为外人道也。
而白璧正是知晓此事,才会与一位世俗小国的侯爷之子,长久联系。
不然当年看一个粉雕玉琢小娃儿的那点喜欢,早就在修道生涯之中烟消云散。
后来靠着詹晴和白璧合力牵线搭桥,那位元婴野修才在水龙宗那边当了个挂名供奉。
双方各取所需。
白璧算是为祖师堂立了一功,还得了一件法宝赏赐。
不过此次再见到詹晴,白璧还是有些别样欢喜。
不曾想当年那个被抱在怀中的可爱稚童,已经如此俊俏了,在詹晴的死皮赖脸的纠缠后,她便答应对方,私底下有过一桩约定,若是有朝一日,他们双双跻身金丹地仙,白璧便与他正式结为神仙道侣。如今詹晴还只是洞府境,但其实已算一等一的修道美玉。
至于如今那些被詹晴金屋藏娇的凡俗女子,在白璧眼中,又算得了什么?十年一过,姿色衰减,三十年再过,白发苍苍。
何况詹晴此人,道心坚定,对待所谓的人间佳丽,其实更多还是少年心性的玩闹,如那收藏大家收集字画珍玩,没什么两样。
不过来年等到詹晴跻身龙门境,有望结为道侣,詹晴若是还敢不知轻重,处处留情,沾染红尘,就得小心道侣不成,反而变仇家了。
所幸詹晴不是那种蠢人。
白璧忍住不告诉他一个真相。
那就是她当下其实已经跻身金丹,已经属于真正的山上得道之人。
所以哪怕不依靠水龙宗弟子身份,没有任何元婴修士坐镇的云上城与彩雀府,都有理由去忌惮她几分。
白璧从袖中取出一只小瓷瓶,倒出一物,然后伸出手掌,那条青绿如玉雕而成的小鱼,便沿着手心爬到她手指之上,微微仰头,面朝詹晴。
詹晴直觉敏锐,顿时悚然。
白璧以手指轻轻弹击小鱼头颅,后者这才温驯趴下,白璧笑道:“这是我们水龙宗那座深潭独有的牛吼鱼,百年一遇,声如雷鸣,被小家伙面对面吼叫一声,威力不亚于承受地仙一击。是我刚刚得到的宗门赏赐,回头你我分别,再送给你。”
詹晴神色不变,转头凝视着那位火光映照下的动人女子,轻声道:“很希望此生此世,牛吼鱼就这么一直留在白姐姐手中。”
这位小侯爷的言下之意,当然是唯有相逢无别离。
白璧脸色羞红,嗔怒道:“油腔滑调!修行不济,花言巧语的本事,倒是一等一!”
詹晴神色十分无辜。
孙道人一行人,除了不苟言笑的黄师,其余三人都察觉到了其余两位的那份战战兢兢。
陈平安率先开口打破沉默,免得孙老前辈尴尬嘛。
他问了个人之常情的问题,“孙道长,这枚铃铛,可是听妖铃?”
高瘦老道点头道:“捡漏而来,品相一般,洞府境妖物靠近,此铃都可发声。”
陈平安惊叹道:“这可值不少神仙钱,没有一百颗神仙钱,肯定拿不下!”
孙道人笑道:“差不多吧。”
竹杖芒鞋的狄元封这会儿,还是有些心情不悦。
因为那个北亭国小侯爷,长相皮囊,让他有些自惭形秽,而且这种让自己如履薄冰的访山探宝,对方竟然还有心情携带女眷,游山玩水来了吗?!关键是那位姿容极佳的年轻女子,分明还是位拥有谱牒的山上女修!道理浅显,几个山泽野修的女子,身边能够有两位强势武夫,心甘情愿担任扈从?
至于黄师,依旧面无表情,老老实实背着大行囊,走在队伍最后。
四人路过行亭后,愈发健步如飞。
百余里蜿蜒险峻的羊肠小道,走惯了山路的乡野樵夫都不容易,可在四人脚下,如履平地。
这便是修行的好。
再崎岖难行的人间道路,修行中人,来往无忌。
世间多风波险恶,修道之人,仿佛随意伸手便抹平。
至于修道路上的种种忧患,大概算是已经站着说话,无需喊腰疼。
此去百余里山路,再无遇到任何人。
会一些粗略堪舆术的孙道人,很容易就辨认出山势,带着身后三人来到一处幽静崖壁处,石洞深邃幽暗,并无石碑也无刻字,崖壁两侧挂满薜荔,此物在世俗草木当中,相对能够稳固山水,高瘦老道人摘下一片苍翠欲滴的薜荔绿叶,在指尖轻轻碾碎,嗅了嗅,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随后老道人开始散步,时不时跺脚,最后蹲下身,抓起一把土,掂量了一下,然后转头笑问道:“道友,你既然能够画出撮壤符,想必对于世间土性,十分熟稔,可有独门见解?这对于我们进入府邸,可能会有帮助。”
陈平安面有为难。
狄元封便眯起眼。
黄师也看向了这位露怯的黑袍老者。
陈平安叹息一声,也走出数步,脚步各有轻重,似乎在以此辨认泥土,边走边说道:“那就只好献丑了,委实是在孙道长这边,我怕惹来笑话,可既然孙道长吩咐了,我就斗胆摆弄些小学问。”
陈平安停步蹲下身,捻起一点泥土,轻轻一抛,然后握在手心,攥拳摩挲一番,松手后,然后起身换了几处地方,动作如出一辙,最后说道:“果然是被洞府流溢出来的灵气,浸润了最少三百年之久的风水土,由于水气阴沉,远远重于寻常泥土,世间阳间住宅地基,或是好似阴间宅邸的坟茔,若是添加此土,是可以帮着藏风聚水的。”
说完之后。
三人就看到那位黑袍老人告罪一声,说是稍等片刻,然后火急火燎地摘下斜挎包裹,转过身,背对众人,?取出一只小瓷罐,开始挖土填装入罐,只不过拣选了几处,都取土不多,到最后也没能装满瓷罐。
这一幕看得高瘦道人都差点没忍住,也要一起发财。
只是一想到自己如今是雷神宅的仙师,孙道人这才没跟着挖土。
陈平安重新挎好包裹,拍了拍手掌,笑得合不拢嘴,“赚点小钱,见笑见笑。”
狄元封这会儿终于可以确定,这老家伙要是一位谱牒仙师,他都能把手中那根暗藏一把软剑的竹杖吃进肚子,连竹子带剑一起吃!
然后三人就看到这家伙在犯愣。
孙道人只好提醒道:“道友,进入这座府邸,是不是应该取出一张破障符?”
虽说此处府门第一道禁制,只是常见的山水迷障,类似鬼打墙。已经被前边那拨先到却没好命先得的替死鬼破去,但是接下去的机关,才是要命的关隘。可小心起见,当然还是需要破障符开路,再说了,破障符又不花三人的钱。
陈平安一脸没什么诚意的恍然大悟,捻出一张寻常黄纸材质、金粉作符砂的过桥符。
只是陈平安很快转头看了眼来处道路,为难道:“那位小侯爷,可就在咱们后头不远。”
狄元封笑道:“若是这都不敢争先,难道得了宝,事后遇上了小侯爷,咱们就要双手奉上?”
陈平安这才双指轻轻一抖,砰然燃烧起来,照亮洞府道路。
然后没有率先走向洞窟,而是捻住那张燃烧缓慢的破障符,递向狄元封,谄媚笑道:“还是秦公子带路吧?我这把老骨头,可吃不住半点疼,若是不小心被凶险机关,伤到了筋骨,其实还还说,可万一坏了大事,便不美了。”
狄元封望向一旁正在打量洞窟顶部石壁的黄师。
后者倒是没有犹豫什么,接过那张山水破障符,率先走向洞窟深处。
一行四人,蜿蜒前行数里路之长,依旧不见尽头。
凉风飕飕,却无察觉到有半点阴煞之气。
这让孙道人心中稍安。
这处仙家洞府的旧主人,定然是一位宅心仁厚的谱牒仙师了,虽说禁制之后,又有可以夺人性命的机关,可事实上第一道鬼打墙迷障,本身就是善意的提醒,并且按照唯一一位逃出生天的野修所言,迷障不伤人,两次进入,皆是兜兜转转,时辰一到,就会迷迷糊糊走出洞窟,不然换成一般无主府邸,第一道禁制往往就是极为凶险的存在,还讲什么让人知难而退,山上修行之人,擅闯别家宅邸,哪个不是该死之人?
由于四人行走极为缓慢小心,又走出足足半个时辰,这才来到一座寒意森森的洞室。
孙道人好说歹说,才让那位黑袍老者又捻出了一张破障符,照亮道路,同时以防邪祟埋伏。
在此期间,孙道人看在那张符?份上,更是珍稀自己性命的缘故,与那位姓陈的道友仔细说了些此行禁忌。
这可都是先前那拨野修用两条道友性命换来的。
孙道人当然不希望这个家伙一个冲动,就触发机关,连累他们三人一起陪葬。
四周青石墙壁之上,皆有色泽如新的彩绘壁画,是四尊天王神像,身高三丈,气势凌人,天王怒目,俯瞰四位不速之客。
四尊栩栩如生的神像,分别手持出鞘宝剑,怀抱琵琶,手缠蛇龙,撑宝伞。
众人脚下是一座八卦阵,又雕刻有双龙抢珠的古朴图案,只是本该有宝珠存在的地方,微微凹陷,空无一物,应该是已经被前人取走。
孙道人只是看了几眼神像,便有些头皮发麻。
不过仍是硬着头皮,从袖中小心翼翼取出一只袖珍罗盘。
罗盘虽小,但是极其复杂,里外有三十六层之多,若是凡夫俗子手握此盘,任由瞪大眼睛观看计数,估计都数不清层数。
高瘦道人手持这块砸锅卖铁买来的山上罗盘,开始绕行八卦阵,在四尊天王神像脚下“散步”。
狄元封轻声提醒道:“孙道长,最好快些,那位北亭国小侯爷一旦也跟着进入此地,咱们可就要被关门打狗了。按照那个幸运野修的说法,地面无碍,只要不触碰四尊神像,随便折腾都没关系。他没胆子胡说八道,不然没办法活着走出北亭国。”
孙道人头皮渗出细密汗珠子,沉声道:“马虎不得,还是小心些。”
黄师望向那位持剑神像的壁画剑尖处,然后视线偏移,望向那把琵琶丝弦。
狄元封则蹲在地上,仔细端详那两条如今已经失去宝珠的石雕蛟龙。
黄师突然停下视线,正是神像剑尖所指方向蔓延而下的某处,他走到一处那尊神像脚边,眯眼凝视,是一些哪怕是修道之人都极难发现的蝇头小楷,但是被抹去许多,断断续续,只留下了一些无关紧要的文字内容,看痕迹,本该是两三百字的篇幅,被掐头去尾不说,尤其是最为重要的后文,竟然全被擦拭殆尽,极有可能是先前有人,故意留下这些无用文字,来恶心后来的入山之人。
神像脚边的石壁之上,如今只余下那“……素性好游访仙,竹杖芒鞋,阅遍诸山,以此山最幽,只是此处禁忌颇多,不可不察,后世若有同辈中人有缘来此,应当……”
以及最后仍是断句的“定睛天外处……雨中古龙潭……”,分明是一首文人雅士的狗屁诗篇了。
黄师心中大恨。
定然是先行一步的家伙,故意磨去了这份珍贵线索。
不过黄师有意无意瞥了眼狄元封,刚好是那竹杖芒鞋。
难不成这个家伙,才是与此地真正有缘之人?
陈平安来到邋遢汉子身边蹲下,狄元封也随之而来。
狄元封看过之后,也是一头雾水。
陈平安也不例外。
只不过相对而言,陈平安是最无所谓的一个。
真要打开了洞府第二重禁制,就又得心弦紧绷,何苦来哉。
不过陈平安很快就叹了口气,默默告诫自己,这种想法要不得。
黄师突然说道:“使用遁地符,当真也会触发机关?”
狄元封沉声道:“确认无误!先前野修便尝试过,于是又死了一个。除非是那传说中能够不动摇山根丝毫的开山符,才有些许机会,但是估计需要消耗许多张符?才行,此符何等金贵,就算买得到,多半也要让我们得不偿失。”
陈平安可不知道什么开山符,只是心境上换了一种想法,便开始真正用心观看那些文字,皱了皱眉头,摊开手掌,沿着那些文字和大片磨痕,轻轻摩挲而过。
然后陈平安说道:“有没有一种可能,其实书写文字与磨去文字的,是同一个人,而开门线索,就一直藏在这些文字当中?”
黄师嗤之以鼻,毫无掩饰。
回过头望去,那个高瘦老人依旧无头苍蝇乱打转。
黄师觉得实在不行,自己就只能硬来了。
至于其余三人会不会死在机关之下,就看他们的命了。
倒是狄元封听过陈平安的言语后,觉得有些意思,开始凝视着仅存文字,用心思量起来。
狄元封站起身,身体后仰,观看一尊佛像,然后缓缓转身,看遍其余三尊怒目状的神像。
随后狄元封走到洞室中央,探出一只手,双膝微曲,手掌缓缓往下移动。
最后狄元封蹲在一处,那只摊开手掌,手背贴在了一条蛟龙的爪下。
狄元封对那高瘦道人说道:“算一算此地的确切卦象,孙老道长,这总能做得到吧!”
孙道人一手持山盘,一手抹了把脸上汗水,然后缩手藏袖中,飞快掐诀,双眼死死盯住那只手掌所在位置,嘴上喃喃道:“死门所在,不合理啊。”
狄元封始终保持那个手背贴地的姿势,脸色阴沉,提醒道:“你们道家何曾怕死?!孙道长这都不看不破?”
孙道人片刻之后,惊喜道:“大吉之地!”
狄元封这才手掌翻转,轻轻握拳,敲击地面,依旧毫无动静。
狄元封皱了皱眉头。
黄师走过去,趴在地上,然后以耳贴地,然后抬头说道:“有回音,好似水滴之声,却又不寻常,应该就是以此触发正确机关。”
狄元封深呼吸一口气,再次一拳重重敲下。
瞬间。
异象横生。
地面上那座八卦阵开始拧转起来,变化之快,让人目不转睛,再无阵型,陈平安和高手老道人都只能蹦跳不已,可每次落地,仍是位置偏移许多,狼狈不堪,不过总好过一个站不稳,就趴在地上打旋,地面上那些起伏不定,当下可不比刀锋好多少。
狄元封和黄师则双脚站定,死死扎根,并无太多挪步,地面偶有阻拦,才脚尖轻轻一点,然后依旧落在原处,比起其余两位,已经算是很潇洒了。
两条原本死物的青色蛟龙,更是如同失去禁锢之后,想要走江入海。
至于洞室处的大门,已经有青石大门轰然坠落,便是黄师都来不及阻挡,更别说一掠而走了。
狄元封环顾四周,最终视线落在那处唯一不动、原本用作安置宝珠的凹陷处。
狄元封对黄师高声说道:“取出酒壶!”
黄师递过去一壶酒,狄元封打开泥封,倒入那凹陷处。
地面变化微有凝滞。
狄元封心中大定,转头喊道:“姓陈的,赶紧取出一张水符,不用玩那花俏的术法!化水即可!”
陈平安捻起水符,一丢而出,在半空中便化成一道蕴含水性灵气的水柱,被那狄元封探臂伸手,掬水一团在手,轻轻放在了凹陷处。
转瞬之间。
洞室之内一阵绚烂光彩骤然而起,黄师是最后一个闭眼,那个黑袍老者是第一个闭眼,黄师这才对此人彻底放心。
四人身形一晃。
恍若隔世。
孙道人一个踉跄跌到在地,头晕目眩,开始呕吐不已。
至于那个可怜兮兮的陈道友,比他还要不如,早坐在地上干呕了。
狄元封挺直腰杆,环顾四周,脸上的笑意忍不住荡漾开来,放声大笑道:“好一个山中别有洞天!”
此处仙家洞府,灵气远胜北亭国这些世俗王朝,令人心旷神怡,
视野之中,不远处有一座巍峨青山,与萦绕山脚的一条幽幽绿水,这方小天地当中,水气弥漫,却不会让人呼吸有半点凝滞,反而随便呼吸一口,便让人觉得神清气爽。
至于那座高山之上,亭台楼阁,鳞次栉比,依山而建,连绵不绝。最高处还有一座屋脊铺满绿色琉璃瓦的古老道观,青山四周,一群群仙鹤盘旋。
人间仙境,不过如此了。
黄师也缓缓站直身体,不过相信狄元封这小子,已经猜出他不是什么底子稀疏的五境武夫了。
但是事到如今,又有什么关系?
你狄元封一个有把破刀、会点术法的五境武夫,难不成还敢与我叫板?
如果不是接下来可能还有诸多意外发生,现在我黄师想要杀死你们三个,就跟拧断三只鸡崽儿的脖子差不多。
狄元封笑道:“孙道长,陈道友,黄老哥,我们这次并肩作战,可谓精诚所至金石为开!由此可见,理该我们四人一起占据此地福缘!”
孙道人抖了抖双袖后,抚须而笑,恢复了先前的那份仙风道骨。
就是嘴巴里还有些自己都觉得腻歪的酒荤味,让老道人不太想开口说话。
陈平安环顾四周,也有些唏嘘。
如果换成自己一个人在那洞室,兴许多琢磨一些时分,也能发现端倪,只是狄元封手掌所放之地,位于那道八卦阵的死门,兴许就会让自己心里边打鼓了。但是这位孙道人却能够依靠罗盘,推算出那处确实是生死转换的大吉之地。这才让那位秦公子出拳毫不犹豫。
至于需要水符一事,陈平安没有刻意掩饰,无需狄元封提醒,就已经捻符出袖。
对方一定已经看在眼中,哪怕当时没有在意,这会儿也开始咀嚼出回味来。
陈平安无非是提醒这位嘉佑国秦公子,我修为不济,可脑子还是灵光的,所以想要进了仙家洞府,即便黑吃黑,好歹晚一些再出手。
洞室那边,两位年轻男女,与两位老人并肩站在神像之下,其中一位老者微笑着收起一张凭空出现的符?,轻轻一震,化作灰烬。
先前四人成功破阵的画面与言语,都已尽收眼底与耳中。
陈平安如果在场,就可以一口气认出三人。
云上城与自己购买符?的老先生,以及那对巡视集市大街的年轻男女。
正是老真人桓阳,与云上城城主沈震泽的两位嫡传弟子。
那女子惊喜又震惊,好奇询问道:“桓真人先前要我们先退出洞室,却留下这张符?,是算准了这拨野修可以为我们带路?”
桓云哑然失笑,没有故作高人,摇头道:“他们临近洞府大门之前,沿途几张符?就有了动静,老夫只是不愿与他们起了冲突,狭路相逢,退无可退,难道就要打打杀杀?何况北亭国小侯爷那拨人,虽说至今还未动身离开那座行亭,不过看架势,显然已经将此地视为囊中之物,我们这边动静稍大,那边就会赶来,到时候三方乱战,死人更多。你们城主师父让你们两个下山历练,又不是要你们送死。”
桓云走到恢复如旧的地面龙爪处,感叹道:“所以说大道之上,偶尔退让一步,也就是登山数步了。”
桓云突然笑道:“呦,不愧是两位七境武夫随行,一人一拳,就打烂了老夫那两张老值钱了的路边符?。队伍当中,肯定有位高人,寻常武夫是察觉不到那点涟漪流转的,还是说那位小妮子,其实是位金丹地仙了?”
那女子见老真人只是蹲在那边,并无动静,忧心忡忡道:“老真人为何不赶紧触发机关?”
那位云上城的龙门境老供奉,缓缓道:“若是先行一步的那拨野修,守株待兔,试想一下,若是你们两个冒冒然跟上去,一拳便至,死还是不死?不死也伤,不还是死?”
年轻男女相视一眼,都有些心悸后怕。
这位老供奉犹豫了一下,问道:“桓真人,我能否打塌洞窟来路?”
桓云微笑道:“若是不怕对方没了来路,事后我们也无归路,然后守着金山银山等死,那么自然出手无妨。”
老供奉哑然。
只得作罢。
桓云眼角余光瞥见那双男女,心中叹息,双方性情高下立判。
女子焦躁,男子沉稳。
一直这么走下去,还能不能成为神仙道侣,可就难说了。
那一处灵气盎然的仙家洞府之内,坐拥一座水府的陈平安,如鱼得水。
陈平安完全可以想象,自家水府之内的那些绿衣童子,接下来有的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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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一章 得宝
四人停留片刻,等到手按刀柄的狄元封,与黄师相视一眼,这才一起向那座青山飞奔而去。
先前他们落脚地带,有一块类似藻井图案的大圆青石,本该位于道观寺庙内部上方,不曾想在这座仙家秘境,就给人踩在了脚下。
这座藻井圆心处,是一朵莲花,外圈是两条衔尾蛟龙,再外边是十六飞天,圈层极多,繁密精美。
狄元封以竹杖敲击多次,有金石声,坚不可摧。
不过哪怕可以搬走,狄元封也不敢胡来,毕竟他们还要通过此地离开这座仙府遗址。
方才他与黄师之所以故作停留,当然是以防万一。
若是有人偷偷跟随他们潜入此地,就要挨上他们俩的一刀一拳了。
落在最后的陈平安,偷偷捻出了一张阳气挑灯符,依旧没有半点煞气迹象,相较于外边天地,符箓燃烧更加缓慢。
应该是此地灵气充沛的缘故。
其余三人只是瞥了眼便不再计较。
青山绿水之间,有一座白玉拱桥。
如白虹卧水。
桥栏各望柱头上,雕刻有种种异兽,无一重复,巧夺天工,宛如酣睡之中的活物。
桥下水面附近有大石墩,雕刻有传说中龙种之一的异兽,头顶双犄角,浑身披挂龙鳞,塑造为趴地状,探头望水。
陈平安陷入沉思。
桥下此物,并不是多么罕见的异兽塑像,只不过关于这头龙种的名称,却很奇怪。
在浩然天下,一般被称为八夏或是霸下,可是在藕花福地,当时陈平安看遍了南苑国大小河桥,也曾见过此物,只是样式与浩然天下稍有差异,而且根据国师种秋从工部拿回的那些书籍当中,那本陈平安翻阅最多的《营造法式》,对此记载为蚣蝮,避水兽,可吞江水,为远古时代的江湖共主所饲养,相传被火神不喜,以煮湖焚海之法生生炼杀。
可是在浩然天下,则无此古怪记载,唯有龙生九子之一的模糊记录,大同小异,绝对没什么“江湖共主”的说法。
陈平安压下心中念头,不再多想这些,又捻出一张剑气过桥符,犹豫了一下,没有递给黄师他们,径直走上拱桥。
无风无浪,无惊无险。
陈平安就这么走过了白玉拱桥,回首望去,招了招手,示意并无机关,可以放心过桥。
其余三人心思各异,孙道人是觉得这位陈道友,估计是大伙儿即将走入宝山,想要表现一二。徒劳罢了,这位道友,该死还是要死的。当时在溪畔石崖那边,就不该答应同行,更不该一起进入这座遍地财宝的仙家府邸遗迹。只是这么一想,还来不及兔死狐悲,高瘦道人就悚然一惊,该不会自己也会遭遇不测吧?
年纪轻轻的谱牒仙师,下山历练,为寻宝也为修道,只要不是敌对门派遇上了,往往一团和气,哪怕萍水相逢,亮明了身份,便是一份道缘和香火情,吃相终究不至于太难看。
可是相互抱团的山泽野修,大多数三四人结伙,少了不成事,多了容易多是非,稍有风吹草动,都未必熬得到分赃不均的那个时候,就已经内讧。与谱牒仙师争抢机缘,难如登天,所以争抢过程当中,往往比前者更加愿意搏命,一旦身陷绝境,散修甚至还会尤为同仇敌忾,不舍本钱,但是分赃过后,黑吃黑有何难?身为山泽野修,大局已定之后,还没点一人独吞好处的念头,还当什劳子的野修?
狄元封发现了眼神游移不定的孙道人,笑道:“怎么,担心被我和黄师坑害?这么大一座罕见福地,咱们哥仨,最后又能搬走多少?既然搬都搬不完了,还需要你杀我我杀你?”
孙道人一听这话,觉得有理,忍不住就开始抚须眯眼而笑。
三人走过白玉拱桥,孙道人趁人不注意,蹲下身摸了一把白玉桥道,不是世俗寻常的羊脂美玉,他娘的岂不是又一笔神仙钱躺这儿不动弹?
孙道人屈指轻敲,声音清脆,真是相当的悦耳动听啊。
就像那人生中第一次听到两颗小暑钱轻轻敲击的声响,令人痴迷,百听不厌。
狄元封在临近山门后,仰头望向一条直达山巅的台阶,笑道:“稍稍绕路,看看风光,确认无人后,我们就直接登顶。”
其余三人都无异议。
山门有一座造型朴素的巨大牌坊楼,横嵌着“洞天福地”的雄劲大字。
两侧楹联依旧是石刻而成。
寂然不动相通则为神。
地上得其秀者即最灵。
陈平安凝视这楹联许久。
其实半点不对仗工整。
但是口气大,意思大。
黄师是最早不去看横匾与楹联的人,早早视线移到远处和高处。
狄元封则望向了牌坊楼后方,两边依次向上,矗立有高低不一的石刻碑碣三十六幢,只是不知为何,所刻字迹都已被磨平。
似乎这处遗址,能够告诉后人此处渊源的,就只有那写了等于没写的“洞天福地”四字。至于两幅楹联,就更莫名其妙了。
孙道人仰头望向那古篆横匾,啧啧道:“什么乱七八糟的说法,活该覆灭。”
历史上的洞天福地多有变迁,并非一成不变,或者被大修士打碎,要么莫名其妙就消失,或者洞天落地降为福地,但是孙道人相信绝对没有“天下洞天”这么个存在。再者此地灵气虽然充沛,但是距离传说中的洞天,应该还是有些差距,因为山上也有那类似稗官野史的诸多记载,提及洞天,往往都与“灵气凝稠如水”的挂钩,此地水运浓郁,还是离着这个说法很远。
比起身边三人,陈平安对于洞天福地,了解更多。不过一样没有听说过“天下洞天”。至于凭借建筑风格来推断洞府年代,也是徒劳,毕竟陈平安对于北俱芦洲的认知,还很粗浅。每当这种时候,陈平安就会对于出身宗门的谱牒仙师,感触更深。一座山头的底蕴一事,确实需要一代代祖师堂子弟去积攒。
只能先记下,有机会的话,回头将主要建筑描摹一番,将来把画纸交予崔东山看一眼。
狄元封收回视线,点头笑道:“确实奇怪。”
此后四人动身赶路,脚步不慢,走过一座座大殿华屋,亭台楼阁,回廊朱栏,四人时不时就可以见到一具具枯骨尸骸,看尸骨倒地的位置,竟然皆是骤然间暴毙而亡。
谁都没有推门而入。
还是想要先去山巅道观一探究竟。
一般而言,山门重宝,都会在高处。
这座不知名的仙家府邸,处处都有细密的划痕,却皆不深刻。
就像毫无征兆地下了一场剑气磅礴的暴雨,突如其来,让人无所防备。
这一剑。
是剑仙出手无疑,就不知道是玉璞境还是仙人境剑修了。
至于为何会有如此奇怪的出剑,剑气铺天盖地,而且似乎还能准确找到人,来当做那落剑处。
陈平安抬头望去。
真是一个天晓得。
总之,偌大一座仙家门派,就这么瞬间崩塌消散。
一路走来,渐次登高,死寂一片。
孙道人这一路走得忐忑,好似当头浇下一捧冷水,一直下意识伸手摩挲着那枚宝塔铃。
若是有妖邪鬼魅隐匿此处,可如何是好?
或是这些尸骨当中,有谁死后魂魄凝聚为厉鬼,占据了这座仙家府邸不知几百年,生前就是个不开窍的痴呆,也怎么都该修出个地仙鬼物了吧?
所以孙道人得多摸一摸宝塔铃,才能安心。
其实这枚铃铛,别有妙用,越是境界低微的污秽存在靠近,铃铛声响越急促繁密,境界越高,到龙门境为止,简直要吵得悬佩之人心烦意乱,可一旦有那金丹妖物在附近,宝塔铃反而不会剧烈摇晃,在外人看来便会是毫无动静声响,实则会在将其炼化后的主人心湖之上,响起一次叮咚声响。
正是宝塔铃的那次悄然提醒,让孙道人逃过一劫。
孙道人只求这次千万莫要心湖响起铃铛声。
三位盟友合计过,对付一位龙门境修士,哪怕是有一件法宝傍身的谱牒仙师,都不是太大的问题。
所以孙道人希冀着腰间宝塔铃摇晃得再厉害,震天响也无妨。
四人沿途路过那些尸骨的时候,狄元封都会一挥袖子,尸骨所穿衣物,便会被罡气震得灰飞烟灭,不但如此,许多本该蕴藉灵气的修士佩饰,依旧难逃化作灰烬的下场。
唯有尸骨,拳罡拂过,依旧无恙。
又是一桩怪事。
十数次出手过后,狄元封没有任何收获,高瘦老人就开始抢先动作,依葫芦画瓢,可惜运道不济,依旧没能遇见一件法袍。
狄元封便转头望向黄师,“黄老哥试试看手气?”
兴许真是风水流转,黄师之后还真在登山台阶上,挥臂过后,尸骨身上衣物依旧,孙道人立即跑去扒衣服。
去他娘的雷神宅高人风范!
老子就是个这辈子没摸过半颗谷雨钱的山泽野修!
只不过得手之后,孙道人依旧忍痛交给了黄师。
这就是山泽野修的规矩。
当然还有更大的规矩在后边等着四人,不过目前看来,是等着那位陈道友一人才对。
孙道人难得有些不忍。
莫不是自己要难得菩萨心肠一回,劝说一下狄元封和黄师?
若真是人人满载而归,都无法搬空此地库藏,就没有必要杀人越货了吧?
只是孙道人有些犹豫不决,觉得不着急,先看收获再谈其它。
不然最后若是连一两只行囊都装不满,自己这般优柔寡断,妇人之仁,只会让那两个家伙心生厌恶,保不齐就要干脆连自己一并宰了。
陈平安始终跟在三人之后。
走完最后一级台阶,在道观之前的白玉广场上,地上有较小的两具尸骨,被狄元封挥袖过后,衣物荡然无存,却各自留下了一件遗物。
只不过两件山上重器,裂缝极多,伤了品相极多。
狄元封蹲下身收起,小心翼翼收入袖中。
黄师说道:“看来此地灵器法宝,品相都不会太好了。”
狄元封点了点头,笑道:“那咱们就以量取胜。”
孙道人乐不可支。
黄师也难得露出一丝笑意。
陈平安依旧没有掺和,他还是习惯了先想退路,再来谈寻宝求财。
站在山顶,举目眺望,视野所及,青山与绿水之外,方圆百里之内的景象皆可见,无非是远近有别,视线逐渐趋于模糊,可再远一些,好像存在着一条无比清晰的界线,过线之后,就是陡然一变,变得雾蒙蒙一片,给陈平安一种道路尽头、天地空虚的压抑感觉。
这是好事,也是坏事。
好事是这座仙家洞府,是一处传说中的无根之地,类似那破碎的远古洞天福地,并非建造在真正的山水之中。
这说明此处仙家遗址,一定历史悠久,极有渊源,说不定真有价值连城的天材地宝,能够出现一两本直指地仙境的仙家秘笈。
可坏事,就是进来容易出去难,除非有人可以破开小天地的禁制。
陈平安背后就有一把剑仙在鞘,当然做得到,想必再牢固的天幕,都比不上骸骨滩鬼蜮谷。
但到时候他就会成为各路山头的众矢之的,这与他“偷偷捡漏挣小钱、悄悄离开别管我”的初衷相悖。
陈平安可不希望成为第二个姜尚真,沦为北俱芦洲修士眼中的过街老鼠,人人喊打喊杀。
黄师三人之所以如此心安理得,应该是尚未察觉到远处的山水异象,由此可见,黄师这位金身境武夫,不是纸糊的,却也不算太强。
那条线的存在,其实对陈平安当下而言,意义不大。
可一旦最坏的结果出现,他却是唯一能够看得见、并且走得出小天地的人。
其余三人,则依旧被蒙在鼓里,兴许这会儿正在暗中交流,该如何黑吃黑了他这位道友。
眼前这座道观不大,匾额已无,四人走入道观之前,都忍不住看了眼屋脊的碧绿琉璃瓦,山上建筑众多,唯有此处才有此瓦。
岁月悠悠,瓦片依旧宝光流转,显然不是世俗王朝皇宫、王府的那种寻常琉璃瓦,是真正的山上宝贝,神仙人家用物。
总之每一块瓦片,都是神仙钱。
这一幕看得孙道人浑身颤抖,估摸着怎么都值个七八颗小暑钱?若真是那仙家秘法烧制的上等琉璃瓦,说不定将小暑钱换成谷雨钱,都有可能!
黄师与狄元封都是纯粹武夫出身,对于这些琉璃瓦的价值,与山上宗门大山头,从无交集,其实与孙道人一样无法准确估算。不过打过交道的山头仙府门派,都不曾往自家屋顶铺盖这种琉璃瓦的,山下世俗,倒是不少见。
陈平安最后望向四人来处,依旧没有动静。
有个问题,他有机会的话,想要问一问下拨人。
大致是什么时辰进入的这座小天地。
其实陈平安一直在心算计时。
一旦此地光阴长河的流逝速度,与浩然天下出现显著偏差,那么陈平安就有最好与最坏的两个打算。
————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一行人来到洞府门口。
那位身为家族供奉的金身境武夫,在勘察地面上的脚印。
芙蕖国武将高陵沉声道:“小侯爷,山头附近有不少人躲着。”
詹晴笑道:“跟在我们屁股后头吃灰便是。既然有胆子进洞府,就得有胆子投胎。”
他对山泽野修和谱牒仙师,都谈不上有好感。
哪怕他自己就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修道之人,可兴许骨子里依旧是豪阀子弟,见惯了帝王将相和王侯府邸,也就习惯了用心谋划与顺势借势,而不是靠一双拳头几件宝物,杀来杀去,所以詹晴对于那些高高在上的同道中人,实在是厌烦至极。不过真要到了需要术法杀人的境地,詹晴自然不会有任何拖泥带水。
白璧打趣道:“当真半点不着急,不怕给那两拨人捷足先登?”
詹晴笑道:“他们若是能够在眨眼功夫内,就炼化了仙家至宝、吃掉了什么秘笈,就算我运气差,认栽便是?不然的话,人与物,又能逃到哪里去。”
高陵对此人,愈发刮目相看。
先前对于什么北亭国小侯爷,只当是个投了个好胎的废物。
如今看来,将来谁敢小觑此人,起了修行路上所谓的大道之争,对方保证会阴沟里翻船。
两位金身境武夫开道,举烛步入阴暗洞窟。
白璧心情闲适,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此次访山寻宝,根本不需要她亲自出手。
哪怕是彩雀府孙清和云上城沈震泽两人亲临,都只能算是一个小意外。
自己队伍当中的两位七境武夫,就够吃一壶了。
一行人来到那座四幅彩绘天王壁画的洞室。
詹晴有些皱眉头,破阵一事,自己可不擅长,自己那个元婴师父,身为山泽野修,所学驳杂,应该熟门熟路,只是却从来不传授詹晴任何关于寻访秘境机缘的门道,总说那些旁门左道的机关术,会耽误修行,等到他詹晴跻身了龙门境再来谈其它。
既然第一拨野修与云上城修士都已不见,想必是先后进入了那座仙府遗迹。
白璧微笑道:“接下来怎么办?咱们就杵这儿大眼瞪小眼?”
詹晴无奈道:“若是知道了出口方位,守株待兔就行,怕就怕相隔百余里,我们发现不得。”
白璧双手负后,环顾四周,“先找一找线索,实在不行,你就要欠我一个天大的人情了。”
詹晴问道:“代价很大?”
白璧点头道:“不算小。会折损我相当于十年道行。”
这位水龙宗老祖的嫡传弟子,小心翼翼祭出一件本命物,是一张极为罕见的青色符箓,竟是流水潺潺的符箓图案,既简单,又古怪,符纸所绘水流,缓缓流淌,甚至依稀可以听见流水声。
一位宗门出身的金丹修士,愿意炼化一张符箓为本命物,那么这张符箓的品秩,最少也该是法宝。
白璧说道:“这是一张古老符箓,是我师父早年无意间得到的,来自济渎三大古老祠庙之一的遗址,名为寸金符。妙处众多,修行水法,事半功倍。为了这张符箓的归属,师门那边闹得有些不太愉快,不提也罢。总之其中一桩妙用,就可以帮我们走入秘境。”
寸金符,又被誉为光阴符。
玄之又玄。
詹晴虽然不清楚这张符箓的根脚,但仍是摇头道:“还是算了吧。”
白璧叹了口气,“我已经是金丹地仙了,相当于早年龙门境练气士的十年修为,又算什么?越到后边,一境之差,越是云泥之别。练气士是如此,武夫更是如此。”
詹晴苦笑道:“白姐姐。”
白璧笑道:“一声白姐姐,便足够了。”
饶是詹晴这般性情凉薄的王侯子弟,也有些情难自禁,想要去伸手握住她的手。
白璧却摇摇头,心境平和,说道:“那些被你金窝藏娇的庸脂俗粉,不少女子都愿意为你去死,你为何偏不感动?就因为我是金丹地仙,折损几年道行,你便动心了?这种儿女情长,我看不要也罢。若是将来修行路上,换成一位元婴女修,为你这般付出,你是不是便要见异思迁?山上真正的神仙道侣,远远不是如此浅薄。”
詹晴如遭雷击,无言以对。
白璧突然说道:“在使用寸金符之前,先推敲线索,再硬闯一番,两位金身境武夫的拳头,不能浪费了,两者都不行,再让我来。”
詹晴稍稍心里好受几分。
再看这位姿容动人的白姐姐,便有些陌生了。
————
桓云出现在这处仙家洞府之后,便立即往身边三人身上贴了一张独门符箓,遮掩身形气机。
至于那三人行走时的气机涟漪,他桓云只是符箓派的金丹地仙,又不是那术法通天的道门天君,没办法做到尽善尽美。
那位云上城龙门境老供奉松了口气,没有一场伏杀,终究是好事。
桓云突然说道:“接下来你们自己逛,除了生死厮杀,老夫就不管你们三位了。生死之外的得失福祸,各凭天命。”
然后桓云笑道:“放心,老夫不会跟你们抢,最多就是你们挑剩下的,或是你们没能发现的,老夫才会捡捡破烂。”
桓云身形消散,如云如雾,没有半点涟漪痕迹。
老供奉与两位晚辈笑道:“桓真人从来说话算话,走吧,接下去如何对付那拨野修,才是你们两个需要担心的。”
听出了这位护道人的言下之意,女子担忧道:“师伯你?”
老供奉无奈道:“难不成还要我帮你们俩捡东西,背东西?你们游山玩水来了?我这个师伯是你们的挑夫?”
老供奉御风而起,想要看一看这座洞府的天幕到底有多高,而且从高处俯瞰大地,更容易看到更多暗藏玄机。
不过谨慎起见,老人还是祭出了一件并非本命物的灵器,率先升空盘旋起来,以免自己一头撞入山水阵法。
进了这种无主的仙府遗址,自然处处是钱可捡。
也会处处杀机在等捡钱人。
其实老人有喜有忧,喜的是此地机缘,定然不小,超乎想象,绝非什么龙门境修士的修道府邸,而是一整座门派,只看建筑规模,就已经半点不比云上城和彩雀府逊色。
所以此次城主沈震泽拿出那件方寸物交予自己,是对得不能再对了。
忧虑的是这座仙府可带不走,一旦真是元婴地仙、甚至是上五境大修士的修道之地,等到他们返回云上城,只要稍稍有点风声泄露出去,到时候再来访山寻宝,恐怕一位金丹都捞不到半点残羹冷炙。只会被近水楼台的那座宗门,以传说中的搬山神通迁徙而走。与北亭国最近的宗门,一西一北,距离此地,相差不大,那点差异,对于拥有自家渡船的宗门修士而言,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这位老供奉只希望此地的旧主人,只是一位籍籍无名的地仙,境界千万莫要再高了。
金丹是最好,元婴就会有些麻烦,事后难以收尾。
指不定就会有宗门出身的谱牒仙师,登门拜访云上城,都不用对话开口,城主就只能吐出大部分肥肉,乖乖交给对方,还要担心对方不满意。
一旦是上五境修士坐镇的山头遗址,想也不用想了,极有可能就是福祸相依,大福缘之后便是大祸临门。
除非他们云上城能够立即打碎这座小天地,一鼓作气销毁所有痕迹。
可惜云上城绝对做不到。
除非沈震泽当机立断,在他们三人与桓云一起返回云上城后,主动找到其中一家宗门,与对方商量出一个还算公道的分成。
至于这座水运浓郁的风水宝地,加上那么多现成的壮观建筑,自然是对方宗门未来的一处避暑胜地了。
那件用来探路的灵器四处飞掠,并无任何阻滞。
老供奉便放心御风升空。
就在老供奉离地已经数百丈的时候,那件灵器砰然碎裂,老供奉心知不妙,突然被人一扯,往地上坠落而去。
老供奉心头一震,然后松了口气,原来是老真人桓云按住了他的肩头,带着他一起往地面掠去。
随后老供奉便察觉到头顶上方,有一缕纤细气机,一闪而过,转瞬即逝。
桓云沉声道:“劝你别再往上走了,便是金丹地仙的兵家修士,都受不住那一缕巡狩四方的剑气。”
先前老真人使出几道巡游符,抛入天地四方,发现每当有符箓去往高处,都会瞬间化作齑粉。
老供奉仰头望去,先前那丝气息,已经无迹可寻。
这位云上城龙门境震惊道:“难道这座遗址还有剑仙坐镇?!”
已经悄悄绕行青山一圈的桓云摇摇头,“都死绝了,并无活人,也无鬼物。就剩下这道剑气继续存在于这方小天地。”
桓云脸色凝重,“再告诉你一个好坏参半的消息,此地是一处古老洞天福地因故破碎后,遗留下来的玄妙地域,版图大小,大致是方圆百里。小天地的岁数,不好说,可能千年,甚至更加久远。不过这座山头洞府是什么时候悄悄消亡的,老夫大致推算出来了,约莫七八百年,但是这也不正常,北亭国历史上,根本就没有这样的仙家门派。”
桓云停下下坠身形,离地百余丈,与那位老供奉一起御风悬停,缓缓说道:“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了,这处小天地,在此地门派覆灭后,曾经被不知名的世外高人随身携带,一路迁徙到了北亭国这边。只是不知为何,这位仙人并未能够占据这处秘境,顺利修行,然后凭借此地,在外边开山立派,要么是遭了横祸,承载小天地的某件至宝,没有被人察觉,坠落于北亭国深山当中,要么此人来到北亭国后,不再远游,躲在这里边偷偷闭关,然后默默无闻地兵解转世了。”
桓云叹了口气,“生死不定,大道无常。”
每每思量此事此理。
让人难免有些心灰意冷。
只不过桓云感慨之后,立即惊醒过来,想起自己在云上城劝慰沈震泽的那句话,瞬间便恢复如常,心境之中再无半点阴霾。
道家修行,自误最误人,如此才有了三教百家当中,最难逾越的那道叩心关。
老真人桓云,其实资质极好,只是北俱芦洲大渎沿途的所有山头地仙,都觉得他桓云在符箓一途,前程远大,与自身大道契合,才有如今的风光,其实桓云心知肚明,这叫做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曾有高人明言,他桓云若是早早进入宗字头仙家,然后别学那花里花俏的鬼画符玩意儿,早就是一位有望跻身上五境的元婴修士了。
所以对于得失二字,桓云感触极深。
实在无奈之时,唯有当做一场砥砺道心的修行,来解忧愁。
————
山巅那座道观,供奉着一尊中年道人的坐姿神像,目视前方,双手摊掌叠放在身前。
香案之上有一只黄铜小香炉,还剩下半炉的香火余烬。
谁都知道那只光可鉴人的小香炉,绝对是一件道门重器,但是谁都没有去触碰。
狄元封轻声问道:“孙道人,可在你们道门神像挂像册子上,见过此人?”
孙道人摇摇头,“从未见过。”
有句话他没敢说出口,眼前这位道人,相貌平平,整座神像给人的感觉,无非就是平淡无奇,甚至不如洞室那四尊天王神像给人带来的震撼之感。
陈平安凝视着那座神像,似乎当年与东海观道观那位老道人,一起在藕花福地的光阴流水之中游历三百余年,偶尔会看到老观主也会出现这般坐姿,只是不常见,可能在凡夫俗子眼中,此种坐姿终究怪不到哪里去,但是陈平安却有一种模糊不清的感觉,总觉得在老观主的那份修道真意,在眼前中年道士的神像身上,有些神似。
陈平安记起一部道家典籍上的四个字。
离境坐忘。
岁月悠悠。
修士不知山下寒暑,已逝之人,空留一座神像,任你生前如何道法高妙,又能如何?岂不是更不知四季更迭,道人修道,修到最后,到底会高到何处?
陈平安心中叹息,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三炷山水香,搓燃点香之后,插在小香炉之内。
孙道人觉得这位道友真是痴心妄想,难不成还希冀着神像道人还有残留元神,就因为你点燃三炷香,便有机缘降临?
黄师和狄元封都没阻拦此人上香。
事实上更是想要通过黑袍老者冒冒失失的烧香此举,来判断那只小香炉,会不会因此触发机关,多出一桩机缘,或是触发机关,惹来杀身之祸。
因为小香炉是必然要带走的,有人愿意涉险探路是更好。
等到三炷香燃烧殆尽,没有任何动静。
狄元封便笑道:“黄老哥先得了一件法袍,我得了两件佩饰,那么这只香炉该归谁了?孙道长,陈老哥?”
陈平安笑说道:“我就算了,山中那么多建筑,十七十八都没逛,分头行事之后,够我忙活的了。若是孙道长想要这只香炉,只管拿去。”
黄师说道:“我可以用那件法袍与孙道长交换香炉。”
孙道人一阵肉疼,依旧点头答应下来。
黄师抛出那件法袍,自己去搬了香炉放入包裹当中。
然后将那只大行囊里边不值钱的衣物、瓶罐,都清理出来,随便丢在地上。
然后将行囊撕成两半,一半丢给狄元封,当做装物包裹,黄师瞥了眼神色尴尬的孙道人,“孙道长身上这么大一件道袍,脱了不就是包裹?”
孙道人恍然大悟,满心欢喜。
接下来四人在小道观内各自忙碌,狄元封找到了一块雪白蒲团,孙道人扯下了几幅不知什么材质的金黄绢布。
黄师猜测神像当中藏有玄机,便干脆骤然一拳打碎了整座神像,只是毫无所得。
当时陈平安正蹲在地上,伸手摸着那些湿气极重的青砖,敲敲打打,刚刚有了一番打算,就听到那番动静,抬头看了眼黄师,后者朝陈平安咧嘴一笑。
孙道人吓了一大跳,狄元封不过是瞥了眼满地碎块的神像,竟是最不值钱的木胎彩绘,便不再多看。
四人一起走出道观,孙道人刚跨过门槛。
在这位高瘦道人腰间,响起了一串炸裂声。
竟是那串宝塔铃直接炸开了。
孙道人哀嚎不已,“惨也惨也!定是咱们的大不敬之举,惹恼了这位道门神仙老爷。”
黄师与狄元封对视一眼,没有任何犹豫,下山去其它建筑分头寻宝。
孙道人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跟随狄元封,而是跟上那个黄师,高呼等我,飞奔过去。
很快四人身后那座小道观就轰然倒塌,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陈平安没有与三人那般着急下山寻宝。
而是开始捡取其余三人都不愿多拿的物件。
例如那些过于沉重、且占地盘的碧绿琉璃瓦,还有那些凝聚了浓郁水运的青砖。
除了身上斜靠包裹,陈平安还有方寸物与咫尺物。
刚好先前在春露圃老槐街开设蚍蜉铺子,腾出了许多位置。
但是陈平安真正想要收集的,却是被黄师一拳打烂的那尊神像碎木。
在道观废墟之中,陈平安的取物动作,不急不缓。
一片片流光溢彩的琉璃瓦,被率先收入咫尺物当中,与此同时,不断出手轻轻将道观废墟杂物丢到广场之上,仔细拣选那些神像碎木,一边寻找碎木,一边装载琉璃瓦。相传白帝城那座琉璃阁,有秘制碧瓦琉璃,层层叠叠铺盖在屋脊之上,有那“琉璃阁上瓦万片,映彻云海如碧波”的美誉。
陈平安收拢了所有神像碎木之后,还装了一百二十片琉璃瓦,心思就有些古怪起来。
一来抬头一看,好似道观废墟被自己挪了一个位置,从原先遗址搬去了白玉广场上。
再者那些蕴藉丝丝缕缕水运、而非寻常灵气的青砖,让陈平安陷入了一个两难境地。
要想收集完道观屋顶琉璃瓦和地上青砖,恐怕陈平安就算再多出几件咫尺物都办不到。
不过对此,陈平安没有半点纠结。
而是咫尺物当中,摆放着一些半点不值钱的老物件。
相较于蕴藉一丝丝水运精华的青砖,或是接下来去往那些殿阁楼台的其它机缘宝物,天壤之分。
陈平安蹲下原地,双手笼袖。
陈平安仰起头,伸手摸了摸下巴胡茬,站起身,又尽量多搬了些青砖琉璃瓦。
咫尺物当中的旧物,一件没丢。
最后陈平安又点燃三炷香,插在道观遗址的两块青砖缝隙当中。
等到燃烧殆尽之后,轻轻吹了一口气,将些许灰烬吹散。
陈平安挖取青砖,都是整齐一排下手,没有东一块西一块,又抹掉了地面上的挖掘痕迹。
最后连方寸物都没有放过,与咫尺物一起装了三十多块青砖。
想了想,陈平安往自己斜挎包裹里,又装了一块青砖和两片琉璃瓦,沉甸甸的,让人觉得挺踏实。
于是陈平安又往包裹里塞了两块青砖。
这才下山去。
去看看那位心肠最软的孙道友。
不出意外的话,等到这位孙道友什么时候再找到一件让黄师都要垂涎的重宝,也就是孙道友身死道消的时刻了。
而这位孙道友在向黄师高呼等我之前,其实以心声告诉了陈平安一句话:千万小心那秦巨源,道友最好别再出现了,趁此机会,捡了宝物就跑,越远越好,命比钱值钱!
陈平安觉得就凭这番话,就该让孙道友少去一个意外。
这趟访山寻宝,得宝之丰,已经远远超乎陈平安的想象,做梦都能笑醒的那种。
所以接下来,便是一场山水游历了。
若是再偶有所得,是更好,再无半点收获,也不差。
不过孙道人那串宝塔铃无缘无故的粉碎炸裂,很奇怪。
只是相较于这座洞府的处处古怪,好像又见怪不怪了。
哪怕陈平安方才又点燃了一张阳气挑灯符,依旧是天地清明的迹象,毫无污秽煞气。
陈平安这就没辙了。
无非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许多天灾人祸,其实就只是人祸。
陈平安绕过白玉广场上堆积成山的道观废墟,陈平安先前的翻翻捡捡,心细如发,手法巧妙,不会错过什么。
真要错过了,更无需多想。
陈平安站在台阶之巅,举目望去。
终于来了第二拨人。
相比第一拨人的鬼鬼祟祟,这伙人可就要大摇大摆许多。
是那个北亭国小侯爷詹晴,与芙蕖国人氏的水龙宗嫡传女修白璧。
陈平安往自己身上张贴了一张驮碑符,一路往下,掠如飞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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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二章 羊肠小道,人人野修
孙道人跟着黄师一路寻宝,颇有收获。
两人还算默契,分头行事,却不至于拉开距离,孙道人是害怕离着黄师太远,万一遇上险境,仅凭自己那点微薄道行,无法脱困。黄师则是不愿这位主动送上门的高瘦道人,得了重宝便开溜。
孙道人在一座二层建筑阁内,其余众多藏书,都已化作灰烬,被他找到了一部无法打开翻阅的道书秘笈,依旧散发五彩流光,哪怕被道袍裹缠,依旧宝光流溢。那些个金字古篆,孙道人竟是一个都认不出,没法子,唯有传承有序的宗字头谱牒仙师,才有资格接触到那些失传已久的远古篆书籀文。
与黄师碰头后,孙道人便有些尴尬,宝贝太好,也是麻烦。
黄师笑了笑,假装视而不见。
孙道人问道:“黄兄弟可有福缘入手?”
黄师点了点头,“还好。”
两人再次分开,各自寻求其它天材地宝、仙家器物。
黄师更晚挪步,瞥了眼高瘦道人的背影,笑意更浓。
黄师先前在一座凉亭,见到了两具对坐手谈的枯死骸骨,石桌刻画有棋盘,棋局纵横仅有十七道,棋盘上双方对弈至收官阶段,黄师对于弈棋一道毫无兴趣,只不过是看棋局上摆放了那么多颗棋子,也知道双方当年距离胜负不远了,可惜黄师懒得多看一眼棋局。
黄师在小小凉亭之内,不但获得两件法袍,还得了那两罐棋子,棋子弧线自然,黄师辨认不出材质,但是光线照耀下,晶莹剔透的白子,呈现出淡淡的金色,黑子唯独中心不透明,光照之下,荡漾起一圈碧绿色光环。只要不是瞎子,都看得出棋子的珍贵。
两件法袍依旧折损厉害,唯独这两罐棋子,反而因祸得福,如寻常石子在深山流水当中浸润千百年,愈发细腻圆润,见之喜人。
黄师从石刻棋盘上收拢黑白棋子的时候,白子滚烫,让黄师魂魄如遭灼烧,黑子则冰冷刺骨,捻起两枚黑白棋子迅速丢入棋罐之后,黄师发现自己手指并无半点伤痕,黄师心中惊喜万分,这棋罐定然是法宝品秩无疑了,寻常攻伐灵器,修士倾力祭出,兴许可伤一位金身境武夫的体魄,可远远不至于撼动黄师魂魄,而这那枚棋子,只是提起,捻住片刻,便让黄师不愿久持棋子。
黄师由此可以断定,那张能够承载棋局千百年的石桌,必然是一件仙家重器,不然绝对无法棋子安静搁放如此之久,棋盘始终丝毫无损。
不过黄师可不想扛着一张石桌乱跑。
黄师当时便想要毁去石桌,我得不到的,后人便也别想得到这桩机缘了,但是当他一掌重重拍下,石桌纹丝不动,不但如此,好像还是一张会吃拳罡的桌子,这让黄师愈发遗憾,无法将此物收入囊中,不然配合两只棋罐,肯定能卖出天价。
在凉亭那边,陈平安悄然现身,石桌棋局之上,兴许是棋子扎根棋盘太多年,如有沁色,渗入石桌,此刻依旧留有淡金、幽绿两色涟漪,陈平安便扫了一遍棋局上的棋子残留灵气,闭上眼睛,将棋局默默记在心头,睁眼后,觉得好记性不如烂笔头,从满满当当的方寸物当中取出笔纸,将这盘古老棋局记录在纸上。
棋盘纵横十七道,而非浩然天下流行已久的十九道,这本身就是一条线索。
而诸多棋局先手定式、死活手,更能泄露天机。
武夫黄师是全然不在意这些蛛丝马迹,陈平安是在意且上心,却注定无法像陆台、崔东山那般,兴许只需要看一眼棋局,便可以推测出大致年代岁月。
陈平安有些羡慕山上术法中的那门袖里乾坤。
与掌上观山河一术,都是陈平安最想要学成的修士神通。
只不过这两门上乘神通,元婴地仙才可以勉强掌握,若想娴熟,出神入化,唯有上五境。
陈平安觉得这座凉亭,是一座十分适宜修行炼气的风水宝地,两罐棋子凝聚灵气极多,久经不散,便是水运精华,而且远远不如铺满青砖的道观废墟那边引人注目。
此地灵气浓郁,不可错过。
陈平安便摘了包裹放在桌上,再脱了身上那件百睛饕餮法袍,先穿上那件品秩最高的金醴法袍,最后连那件从肤腻城女鬼身上得来的雪花法袍,也一并穿上,最后才重新穿上黑色法袍,如此一来,三件法袍在身,就可以凭借法袍更多汲取、蓄存水运灵气。
陈平安掠上凉亭,盘腿而坐,凭借驮碑符,收敛呼吸,不动如山,尽量将黄师、孙道人两位道友的行踪落入眼底。
从凉亭当中,那些蕴藉淡金、幽绿两色的棋盘灵气,丝丝缕缕,被龙汲水一般,聚集到凉亭顶部,缓缓渗入法袍当中。
由此可见棋盘上那些灵气的精粹程度。
在陈平安刻意导引之下,那件金醴法袍率先吃饱喝足,被棋子牵引、常年滞留在凉亭内的水运灵气,也已经被汲取十之七八,已经与别处殿阁灵气充沛程度,大致相当,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将此处灵气收拢得一干二净,免得露出蛛丝马迹。好事做绝,便宜占尽,那可就要掂量一下,是不是要福祸颠倒了。
毕竟接下来各路神仙的纷纷登山,紧随其后的一场场勾心斗角,才是真正的考验。
运气一物,能余着点,就先余着。
归根结底,一时半刻的少挣钱,还是为了长长久久的多挣钱。
大局已定,才可以来谈收成盈亏。
陈平安接下来改变策略,不再更多盯梢黄师,转去悄悄尾随孙道人。
如果说得了那本道书之前,是孙道人一门心思追寻黄师,那么接下来估计就算孙道人打算脚底抹油,黄师都不会让他得逞。
由于此山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宫观寺庙,所以中轴线是那条从山门处一路登顶的白玉台阶。
更多还是像一座没有明显三教百家倾向的仙家门派,最让陈平安感到奇怪的是,此山竟然没有祖师堂。
尤其是在半山腰之上,既有散落各地的茅庵,也有气势恢宏的殿阁府邸,杂乱交错,毫无章法。
孙道人在各座建筑进出之后,有意无意与黄师拉开距离,每次途径回廊朱栏,都不再大摇大摆,反而猫腰快行,尽量遮掩身形。
最终躲在一座小巧玲珑的僻静殿阁当中,匾额坠地,破碎不堪,依稀可以辨认出“水殿”二字。
殿内供奉有一尊女子神像,彩带飘摇,给人飘然飞升的玄妙感觉。
孙道人以道袍作为包裹,一次次穿廊过道,殿阁出入,收获颇多,只要是没有化作灰烬的,大小物件,古董珍玩,字画碑帖,文房清供,一股脑撞在了包裹当中,背在身后,就连那件用香炉从黄师那边换来的法袍,也当做了包裹斜挎在肩,好一个满载而归,当然前提是能够活着离开这座仙府。
孙道人关上了殿门,只是思量过后,想起自己走过的那些阁楼屋舍,好像都没关门,便又悄悄打开了殿门,免得此地无银三百两,给那黄师看出了端倪。
以驮碑符障眼法的陈平安坐在一处屋脊上,看得都替这位孙道友着急,你这不还是等于偷了银钱插块木牌,间接告诉那黄师“孙道人没偷钱”?孙道友你好歹多跑些路程,多打开些殿阁屋舍的大门,假装过了那条台阶中轴线,往嘉佑国秦公子那个方向逃窜了,不然到此为止,黄师只要是个有脑袋子的,不还是要从这座小殿率先找起。若是换成陈平安,其实从一开始,对于那些大门就要或开或关。
不过这一路隐匿行来,孙道人经常要作取舍,将大小两只包裹里边的物件替换扔掉,反正高瘦老道也不晓得到底是新物件好,还是旧的值钱,到最后全凭眼缘。
陈平安便在后边捡破烂。
反观黄师那边,若是包裹里边位置不够,每次替换物件,不要的,便都要被他一拳打碎,若是无法打得粉碎,便另有计较,兴许要重新更换一番。
此地众多仙家遗留宝物,大多如此,往往已经是濒临破碎的边缘,修复起来兴许需要大笔神仙钱,可是将其打烂,黄师是一位底子不俗的金身境武夫,轻而易举。原本打算舍弃之物,结果一拳不碎的,当然就被黄师重新收入囊中。这也算另类的勘验手段了。
不过这趟访山寻宝的机缘之大,可见一斑。
寻常一些个重见天日的仙家洞府,一拨拨山泽野修打生打死,均摊下来,每人能够最终得到三两件仙家器物,就足够让人欣喜若狂。
黄师犹然不满足。
果不其然,在突然失去了孙道人的行踪后,黄师就开始放弃搜刮,循着开门的路线,火急火燎寻找到了这座小殿。
在黄师临近之后,陈平安便不再坐姿,在屋脊上躺下身形,屏气凝神,再无半点呼吸气息。
黄师瞥了眼地上匾额,笑道:“孙道长,水殿之内,又有重宝?不如我帮你一把?放心,按照咱们事先定好的规矩,谁率先推开的门,屋内所有宝物无论多贵重,都归谁。”
水殿之内,孙道人战战兢兢,默默祷告道门三清老祖,让那黄师速速离去。
大概是孙道人不属道家三脉子弟,祈求无用,黄师直接跨过了门槛,笑道:“孙道长,怎的,得了些宝贝,便翻脸不认人,连盟友都要防备?咱们俩需要提防的,难道不是那个手握法刀凶器的狄元封?我一个五境武夫,至于让孙道长如此忌惮?”
躲无可躲的孙道人只得从神像后方走出,悻悻然笑道:“黄老弟说笑了。”
黄师打趣道:“这才走过十之二三的仙府地盘,还有那么多路程要走,别的不说,先前咱们在山巅道观那边,可是发现后山犹有大好风光的,孙道长为何这么早就丢了那件法袍包裹?我可知道,入宫观寺庙烧香,走回头路,不太好。”
孙道人只得原路返回,在那尊神像背后的地上,捡起先前小心翼翼放在地上的包裹,挎在身上,额头渗出汗水,“黄老弟,不如你我联手,多防着那个狄元封,岂不是更好,你我伤了和气,白白让狄元封坐收渔翁之利。”
黄师点头道:“将那部光彩渗出道袍的秘笈给我过过眼?”
孙道人哀叹道:“黄老弟,你都已经拿到手了那只香炉,也该见好就收了吧,何况贫道这本秘笈,是一部道门典籍,黄老弟拿了也无太大意义。”
黄师微笑道:“有无意义,孙道长你说了可不算。”
孙道人脸色阴沉,“黄师,那贫道也要劝你一句了,贫道怎么说也是一位擅长近身厮杀的观海境道士。”
黄师说道:“若非如此,才是麻烦。我知道,你的压箱底宝物,就是那件已经碎了的宝塔铃,用来防御,可惜说没就没了,除此之外,无非是一件攻伐本命物,那你知不知道,我其实是一位六境武夫,三两拳打死你,如探囊取物?”
孙道人震惊道:“六境武夫?!”
孙道人随即冷笑道:“吓唬人谁不会?贫道说自己还是那金丹地仙,你怕不怕?”
黄师正要一拳了解这个老道人的性命,不曾想水殿之外转来一阵脚步声,黄师转头望去,竟是那个没去狄元封那边寻宝的黑袍老者陈道友。
黄师瞥了眼那家伙的斜挎包裹,看样子,是装了些琉璃碧瓦和……几块道观青砖?
是胆子太小,还是运道太差?
这一路赶来,一头撞入鬼门关,就没半点其它收获?
若真是如此,黄师都觉得一拳打死这种可怜虫,有些浪费气力了。
孙道人瞧见了那位匆匆赶来的道友,既欣喜,又无奈。
这位陈道友,怎的就不听劝,也罢,事已至此,看看有无机会,两人联手,免得被黄师一人独吞了他们哥俩辛苦寻觅而来的宝物。
瞥见那家伙斜挎包裹的寒酸光景后,孙道人心想实在不行,回头两人合力逃出生天,赠予陈道友几件瞧着不值钱的宝物便是。
陈平安抹了把额头汗水,“方才我一路好找你们,便在屋脊上边飞掠一番,不曾想看到了有两拨人登山了,赶紧落下身形,一拨两人,年轻子弟,瞧着就像是咱们招惹不起的谱牒仙师,都穿着法袍而来。第二拨,正是那北亭国小侯爷,一行五人,一人守住了山脚的拱桥,一人直接飞奔上了山巅道观,明摆着是要占据了路口要道,剩余三人,则慢慢搜山而上,迟早要与我们撞上,这可如何是好?”
黄师心情沉重。
羊肠小道路边上的那座破败行亭,两位纯粹武夫,分明都是实打实的宗师,自己若是单独应付两人,就已经需要拼命。
再加上其余三人,黄师不觉得自己有把握携宝脱身。
所以情况有变,水殿内外的眼前身后两位道友,暂时还杀不得。
于是黄师笑道:“与孙道长开个玩笑,别见怪。”
孙道人气呼呼道:“黄老弟这种伤感情的玩笑,还是少开为妙!”
黄师心中隐隐作怒,差点没忍住就先一拳打杀了这位孙道长,反正一位所谓擅长近身厮杀的野修道人,远远不如那个精通符箓远攻的黑袍老者,杀了孙道人,一切宝物暂时交由黑袍老者保管,黄师就不信这位陈道友不动心!
孙道人突然高声道:“陈道友,打个商量,能否送我几张攻伐符箓?”
陈平安微笑道:“可以买卖。”
孙道人哑口无言。
黄师皱了皱眉头,随即眉头舒展,差点忘了孙道人也是一位半吊子的道门修士,画符不成,驾驭符箓,还是不难。
也不算什么坏消息,有孙道人和黑袍老者两人手持攻伐符箓,配合自己这位金身境武夫,再加上与狄元封碰头,四人聚拢,不容小觑。
黄师走出水殿门槛,为那早已停步不前的黑袍老者,让出道路,侧身而立,然后眼角余光同时望向两位皮囊孱弱的练气士,笑道:“咱们能否抓牢手中机缘,就看我们接下来肯不肯精诚合作了。事先说好,我黄师是一位六境武夫,并非虚言,一旦与人厮杀,我不会有丝毫保留,可只要我们离开此地,作为报答,你们需要每人赠送我一桩机缘。”
陈平安拍了拍包裹,依稀可见青砖轮廓,爽快道:“只管拿去。”
黄师看得眼皮子颤抖了两下。
孙道人一咬牙说道:“那部道书之外,大小两只包裹的物件,任由黄老弟自取!”
黄师犹豫了一下,点头道:“一言为定!”
陈平安跨过门槛,与孙道人对视一眼,两人都无需心声交流,就来到水殿供奉的那尊神像背后。
两人蹲在地上,孙道人问道:“陈道友的攻伐符箓有几种,几张?”
陈平安说道:“有三种,除了先前那张最金贵的压箱底雷符,名为五雷正法符,以及横流断江符,还有撮壤山岳符,孙道长听名字,便猜得出,皆是那一等一的珍贵符箓,至于有几张……”
孙道人看对方吞吞吐吐,便有些不耐烦,斩钉截铁道:“除了那张雷符,陈道友留着防身保命,其余的,贫道全包了!”
在陈道友这边,孙道人还是极有底气的。
至于那些一个比一个霸气的符箓名称,陈道友你糊弄黄口小儿呢?!
陈平安问道:“孙道长,你有那么多的神仙钱?我这些丢了半条命才从别处仙府遗址抢来的仙家宝符,可张张不便宜。”
孙道人疑惑道:“先前不是说你自己所画符箓吗?”
陈平安说道:“孙道长也信这个?我若是能够自己画出这种杀伐宝符,何必当个野狗刨食的山下散修,早就是彩雀府、云上城这种头等仙家大山头的供奉了吧?每天躺着享福便是,何必走这一遭?”
孙道人顿时呲牙咧嘴,伸手揉了揉脸颊,“陈道友,你就说吧,还有多少张符箓。我都买。”
陈平安摇头道:“孙道长,你是前辈归前辈,但是买卖是买卖,得先给晚辈看看神仙钱。这些个傍身保命的珍稀符箓,每卖出一张,我都要心疼得心肝打颤。”
孙道人怒道:“陈道友,做人要厚道!”
陈平安也毫不示弱,“孙道长,买卖要公道!”
孙道人有些灰心丧气。
他娘的这位陈道友,原来也不好骗呐。
孙道人犹豫一番,打开了身上那件法袍包裹,摊放在地,语重心长道:“水土两符,各三张,卖给我六张,然后你自个儿挑一件价值连城的山上法宝。”
陈平安从袖子里摸出两张寻常黄纸材质的符箓,然后捻符之手,绕到身后,另外一只手开始翻翻捡捡,说道:“两张符箓,成双成对,与孙道长买一件支离破碎的仙府遗物。”
孙道人脸色铁青,就要卷起包裹。
陈平安这才将那两张符箓放在包裹一脚,说道:“等我挑完一件,再给孙道长两张符箓。”
孙道人这才作罢,“陈道友,如此买卖,贫道可亏死了。”
陈平安盯着那二十余件仙家器物,眼神游移不定,仔细打量过去,一边看一边牢骚道:“孙道长,既然出身于婴儿山雷神宅,怎的也不带几张雷法符箓下山,孙道长自己仗着是那谱牒仙师,托大行事,这会儿还怨我作甚?”
孙道人这会儿才想起自己的谱牒身份,抚须而笑,“山下游历,意外千万种,哪能事事掐指算准,若真是算无遗策,那还需要下山砥砺道心吗?”
陈平安点点头,继续挑选。
陈平安一眼相中的,就有两件。
翻捡之后,又看上了一件。
最有眼缘的最先两件,其中一物,是因为觉得送人最佳,至于品秩高低,反而不是陈平安太过在意的。
可以赠送李槐。
这是一尊手掌高度的木刻神像。
此像刻画道家元君身形,与水殿这尊女子神像面容相仿,身姿曼妙,修长雅致,手指纤细掐法诀,神色祥和,头戴冠冕,衣袍精美细致如人间绸缎实物,下摆垂于座上。
底座有十六字蝇头篆文,观照内在澄明,不受外魔迷障。
陈平安
还有一把古色古香的小圆团扇,瞧着就应该挺值钱,将来放在春露圃老槐街的铺子里边,或是以后牛角山的包袱斋铺子,说不定能够遇上冤大头,毕竟世间女修购物,与山下女子其实差不离,比男子更加愿意一掷千金,只要她们喜欢,就不用讲道理、谈品秩了。
最后一件,则是最让陈平安意外的。
那是一对以金色丝线牵引的竹编小笼,青竹色泽,苍翠欲滴,只不过与此地器物差不多,皆有细密裂纹,大大伤了品相。两只小笼皆是拳头大小,看似市井坊间的蛐蛐笼,分别铭文“斗蛟”、“潜蟠”。
看得陈平安破天荒额头渗出汗水。
是真有些紧张了。
总觉得有机会的话,一定要多与孙道长一起结伴走江湖访名山,探幽寻宝。
孙道人一看有些不对劲啊,注定是一桩大赚特赚的杀猪买卖,陈道友为何如此神色尴尬?难道是后知后觉,猛然醒悟了一个真相,自己包裹里边的这些物件再值钱,其实都不如符箓傍身,多一张藏身就是多一线生机?这让孙道人也有些额头渗出汗水,就要伸手去偷偷抓起那两张符箓,心想陈道友,咱哥俩这般交情,两张符箓也就两张,孙道人捻了符箓藏在袖中,轻轻松了口气,刚想要说剩余两张,就免了。
不曾想那位陈道友,拿了那团扇,然后果然守约,从袖中多拿出两张水土符箓,递给孙道人。
此后摘下斜挎包裹,从青砖、碧绿琉璃瓦当中又取出了一个叠放包裹,轻轻抖开,将那团扇放入包裹当中。
看得孙道人既惊讶又羡慕,陈道友竟然随身携带这么多青布包裹,很老江湖。
陈平安又摸出四张符箓,放在孙道人摊放在地的法袍上边,再将那木刻元君神像收入包裹当中。
孙道人心情大好,笑眯眯道:“陈道友再来四张符箓?地上宝贝,随便挑,慢慢挑。”
陈平安犹豫不决,磨磨蹭蹭,结果直接从袖中摸出了一摞二十余张符箓,其中夹杂有三丝金色,应该是三张金色符箓!
孙道人看这位道友手中攥紧那一摞符箓,低头左看右看。
应该是这位陈道友最后的符箓家当了。
孙道人咽了一口唾沫,告诫自己要镇静,一定要淡定从容,可依旧笑容僵硬,试探性轻声道:“陈道友,难道还有相中的物件?好事成双,贫道可以买一送一。只需要给我四攻伐张符箓就行。”
陈平安摇摇头,“算了,卖出八张符箓之后,我自己就剩下破障符居多,不成不成。”
孙道人提醒道:“陈道友,出了此地,难道就不想与贫道一起返回婴儿山雷神宅,当个有靠山有背景的谱牒仙师?”
陈平安摇头道:“有无机会活着离开此地,还两说。”
孙道人十分惋惜,感慨道:“看来陈道友的问道之心,不够坚定啊。”
陈平安便多瞥一眼地上的包袱斋,转过身去,应该是要抽出四张攻伐符箓,再买一物。
孙道人伸手一把握住这位道友的手腕,微笑道:“陈道友,我就只要你手中两张符箓,买物花费一张,入我雷神宅,又一张,只需要两张,如何?”
那黑袍老者气笑道:“孙道长好眼光!”
孙道人抚须而笑,“买卖公道,公道买卖,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陈道友要慎之又慎,要珍惜来之不易的道缘啊。”
对方犹豫不定。
水殿之外,有些等得不耐烦的黄师出声提醒道:“两位老哥,难道打算在这殿内住上几天?”
最后那黑袍老者交给孙道人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不过只有一张是雷法符箓,另外一张是山水破障符。
不过孙道人见好就收,只是调侃了一句陈道友不厚道。
那摞符箓当中,最后仅剩一张金色符箓,应该是对方藏私的攻伐符。不过孙道人没强求。好歹给人家留一张保命符不是?
不过如此一来,孙道人就愈发笃定,这位自称来自五陵国小道观的陈道友,不是什么精通画符一途的道门修士了。
陈平安拿了那对孙道人根本猜测不出底细的竹编鱼笼,就要再去拿一件东西,不过孙道人已经笑呵呵收摊子了,“两只小竹笼,刚好两件嘛。”
不等对方讨价还价,孙道人已经卷好包裹,斜挎在身。
陈平安转过身,背对着孙道人的时候,先将三样物件悄然收入咫尺物当中,再将几片替换出来的琉璃瓦和一块青砖放入斜挎新包裹,将两只包裹,交错挎在身上。
当两人跨过门槛走出水殿,黄师脸色不悦,“台阶另外一边,有了些打斗动静,就是不知谁撞上了谁。”
如今是山上有三拨人混杂一起。
他们四人应该是最先进入府邸秘境。
黄师不知第二拨谱牒仙师,两位年轻男女到底是何方神圣,云上城修士的可能性最大,毕竟彩雀府唯有女修。
第三拨,最棘手。
所以最好的情况,是两位年轻谱牒仙师与北亭国小侯爷一方,起了冲突。
如果是狄元封率先与人交手,并不是什么好事。
就狄元封那个家伙的秉性,真要遇险,一定会祸水引流到他黄师这边,一旦身陷绝境,狄元封的第一个念头,肯定会是拉着他们三人一起陪葬,黄泉路上有伴。
黄师突然掠上屋脊之上,只见藻井那边,像是饺子下锅,不断有人坠落,不下四十余人,看样子,接下来还会有人摔入此地。
动静之大,远胜台阶另外那边断断续续的打斗。
黄师有些摸不着头脑,这种鱼龙混杂的形势,对于他个人而言,利大于弊。
只要找到退路,然后夺了孙道人身上那部道书,他黄师一走了之便是。
他是纯粹武夫,对于此处的天地灵气,并无丝毫贪恋。
剩下所有人杀来杀去的,作困兽之斗,与他无关。
黄师说道:“我们不走登山台阶,绕路去往后山。”
陈平安问道:“不等等那位秦公子?”
孙道人叹息一声,真是个不知人心险恶的江湖雏儿。
从水殿内双方做买卖,其实孙道人就看出了这位道友的那份小心谨慎,实则十分轻浮不牢靠。
黄师笑道:“陈老哥可以去与秦公子打声招呼,我与孙道长在这边等着便是。”
孙道人便见这位道友神色尴尬,不再废话。
孙道人便以心声告诉此人,“陈道友,切记言多必失,入了金山银山,各凭机缘取宝,你就莫要再画蛇添足了。说不得秦公子在那边,已经得了天大福缘,还愿不愿意见你,都不好说,你这一去,岂不是让秦公子为难?”
陈平安笑着回答,“不愧是孙道长,老成持重,行事沉稳。”
当下,陈平安最好的打算,就是先找一个外人,确定了这座小天地光阴流水的流逝速度后,确认不会耽误他沿着那条大渎游历,那就可以在这边稍作停留一些时日,争取与各路神仙相安无事,能够让他在此安稳修行,将水府、山祠两处窍穴储藏蓄满灵气。
尽量多汲取一些道观青砖当中的水运精华。
三境的水府和山祠,“蓄水”有限,至于其它气府,由于有那一口纯粹真气的存在,留不住多少灵气,恐怕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件百睛饕餮法袍的灵气聚拢。可水府山祠两地灵气哪怕会满溢,其实无妨,陈平安可以在此画符。
用春露圃那罐最好的仙家丹砂,在金色材质符纸上画符,消耗灵气越多越好,画符品秩就越高。
修行炼气,研习符箓,挣神仙钱,一举三得。
甚至陈平安会打算借此灵气,去尝试着开辟出第三座关键窍穴,为将来的第三件五行之属本命物,先腾出位置。
因为陈平安有一种直觉,五行之属的木属本命物,已经有了着落。
其实换一种角度去想,身处小天地之内,对于身在北俱芦洲的陈平安而言,不全是坏事。
因为这会断绝他与清凉宗贺小凉的牵连。
她当初跟随自己进入骸骨滩鬼蜮谷,去了京观城近距离盯着自己,以及被自己力扛天劫连累之后,不得不主动主动掐断冥冥之中的那种联系,应该是躲入了那座小洞天,以免雪上加霜,再次被他陈平安坑害,都是此理。
所以一座小天地之内的所有得失,都是陈平安独自一人的自家事。
这其实就是好事。
最坏的打算,当然就是陈平安一剑破开天地禁制,溜之大吉。
哪怕不谈碧绿琉璃瓦与道观地面青砖,光是那两只小巧玲珑的竹编鱼笼,就让陈平安大吃一惊了。
极有可能是那龙王篓!
哪怕是品相损伤严重、品秩最低的两只小竹笼,那也还是值得砸钱修缮如新、然后可以拿去捕捉蛟龙的龙王篓。
那么。
孙道人的意外,还要不要一直管不下?
当真给了孙道人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自己就可以心安理得,问心无愧了?
还是说,为了省心省力,干脆利落解决掉武夫黄师这个意外的根源?
论迹不论心?还是论心不论迹?或是两者皆需要?
顾璨无需如此。
马苦玄无需如此。
世上的所有山泽野修,可能都如需如此。
而崔东山,陆台,钟魁,齐景龙,可能都会有他们自己的选择,无论选择与他陈平安相同或不同,但应该都不会像他陈平安这样为难。
当陈平安真正走上修行路,成为半个修道之人之后,就会发现所有支撑他走到今天的那些道理。
真的会让他觉得变成负担。
就像当年年幼登山之时,背着的那只大背篓,还没有装草药,就已经让人感到沉重。
可为难之处,就在于恰恰是这些当年的负担,带着他一路走到了今天。
与己为难,是那修道登山的难上加难。
就在此时,孙道人以心声告之陈平安,“陈道友,小心些,这黄师深藏不露,竟是一位六境武夫,道友你所剩攻伐符箓不多了,贫道还算擅长厮杀,到时候你退远一些便是,只是可别忘了为贫道压阵啊,别太节省符箓,乱七八糟的玩意儿只管一起砸向黄师,不过也别误伤了贫道。”
陈平安愣了一下,心境豁然开朗,微笑着回复道:“孙道长放宽心,实不相瞒,我除了符箓之道,对敌厮杀,也是一把响当当的好手。”
孙道人无奈道:“陈道友,别这样,听你说这种大话,贫道不会宽心半点,只会心里发怵。”
陈平安笑道:“孙道长出身仙家高门,道法高深,说不定都无需我出手相助。”
孙道人不再言语,心想被你这种眼窝子浅的家伙溜须拍马,贫道真是没有半点成就感。
黄师直觉敏锐,大致猜出两人在暗中交流。
只是不觉得两个道门废物,能聊出什么花样来,怎么死吗?如何在鬼门关门口把臂言欢吗?
陈平安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后,便觉得天高地远,青山绿水,风景处处可亲。
只是再一看,便让陈平安皱眉不已。
摇了摇头,异象便无。
陈平安忍不住开口提醒孙道人,“孙道长,小心些。”
孙道人笑道:“道友大话莫讲,废话莫说。”
————
在台阶另外那边。
确实是狄元封与两位云上城谱牒仙师起了冲突。
云上城两位年轻男女,无意间寻见了一处远古仙人的修道之地,然后机缘之下,从一幅字帖当中,打开了机关,竟然找到了一副“金枝玉叶、宝光莹澈”的遗蜕白骨。
有此光景,数百年甚至是千年莹光不衰,必然是一位元婴地仙,或是得了一桩惊世骇俗的福缘,属于传说中那些玉璞境修士的遗蜕。
至于更加匪夷所思的仙人境遗蜕,则不至于化作枯骨,血肉消散。
而遗蜕身上那件法袍,近乎圆满无瑕,品相没有丝毫折损。
原本狄元封暗中尾随那对两个经验不够的雏儿修士,并没有抱太大希望,不曾想这一看,就看到了大门道,那副遗蜕珍稀不珍稀,从法袍品相,就看得出来端倪,何况其中一位年轻男子修士,还将遗蜕和法袍收入了一支白雾缭绕的白玉笔管当中,显然是传说中的仙家方寸物无疑。
狄元封掂量了一下对方修为,觉得有机可乘,便隐匿在出口,寻了一个机会,打算一击毙命,夺了宝便远遁,一支笔管方寸物,外加仙人白骨遗蜕和那件法袍,这可就是三样重宝。
不料凌厉一刀之下,那名年轻男修只是法袍破损,外加身受重伤,仍是护住了那支笔管。
狄元封便要顺势出刀,将那惊慌失措的不济事女修宰了。
只是一位老修士凭空出现,不但击退了狄元封,还差点将狄元封留在了那处仙人坐化之地的茅庵。
狄元封凭借那把祖传法刀,破开一座术法牢笼,负伤远逃。
心中大骂不已,狗日的谱牒仙师,身上竟然穿着两件法袍!
年轻男修脸色惨白,伸手一抹,手心全是鲜血,若非小心起见,两件法袍穿戴在身,不然受了这结结实实一刀,自己必死无疑。
女修看得心疼万分,对那个阴险小人更是恨恨不已,在顾不得自己安危,就要御风追杀而去,对方受伤不轻,说不定可以痛打落水狗。
那位龙门境老供奉淡然道:“穷寇莫追。再者,得了这么大一份机缘,你们也该见好就收。接下来你们该考虑的,是怎么离开此地。北亭国那位小侯爷,已经在山脚山顶都安排了一位武学宗师,负责把守关口,你们自己商量着办。”
随后老供奉便身形消散。
那对劫后余生的云上城年轻男女,大难不死,心情起伏,所以都没有注意到那位老供奉眼中的挣扎。
如果不是还有一位多余的护道人,老真人桓云,这位担任云上城首席供奉将近百年的自家修士,恐怕就要让两个怀揣重宝的年轻晚辈,知道什么叫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了。
而不远处,一位以上乘符箓隐匿身形与涟漪气机的老真人,对于龙门境供奉的隐忍不发,他桓云亦是神色复杂,似乎有些庆幸,又有些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
桓云喃喃道:“修行不易,修心更难啊。”
一声心湖叹息过后,老真人再次身形消散。
先前有些早早落在眼中、却恪守规矩不去拿的宝物机缘,他桓云当下已经可以伸手去取了。
因为这两位沈震泽嫡传,已经绝对没有心思再去探宝,而是想着如何脱离困局。
至于那位龙门境供奉修士,也该是差不多的念头和打算。
除了几处殿阁楼台的仙家器物,桓云更想要去山巅道观那边看一看,那些先前御风远观一眼的琉璃碧瓦,比什么都金贵。
只不过此物不着急,有那位北亭国金身境武夫坐镇山巅,不到万不得已,这位老真人不会去硬抢。
背着一个包裹的狄元封,躲在一座假山之后,咽下一颗丹药后,大口喘气,嘴角渗血不停,心中骂娘不已。
既然还有心气骂人,就意味着尚未伤及根本。
狄元封毫不后悔出手夺宝。
一击不成,也无继续纠缠的心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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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山腰处的台阶上。
小侯爷詹晴手持折扇,轻轻扇动清风,水龙宗金丹地仙女修,白璧站在一旁。
芙蕖国武将高陵,站在山脚那边的白玉拱桥一端。
詹晴所在侯府的那位家族供奉武夫,则去了山顶。
剩余一位跟随白璧而来的芙蕖国皇家供奉,则在得到白璧的点头后,去搜刮宝物。
詹晴望向远处的异象,皱眉道:“这么多人,怎么进来的?难道有人直接破开了洞室禁制?”
白璧叹了口气道:“此地本身,才是最大的麻烦。我去山外四周转悠一圈,看看能否飞剑传讯给宗门。”
詹晴起身道:“我陪你一起。”
白璧摇头道:“你去山脚那边,高陵此人最知轻重,一定会护着你的安危。先不着急去山巅,那边变数大,会让我不放心远游,探究此地边界。”
白璧御风升空,化虹而去。
詹晴心神往之。
这便是金丹地仙的风采。
詹晴缓缓下山,一个金身境的高陵,未必挡得住所有寻宝客。
不过只要那浩浩荡荡涌向山头的各路访客,没本事聚拢成一股绳,便是一盘散沙,任由他詹晴予取予夺。
进入秘境后,与白姐姐商议过后,詹晴改变了主意。
所以詹晴没打算大开杀戒,而是打算与那些过境修士、武夫做一笔买卖。
上山可以,但是下山之时,需要私底下与他詹晴会晤,交出其中一件被他看上眼的山上器物。
一件即可。
至于其它被幸运儿随身携带的物件,到时候白姐姐当然会默默记录在册,回头交予水龙宗祖师堂,让那些地仙修士将这些蝼蚁一一抓捕、取回宝物。
如此一来,便不用他詹晴亲手打杀谁,和气生财嘛。
当下就能省去诸多麻烦和意外。
山泽野修,除非觉得自己深陷必死境地,一般都很怕死惜命,都好商量。
反而是那些山门势力两头不靠的谱牒仙师,不太看得清楚形势。
他那位野修出身的元婴师父,如今是水龙宗的挂名供奉,白姐姐更是他未来的神仙道侣,怎么看都是一家人。
所以这座仙府遗址,是水龙宗的囊中之物。
在这之前,白姐姐与他商量过了,尽量多捡取几件重宝,尽量保证在五件之内,贪多嚼不烂,不然她不好在宗门那边交待,而且詹晴与她的取宝动作,一定要隐蔽再隐蔽,多折腾一些障眼法,在这期间,元婴修士都要梦寐以求的至宝,两人绝对不能碰。不然一座宗门那几位老祖,谁都不是省油的灯,一旦将来闻讯赶来,成功占据此地,定然不会错过任何一位入境之人,刨根问底起来,手法层出不穷,动辄在修士神魂一事上下功夫,到时候只要詹晴被顺藤摸瓜,露出马脚,她白璧也难辞其咎,被祖师堂盖上吃里扒外的一顶帽子,就会得不偿失。
但是三四件法宝,他们两个晚辈,作为开疆拓土的最大功臣,即便祖师堂获悉,有她传道恩师与詹晴师父两人的面子在,那十数位有资格在祖师堂摆下座椅的大修士们,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任何一位山上的谱牒仙师,既受规矩、底蕴的庇护,也受规矩、戒律的束缚。
詹晴到了山脚,和颜悦色与高陵吩咐下去,高陵这位芙蕖国刚刚升为正三品武将的金身境武夫,没有异议。
护送女修白璧返乡入京的当天,圣旨就到了高陵的将军府上。
所以高陵知道了一件事情,在军功难挣如登天的芙蕖国,与那座水龙宗攀附关系,比什么都管用。
詹晴站在白玉拱桥一端,以折扇轻轻敲击桥梁异兽,玉树临风,白衣风流。
高陵朗声告诉临近拱桥众人应当遵守的规矩。
当然没有任何人会服气。
有人不敢硬闯,便想要从别处跃过那条宛如护城河的幽绿河道。
结果被高陵一掠而去,一拳拦截下来,当场毙命,修士尸体碎成七八块。
这一拳高陵藏私不多。
所以就有修士惊呼金身境武夫,以及报出芙蕖国武夫第一人高陵的大名。
一拳过后。
闹哄哄的对岸,便就立即消停了,只有三三两两的窃窃私语。
不知何人在何处,应该是用上了仙家秘术,以一个沙哑嗓音,用心湖涟漪呼喊道:“咱们人多势众,合伙宰了这俩,到时候分头上山,各拿各的,岂不是更好?!何必看人眼色,咱们若是有人运气一般,只能拿到手一件宝物,难不成也要双手奉上,白白送给这北亭国的纨绔子弟?此时不齐心合力,到时候下山之时,可就更难众志成城了吧?”
这一番言语,说得不少人都动心了。
两位施展了障眼法的彩雀府女修,相视一笑。
说出这番蛊惑人心的言语之人,正是她们护道的一位祖师堂嫡传少女。
年纪不大,心性不差。
而她们正是彩雀府府主孙清,与祖师堂掌律祖师武峮。
原本武峮一人护道就足够,但是孙清觉得在彩雀府山头上,十分烦闷,就跟着散心来了,不曾想这一散心,就撞了大运。
武峮偷偷与年轻府主交流,“先前那位年轻地仙,该不会是芙蕖国白璧?”
孙清冷笑道:“是水龙宗嫡传弟子又如何,乱战之中,城府不够,本事不济,死了白搭。”
说完这些,孙清神色淡然道:“你我一样如此。”
武峮忧心忡忡道:“不过洞室那边突然山水紊乱,禁制大开,处处皆是秘境入口,是不是太过凑巧了?”
孙清瞥了眼天幕,缓缓道:“既来之则安之。”
武峮叹了口气,看了眼自己身旁一身平和气象的年轻府主,难怪她是彩雀府历史上最年轻的金丹府主,而自己只是年复一年到了头的掌律祖师。
他们这边的岸边,叫嚣不已,人人喊打喊杀,扬言要宰了那个芙蕖国武将,还要将那个北亭国小侯爷剥皮抽筋。
结果詹晴笑容灿烂,啪一声打开折扇,在身前轻轻扇动清风,开口只说了一句话,“杀我可以,先到先得。”
孙清笑了笑,轻轻以手肘撞了一下武峮,“你先出马,不然双方能耗上一百年。”
武峮心中了然。
头戴幂篱又有障眼法遮蔽容貌的武峮,大踏步走出队伍,率先走上白玉拱桥,起先脚步不快。
她此次下山,穿了两件法袍,里边的才是彩雀府头等法袍,外边的,则是托人从云上城重金购买而来的法袍。
只不过外边那件云上城法袍,当然又有施展小小的障眼法,不然也太过显露痕迹,当别人是傻子了。
事实上那两位云上城沈震泽的嫡传子弟,也是差不多的行径,内外两件法袍,刚好换一下,自家法袍外内,彩雀府法袍在外。
武峮先前走得慢,拱桥那边的众人有人挪步,却走得更慢。
生怕被这个不知来历的娘们给坑害,跑得太快,当了那出头鸟,给高陵又一拳打得血肉崩散。
不过接下来所有野修、小山头谱牒仙师与江湖武夫,便如释重负,顿时心情激荡起来,再无太多疑虑。
因为那娘们竟是越走越快,最后直接飞掠而去,祭出一手仙家攻伐术法,然后硬生生吃了高陵两拳,一拳破术法,一拳打杀人,女子修士被打得如同断线风筝,摔回拱桥对岸,女子也真硬气,挣扎着起身后,一言不发,竟是再次走向桥面。
有人真正带了头,众人便再无犹豫,开始怪叫连连,吼叫不断,纷纷过桥过水。
詹晴勃然大怒,恨极了那个带头送死的娘们。
没有任何犹豫,转头掐指,吹了一声响彻云霄的口哨。
山巅那位家族供奉七境武夫,飞奔下山,一个前冲,从白玉广场高高跃起,重重坠地在那条登山台阶上。
山脚已经有眼尖之人看到这一幕,便心惊胆战起来,手上便弱了几分声势。
不曾想又有沙哑的女子嗓音重重响起,“先宰了桥边两个,再来一人又能咋样?!一人一招下去,仍是一滩肉泥!”
山脚这边,已经开始乱战。
远处,白璧御风悬停在一处地界边缘,一条线之外,白雾茫茫,不管她如何施展术法神通,都不见那条线后的风景。
她缓缓落下身形,驾驭石子撞入白雾当中,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随后她又撕裂大块地面,撞入那片云雾,依旧毫无动静。
这比山水禁制更加令人感到可怕。
眼前此物,名为未知。
水龙宗历史上,就有一位玉璞境老祖师和一位元婴大修士,先后陨落在秘境当中,事后宗门连尸骨都没能找到。
白璧忧心忡忡,自己是该想一想退路了。
原本视为一座浅水池塘的此处仙府遗址,绝对来历不小。
横贯北俱芦洲中部东西的那条济渎,是水龙宗的宗门根基所在,其中那座最为重要的祖师堂,其前身就是三座济渎远古祠庙之一,至于其余两座,一座被大源王朝占据,奉为济渎庙正宗,依旧香火鼎盛,另外一座被某个覆灭宗门占据多年,一样打造成了祖师堂,但是在与剑修宗门的厮杀当中,毁于一旦。
此地气象,与自家祖师堂有几分相似。
这也是白璧有底气让詹晴自取四件法宝的理由所在。
一旦真是某条远古大渎的祠庙遗址,她与詹晴的这桩开门功劳,就太大了。
但是白璧不知为何,就是有些担心,害怕出现最坏的结果。
还不是什么出不去,找不到退路。
因为一旦她和詹晴两人消失太久,水龙宗自会循着线索过来寻人。
白璧真正担心的,是此地会变作一座所有人葬身之地的新坟冢。
试想一下,那些看似井然有序的枯骨,如果亦是新人尸骸、而非仙府旧有人氏?
这就意味着此处,其实是一座巨大的陷阱,等着外人进来送死,自以为天降福缘,见者有份。
当然这只是万一。
可白璧内心惴惴,总觉得这个万一,好像随着光阴流转,变成了千一,百一。
一时间白璧心境大乱,再不敢滞留在小天地边界,疾速御风,返回那座青山,去找詹晴,然后争取商量出一个万全之策。
在白璧身形消逝之后。
从茫茫白雾当中走出一位身形缥缈的高大老者,微笑道:“三位金丹修士,两位金身境武夫,嗯,还有个小家伙比较古怪,足够饱餐一顿了。”
一缕剑气从天而降,直直从老者天灵盖一穿而下,老人缥缈身形在别处聚拢浮现而出,笑道:“好家伙,咱们当邻居都多少年了?还是这般恶劣脾气,就不会改一改?有那该死的重重禁制禁锢,害我无法炼制此山此水,可外边层层大山,山根道道裹缠这座小天地,你这小家伙,针对我这么些年,只能勉强护着此地不失罢了,又能奈我何?”
老人头颅再次被那缕细微剑气穿透,依旧是在别处出现,神色自若道:“按照老规矩,每次只留下最后一人,容他晚死片刻,与我聊聊外边天地的近况。到时候他便会晓得,这座陷阱,是何等巧妙了。那些个宝贝,你们又能拿到哪儿去?盘中餐,腹中物,洞天福地葬身处,这拨孩儿们,运道也算不差了。只是可惜了一座道观,那个背剑的小娃儿,眼光真是不错,只是东西可不能让你带走。事后连累我再次东拼西凑,这都是第几回了?拼凑一次,搬一次家,委实累人。”
老人又一次被纠缠不休的剑气搅烂身形,身形聚拢后,向后退步而走,高大身形逐渐没入云雾,伸手轻拍腹部,快意笑道:“哈哈,好一个浩然天下,好一个别有洞天我肚中。哪座天下,不是人杀人最多?真是无甚意思。”
没了老人踪迹之后,那缕剑气依旧在附近巡游许久,掠地飞旋,最后才直冲云霄,返回高空。
陈平安猛然转头,举目远眺,大概是唯一一个,察觉到了那缕剑气的落地和飞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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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三十三章 眼中万少年
后山多奇花异草,却无鸟雀虫蚁。
而且陈平安发现一件小事,先前进入这座仙家府邸,见到仙鹤绕山盘旋,等到四人登山之后,仙鹤早已不知所踪,不管陈平安在山脚仰视,在山巅道观俯瞰山河,还是后来尾随黄师、孙道人寻宝,一直到后山此处,陈平安始终没能再看到一眼仙鹤踪影。
如果此地真有世外高人坐镇,并且假设是一个最坏的结果,此地主人,对所有访客居心叵测。
那么对方绝对是一位算计人心的高手。
凡夫俗子,山野樵夫,兴许进了此山,瞥了眼仙鹤也就作罢,更多是被后续那些白玉拱桥、牌楼匾额所震撼,视为人间仙境,再加上各处的白骨尸骸,自然而然将此处视为无主之地。
可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那些不经意间的眼见为实,尤其是第一眼,会更加影响心性,悄无声息,而且浑然不觉。
往后种种,只要是一位练气士,无论境界高低,都会反复推敲。
陈平安第一眼见到了青山绿水与雪白仙鹤,也不例外,油然而生的第一个念头,便是好一座仙家府邸,好一个山灵水秀。
此后一路所见,无非是在仙家府邸之外,加上一个遗址后缀。
仙家犹然是仙家,福缘自然还是福缘。
遍地线索,极其繁复,好像处处都是玄机,见多了,便会让人觉得一团乱麻,懒得多想。
陈平安同样没有太多头绪,但是那缕剑气的突兀下坠如升空,一旦先前仙鹤是某种心机精巧的障眼法,再加上期间孙道人腰间那串无缘无故炸裂的铃铛,那就勉强可以扯出一条线,或者说是一种最糟糕的可能性。
这种先看一线两端最好与最坏的细微心性,正是陈平安当初能够在京观城高承眼皮子底下,活着走出骸骨滩鬼蜮谷的关键。
世事复杂,见与不见,想与不想,便是学问,便是心性上下功夫。
当然也有误打误撞的,无非是懵懵懂懂而死,或是迷迷糊糊得了机缘的。
三人继续游历后山,相较于前山的打生打死,最少看上去,实在是要悠哉悠哉许多。
至于那个狄元封的死活,陈平安没有半点负担。不是爹不是娘更不是祖宗的,若是个心存善念之人,陈平安兴许还会管上一管,做笔公道买卖之类的。
此刻道路一旁,有一棵绿竹,颇为瞩目,落在三人眼中,孤苦伶仃,竹影婆娑。
竹竿粗如碗口,片片竹叶青翠欲滴,而且不是什么修辞说法,而是名副其实的青翠欲滴,许多竹叶叶尖,凝聚有水滴,风吹而过,摇摇欲坠,在三人养望凝视此竹的时候,刚好有一滴碧绿水珠坠落泥地,瞬间消散,陈平安凝神望去,大有讲究,虽然不是碧绿琉璃瓦和道观青砖那般孕育出水运精华,却也到了灵气凝聚成水的夸张地步。
孙道人路过的时候,以手指轻轻敲击,贴耳聆听,咦了一声,说道:“有门道。”
陈平安在两人凝视这棵绿竹的时候,转身摘下包裹,先从咫尺物当中取出养剑葫,握在手中,重新挎好包裹,然后笑道:“劳烦孙道长摇一摇竹子,我好接一些竹叶叶尖水。”
孙道人终究是位货真价实的观海境修士,大致看得出深浅,摇头笑道:“陈道友,劝你别多此一举了,这些灵气孕育而生的竹叶水珠,寻常器物是关不住这份浓郁灵气的,莫说是直接拿酒壶装水,任你摘了一握竹叶连水滴,小心储藏起来,只要离了这棵古怪竹子,同样留不住。”
高瘦道人嘴上如此说,也没耽误他摘下法袍包裹,取出一只绘有青松隐士图的青瓷小瓶。
黄师嫌弃两人磨蹭,一脚踹在竹竿之上,顿时水滴如小雨降落,孙道人哈哈大笑,身形一晃,脚踩罡步,以梅青色瓷瓶装水。
陈平安也不例外,不愿有任何一颗水滴坠地消散,在不与孙道人争抢的前提下,将许多即将落入泥地的水滴,使用一门“水法”,汇聚成线,缓缓收入养剑葫当中。
黄师瞥了眼黑袍老者的手法,没看出任何值得怀疑的破绽,便不再计较。
陈平安既然拿出了养剑葫,便不再收起,悬挂在腰间,天地灵气凝聚而成的水滴聚拢起来,不过寻常七八两酒水的分量,却是十数斤的阴沉重量。
三人继续赶路。
陈平安回望一眼绿竹。
难道与魏檗在棋墩山精心栽植的那片竹林一样,若是真要认祖归宗的话,都来自竹海洞天的青神山?
不然根据当年那本购自倒悬山的神仙书记载,浩然天下的诸多仙家竹子,数十异种,在凝聚水运一事上,好像都不如此竹神通广大。
只可惜与那棋盘石桌一样,扛不走,搬不走。
孙道人觉得还不尽兴,伸手一抓,微笑道:“竹空通神明,轻身且补气,贫道早年修行,遍览书籍,就曾见有古书记载,竹叶煮茶,最是解渴清心,大暑时节只需用竹叶一握,加上山上莲子数颗,一二杯茶水下肚,便要教人飘然似神仙。”
陈平安瞥了眼孙道人,又看了眼纹丝不动不给半点面子的修长绿竹。
既然都这样了,那么有些马屁话,他还真开不了口。
孙道人收回手,神色淡然道:“算了,这桩机缘留予后来人。”
黄师落井下石道:“这些竹叶,若是被修行水法的下五境修士,炼化为本命物,说不得就是至宝。宝物就在眼前,小心天予不取反受其咎,孙道长当真不采摘几把?便是不用来煮茶,赠给婴儿山雷神宅的晚辈,也算此次返回师门的不俗礼物。”
孙道人云淡风轻道:“修道一事,涉及根本,岂可胡乱赠送机缘,我又不是那些晚辈的传道人,礼物太重,反而不美。罢了罢了。”
陈平安小声赞叹道:“孙道长妙语如珠,发人深省。”
孙道人将那青瓷小瓶小心翼翼装入袖中,缓缓而行,抚须而笑,高深莫测。
黄师有些受不了这个五陵国散修道人,从头到尾,得知孙道人是雷神宅靖明真人的弟子之后,在孙道人这边就殷勤不停。
黄师突然以金身境的身法,再以五境一拳的劲道,稍稍手下留情,掂量了一下对方这位练气士的体魄后,毫无征兆地一拳砸向身旁黑袍老者,砰然一声,后者倒飞出去,一路翻滚,挣扎起身,似乎被打蒙了,坐在地上,突然喉咙微动,转头吐出一口淤血,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站起身,双手藏在袖中,显然已经捻符在指尖,气机涟漪萦绕袖口,破口大骂道:“姓黄的,你找死不成?!”
黄师心中大定,果然是个废物。
孙道人更是被吓得赶紧掠出数丈外,亦是一手捻住一张刚刚与陈道友买来的攻伐符箓。
三人呈现出掎角之势。
黄师看也不看那个黑袍老者,只是转头对孙道人笑道:“孙道长,人心鬼蜮,不得不防啊,咱们与秦公子,好歹是知根知底的盟友,唯独此人,半路偶遇,若是个顶会装蒜的祸害野修,咱们岂不是着了道,到最后身上所有宝物机缘,搭上一条性命,为他人作嫁衣裳,我看孙道长也不愿意吧?”
孙道人以心湖涟漪言语陈平安,“陈道友,怎么讲,要不要厮杀一场?这黄师可不是善茬,若真是撕破了脸皮,咱哥俩是一根线上的蚂蚱,谁都别藏私了。”
相较而言,孙道人当然是更信得过黑袍老者,一路处下来,与善恶有些关系,关系却也不大,更多还是觉得这位陈道友,道行薄弱,威胁不大。当然如果黑袍老者的言行举止,处处精明市侩抖机灵,是个见风使舵的货色,孙道人也不愿意与之精诚合作,赌了性命,一起与黄师对峙。
如此与陈平安心声言语,孙道人嘴上却是说着捣浆糊的言语,“陈道友,黄老弟此举,是过分了些,但是如今形势变化莫测,我们自家人先内讧,才是真正的为他人作嫁衣裳,不如你们俩都卖贫道一个面子,陈道友稍安勿躁,贫道再让黄老弟赔罪个,就当做此事翻篇了,如何?”
陈平安气急败坏道:“不如何!挨了这么一拳,受了这么一遭无妄之灾,我元气大伤,道个歉就完事的话,不如让黄师吃我一道雷符,就当扯平!”
黄师扯了扯嘴角,打开包裹一角,抓出一件器物,轻轻抛向那个黑袍老者,笑道:“赔罪不够,那就加上一份赔礼。”
只见那黑袍老者眼睛一亮,稍作犹豫,依旧一手藏袖偷偷捻符,一手则已经抬手出袖,试图伸臂去接住那件古色古香的铜镜。
孙道人神色大变,赶紧以心声提醒道:“别接!”
只是晚了。
黄师一步踏地,以六境巅峰的武道修为,瞬间来到那黑袍老者身前,一拳递出。
那黑袍老者瞠目结舌,呆若木鸡,竟是杵在原地,整个人僵硬不动,不但没能接住那把赔礼的铜镜,反而还要连累自己吃那一拳。
只是黄师却骤然停拳,只有一阵拳罡拂过那可怜虫的面容,鬓角发丝向后掠去。
黄师竟是收了拳,颠了颠沉重行囊,转身就走,走出数步之后,扭头笑道:“陈老哥,这把铜镜送你了。”
孙道人心中哀叹。
自己怎么找了这么个不长心眼的痴呆盟友。
苦也。
接下来的路,不好走啊。
孙道人只见那位陈道友朝自己歉意一笑,蹲下身去,捡起坠地的那把铜镜,装入一件还算干瘪的青布包裹当中。
哪怕这家伙已经竭力隐藏自己的胆怯心慌,可双手一直在轻轻颤抖。
孙道人看得直头疼,摇摇头,转身跟上黄师,兴许是对这个家伙有些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心声言语中颇有愤懑,“陈道友!接下来记得自己的位置,别太靠近黄师这家伙,最好让自己与黄师隔着一个贫道,不然被黄师一旦近身,你便是有再多的符箓都是摆设,怎的连练气士不可让纯粹武夫近身,这点粗浅道理都不懂?!”
“孙道长,道理我懂,可是真与黄师干架,就脑子空白,手脚不听使唤了,实在是脚步身手跟不上这些个道理啊。”
那人得了一把铜镜后,快步跟上孙道人,放慢了脚步,不与孙道人并肩而行,干脆就在孙道人身后,亦步亦趋,孙道人叹了口气,不再多说什么,好歹是个吃一堑长一智的,不至于无药可救。
陈平安走到最后,轻轻擦拭嘴角血迹。
寻常武夫走江湖,运气不好,是经常被人打得满脸血。
陈平安倒好,还得自己来。
不过一想到那把很有年月的青铜古镜,陈平安便没什么怨气了。
篆文极小,正面为“辟兵莫当”,背面为“御凶除央”。
辟邪镜无疑了,而且是一件仿古镜,因为在陈平安先前仔细端详之下,发现了极其细微的“宫家营造”二字,但是这反而是最值钱的。
因为敢在铜镜法器之上,悄悄以姓氏加“造”字,就是品秩的保证。
那部神仙书,关于此事,是有过相关文献记载的,其中以海兽葡萄纹古镜之上的“李铺造”、光明镜或是神仙夜游镜上的“纳兰三山造”两家仿古镜,最为价值连城。至于仿上加仿的那些后世铜镜,则就往往是坑骗半吊子练气士的物件了,哪怕十分精巧无瑕,依旧是个大坑,若是有人自以为捡漏得宝,转手卖出高价还好,若是兴冲冲炼化为本命物,估计能让修士悔恨不迭,吐血不已。
方才陈平安差点没忍住,想要让孙道人先摸上一摸,美其名曰帮忙掌掌眼,自己再正儿八经收入囊中。
这位孙道长的手,与隋景澄有的一拼,开过光吧?
不谈此次收获,那对极有可能是龙王篓竹鞭小笼,只说悬挂高瘦道人腰间的那串宝塔铃,显然就不是凡品。
不然在山巅道观之外,那串宝塔铃绝不会主动破碎示警。
后山这边,建筑远远少于鳞次栉比的前山,称得上巍峨壮观的,更是屈指可数,只有三座。
三人一路下山,放眼望去,稀稀疏疏。
倒也省去不少麻烦。
按照老规矩,黄师寻宝一处,近在眼前的一座宫观建筑群,孙道人去往另外一处,有楼独高,陈平安则分到了最为临近山脚的一座殿阁。
陈平安与孙道人分开后,走得不急,好似游山玩水的闲庭信步,摘下养剑葫,喝了一口竹叶灵水,委实是心旷神怡。
就是味道寡淡了点,没有酒水滋味。
只是一想到这份灵气浓郁的绿竹叶尖滴水,金贵稀罕,价格远胜仙家酒酿,顿时觉得滋味极美,余味无穷。
这一口下去,喝得可不是什么茶水,而是大把的神仙钱,岂能不美味?
回头望去,不见黄师与孙道人踪迹,陈平安便别好养剑葫,身形一弓腰,骤然前奔,瞬间掠过高墙,飘然落地。
仿佛与天地契合,方能如此无声无息,不起多余涟漪。
————
前山山脚,白玉拱桥那边,混战不已。
用北俱芦洲的风俗言语说,那就是打出了脑浆子当酒水喝,才是真豪杰。
狭路相逢的这场夺桥战事,十分惨烈。
就连那位山上寻宝的芙蕖国皇家供奉,都听到了动静,不得不舍了那些唾手可得的机缘宝物,赶紧赶赴战场。
不过这位芙蕖国供奉多了个心眼,拣选出一部分觉得值钱的宝物,藏在了一处阁楼房梁上,其余更多物件随便包裹一起,稍稍挪步,放到了别处屋舍角落,到时候与白璧和小侯爷一起返回,便不会露出丝毫马脚。至于最终如何将私藏宝物带出此地,走一步看一步便是。
高陵已经取出兵家甲丸,一副神人承露甲披挂在身,与侯府家族供奉联手,尽量护住詹晴的安危。
而詹晴这位师承元婴大修士的洞府境练气士,亦是装作惊慌失措,北亭国头号纨绔的这道障眼法,加上先前那些跋扈言语,很管用,几乎无人相信这位北亭国权贵子弟,会是一位实打实的中五境修士,并且拥有两件威力巨大的攻伐法宝。
原本一边倒的战局形势,在那位芙蕖国供奉加入之后,便稍稍扳回了一些劣势。
詹晴对那位头戴幂篱、身穿云上城法袍的女子修士,最为记恨,正是此人率先过桥,坏了他坐地发财的谋划。
不但如此,这位藏头藏尾的女修在随后的厮杀当中,极有分寸,既不与金身境武夫捉对厮杀,却也不会坐山观虎斗,任由各路修士、武夫送死,每次高陵能够出拳杀人之时,女修便要从中作梗,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她便以两件防御重宝从高陵和家族供奉武夫收下,救下了七八人的性命。
那女修两件防御本命物,一件是一枚宝光流转的青色玉镯,飞旋不定,一件明黄地彩云金绣五龙坐褥,哪怕是高陵一拳击中,不过是凹陷下去,猎猎作响,拳罡无法将其破碎打烂,不过一拳过后,五条金龙的光泽往往就要黯淡几分,只是玉镯与坐褥轮番上阵,坐褥掠回她关键气府当中,被灵气浸透之后,金色光泽便很快就能恢复如初。
而四十余人的围攻,人人攻伐之宝齐出,声势浩大,如果不是修士配合生疏,一些个四境五境的纯粹武夫,也不敢太过近身搏杀,多是以弓弩远攻,或是递出拳罡袭扰桥对岸,相互之间,无法衔接缜密,高陵等人恐怕更难应付。但是山泽野修一旦选择出手搏命,别说是见血不多的詹晴,便是武将出身的高陵,与那位在侯府养尊处优惯了的家族供奉,都要感到心悸。
侯府家族供奉便被人以秘宝偷袭,洞穿了腹部,血流不止,只是凭借武夫金身体魄,强撑一口气,反观高陵,精于战阵厮杀,对于枪戟成林的大军围困,都不陌生,故而还算有惊无险。至于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更是凄惨,被一通攻伐灵器当头砸下,若非高陵帮着以拳罡打散大半,此人又被詹晴祭出手中那件折扇秘宝,在身前凭空出现了一道雪夜栈道行骑图的仙家屏风,不然这位芙蕖国老神仙就要命丧当场了。
只是高陵在内这两位金身境武夫,不是吃素的,哪怕有彩雀府武峮帮着抵御拳罡,依旧被两人击毙了七八人之多,死相凄惨,无一例外,好似刑场上的五马分尸。
所以水龙宗金丹地仙白璧的火速赶来,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
只是白璧刚刚祭出一攻一防两件本命法宝,便有彩雀府年轻府主孙清御风而起,主动选择与这位大宗子弟捉对厮杀。
白璧身形四周,是一套十八颗水龙宗祖师堂赐下的压胜花钱,白璧本身就是天生适宜修行水法的天才修士,而那些花钱篆文,都大有深意,蕴藉一丝残余国运,曾是济渎流经某个古老王朝的铸钱开炉之物,然后流散四方,既有古老道观梁上搁放,也有古墓陪葬,或是被后世皇家库藏,被水龙宗收集成两套,凑足了十八颗,其中一套便赏赐给了白璧。
其实这套在水龙宗祖师堂都算好物件的压胜钱,攻防兼备。
但是白璧依然祭出了一件山上重器,是北俱芦洲历史上某位斫琴圣手的得意之作,古琴名为“散雪”。
在两位金丹修士出手之后,战况便愈发激烈。
又有那个挨千刀的沙哑嗓音,高声提醒众人,“我们先杀小侯爷!”
詹晴惊怒万分,这个家伙,才是真正难缠。
几次开口言语,都有四两拨千斤的效果。
只是对方明显使用了一门山上秘法,加上厮杀惊险,乱成了一锅粥,让詹晴这伙人无法清晰辨认出此人所在。
武将高陵与两位供奉,都不会也不敢眼睁睁看着自己被术法和器物砸死,可一旦照顾他太多,难免顾此失彼,一旦出现纰漏,牵一发而动全身,很容易会害得白璧都要分心,詹晴敢断言,只要自己这边战死一位金身境武夫,或是有人身受重创,暂时丧失战力,不得不退出战场返回山上,这拨杀红了眼的野修和武夫,绝对会更加搏命。
詹晴其实一开始就以心声提醒高陵与两位供奉,每次合力杀人,可以的话,最好挑选一二,一鼓作气将某个三四人聚拢抱团的小山头打杀干净,既有震慑效果,又能防止对方为了朋友好友报仇,变成亡命之徒,只是人算不如天算,詹晴诸多盘算,结果可能是此次出门没翻黄历的缘故,可谓诸事不顺,厮杀到后来,高陵与两位供奉都已经无法如此谨慎行事,自己这边认准目标杀人,对方人多势众,可不管三七二十一,乱七八糟的攻伐宝物,层出不穷的阴险术法,先一股脑砸过来再说。
直到这一刻,詹晴才开始后悔,自己万万不该如此自负。
将攫取本地所有机缘,视为探囊取物的一桩轻松事。
应该循序渐进,各个击破,而不是觉得自己这伙人,合力斩杀一位元婴都不难,何必介意一伙乌合之众的蝼蚁野修?
结果便是等到詹晴大摇大摆阻拦所有人的去路,学那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演义小说路数,然后这会儿就开始嚼黄连了。
其实不是说詹晴先前的算计就差了,只是修行路上,一个万一,真要来了,事到临头,那就是万事皆休的一万。
白璧突然发现自己堂堂水龙宗嫡传金丹,竟是不敌眼前这位遮掩面目的年轻女修。
白璧以心声怒道:“彩雀府孙清!你敢杀我?就不怕与我水龙宗结仇,一座桃花渡彩雀府,经得起我家上五境老祖几巴掌拍下?”
之所以白璧没有直接高声宣扬。
到底是谱牒仙师出身,相较于孑然一身的山泽野修,顾忌更多,权衡更多。
孙清驾驭那件攻伐法宝,将那些古琴散雪琴弦震动生发而出的“雪花”,纷纷搅烂,然后微笑答复道:“你在说什么?我怎么听不懂呢。”
白璧恼火万分,“孙清!你当真要与我不死不休?”
有那十八颗压胜花钱守护四周,白璧应对得还不算狼狈,何况这套结阵法宝,攻守兼备,显而易见,白璧还没有倾尽全力,更何况,宗字头的祖师堂谱牒仙师,谁还没有一两门用来玉石俱焚或是逃遁千里的压轴术法。所以白璧的羞愤,更多还是与詹晴差不多的心境,失去了一家独吞利益的大好格局,又没了大宗金丹修士的颜面,不过比起脚下桥头已经身陷险境的詹晴,白璧当下处境要好上许多。
孙清依旧不认账,笑嘻嘻道:“咱们这些无牵无挂的山泽野修,讲究的是一个人死卵朝天,不死万万年。”
一个女修说这话,实在是欺人太甚。
白璧深呼吸一口气,顿时心境宁静如止水,再无半点杂念,甚至都可以完全不去在意詹晴那边的状况。
既然谱牒仙师的规矩道理,聊不通,双方都是金丹同辈人,那就只能在修为厮杀上见真章了。
孙清虽然神色自若,远远比白璧这位跻身金丹没几天的水龙宗嫡传,更加闲适淡然,可事实上,这位彩雀府历史上最年轻的金丹府主,没有半点松懈,面对一位师门底蕴深厚的宗字头仙家年轻天才,孙清在等待一个机会,一个一击毙命的时机,若是不成,才是双方坐下来以谱牒仙师谈事情的时候。
若是对方道高一尺,打死她孙清。
孙清也觉得没什么。
我能杀人,人可杀我。
所以那个好似教书先生的剑修,当年一起游历的时候,才会说了那句,天底下就没谁是不可以死的。
只不过当年那位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其实还说了后半句:但是天底下所有人都是可以讲道理的。
这后半句,孙清一直不太听得进去,觉得无甚道理。
只是喜欢他,才不与他争。
当然了,真要用心与刘景龙争论道理,肯定是自讨苦吃。
吵不过他的。
当年刘景龙才是金丹剑修,便硬生生靠着嘴皮子讲道理,说服了一位打算大开杀戒的玉璞境老怪,不但如此,还与那老怪物成了亦敌亦友的关系,老怪物反过来为他们一行人护道一程,算是将他们所有人礼送出境。上次孙清与刘景龙“偶遇”,客套寒暄之后,有些没话聊,她便随口问及此事,刘景龙说先前南下,就与那位老前辈见过面,相谈甚欢,只是要他刘景龙北归之后,就安心返回太徽剑宗闭关破境,不用再跑一趟山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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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寻访之地,地上尸骨不多,心中默默告罪一声,然后蹲在地上,轻轻掂量手骨一番,依旧与世俗骸骨无异,并无骸骨滩那些被阴气浸染、尸骸呈现出莹白色的异象。在前山那边,亦是如此。这意味着本地修士,生前几乎没有真正的得道之人,最少也未曾成为地仙,还有一桩古怪,在那座石桌刻画棋盘的凉亭,对弈双方,分明身上法袍品秩极好,被黄师剥离之后,陈平安却发现那两具尸骸,依旧没有金枝玉叶的金丹之质。
陈平安所到之处,曲径通幽,依旧灵气盎然,没有半点让人不适之感。
于是陈平安又浪费了一张阳气挑灯符。
陈平安收获寥寥,只有几件龟裂厉害的山上器物,果然应该与孙道长一起游历才对。
来到一座干涸见底的池塘,枯叶残败。
看样子,若是水满,应该是一处泉涌之地。
陈平安一直在思量洞室入口处的那些字迹,留字之人,必然是出入过一趟这座仙家遗址的人物。
要么是隐世高人为后人留下开门线索,要么就只能是害怕鱼儿太蠢,连鱼饵都咬不住,无法上钩。
陈平安翻过栏杆,跃入池塘,那些枯叶入手即碎,并无玄妙。
后山的水运灵气,果然还是那棵青竹附近最为浓稠。
落魄山缺一棵好竹子啊。
如果能够像棋墩山当年被魏檗无比珍惜的那棵奋勇竹老祖宗,年复一年,开枝散叶,地底下竹鞭绵延,老子生儿子,儿子生孙子,便可以白白多出一座茂林修竹来。
当然了,在陈平安眼中,落魄山什么都缺。
陈平安稍稍撮土,在指尖依旧迅速化作碎屑,飘散四方。
关于北俱芦洲那条济渎,陈平安知道的不算少。
只是天底下更多的大渎内幕、祠庙香火兴衰、历史变迁,还是所知甚少。
只听魏檗提及过,流霞洲曾经有一条东西向的入海大渎,蜿蜒三万里,每逢山水相逢处,便会涌现出一拨拨圣贤、地仙。
也有那扶摇洲的一条渎水,被一条只以河字后缀的大水在某处决堤,夺大渎入海口,从此殃及整条大渎,短短三百年,一条大渎便从此消失,这意味着那条大渎的所有水神、河伯河婆,都会金身消散,而大渎沿途神祇的敕封,礼仪规矩极其复杂,远远多于一个王朝君主敕封辖境内的山水神祇,据说需要向中土儒家学宫递交文书。
陈平安环顾四周,皆无动静,便摘下养剑葫狠狠灌了一口,一鼓作气,直接喝完养剑葫内所有灵水,然后心神沉浸,念头小如芥子,巡游水府。
只见那水府门大开,竟是关也不关了。
陈平安脚边有一条幽绿溪水,从百骸各处,一条条水线逐渐汇聚,变作这条溪涧,缓缓流入水府那座水塘。
那拨忙忙碌碌的绿衣小童们,竟是看也不看一眼大驾光临的某位最大功臣,一个个往来飞奔,兴高采烈。
这一幅画面,看得陈平安有些心酸,摊上自己这么个当家做主的,小家伙估摸着是真穷怕了。
陈平安又去山祠那边看了看,其实水府当中,又有一条更加纤细的溪水,潺潺而流,去往山祠所在的关键窍穴,这股流水,由于水运精华都已截留在水府,便澄澈无色,再无那一缕缕幽绿色泽,这些浓稠似水的灵气,到了山祠所在气府之后,便开始渗入地面,如甘霖浸润大地。
陈平安一琢磨,便心神退出,不再在这座无宝可寻的府邸滞留,以一位陈道友该有的道行和脚步,一路飞奔,偷偷跑去了那棵极有可能是出自青神山的绿竹,手掌按住竹竿,轻轻一震,绿竹随之轻轻摇晃起来,然后手持养剑葫,挥袖将那些剩下小半的竹叶凝聚水滴,全部收入养剑葫内。
陈平安颇为自得。
自己果然是捡漏的行家里手。
然后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开始爬上竹子,只是不曾想那些瞧着稚童都可以随便掰断的纤细竹枝,竟是轻易无法折下。
陈平安望向远处那座宫观,黄师站在一处墙头,已经打量这边挺久了。
“后知后觉”的陈平安便咧嘴一笑,挥了挥手。
黄师一脚踏出,落回地面。
真是一个想钱想疯了、却挣钱无门路的可怜虫。
没了黄师的窥探,陈平安试了试弯曲竹枝,去摘下竹叶,以他当下该有的修为,也能勉强做到,便摘了一把又一把,塞入其中一只斜挎包裹当中,硬生生靠着竹叶,将那干瘪异常的包裹给撑得鼓鼓囊囊。
换了一处继续打量远处那抱竹之人的武夫黄师,看得佩服不已,这种人如果是那传说中深藏不露的世外高人,他黄师就自己把脖子往狄元封那把法刀上一抹。
等到黄师真正离去,陈平安这才开始双指并拢,闪电出手,砍断高高低低各不同的竹枝,迅速收入咫尺物当中。
方寸物和咫尺物当中,碧绿琉璃瓦和大块青砖是真装不下了,刚好用这些纤细竹枝来填满那些缝隙。
大功告成之后,咫尺物和方寸物,这下子是名副其实的满满当当了。
陈平安抱着绿竹,就那么待着,久久没有滑到地面。
依稀想起了年少时分,与两人一起爬树捕蝉的光景。
一个是习惯了护着他的最要好朋友,一个是他习惯了护着的半个亲人。
那会儿,好像日子过得贫苦,却年年月月,月月年年,无忧也无虑。
陈平安叹了口气。
收回思绪。
很快远处传来一个调侃嗓音,“陈老哥?干嘛呢?”
陈平安转头望去,哈哈笑道:“上边凉快,好看风景。”
正是化名秦巨源的狄元封,面色微白,应该是受了不轻的伤势。
巨源,巨猿?
天底下体型最庞大的猿猴,不正是搬山猿吗?
所以说这个名字就有点欠揍啊。
狄元封不再多看这位脑子进水的黑袍老者,望向距离最近的那片宫观建筑,问道:“孙道长与黄兄弟收成如何?”
陈平安笑道:“咱仨都不错。”
狄元封忍不住瞥了眼抱竹的那个老家伙,交错而挎的两个包裹,瞧着不是瓦片就是砖头,怎的,老人家你着急回家盖房子娶媳妇啊?
可惜陈平安猜不到此人心声。
不然还真要发自肺腑地竖起大拇指,由衷赞叹一声真神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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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真人桓云已经满载而归,一件符箓方寸物,已经装满。
云上城龙门境老供奉,也差不多心满意足,背着一个大行囊,手中还拎着两个包裹,遮掩不住的满脸喜气。
两位老人碰头后,站在一处阁楼顶层,俯瞰山门战局。
老供奉笑道:“好一场狗咬狗。”
桓云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修行路上,往往是一步慢,步步慢。
沈震泽的两位嫡传弟子,若是没有自己护道,率先进入此地,一旦晚于北亭国小侯爷那拨人过桥。
就一样只能在下边涉险搏杀了。
只不过桓云眼光独到,一下子就看穿了彩雀府两大修士的蛛丝马迹,多半是仙子孙清,与掌律祖师武峮了。
至于那位御风空中、手持古琴的年轻女修,先贤所斫之古琴,加上出手气象,显而易见,是那把“散雪”琴。
只不过此琴当年是水龙宗一位元婴女修的本命物,曾经有过一场惊天动地的临水厮杀,凭借古琴和地利,竟是将一位同境老元婴打得喘不过气来。
在如今那位水龙宗金丹女修手上,才发挥出古琴十之五六的独门神通。
老供奉轻声问道:“接下来咱们是绕路去往那处藻井,悄悄离开?还是再去后山看一眼?”
桓云笑道:“我们是护道人,让那两个孩子做决定吧。我们只需要隐匿身形,不主动去趟浑水,此行应该无忧。”
桓云瞥了眼头顶天幕,视线下移向远处,是这座小天地的边境线。
白璧察觉到的异样,这位老真人当然更早就已确认无误。
只不过入口藻井那边,他偷偷埋藏有一道隐蔽符箓在地底下,只要符箓没有出现差池,就意味着退路还在。
而且此地虽然玄机重重,但是气象似乎没有半点污秽邪祟,一丝煞气也无,这便让老真人放心不少。
一地山水,山水气象,是最难作假伪装的。
任你是元婴境的山泽大妖,打造出一座花团锦簇障眼法的仙家秘境,落在精于符箓一道的桓云眼中,还是可以找出线索,早早察觉。
浩然天下的道门,其实早先派系众多,是百花齐放的大好光景。
只是如今许多声势浩大的旁支,都已经香火凋零,不成气候,或者干脆就已经渐渐失传。
例如曾经最为鼎盛的中土道门剑仙一脉,那是真正的大气象,那会儿的北俱芦洲,哪怕剑修如云,剑仙林立,可依旧不敢说自己占据天下剑道气运八分。而早年的山上四大难缠鬼,道教剑仙便占据一席之地,与剑修、赊刀人并称于世,当时还没有师刀房什么事情,道教剑仙一脉,从来不以剑修自居。
桓云感慨道门变幻过后,看着山脚那些血肉横飞的厮杀,又是唏嘘不已。
在老真人眼中,山门那边拼了性命的争夺机缘的,应该都是晚辈,孩子岁数。
老真人没来由想起一位诗家圣贤曾言,眼中万少年,用意尽崎岖。
后世诗家读至此句,便有笺注:崎岖乃倜傥之反义,故而此语道破人情叵测,人心路径之崎岖,远胜山深千里的险峻路途。
桓云又想起先前自己的那一丝贪念和杀机,更是无可奈何。
在那三教圣人眼中,谁不是他们眼中少年?
桓云突然说道:“你去护着他们去后世寻觅机缘,老夫去山脚劝劝架,少死几个是几个。”
老供奉欲言又止。
心思急转,权衡过后,也明白了老真人良苦用心,便点了点头。
除非自己云上城一行人速速离开,不然到时候山脚那边的烂摊子,尤其是不小心死了那位水龙宗嫡传的话,将来水龙宗上五境修士的雷霆之怒,就会从天而降,笼罩北亭国和芙蕖国。彩雀府,云上城,一个都跑不掉。兴许今天谁得利更多,承受更巨。再者若是老真人能够帮着陷入僵局的双方顺势解围,让双方坐下来商议出个过得去的方案,这便是桓云一人挣下的香火情,水龙宗,彩雀府,北亭国侯府,都会认。
桓云递出一张符箓,交给那位云上城老供奉,笑道:“一有麻烦,祭出符箓,我会立即赶到。”
龙门境老供奉收起符箓,一闪而逝。
桓云心情其实并不轻松,“这是去捣浆糊,当好好先生的,可别弄巧成拙,成了两边厌烦的搅屎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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桓云出马且出手之后。
两边不帮,又两边都帮,符箓齐出,总之尽力阻挡两帮人继续厮杀。
与此同时,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山上机缘众多,若是还算信得过他桓云,大可以一起登山寻宝,何必在此厮杀,两败俱伤。
原先乱战形势便如汹汹河水,蓦然改道进入一座大湖,于是很快变得风平浪静起来。
尤其是桓云喊上了五人,一起秘密商议。
其中有北亭国小侯爷詹晴,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还有众多山泽野修中最强势的两位领头人物。
如此一来,便商议出了一个拱桥两边各退一步的章程,当然詹晴和白璧这边退让更多,道理很简单,只要一路厮杀下去,他们这方能够活到最后的,兴许就只有被迫选择远遁的金丹白璧。当然另外那边,也注定活不下几个,最多十个,运气不好,可能就只有一手之数。
所以桓云的出现,对于双方而言,都是个天大的好消息。
不然谁都是骑虎难下的尴尬处境,只能是打烂对方的头颅才能罢休。
与此同时,在桓云的牵头之下,关于双方战死之人的补偿,又有粗略的约定。
在桓云以心湖涟漪与白璧的秘密交谈下,白璧甚至当场就拿出了一笔神仙钱,交予对方三人,让他们自己谈妥这笔抚恤银子的配发。
白璧和詹晴这边五人,死了一位侯府家族供奉,高陵也受了重伤,身上那副甘露甲已经处于崩毁边缘,另外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也好不到哪里去。
詹晴自己更是那把没有炼制为本命物的秘宝折扇都找不到了,天晓得是坠入河中,还是被哪个黑心王八蛋给偷偷收了起来。
这位白衣小侯爷披头散发,那件法袍已经破破烂烂,再无半点风流世家子的风度。
但是家族损失了一位台面上身为中流砥柱的七境武夫。
詹晴非但没有跟白璧半点叫屈喊冤,反而始终神色如常,一言不发,将议事大权全部交给白璧。
这让白璧很是欣慰。
在此期间,孙清主动与厮杀当中处于劣势的白璧心声言语,“此地归属,我彩雀府愿意帮你熬到水龙宗长辈赶来,尽力不让云上城通风报信给其它宗门。但是如果是云上城沈震泽带着别家大修士率先赶来,就别怪我们彩雀府修士抽身离开了。”
就这么一句话,就让白璧对这位彩雀府府主,印象大为改观。
先前双方厮杀本就各有留力,恐怕除了老真人桓云,外人都很难看出,故而她们当下订立口头盟约之后,白璧便有了自己未来与彩雀府建立一些私谊的念头。
桓云见双方大致谈妥,便如释重负。
和事佬,好当,但是想要当好,很难,不光是劝架之人的境界足够这么简单,关于人心火候的巧妙把握,才是关键。
山顶道观旧址,一位高大老者凭空浮现,瞥了眼那些堆积成山的道观废墟杂物,啧啧摇头,缓缓走向台阶之巅,讥笑道:“孩儿们以为这就完事了?天底下有这么好拿的钱财吗?人杀人最多,人心使然嘛。不然见你们稚童打闹,乐趣何在?”
他轻轻跺了一脚。
走到台阶那边的时候,俯瞰山脚那边的停战双方,瞥了一眼过后,便被那缕剑气瞬间搅烂那道缥缈身形。
只是山脚那条幽绿河水,已经异象横生,先是涟漪阵阵,然后开始如水沸腾。
桓云是第一个察觉到异象的人物,双袖飘摇,一张张符箓如流水哗啦啦飞出。
只是瞬间桥下河水便寂然不动,然后在白玉拱桥两边,分别走出一尊身高五丈的青衣神人,一尊神祇手持银色长枪,一尊神灵手捧铁锏,各自登岸,然后站定。
与此同时,白玉拱桥也云雾飘摇,最终凝聚出一位白衣神女,她金色眼眸,面无表情,手持一道好似道门宝诰的画轴。
她飘然升空,摊开那卷画轴,嗓音如天籁,缓缓开口言语。
便是见多识广的老真人桓云,听过了白衣神女的那番言语后,都觉得荒诞不已,可又不得不当真信服几分。
大致意思,是说此地乃是上古真人,证道飞升之地,曾经位列第三十六洞天,兼七十一福地。是一处清净境地,他们这帮人冒冒失失私闯府邸,既是机缘,也是罪过。那位真人飞升之前,曾经留下一道法旨交予他们三位,答应后世修士,凭借得宝多寡,来定机缘大小,最终会留下五人,不但可以留下手中既得的所有天材地宝、仙家秘笈,为首一人,可以获得飞升真人的嫡传身份,其余暂时记名,另有一门直指仙人的道法相授。
在接下来一旬光阴之内,最后只能存活五人,不然一切作废,机缘全无不说,还要被降下天劫,当场劈死,身为嫡传与记名弟子,若是无法为师尊涤荡污秽,本就不配得到这桩道缘。
那道摊开之后的画卷,猛然间变得大如一挂瀑布水幕,从天上垂落到地。
画上绘有五人挂像。
正是当下得宝最多、福缘最厚的五人。
除了这幅水幕,山上某处,山后某处,只要是有人处,又有稍小水幕悬挂空中。
而白衣神女的言语,嗓音不大,实则响彻天地,秘境之内,人人听闻。
身上携带云上城沈震泽方寸物白玉笔管的年轻男修,目瞪口呆,他就在榜上,而且名次还不低,排在第二。
一旁那位女子修士,忧喜参半。
垫底之人,是一位佩刀的年轻公子。
狄元封。
这位脸色微白的俊俏公子哥,瞠目结舌。
排在第四的,是一位站在宫观石碑前,双臂环胸、眼睛眯起的邋遢汉子。
第三之人,是一位背着好像道袍作包裹的高瘦道人。
正是自称雷神宅谱牒仙师的孙道人。
这会儿高瘦道人已经汗如雨下。
第一人。
是位当下正抱着竹子离地悬空的黑袍老者。
陈平安。
众人只见画卷之上,那家伙依旧不愿落地,伸出一手使劲挠头,然后对着那幅悬停在一旁空中的山水画卷,一脸真诚道:“弄啥咧,搞错了,真搞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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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四章 舟中之人尽敌国
(大章节,上传得有些晚了。)
白衣神女与两尊青衣神人已经消散。
半旬之后,水幕还会出现一次。
若是一旬到来,此地剩余人数多过五人,便会有天劫落地,将所有人打杀。
桓云发现自己埋藏在藻井那边的符箓已经崩碎,显然此地山水神灵已经关闭了仙府出路。
白玉拱桥这边,鱼龙混杂的各路修士武夫,面面相觑。
先前桓云好不容易帮着笼络起来的涣散人心,这会儿瞬间被打回原形。
重归一盘散沙。
哪怕是六人,都不约而同地后撤,与身边人拉开一段距离。
唯独白璧与詹晴并肩而立,默默交流。
一时间天地寂静,落针可闻。
云上城那对年轻男女,心情越来越沉重。
年轻女子问道:“师兄,桓老真人护得住我们吗?”
男子苦笑道:“兴许老真人不愿意杀我们,就已经仁至义尽了。”
女子花容失色。
男子无奈道:“桓云终究不是自家人,现在我们能够相信的人,就只有许供奉了。”
片刻之后,两人一起琢磨困境,试图打破当下死局,可惜两人还是没能商议出一个所以然。
那位风尘仆仆赶来的龙门境供奉,他们两人真正的护道人,飘落在两人身侧,神色凝重,缓缓说道:“不如将那白玉笔管交予我,我来引开所有人的注意力。”
男子毫不犹豫就交出那件方寸物,感激道:“有劳许供奉。”
老供奉将那白玉笔管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一路而去。
年轻女子一脸讶异。
男子摇摇头,示意她莫要说话。
年轻女子虽说不如她师兄沉稳缜密,一直被城主沈震泽教训,但是她好歹知道此刻交出方寸物,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男子以心声说道:“如果刚才不交出去,我们现在已经是两具尸体了。半旬之后,如果我们和这位陶供奉,都能够活到那一天,等着吧,方寸物就会物归原主。”
女子惨然道:“等到水幕消失,然后再被拿走?”
男子笑道:“不然?”
女子梨花带雨。
男子为她轻轻擦拭眼泪,动作轻柔,没有说话。
不是不想说点什么,而是无话可说。
后山那棵绿竹下,狄元封神色凝重,抬头瞥了眼,根本没找那黑袍老者麻烦的意图,打算躲得越远越好。
狄元封毫不犹豫就飞奔下山,绕过了那座宫观。
陈平安滑下竹竿,路过宫观建筑的时候,发现黄师这边毫无动静,不知是作何想。
孙道人摘下大小两只包裹,放在脚边。
没敢丢了包裹就跑,担心被人乱拳打死老师傅,到时候自己还要百口莫辩。他一个观海境野修,真不够看的。
孙道人只能赌下一拨人见着了他,见好就收,只拿钱财不拿命。
这会儿,就算他真是婴儿山雷神宅的谱牒仙师,管用吗?有屁用。
陈平安看到这一幕后,心想这位老道人总算聪明了一回。没有丢了宝物撒腿跑路。
孙道人泪眼婆娑,可怜兮兮,望向那个站在墙头之上的陈道友,然后挥挥手,“走吧走吧,走得越远越好。”
陈平安点点头,“保重。”
只是离去之前,丢了三张符箓过去,全部都是隐匿身形的驮碑符。
赠予杀伐符箓,意义不大了。
以心声告诉孙道人此符用处过后,陈平安亦是飞奔下山。
孙道人接住符箓过后,再一抬头,墙头之上已经没了那位陈道友的踪迹,感慨万分道:“患难见真心啊。”
陈平安只希望孙道人舍了机缘宝物,能够暂时保住一条小命。
在那之后,其实是有一线生机的。
藕花福地当年也是差不多境地,厮杀天昏地暗过后,那位臂圣程元山,一场架没打,不但活到了最后,如果不是没能按时登上城头,不然还白白捞取一桩飞升到浩然天下的福缘。
至于最终能够活下五人,还有天大的福缘临头,被什么飞升境高人收为嫡传和记名弟子,陈平安根本不相信。
修行路上,看似机缘一物,由于与法宝挂钩,往往最诱人,最直观,好像谁得机缘越大,谁就越是修道胚子。
可陈平安大致清楚,境界越高的得道之人,看待弟子的根骨,资质,性情,机缘,缺一不可。
一位远古飞升境大修士的收取弟子,尤其是嫡传,岂会只看后人在他山中得宝多寡。
此次处处隐藏杀机,若说先前求宝争机缘,好似修行路上人人野修,各有各的算盘,还算合情合理,所以陈平安无法确定此地风土,正与不正,那么现在的格局,完全就是逼着所有人论心杀人,简直就是身旁之人皆可死的处境,坐镇此地的那个家伙,分明不是什么善茬。极有可能是故意蛊惑人心,让剩下四十多人,自相残杀,那人好坐收渔翁之利。
又有孙道人宝塔铃骤然破碎的铺垫,陈平安甚至猜测此地幕后人,说不得就是一头大妖,只是碍于某些老旧规矩,无法随心所欲行事,例如那一缕凌厉剑气的存在,极有可能就是一种束缚和掣肘。
陈平安突然想起当年在落魄山台阶上,与崔瀺的那场对话。
崔瀺无比笃定的天下大势,当时陈平安便想要询问大骊国师,为何不将此事告诉某些人,或是直接昭告天下。
只不过当时陈平安没有问出口,然后自己就有了答案。
说了没人听,听了没人信。
陈平安没有离开孙道人这片建筑太远。
不过有了一番计较。
要不要立即以剑仙破开天幕?
这是一个极有可能会决定生死的抉择。
因为陈平安对于这座遗址的认知,在装神弄鬼的那一幕出现之后,将那位隐藏在重重幕后的本地“老天爷”,境界拔高了一层。当时自己能够成功逃离鬼蜮谷,是毫无征兆行事,京观城高承有些措手不及,但是此地那位,兴许已经开始死死盯住他陈平安了。
所以有个折中的想法。
学那藕花福地的臂圣程元山,自己要一直躲到一旬后,到时候是福是祸,幕后人用心是好是坏,就都已经水落石出。
是否需要出剑,就很清爽了。
黄师从拐角处走出,奇怪道:“你就这么在意孙道人的死活?如此担心我一拳打死这个所谓的雷神宅仙师?”
陈平安笑道:“你猜?”
黄师扯了扯嘴角,“不如你我联手退敌?”
陈平安问道:“就不怕我拖后腿?”
黄师心中愈发狐疑,终于忍不住问道:“你到底是什么境界?精通符箓的龙门境修士,还是一位金丹地仙?”
陈平安反问道:“你呢?”
黄师坦诚笑道:“还算凑合的金身境武夫,还有大仇未报,所以死不得。”
陈平安说道:“那你就把我当做一位金丹修士看待,嗯,还算凑合的金丹地仙。”
黄师思量片刻,说道:“先撤出这座山头,我们争取不被合力围杀,如何?这自然是最坏的局面,不过当下你我处境,想得坏一些,没有错。”
陈平安问道:“为何不学那孙道长,直接交出宝物?”
黄师讥笑道:“怎的,要赌那些谱牒仙师个个生了一副菩萨心肠?还是希冀着山泽野修们,转了心性,要舍生忘死当好人?”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似乎在考虑要不要与黄师精诚合作,共渡难关。
黄师催促道:“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我们两个再耗下去,可就要多出一份凶险了。”
陈平安说道:“还是算了吧,怕你再偷偷给我上一拳,我这把老骨头,经不起折腾。”
黄师摇摇头,“你肯定比我先死。”
说完之后,黄师后退数步,身形消失在拐角处。
陈平安这才重新贴上一张驮碑符,寻了一处僻静地方,穿上一件寻常青衫,三件法袍加上一件寻常青衫,略显臃肿,只不过入冬时分,山中更寒,穿得厚实一些,也算合理。陈平安将脸上那张老人面皮更换为少年面容,又以朱敛的猿猴拳架形意,身形一垮,微微弯腰,个子便又矮了些许,又将身上两只斜挎包裹摘下,埋在地底,至于背后那把剑仙,与养剑葫一并摘下放入方寸物当中。
到了这一刻,陈平安除了恨剑山的仿剑,将来必须购买两把之外,便又想要多购置一件方寸物了。
接下来陈平安打算沿着山脚河水,绕回前山,然后寻一个机会,去山脚白玉拱桥那边看看,不用着急赶路。
木秀出于林,与秀木归林中。
是两个道理。
陈平安既然曾经在书简湖就能够与顾璨说这个道理,那么陈平安自己,自然只会更加得心应手。
选择与孙道人一起结伴游历,或是接下来所作所为,都是在这个道理上出力气,下功夫。
崔东山曾经说过一番很有嚼头的言语。
一线两端的道理,都捋顺掰碎了想明白了,好似双方打完架之后,最终落在了中间,那才是一点“真知”。
不然道理就不是道理,一拿到肚子之外的人世间,就全是狗屁,呜呼哀哉。
当年大隋那趟两人结伴的游历途中,其实崔东山说了很多这样的无心之语玩笑话,只不过可能是崔东山言语之时,太过玩世不恭,吊儿郎当,陈平安就没怎么听得进去。
事后想起。
原来是学生在教先生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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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高大老者沿着那座小天地的边境线,缓缓散步。
一次次被剑气搅烂缥缈身形,一次次重新聚拢,一个不累,一个无所谓。
老者当然知道自己此局所设,妙在何处。
每一份兴许连那些小家伙自己都捉摸不定的人心,在说死则死的紧要关头,以及有望获得仙人传承的大机缘之下,大祸大福,两两相依,那么人人的言行举止,都会延伸出一种种意外和那可能性,合纵连横,相互算计,敌友难分,隐忍蛰伏,奋起杀人,抱头鼠窜,恻隐之心,豪杰性情……
光是先找到谁,先杀谁,怎么杀,就都是一碟一碟滋味无穷的佐酒小菜。
如果不是这座小天地的规矩残余太多,其中一条,更像是一座不可逾越的雷池,兴许他早就炼化了整座山水,而不是一次次逼近那处青山绿水,一直束手束脚,一旦被他真正坐镇小天地,估摸着也该修出一个天圆地方的道果了。
不过这么多年的坎坎坷坷,颠沛流离,只能拣选一些境界低微的蝼蚁果腹,也不全是坏事,他借他人心思砥砺自己道心,一次次过后,受益匪浅,对于求真二字,越来越有心得。
这顿饱餐过后,就又得搬迁了。免得被那些北俱芦洲邻近宗门查出些蛛丝马迹。
中土神洲去不得,高人太多,最北边的皑皑洲是个不错的选择。
至于南边的宝瓶洲,先前听那些修士在外边山头的闲聊,除非绕路,不然就需要经过北岳地界,那尊北岳正神,一旦跻身了玉璞境,就相当于一位仙人境修士了。
会比较麻烦。
尤其对方还是山神出身,自己更难以完全隐藏踪迹。
总不能去给大骊宋氏当个小小供奉吧,如果知道消息更早,宝瓶洲新五岳山神尚未确定,去捞个山岳正神当当,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老人大概是实在厌烦了那缕剑气的纠缠不休,便退回白雾茫茫当中,盘腿而坐,身边有一只只折纸仙鹤萦绕盘旋。
进入这座遗址的入口,绘有四幅天王神像壁画的那座洞室,其实是别处破碎山头的遗物,被他炼山而成,堆砌在一起罢了,事实上,他所炼名山可不止这么一座,所以下一次,别处机缘现世,便是另外一副光景了。一旦有合适的蝼蚁修士入山,偶然撞破,他便会故意设置一道低劣禁制,让地仙修士提不起太大兴趣,至多是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这般,或是那桓云,不过是为人护道。不是老人吃不下一两位在他腹中打滚的元婴,实在是小心驶得万年船。
所以那些墙上诗文字迹,皆是老人的手笔。
用来对付自以为是的聪明人。
后来那五十余人,便是太笨,远远不如前三拨修士,他便干脆撤了所有禁制,使了一个小手段,结果有人争先,便人人争先。
人心从来让他不意外。
第一拨人进入仙家洞府,抬头便见仙鹤盘旋,也是一招小小的妙手。
世间修道之人,一个个喜欢疑神疑鬼,他不折腾出点花样来,要么蠢到无法上钩,要么怕死到不敢咬饵。
说来可笑。
若是入山之人,一个个浩然正气,谁也不杀谁,各拿各宝,他还真没辙,至多就是关闭大门,让那些修士一个个老死于此。
凉亭对弈的两具尸骸,早年便是如此。
不是真杀不成人,而是得不偿失。
一旦真身显露,那缕残留剑气就不会客气了,甚至可以循着痕迹,直接杀入茫茫白雾当中。
老者在蛰伏千年之久的漫长岁月里,就吃过两次大苦头。
何况仗着境界,以力杀人,如稚童以木捣烂蚁窝,老者最初在异乡故土,做得多了,最终撞见了那位道观供奉之人,所以才会沦落至此。
山上诸多宫观殿阁、天材地宝、仙家秘笈,对于老者而言,已经意义不大,更多还是准备未来等到自己的境界,在浩然天下任何一洲都足够自保,才会开宗立派,到时候所有宝物机缘,便是自家宗门的底蕴所在。那些品相太差的,老人还真看不上眼,支离破碎之后,归于天地,化为灵气,亦无不可。
此地灵气充沛,尤其是水运浓郁,可不是一开始就有的大千气象。
老者当下真正关注之人,不是那三位金丹地仙,是其他三人。
一个是运气太好,所以运气便不好了。
竟然莫名其妙就得了山巅道观的三分机缘,一尊破碎的木胎神像,仙家秘炼而成的碧绿琉璃瓦,水运蕴藉的地面青砖。
还有两人,一个是他破天荒动了收徒念头的,的的确确与山上道缘沾点边,若是真成了师徒,徒弟境界突飞猛进,一日千里,将来在外边奔波劳碌,与师父里应外合,会让他更加省心省力。说不得元婴也随便吃,师父证道果,弟子拿那金丹与元婴与宝物,皆大欢喜,一起在浩然天下登顶,说不得有朝一日,还可以衣锦还乡,让那帮眼高于顶的臭牛鼻子老道,大吃一惊。
一个则是最有意思的一个,所以就成了必须死的一个。
而且多半不用他动手。
到时候反正已经杀到了只剩下五人,再多杀几个,就是水到渠成,顺理成章。
其实那些人若是能够精诚合作,摒弃成见,选择共同破局,再加上那一缕剑气存在,他便要麻烦许多。
就只能“挺着肚子”开始远游,慢慢等着那些家伙,一个个渐渐老死在这座肚里洞天中,一身道行,化作灵气,重归小天地。
只不过可能吗?
绝无可能。
哪怕对方如此相亲相爱,最终出现一位有望跻身玉璞境的元婴。
真到了那种时刻,无非就是他付出一些代价,亲自出手将其打杀。
天地接壤,大劫临头。
可不是他让那三位纸片神祇随口胡诌的玩笑话。
如果有谁能够获得那缕剑气的认可,才是最大的麻烦。
天大的麻烦。
好在目前看来,并无这种天命所归之人。
既然暂时闲来无事。
老人打开一本书页薄如蝉翼的书籍,内容以细微近乎不可见的蝇头小楷写就,期间还夹杂着一页页修士画像。
除此之外,便是一部章回体小说了。
每一章,便是一位修士在此地的经历与生死,事无巨细,皆有详细描绘,所有人在此地的言行,都有一字不差的确切记载,不过每个故事的篇幅,有长有短。
看似谁都是主角,但是谁都会死。
这便是老人无数年来,在偷偷摸摸炼制名山大川之外,最重要的修行之道。
白雾茫茫,山水境内,纤毫毕现。
这便是真正上乘的神人观山河。
如今的圣人坐镇小天地,可不是三教百家早年自己琢磨出来的门道,一样是学来的。
高大老者最想要去拜访的,不是什么三教圣人,而是那座诸子百家当中的小说家修士,他们坐镇的白纸福地。
肯定可以大道相互裨益,好一个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这座天下的读书人,说话就是讲究。
高大老者抬起头,望向青山之巅的道观方向,感慨良多。
遥想当年,他追随那人一起修道,山中人少,唯有书多,藏书极丰,他也算遍览群籍。
一次那人难得开口言语,询问看书看得如何了。
他答道,看道家典籍,生中有死,有点冷。看佛家经文,苦中有乐,有点热。看儒家经义,规规矩矩,有点烦。
那人便笑言,读进去了些许,远未读出来,人在深山中,见山不见人,还不算好。
只是不等他看书更多,便有了那场一剑递出、剑气如暴雨的惊天变故。
那一剑,真是至今想来,也会让人觉得背脊生凉,肝胆欲裂。
那人临终之前,为了破开天幕,将这座主人更换多次的小天地与自己,一同送出家乡天下,其实已经无力约束自己更多,便只能与自己约法三章。
岁月悠悠,所谓的约法三章,已经不再是什么束缚,如今就只剩下那一缕剑气还在苦苦支撑。
随着这座天下的修道之人,闯入此地,像那武夫黄师,行事一个比一个肆无忌惮,一次次打碎木像,事后他又缝缝补补,重新拼凑起来,对那人仅剩的些许敬畏之心,便随之消磨殆尽。
老人随便瞥了眼远方。
若是有人胆敢坏了他的这场观心局,比如胆敢以蛮力镇压众人,那就可以先死了。
刚好拿来杀鸡儆猴,好让那些小崽子愈发相信此地,是某位远古飞升境修士的修道之地。
付出些代价,无非是消磨几十年光阴积攒下来的表面修为而已,对于他这种存在,光阴不值钱,砥砺道心,修行道法,才最值钱。
有机会这么做的,都没这么做。
没本事这么做的,偏偏打肿脸充胖子,例如那个名叫詹晴的小侯爷,徒惹笑话,一步错步步错,注定是活不长久的,而且说不定会死得比较伤心伤肺了。
例如死在某位蝼蚁手上?
或是干脆安排一二,让这个小家伙,死在他那位心爱的白姐姐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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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拱桥附近,已经没有打斗,变成了一场心境上更加凶险的乱战。
桓云老真人以符阵环绕周身。
白璧怀捧古琴“散雪”,十八颗压胜花钱,亦是没有收起的意思。
一时间此地气机涟漪,紊乱至极。
不过也正好隔绝了其他所有修士武夫的窥探。
六人站定之后,各有心声交流。
老真人桓云,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
暂时来看,是只有机会和实力活到最后的人。
但是这三人,分明各有牵挂。
孙清是武峮,以及那名弟子。
白璧是詹晴。
桓云需要为沈震泽两位嫡传弟子护道。
师门传承,大道之上的未来道侣,自己的良知。
所以这个局,对三人而言,都会是一个极其难熬的问心局,不输其余为活而活的任何人。
桓云不是没有想过要,联合所有人,一起对抗这座小天地的古怪规矩。
但是太过涉险,很容易早早将自己置身于死地。
相信孙清与白璧更是如此。
有心无力,何况还未必有心。
白璧率先开口,“先找那五人。”
孙清微笑道:“找到了,又该怎么讲?”
白璧换了提议,“那个黑袍老者,总得先找出来吧?”
孙清摇头道:“这种人,你以为找到了,便可以随便杀?到时候是你白璧身先士卒,还是咱们这位神通广大的小侯爷亲自出马?”
很快就有两人附议孙清。
詹晴苦笑不已。
自己在第一场厮杀当中,被众人除之后快,谁都卯足了劲都要杀他。
结果一个言行滑稽的老东西,竟然谁都要心存忌惮,看样子,一时半会儿都不会对他展开围杀狩猎。
桓云犹豫了一下,提议道:“我们不杀人,只取宝,并且这些宝物谁都不拿,暂时就放在山顶道观那边。”
一位野修头目冷笑道:“这还不是脱裤子放屁?最后能够活下来的,就五个。给咱们手起刀落了,死了个痛快,还省去他们一份煎熬。”
另外一位年迈武夫,点头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先解决掉一拨人,我们六人,半旬之内,每个人可以护住四五人,咋样?”
这两人便是附议孙清的那两位。
詹晴说道:“五人太多。”
那野修啧啧道:“你与这自家婆娘,反正身边无人可用,就只剩下两个了,当然觉得多,按照小侯爷的想法,是不是留下两人性命,才刚刚好?”
詹晴抖了抖衣袖,无所谓道:“那你们继续聊,当我不存在。”
原本詹晴还想要提议,所有人先停战,一起针对那五人,再谈后续。
看来是痴心妄想了。
估摸着现在他詹晴无论说什么,都是白搭。
不谈那得宝最多的五位。
目前活着的,还有四十二人。
白璧说道:“那就各留三人,但是事先说好,我与詹晴,可以再拉拢两人,护住他们性命。”
桓云没有说话。
因为云上城就只来了三人。
他桓云,只是一位短暂的护道人,甚至不是那两个年轻孩子的传道人,更不是什么云上城修士。
至于更多的他人生死,实在是顾不得了。
孙清虽然不愿意与这帮人掺和,但是她没有开口。她除外,武峮,与自己弟子柳瑰宝,还多出一个名额。
而少女已经用言语心声,祈求孙清救下一人。
是一位她们在访山路上认识的陌路人。
一见钟情,不过如此。
孙清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当年自己遇上那个年轻读书人,不也如此。
师父自己尚且如此,就没资格与弟子牢骚什么大道理。
不过突然有人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主动与孙清说道:“我知道你是彩雀府孙府主,我与楚兄弟,都信不过小侯爷这拨人,不如咱们联手,先说服桓云老神仙,让他袖手旁观便是,我们先一起宰了詹晴他们,这伙人最是不守规矩,比野修的路子还野,宰了他们之后,孙府主你就是我们的领袖,最后我与楚兄弟,再与你们彩雀府,伺机杀掉桓云一方,如何?最后差不多是我们五人活下,岂不安稳?”
孙清皱眉不已。
既不答应,也没拒绝。
那位武夫也不着急。
对他来说,老真人桓云道法是高,本该是最好的合作对象,可惜太扭捏老好人,注定无法一起做大事。
至于詹晴与那金丹女修,皆是坏水烂肚肠的坏种,远远不如彩雀府孙清这般让人放心。
而且被他认出身份的孙清,修为足够,两位随从的手段城府,更是不差。
至于那芙蕖国出身的白璧,先前她已经亮明身份,不过又如何?水龙宗祖师堂嫡传,了不起啊?去他娘的大宗门谱牒仙师,真要有本事,怎的不一口气杀了我们全部人?
詹晴其实大致猜到了自己这一方的处境。
愈发悔青了肠子。
直到这一刻,才真正意识到什么叫真正的谱牒仙师,以及山泽野修行事风格的先天不足。
而白姐姐显然是被他连累了。
只是让詹晴心情略好的一个结果,是马上就会死掉十八人。
反正他和白姐姐这边,不但不会再死人,反而可以多出两位临时的“供奉客卿”,队伍当中,那么每少一人,他和白姐姐就多出一分胜算。
与仙府山门相对的白玉拱桥一边水畔,一位肩头挨了高陵一道拳罡擦过的年轻人,脸色惨白,失魂落魄坐在河水之畔。
身上一件锦缎袍子,被那道雄浑拳罡波及,早已松垮稀烂。
一个野修壮汉与他道侣,两人并肩,坐在这位年轻人附近,壮汉掬水洗了把脸,吐出一口浊气,转头笑着劝慰道:“怀公子,不打紧,天无绝人之路,我觉得你吉人自有天相,跟着你这一路走来,不都是化险为夷吗?要我看啊,这么大的福缘,该有你一份,咱们夫妇二人,跟着怀公子你分一杯羹就行。”
年轻人说着一口不算娴熟的北俱芦洲雅言,喃喃道:“先前那些小打小闹,不过是四五境的妖物作祟,如果不是认识了你们,估摸着也只会绕路,哪敢去厮杀一番。本来只是想着去书院游学,不曾想会是这么个惨淡光景。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那妇人皱了皱眉头。
真是个中看不中用的绣花枕头,一天到晚只会说些晦气话。
先前可以忍,是因为这位别洲读书人在言语之中,透露出他与书院一位夫子有些浅淡渊源,可以勉强进入书院借书抄书。
一个才四境瓶颈的下五境修士,先前厮杀起来,倒是热血上头,先吃了北亭国小侯爷一记术法,竟是还不知道天高地厚,事后又莽莽撞撞冲上去,差点一头撞到那高陵的拳罡当中,如果不是被一位少女一巴掌拍开,已经死无全尸了。
不愧是读书人。
一位身材苗条的少女抹了把脸,一路走来,歪头朝地上吐出好几口血水,最后大大方方坐在年轻读书人身边,说道:“姓怀的,接下来你就跟着我,什么都别管。”
年轻人一脸茫然,低声问道:“还有厮杀不成?”
少女笑道:“你又要像先前在桥上,打算拼死都要救我了?”
年轻人有些难为情,谁救谁都不好说。
少女摘下腰间酒壶,递过去,“喝点酒,壮壮胆子?”
年轻人摇摇头,脸色微红,“柳姑娘,我喝不来酒的。”
少女便自己喝酒起来,一抹嘴,抬头望向山顶,笑道:“怀潜,想说‘于礼不合’便直说。”
年轻人哑口无言。
少女正是彩雀府金丹孙清最器重的嫡传弟子,柳瑰宝。
彩雀府上上下下,连同武峮在内,都觉得少女会成为下一位府主,没有任何悬念。
少女年岁还小,虽说年龄瞧着要比犹有稚嫩的面相,更大一些,但在山上修士当中,已经是当之无愧的修道天才,她如今有了洞府境修为。
而且在武峮率先向高陵出手之前,她随后两次开口,都直接决定了整个战局的形势走向,甚至可以说詹晴与白璧最记恨之人,就是这个境界不高的少女。
那来自别洲远游求学的年轻读书人,姓怀名潜,莫名其妙就卷入了这场灾厄当中。
柳瑰宝反正很中意他,尤其是使劲装着自己是一位老江湖、那份故作精明的痴傻,那些个装出来的机灵劲儿,真是憨得可爱。
兴许是柳瑰宝自己太早慧多智,对于这个境界修为不曾作伪的怀潜,反而瞧着就喜欢。
就像师父说的,喜欢一个人若是要讲道理,理由多多,那就不是真正喜欢,赶紧换人喜欢去。
师父每次喝酒醉醺醺,与她这个弟子吐露心扉,说那刘先生的种种事迹,然后无意间蹦出这种话的时候,落在柳瑰宝眼中,其实也很可爱的。
师父那边,又有了些定论。
柳瑰宝觉得挺没劲的。
商量了该杀谁,现在就是在决定怎么杀,谁来杀了。
聪明一点的人,应该可以察觉到征兆。
柳瑰宝转头望去,看来聪明人的,还是少。
而师父那边六人,还在专心致志,忙着勾心斗角。
一位汉子独自一人坐在河边,手脚冰凉。
离着所有人都有些距离,没办法,孤家寡人一个,没死在前边的乱战当中,已经是祖坟冒青烟了。
汉子脚上穿着一双磨损厉害的靴子。
不知是谁率先以心声喊了一句,说那六人认可了小侯爷詹晴的提议,决定要杀光所有野修。
谁都不太确定,但是谁都不敢不信。
片刻呆滞之后,三三两两开始或飞奔或御风,撤离白玉拱桥那边。
那个出声之人,显然没有柳瑰宝的那门独家秘术,又小觑了对岸六人的敏锐神识。
立即就被盯上。
而且他应该是为了不露出太明显的马脚,便没有率先挪步,等到大半人开始鸟兽散去,这才刚要转身,结果直接被高陵以脚尖挑起一把尖刀,丢掷而出,穿透头颅,当场毙命。
詹晴刚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
这种下三滥的栽赃嫁祸,真相如何,其实已经不重要了。
他觉得自己这趟胸有成竹的寻宝玩乐,真是一个意外接着意外,这会儿都有些麻木了。
武峮神色落寞,只是隐藏很好。
毙命之人,是一位小山头仙家的主心骨。
是少数希冀着靠这座仙府遗址来为自己续命几年的年迈修士。
于是武峮与这位心知必死的老修士,做了一桩买卖。
武峮当然会信守承诺,以后彩雀府会暗中资助他的那座小山头,并且答应百年之内,连同老修士的关门弟子在内,栽培出最少三位中五境修士。
这是老修士用身家性命换来的报酬。
对岸六人当中。
不少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但是到底是谁暗中授意,或是那老修士自己失心疯,是否与北亭国侯府有旧怨,临死都要拉着小侯爷一起遭罪,已经全然不重要。
不过那么些人四散而逃。
还是让六人有些无奈。
还能如何,分头追杀而已。
相信高陵会是最为不遗余力的一个。
因为这位金身境武夫,怒意最盛,杀气最重,早就憋了一肚子邪火。
哪怕受伤不轻,但是武夫体魄本就以坚韧见长,击杀三三两两的小股势力,依然手到擒来。
不过像那少女柳瑰宝与年轻书生怀潜,就没有逃,武峮也走到了他们身边,开始清理伤势。
还有两拨人,战战兢兢,但是也没有挪步。
分别是对岸那两位龙门境野修、武夫宗师的自家人。
逃散众人当中,那个恨不得多生出两条腿的野修汉子,渐渐与旁人拉开距离,毕竟他谁都信不过,而且好像谁都能杀他。
先前用八颗雪花钱买来的那张昂贵雷符,在白玉拱桥那边的厮杀当中,还真等于救了他一命,只是现在他是真没有什么傍身绝技、宝物了。
他突然听到身后响起一个半生不熟的嗓音,“杀猪的?”
汉子悚然转头,脚步不停,见着了一个陌生人,试探性问道:“两个他娘的?”
那人笑着点头。
汉子差点当场泪崩。
好家伙,总算来了个同命相怜的难兄难弟。
汉子稍稍放缓脚步,“不会杀我吧?”
至于在这之前,好像没有见着此人的身影,汉子已经没那么多心气去多想了。
那个不知为何,变成了青衫少年面容的云上城集市包袱斋,摇头道:“杀你能挣钱吗?哪怕能挣钱,我能争得过那些大人物?”
汉子松了口气,不再言语。
两人一起埋头狂奔。
突然前方有人瞥见了那片白雾茫茫,惊骇万分道:“难道这就走到头了?!”
白茫茫的边界云雾,如潮水迅猛退去。
山峦起伏,便如那犹抱琵琶半遮面的女子,渐渐露出了真容。
这座仙家府邸的版图,迅速广阔起来。
桓云没有出手杀人的意思,说是先行一步,然后御风去了山上,寻找那两位沈震泽的嫡传弟子。
孙清也没有,不过让武峮三人,一起往南边去看看。
白璧与詹晴,让高陵只管放开手脚杀人,至于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则被白璧喊到了身边。
高陵竟是直接摘掉了那副甘露甲,藏在袖中,挑了一把主人已死的长刀,握在手中,飞奔离去。
白雾当中,高大老人已经收起那本书,站在原地,却与白雾一起身形倒滑出去,故而始终如蛟龙隐匿于云海当中,老者双手负后,微笑道:“若是地盘太小,怕你们死得太快,会少看许多场好戏。”
半旬过后,他还会有几条极有意思的新规矩,昭告众人。
例如即刻起,杀人最多之人,可以成为最后五人当中的第二位仙府嫡传。
那你桓云,孙清,两个暂时还不愿大开杀戒的好心肠修士,还要不要杀人?
要不要一杀就是杀了个酣畅淋漓,百无禁忌?
老人转头望向一位早早躲在界线上、挖坑埋了自己的佩刀年轻人,说道:“顺便看看你小子,有无运气和那道缘,成为我的开山大弟子了。”
那个芒鞋竹杖白衣飘飘的狄元封,发现边界形势变幻之后,骂了一句娘,不得已,只好破土而出,都来不及抖搂满身尘土,继续撒腿狂奔向深山。
随后黄师突然停步,改变路线,来到土坑处蹲下身,捻起土壤,抬头望向远处一粒芥子大小的逝去身影,笑了笑。
杀那黑袍老者陈道友,兴许会有些风险,杀你五境武夫狄元封,可真不难。
山脚五人,各自吩咐下去,便一起登山,约好了一起在山巅碰头,然后共同寻找云上城男女修士之外的其余四人。
先找到,再决定要不要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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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深山老林当中,陈平安带着那个名叫金山的汉子,一起逃命。
别处路线上,高陵出刀凌厉万分,只要被他追上,一刀下去,往往就是尸首分离的下场。
由于要照顾书生怀潜的脚力,武峮和柳瑰宝行走不快。
倒是那野修和武夫手底下的两拨人,已经主动聚拢起来,合力追杀那些落单的逃跑之人,十分起劲。
桓云让那两个束手待毙的年轻男女,无需担忧性命,可以待在原地,也可以继续寻宝。
然后桓云发现了那个躲藏起来的龙门境供奉,老真人却假装没有发现,继续御风登山。
山顶白玉广场上,道观废墟,那些碧绿琉璃瓦,以及蕴含水运精华的地面青砖,让水龙宗出身的白璧,震撼不已。
只是白璧同时又苦笑不已,这座金山银山,就在脚边,可她都不敢多拿,只是挖出了一块青砖,握在手中,默默汲取水运精华,添补大战之后的气府灵气亏空。
然后六人在桓云的带领下,很快找到了那位十分识趣的孙道人。
关于此人性命留与不留,三对三,僵持不下。
孙道人瘫坐在地,认命了。
最后还是那位老武夫开了个玩笑,让道人随手丢出一颗神仙钱,看看正反,正则生,反则死。
不过与此同时,老武夫与其余五人偷偷言语,若是这家伙敢以灵气驾驭神仙钱,他便要出手杀人了。
孙道人运气极好,不但没有抖搂小聪明,还将那颗从台阶上丢下滚落在地的神仙钱,抛出了个正面。
六人便让他自己主动将两只包裹送去山巅道观,然后就可以随便逛荡。
孙道人眼神痴呆,甚至都忘了高兴。
白璧以心声说道:“那个得宝最多的黑袍老者,若是半旬过后,还在榜首,我们就算挖地三尺,也要先将其找出,合力杀之!”
这一次就连桓云和孙清都没有异议。
六人离去之后,孙道人背着那大小两只包裹,一边登山,一边抹眼泪。
路过那棵绿竹的时候,竟是有些想念那位陈道友了。
而那位陈道友,在确定身后暂时无人后,便跃上了一颗参天古木的粗壮高枝上,远眺四方。
那汉子根本就没敢上去,害怕无缘无故就挨了某人的一记攻伐术法。
陈平安低头望去,对那人说道:“只能送你到这里了,一直跟我待在一起,只会害了你。记得用好那两张隐匿符箓,张贴在身便可,寻一处觉得安稳的僻静地方,然后不要有太多走动。”
不等那汉子出言挽留,陈平安已经一掠而去,转瞬即逝。
汉子神色仓皇,不曾想从高处飘落下来五张符箓,竟是攻伐三符各一张,还有两张不知根脚的符箓。
汉子死死攥紧那五张符箓,蓦然嚎啕大哭起来,但是很快就止住哭声,继续悄悄赶路。
陈平安在远处寻了一处视野开阔的山峰之巅,贴有驮碑符,寂然不动,环顾四周。
这趟访山寻宝,一波三折。
有不少认识的人,除了名叫金山的野修,还有那位帮着自己包袱斋开门大吉的老先生。
还有一起在桃花渡茶肆喝过茶,彩雀府的掌律祖师,女修武峮。
其实对他们双方的印象都不差。
但是接下去,就不好说了。
因为早先是什么秉性品行,是什么身份修为,无论是世人眼中的好人坏人,无论做什么,都不会让旁人觉得奇怪,哪怕是被杀之人,可能都唯有悲愤、怨怼和仇恨,唯独没有太多的意外。
陈平安怔怔出神。
为什么,人心如此经不起推敲?
可真正让陈平安感到别扭的,不是别人的人心,正是自己的。
既然有此念想,便是自己有此心思。
如今陈平安到了北俱芦洲之后,一直在修行,尝试着成为一位山上的修道之人,尤其是一直在默默修心。
陈平安突然想起了一句道家典籍上的言语。
在那之后,某位著书立传的兵家圣贤,又有自己独到见解的阐述和延伸。
两句话,都被陈平安以刻刀刻在了竹简之上。
后者是那句,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是提醒世俗王朝的君王,国事重修德,山河之险,并非真正的屏障。
而道家那番话,只说字面意思,要更大一些。
而且陈平安觉得当下自己在内,所有人的处境,便无比契合此说。
“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
陈平安忍不住去想,当下置身这座凶险万分的小天地,或是哪怕身处规矩庇护的浩然天下,是不是看似大有不同,其实又是本质相同?
舟壑潜移,谁也不知。
陈平安突然有些明白,道家追求的清净境,到底有多难得。
便如虚舟蹈虚,前无人后无人,左右亦无人,也无规矩束缚,也无因果纠缠。
陈平安轻轻叹息一声。
有些学问,深究起来,一旦尚未真正知道,真是会让人倍觉孑然一身,四顾茫然。
陈平安开始呼吸吐纳,安安静静蓄势。
一旦有了厮杀,率先找到自己的罪魁祸首,必然是那位符箓高人老先生。
半旬过后。
十八个必死之人,除了某个不起眼的孤零零野修汉子,都死了。
然后等到白衣神女与两尊青衣神人再次出现,开启那道山水大幕,便又死了不少人。
因为那道宝诰,明明白白说了,杀人最多者,有望成为第二位嫡传。
所以六人当中的龙门境野修,与那位武夫宗师,各自对亲朋好友痛下杀手,毫不犹豫。
本就是死,晚死于他人之手,还不如他们两人自己动手。
那一幕看得柳瑰宝满脸冰霜。
躲在武峮与少女身边的年轻书生哀叹一声,“为何都要如此暴虐行事啊。”
果然如那云上城年轻男修所料,在时辰即将到来之前,自家供奉便准时出现在他们两人身边,打晕了女子之后,再以定身之法将他禁锢,无法言语,也无法动弹,然后将那件方寸物放在他手心,老供奉这才退出屋舍,在不远处隐匿身形。至于先前所有机缘宝物,都暂时藏了起来。
但这都不是最让年轻男子最寒心的地方。
而是那个老真人桓云,在这个时辰,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
可能其实出现在了某处,但是老真人选择了冷眼旁观。
所以这位云上城年轻男修,依旧是榜上第二人。
榜上垫底之人,是这一次已经无所谓登不登榜的老真人桓云。
第四人,是一位笑容灿烂的白衣公子哥,不过身上白衣血迹斑斑,他当下似乎置身于一座雅致书斋当中,斋室中有一只泛黄的葫芦大瓢,悬挂壁上。
此人还不忘面朝画卷伸手打招呼,笑眯眯道:“各位好走,都去死吧。”
然后他说道:“黄师,黄兄弟,是不是在外边给我当门神啊,辛苦辛苦,祝你长命百岁。”
榜上第三人,是一个将自己藏在深山大坑当中的邋遢汉子,盘腿而坐,头顶还铺盖上了枝丫草木,再覆盖以泥土,不过山水画卷当中,光明如昼。
黄师瞥了眼画卷,竖起一根中指。
不但如此,他还突然站起身,跳到坑外,似乎是一处洞府门口,有五彩云雾掩盖堵塞洞口,久久不散。
原来黄师一路追杀那狄元封到这里,身负重伤的狄元封竟然不但没死,反而逃入此地,等到狄元封闯入洞府彩云迷雾当中后,黄师却死活破不开禁制。
所以黄师打算坑害这个小王八蛋一把。
至于被狄元封猜到此举,在黄师的意料之中。
为首之人,依旧是那个面容苍老的黑袍老者,似乎躲藏在一处洞窟之中,同样在依旧山水画卷上,身形清晰,与先前相比,还是背剑在身,仍是两个斜挎包裹,好像没有半点变化,黑袍老者望着那幅画卷,似乎有些恼羞成怒,沙哑开口道:“嘛呢嘛呢,没完没了是吧?谁敢找我,老夫就杀谁,老夫一身剑术通神,发起狠来,连自己都要砍!”
山巅道观废墟那边,已经准备等死的孙道人看到这一幕后,哀叹一声。
他这些天就战战兢兢在山顶待着,只走了一趟后山,可惜失望而归。
这半旬以来,陆陆续续有各色人往山巅搬运天材地宝,在那道观废墟之外,又有一座小山了。
孙道人如今已经懒得多看一眼那座货真价实的宝山。
全是祸害。
孙道人晃了晃那装有绿竹叶尖凝聚水珠的青瓷瓶,喝得节省,犹有盈余。
先前硬着头皮散步去往那棵绿竹,结果发现一滴水珠都没剩下。
孙道人便有些佩服那位陈道友了,一路过境,寸草不生啊。
这么个山泽野修,真当了那啥谱牒仙师,那才是可惜喽。
少女柳瑰宝身边站着那位洪福齐天的年轻书生怀潜,两人站在山巅边缘的石栏杆旁边,怀潜已经是第二次注意那个黑袍老者,自言自语道:“就这个家伙,还算有点能耐。”
柳瑰宝耳尖,疑惑道:“什么意思?”
怀潜想了想,微笑道:“字面意思。”
柳瑰宝愣了一下,“怀潜,你是不是藏着事情?”
怀潜小心翼翼道:“有。家乡那边,有一桩家族长辈订下的娃娃亲,我其实这次是逃婚来着。”
柳瑰宝笑道:“那女子如何?”
怀潜无奈道:“就见过一面而已,印象模糊,只觉得她脾气还不错,不过是个练武的女子,比我更狠,为了逃婚,早早跑去了金甲洲。”
柳瑰宝哦了一声。
怀潜有些手足无措,视线游移不定,“柳姑娘,再与你说一件事情?”
柳瑰宝大笑道:“不用讲了,喜欢我呗,怕什么,我也喜欢你。”
怀潜哑口无言。
这些不会让柳瑰宝太过纠结的小事闲聊过后,柳瑰宝便开始思量接下来的格局走势。
脑子有些时候真要比拳头管用。
那个北亭国小侯爷,就是脑子不够,拳头更不行。
怀潜在少女聚精会神想事情的时候,看了眼她的侧脸,笑了笑,趴在栏杆上,望向远方。
其实他想说的那件事情,是想告诉这位什么叫有缘无分。
因为两人太过悬殊,门不当户不对,聊不到一块的,今天能聊,是他迁就她罢了。
双方相差太多了。
修为是如此,谋划更是如此,至于家世,那就更不用说了。
所以他其实一直在可怜这个傻姑娘。
关于此地机缘大小,他应该是最心里有数的那个人。
是那缕剑气。
他就是奔着这个来的。
顺便一路玩闹,逗弄身边人。
不过这缕剑气,委实是一桩意外之喜。
原本他都已经打算要再走一趟北方,见一见那位大剑仙白裳再返回家乡。
不出意外的话,这位北方第一剑仙,应该会出门迎接自己。
怀潜一想到家乡,便愈发感到无聊。
看着这帮蝼蚁好似牵线傀儡,左摇右摆,半旬下来,看多了,也会厌烦。
至于那个幕后人,既然会被那一缕剑气压制,境界又能高到哪里去?
哪怕不搬出自己的背景,也是可以与那幕后人好好商量的,他得到那缕剑气,对方少了千百年来的长久压胜克制,两全其美。
转头瞥了眼还在皱眉想事情的憨傻少女。
怀潜趴在栏杆上,转头笑问道:“柳姑娘,想不想今天就当上彩雀府的府主呀?”
柳瑰宝一瞬间就倒掠出去,“你到底是谁?!”
怀潜伸出一根手指,竖在嘴边,嘘了一声。
他以心声言语道:“来北俱芦洲之前,老祖宗就告诫我,你们这儿的剑仙不太讲理,特别喜欢打杀别洲天才,所以要我一定要夹着尾巴做人。”
柳瑰宝眼神冷漠,心思急转,却发现自己如何都无法与师父孙清以心声涟漪交流。
怀潜叹了口气,“柳姑娘,你再这样,我们就做不成朋友了。”
这位年轻读书人模样的外乡人,抖了抖袖子,抬头望向空中,“不与你们浪费光阴了。这点白纸符箓神祇的小把戏,看得我有些反胃。我得教一教这位乡下老天爷,当然还有那位桓老真人,什么叫真正的符箓了。”
只见他双手各有一物,其中一枚金色兵家甲丸,正是品秩最高的香火神灵甲。
而这副甲胄,又是香火甲中屈指可数的古老之物。
被怀潜披挂在身后。
另外手中,捻有两张青色符箓,轻轻随手丢出一张,微笑道:“缚以铁札送酆都,驱雷公,役雷电,须叟天地间。”
只见一尊身高两丈的金甲神祇,凭空出现,浑身交织着耀眼的雪白雷光。当它双脚落地之时,山头震动,牵动整座山头的山水气运。
第二张符箓丢出后。
一位白衣飘荡的佩剑男子,悬停空中。
只见他神色木讷,但是满身剑气激荡不已,萦绕四周的天地灵气,皆化作齑粉。
最后怀潜手心托起一只金色镂空小球。
里边一道道剑光飞掠,风驰电掣,与小篓撞击之后,溅起阵阵火花。
此次来到这座剑修如云的北俱芦洲,便是想要凭借他自己的本事,为了这位可以进阶的傀儡扈从,能够多吃几把金丹剑修的本命飞剑,再借助几分北俱芦洲的剑道气运,破开元婴瓶颈。
怀潜轻轻晃荡手心金色圆球,然后抛向那位中年男子,“慢慢吃。”
圆球没入那名剑修傀儡的窍穴当中。
那一缕巡狩此方天地无数年的剑气,竟是悬停静止下来,似乎在俯瞰着怀潜。
怀潜微笑道:“我就知道,你一定会主动选中我的。”
然后怀潜望向天幕某处,“这么特殊的妖气,还喜欢炼山为食,我们浩然天下可没有这种畜生?”
天地寂静。
所有人都傻眼了。
怀潜眯眼道:“与你商量一下,厮杀过后,我如果杀不掉你,你也拿我没辙,你就跟随我一起去中土神洲,保证你前程极好。”
云海低垂。
一位高大老者坐在云海边缘,微笑道:“小娃儿好大的口气。”
大手一挥。
一幅山水画卷,铺天盖地,只要抬头,谁都可以看到。
既然对方这么有诚意,这位老人也打算拿出一份诚意来。
怀潜点了点头,微笑道:“没办法,我家老祖,是中土神洲十人之一。”
事实上,龙虎山的一位黄紫贵人小天师,还有那皑皑洲的刘幽州,都是他很要好的朋友。
那位云海之上的老人,沉默下去。
怀潜继续道:“说句不好听的大实话,我就算伸长脖子,让你这头畜生动手,你敢杀我吗?”
怀潜加重语气,嗤笑道:“你敢吗?!”
老人依旧没有说话。
怀潜环顾四周,“这些个废物,是你来杀,还是我来?若是你来动手,其中有几个,我要一起带走。”
在深山之中的陈平安,也被这一幕被惊讶到了。
先前水幕一消失,陈平安就立即换上了少年面容,以及一身青衫。
这会儿觉得大开眼界。
还能这么折腾?
看着那个意气风发的年轻人。
难道这就算是快意?
陈平安笑了笑。
这种人,如果经历与自己一样的境遇,哪怕对方境界再高一筹,应该死了多少次?
不过道理不能这么讲便是了。
有此言行,并且能够站在这里说这种话,自有其可取之处,以及某些不为人知的过人之处。
只不过在当下,他陈平安只是看到了对方的其中一面。
换成陈平安是那人,肯定一样走不到对方今天这一步。
可陈平安总觉得就对方这样的脾气,和这份不算多的隐忍城府,一旦运气不好的话,还真未必能够活着离开北俱芦洲。
说到底,也就是暂时还没有遇上猿啼山剑仙嵇岳之流吧。
不过那人既然选择抛头露面,不再隐藏,定然是权衡利弊之后的结果。
目前看来,不但有望活着离开,还可以带着那位高大老者,一起返回中土神洲。
不可否认,是个相当厉害的人物了。
不愧是从中土神洲来北俱芦洲专门杀剑修的。
陈平安还不至于无聊到咒他在北俱芦洲栽跟头。
条条大路,各自登山。
左看右看,难免有高有低。
就像那曹慈,还与陈平安在武道一途的同一条道路上,陈平安也无非是埋头追赶而已。
难道还要扎草人,惦念着对方不得好死?
陈平安摸了摸下巴,觉得这会儿胡思乱想,不太应该,可似乎还挺有意思。
对于那个曹慈,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三场架打下来,陈平安唯一的遗憾,不是什么没有撂狠话,在陈老剑仙和那位女子武神跟前,没面子之类有的没的。
而是曹慈这家伙,怎么看怎么欠揍,长得那叫一个俊俏不说,好像永远气定神闲,永远目中无人,视线所及,唯有传说中的武道之巅。
这其实挺气人的,暂时还打不过人家,就更气了。
慢慢来吧。
不过接下来的画面,才让陈平安感到头皮发麻。
只见那个原本吓得跌坐在地的孙道人,竟然站起身。
然后这个“孙道人”又摔倒在地。
不过却多出了一位身形缥缈不定的孙道人,好似阴神出窍远游。
孙道人伸手一抓,将那试图挣扎逃离的残余剑气,驾驭在手,轻轻握住。
那云海上的高大老人见机不妙,哪怕根本不知道那个孙道人为何变得如此,只管翻卷云海,遮掩身形,想要逃遁。
孙道人面无表情,“小小妖物,也敢炼化此山,试图染指道观。”
孙道人瞥了眼那座废墟,似乎有些伤感,望向远处云海某地,“觉得到了这座浩然天下,便可以高枕无忧?欺负贫道这一脉香火凋零,提不起剑了?”
孙道人手心攥紧,竟是直接将那一缕剑气给捏碎。
然后双指并拢,轻轻向前一划。
云海对半开。
一粒芥子身形,也随之被一分为二。
怀潜正想要开口言语。
孙道人转头笑道:“什么玩意儿,年纪轻的,说这些个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若是有那本命灯芯留在祖师堂的,事后告诉你家老祖,来青冥天下找贫道报仇便是。”
怀潜又想要说话,报上自己老祖的性命。
孙道人又是双指划下,将那年轻书生当场斩杀,连同那元婴剑修傀儡,坠地之时,变作两片切割开来的符箓。
孙道人最后低头望向那道观废墟。
山顶道观供奉之人,是他的师弟。
与他皆是青冥天下剑仙一脉的中流砥柱。
可惜师弟天纵之才,登山快,死得也早。
怨不得那座白玉京了,只能怨他自己拖泥带水。害得贫道这个当师兄的,都没办法替他报仇。
世间死法千万种,唯独自己求死这一种,最不用救。
远处山巅,陈平安已经将那些木像碎片全部取出。
孙道人笑了笑,“小家伙还是如此机敏啊,没浪费贫道这一愣神的功夫,算是自救了。”
孙道人伸手一抓,将那躲藏在深山洞室书斋当中的狄元封,还有小侯爷詹晴,以及彩雀府少女柳瑰宝三人,一起抓到自己身前。
孙道人神色淡然道:“你们三人,可愿意追随贫道一起去往青冥天下。”
他在这座天下云游四方,所攒功德,足够带走三人。
在等待三个答案的时候,光阴流水似乎停滞。
唯独孙道人抚须而笑,对远处那位也无碍的年轻人说道:“陈道友,看在那三炷香的份上,破碎木像你就留着吧。”
陈平安眨了眨眼睛,“孙道长,其实是六炷香。”
孙道人哈哈大笑,一挥袖子,仿佛是不知将什么物件聚拢又挥散,“陈道友,捡你的破烂便是。足够你那把剑吃饱喝足了。”
而在数百里之外的山头之上,陈平安身前多出了一团破碎剑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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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五章 为何敢怒不敢言
光阴流水停滞之后。
山高水深,天寂地静。
黄师躲在深山当中,在有古松遮掩的悬崖峭壁之上,凿出了一个狭窄洞窟,刚好容纳他与大行囊,此刻凝固于光阴长河当中,大汗淋漓,一行四人访山寻宝,黄师一直以为自己可以随便打杀其余三人,不曾想原来他才是那个可以随便死的小人物。
那个名叫金山的邋遢汉子,躲在一处湖边芦苇荡当中,身上贴有一张驮碑符,一脸呆滞。
云上城沈震泽两位嫡传弟子,手牵着手,青筋暴起,显露出这对男女在这一刻的心神不宁。
距离这对男女不远的那位龙门境许供奉,脸色铁青,眼神又有些恍惚。
山巅众人,老真人桓云闭着眼睛,整个人尽显疲态,不知当下心念落在何方何处。
武将高陵身披甘露甲,双拳紧握,似有痛苦神色。
武峮眼神呆滞,一手捂住心口,应该是被一个又一个的意外给震撼得头脑空白了。
众生百态。
怀潜死后,替他当下那双指并拢随手一剑的金身神祇与元婴傀儡,从两张青色符纸变成了四张,那只装有很多剑修本命飞剑的金色镂空小球,先前滚落在地后,最终安安静静贴靠在栏杆处,还沾了些血迹。
那一道剑气太过凌厉,以至于怀潜的魂魄和金丹、元婴都已瞬间粉碎,就连身上两件价值连城的咫尺物都当场毁弃,里边所有珍藏,自然随之烟消云散,化作浓郁灵气融入这方天地的山水当中。
光阴长河的停滞,偶尔会散发出一阵阵七彩琉璃色的涟漪,如一粒小石子投入江河,动静不大,但是毕竟犹有小水花。
山巅唯有那座道观废墟中的片片碧绿琉璃瓦,好似与停滞的光阴长河相互砥砺,散发出仙人秘炼琉璃瓦独有的一圈圈光晕。
陈平安倒是习惯了这种处境,不是坏事,可以砥砺武夫体魄。
他还曾经亲眼看到东海观道观老观主,在那藕花福地的三百年光阴长河当中,时不时拾取一颗颗米粒大小的金色碎块。
不过陈平安没有直接去接住那团剑气。
那孙道人笑道:“怎的,怕了?”
陈平安点头道:“还是有些怕。”
孙道人说道:“是你应得的机缘,与你认识的那位‘孙道长’,看待你的心善心恶,关系不大,放心收下便是。天底下所有自己不去求死之人,都不当死。最少在贫道这边是如此。至于自己求死的,要怪就怪靠山不够高,自家老祖的名号不够吓人。”
孙道人说到这里的时候,瞥了眼那具尸体。
一座中土神洲的前十人。
比得整座青冥天下的前十人吗?
真要与贫道掰手腕,贫道都怕你家老祖宗小胳膊小腿的,自己不敢递出来。
不过孙道人的法剑与本命真身,都留在了青冥天下那座道观之内,而且在浩然天下又有儒家规矩压制,所以当下的孙道人,远远没有达到巅峰姿态。
陈平安这才取出养剑葫,小心翼翼将那团无比精粹的破碎剑气收入养剑葫内,养剑葫顿时变得极沉。
陈平安笑道:“长者赐,不敢辞。”
孙道人一笑置之,收回视线,不见动作,狄元封、詹晴和柳瑰宝三人便瞬间清醒过来,置身于停滞不前的光阴长河当中,他们都有些头晕目眩,尤其是詹晴只觉得五脏六腑都稀碎了,整个人摇摇欲坠,只是咬牙支撑不让自己摔倒。
不但如此,孙道人还将孙清和白璧两位金丹修士恢复如常。
孙道人说道:“贫道打算收取你们三人作为记名弟子。不过贫道不会强人所难,你们是否愿意改换门庭,可以自己选择。记住,机会只有一次,问本心即可。”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毫不犹豫,跪地磕头谢恩,热泪盈眶。
他看也不看一眼那位白姐姐。
白璧怅然若失,能说话,却没有开口。
因为她不知该是向他道贺,还是应该自己伤心。
这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学那道门中人,向这位老神仙打了个稽首。内心翻江倒海,百感交集。
想了想,大概是觉得礼数不够隆重,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久久没敢起身。
拜倒在地,狄元封只觉得做梦一般。
先是在洞府书斋那边,被那个看上去术法通天的高大老者,主动现身,说会收取他为开山大弟子。
然后那个家伙就死了,换成了眼前这么个“孙道人”,说是要收徒。
他狄元封到底是上辈子做了多少的积德善事?
孙道人却没有对狄元封道破天机,本脉道缘一事,道破的时机,宜迟不宜早。
他那师弟,当年便是芒鞋竹杖行走天下。
只不过大道难测,落了个身死道消,受了白玉京那个道老二的倾力一剑。
整座青冥天下,都说他师弟是虽死犹荣,能够让道老二全力出手,是三千年未有之事。
孙道人对这些看似好话的混账话,不愿多管。
那头妖物愿意对狄元封青眼相加,便源于此。不是当真对那姓宋的道人念旧,而是想要讨个好兆头。
至于那个少女柳瑰宝,与詹晴一般无二,是孙道人临时起意的一手障眼法,不过对他们而言,道缘依旧是道缘,而且真不算小,以后的各自造化,无非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哪怕是狄元封也不例外。事实上,柳瑰宝所在的彩雀府桃花渡和那桃花水,其实便与孙道人剑仙本脉,有一丝藕断丝连的渊源,世间道缘再小,也是道缘。
这三人的道心,是可以缓缓雕琢的,今日境界如何,甚至是今生修道高低,长远来看,兴许都是登山台阶上的一块青砖。
那少女犹豫不决。
孙清试图以心声告诉这名弟子,大道福缘咫尺之隔,再不伸手抓住,说不定下一刻就悔之晚矣!
只是孙清砰然倒飞出去,七窍流血,心神激荡不已,魂魄煎熬,让孙清痛苦不已。
孙道人望向柳瑰宝,摇头道:“资质比詹晴好,可惜心性不行,道不契合。罢了。”
少女刹那之间,心中空落落。
情难自禁,泪流满面。
可她仍是咬牙不言语,就站在那边,不言不语。
孙清挣扎着起身,想要再劝说弟子几句,想要告诉那个小痴儿,是自己这位彩雀府府主将她驱逐出祖师堂,不是她叛逆祖师。
就算是欺师灭祖又如何,大道之上,这等福缘,任你转世投胎千百回,能遇上第二遭吗?
修行路上,许多玄之又玄的天大机缘,当真是此生此世,唯有一桩,一次错过之后,便生生世世再无可能了。
孙道人瞥了眼年轻金丹,微微讶异,笑道:“你倒是心性不俗,可惜资质太差,运道好些,也至多止步于元婴。”
兴许言语难听。
却是真话。
孙道人说道:“那就只带走两人。狄元封,詹晴,都站起来吧,以后在贫道这边,无需讲究这些师徒礼仪。”
孙道人想了想,将那被一斩为二的玉璞境妖物裹挟到山顶,“喜欢装死?贫道送你一程?”
尸体合二为一,跪在地上,没有说任何话,只是沉默。
孙道人冷笑道:“贫道的师弟,早年带你走上修行之路,虽说贫道这一脉,对于恩怨情仇一事,从来看得淡漠,可你这头当畜生的,都不晓得稍稍感恩一二,就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了。”
那头大妖颤抖不已。
孙道人点头道:“贫道当年救不了师弟,倒是可以帮他了去这份道缘纠缠。”
玩弄人心?很好玩吗?本心尚且不自知,就在烂泥堆里捏泥巴,也不怕让人笑掉大牙。
跟在师弟身边那么多年,结果白读了那么多的三教百家书籍。
只知“求真”二字的皮毛,却不知“小心”二字的精髓。
孙道人伸手抚在大妖头顶,轻轻一拍,后者根本来不及挣扎,便瞬间元神俱灭,连一声哀嚎都没能发出,倒是蹦出两件东西来,坠落在地。
一本破书,一枚令牌咫尺物。
孙道人瞥了眼就不再多看,笑了笑,朝一个方向招了招手。
与此同时,狄元封在内五人,就都已经重返光阴长河当中,无知无觉。
陈平安转瞬间便如同自己施展了山河缩地神通,来到了这处山巅,他飘然站定,再没有任何掩饰隐瞒,没必要。
孙道人略微讶异,“走过好些次数的光阴长河了?”
陈平安老老实实回答道:“次数不算多,但是时间不短。”
孙道人笑道:“既然见过了更高处的风光,便要珍惜。别学那个怀潜,不知天高地厚。寻常市井门户,尚且知道张贴门神辟邪,这小子倒好,非要往自己脑门上贴求死二字,某人留下的那一缕剑气,相中了他怀潜,贫道都忍了下来,唯独见着了这种铁了心求死之人,从来都会让他们心想事成。”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
孙道人说道:“那个黄师?不算求死,挣扎求活。贫道眼中,你与黄师,活法一致,道路不同而已。至于你们道路有无高下之别,不是贫道可以说的,路不在高而在长。”
陈平安便再无小问题想问。
不过陈平安又有一个大问题,很想问。
孙道人又说道:“你看待人心好坏与世间因果业报两事,看得太重,却还是看得太浅,所以才会如此心境劳累。许多事,做了,终究是无用的,天地不是死物,自会修正人事。不过等到境界足够高了,还是有那渺茫机会,真正改变一些定数。是不是多想一些,便要觉得事事无趣?没错,人生天地间,至第一天起,就不是一件多有趣的事情。不过如今三座天下的人,很少有人愿意记住这件事。”
陈平安神色黯然。
孙道人竟是打趣道:“陈道友好像修心还不够啊。”
孙道人抖了抖袖子,诸多天材地宝和仙家器物,都化作粒粒芥子,掠入袖里乾坤当中。
哪怕是桓云与那位云上城老供奉手中的方寸物所藏一部分,一样乖乖离开,主动去往孙道人袖中。
但是那个倒地不起的“孙道人”,却灰飞烟灭了。
这副故意炼废了的阳神身外身,一副无用皮囊罢了。
在浩然天下这些年的诸多纠缠,都在那副皮囊身上了。
不会带走。
山顶道观废墟旁边那座“宝山”,也只剩下稀稀疏疏的几个小包裹。
然后下一刻,所有人都离开了山巅,来到了白玉拱桥之外的空地上。
而那青山绿水,以及被大妖勤勤恳恳炼化的诸多山头,依旧全部被孙道人收入袖中。
好似一下子变得天高地阔雾茫茫。
孙道人缓缓笑道:“除了你已经得手的,山中的一成机缘,贫道会留在此地,等他们清醒过来之后,该打该杀,是悲是喜,一切照旧如故。”
怀潜的尸体,青色材质的符箓,还有那颗金色小球,都已不见。
一部宝光流溢的道书飘掠而出,悬停在少女柳瑰宝身前,“做不成师徒,贫道还是要赠你一部道书。”
彩雀府金丹孙清也有一桩福缘,是那枚令牌咫尺物。
陈平安欲言又止。
孙道人看了眼这个年轻人,笑了笑,于是陈平安埋在山中的那两个包裹便坠落在脚边,
饶是陈平安这种脸皮不薄的,也有些脸红了,只是没耽误他弯腰捡起,斜挎在身。
孙道人好似洞察人心,也可能是未卜先知,“陈道友你这山泽野修和包袱斋,双重身份,都当得很是风生水起啊?”
陈平安赶紧说道:“借孙道长的吉言!”
管他娘的,说不得道门老神仙有那一语成谶的神通,自己先应下来再说。没有不亏,有了稳赚!
孙道人觉得有点意思,笑道:“修道之人,心境如此破碎不堪,比那修修补补的长生桥还不如,你到底是东一锄头西一担粪的庄稼汉子,还是修习长生久视之法的练气士?不是贫道境界比你高,便要对你指手画脚。实在是你这心路,大道也有,可惜岔路太多,崎岖蜿蜒,你这么继续走下去,便是当了浩然天下的剑仙,也很难做到一剑斩断因果线。越斩越乱罢了。”
陈平安无奈苦笑:“只能慢慢来。”
孙道人问道:“心里边不会觉得不痛快?”
陈平安想了想,“理当如此。”
孙道人摇头道:“那你真该多读一读道门典籍,学一学什么叫虚舟蹈虚。”
孙道人随便挥了挥袖子,云雾散乱,又渐渐静止,然后问道:“世道变了吗?”
陈平安默不作声,认真思量此中深意。
孙道人一跺脚,大地震颤,“是不是觉得这会儿总该变了丝毫世道?”
陈平安想起先前孙道人所说一语,天地自会修正人事,便反问道:“那我们该怎么办?”
孙道人所要展露的一个大道理,其实与陈平安一直坚信的某种根本想法,是背离的,但是陈平安愿意多问多想。
孙道人有些赞赏神色,点头道:“对喽。”
陈平安一头雾水,都不晓得自己对在哪里。
孙道人已经岔开话题,“不问一问那一剑到底出自何人之手,竟然能够让贫道师弟都身死道消?”
陈平安摇头道:“不敢问,孙道长说了我也不敢听。”
孙道人点头道:“很好。你不问,那贫道就要问你一问了,修道之人,何谓小心?”
陈平安这一次没有犹豫,沉声道:“对天地怀有敬畏之心,将自己视为生死大敌。”
孙道人停顿片刻,哈哈笑道:“好嘛,外边大天地,人身小天地,都给你齐全了。谁教你的这么个大道理?”
陈平安说道:“自己瞎琢磨出来的,就像孙道长所说,道理太大,就会空泛,很多支撑起这个道理的小事上,我做得都不够好。”
孙道人有些感慨。
当年师弟也是差不多的想法,总说道法高远且大,必须从细微处入手,不然随着世道变迁,风俗更换,别说是本脉道法的根脚会摇晃,便是那座白玉京都要经不起推敲,起得越高,倒塌之后,贻害无穷。这位师弟如何想,毕竟有那“修道养德”的道法根祇在,没人可以指摘半点,所以这不算麻烦,关键是师弟身为道门剑仙一脉的关键人物,做了许许多多不该他来做的纸面文章,师弟那些落在天下眼中的大事壮举之外,在这期间,其实又有一件小事始终在做,那头喜好炼山的妖物,其实被一头化外天魔寄居而不自知,师弟便试图将这头化外天魔以道化之。
只可惜白玉京某个脾气不太好的,破天荒身穿法衣,携剑访道观。
不但如此,师弟早年悄悄收取的关门弟子宋茅庐,一个横空出世的人物,哪怕在他这个师伯眼中,也是惊才绝艳的存在了,打造出一座类似中土龙虎山的道脉,声势鼎盛,最后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所幸这位师侄的几位弟子,在孙道人离开青冥天下的时候,混得都还算不错,各有道脉旁支一直传承下来。
在家乡那座青冥天下,道祖座下的白玉京三位掌教,负责轮流执掌白玉京,往往是道祖大弟子坐镇之时,天下太平,纷争不大,十分安稳。
道祖小弟子陆沉坐镇白玉京的时候,则群雄并起,乱象横生,但是乱归乱,实则生机勃勃。
轮到那个道老二从天外天返回,好嘛,上五境修士,死得极快极多,不唯有白玉京之外,鸡飞狗跳,白玉京之内,也会死。
孙道人环顾四周,伸出手掌。从四面八方,众人眉心处掠出一粒幽绿萤火,如那传说中的水中火,除了陈平安和狄元封、詹晴,哪怕是柳瑰宝、孙清和白璧都不例外。
孙道人笑道:“有些事情,知道了不好,在怀潜开口求死之时,这些人都会忘却记忆。接下来,贫道留给你们的宝物机缘,不多不少,就当是这些人的既有机缘,贫道估摸着又要来一场人心较劲了。”
孙道人问道:“你要不要拦上一拦?帮着大家求个和气生财。”
陈平安摇头道:“就只是看看,因为没必要拦。”
孙道人点了点头,地上那部破书便飘荡到陈平安身前,“那就再多看看人心,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这本书,落在别人手上,就是个消遣,对你而言,用处不小。”
陈平安将那本书收入袖中,道了一声谢。
孙道人笑道:“修道之人,修道之人,天底下哪有比道人更有资格说道的人?年轻人,道法很高的,值得多看看。”
陈平安点点头,“会的。”
孙道人抚须而笑,“陈道友,接下来还要不要访山探幽,勤恳捡漏?”
陈平安脸色不太好看,狠狠抹了把脸,“暂时没这个想法了。”
这次是怀潜遇上了孙道长,说不准下次就是陈平安遇上了谁。
孙道人说道:“贫道离去之后,无需多想,该如何便如何,野修也好,包袱斋也罢,各凭本事,福祸自招。”
陈平安便开始考虑如何收尾了。
孙道人笑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有些迷糊。
孙道人略带调侃语气,说了一句先前说过的言语,“陈道友的修道之心,不够坚定啊。”
陈平安立即懂了,脱口而出道:“道长道长。”
同一个长字,不同的讲法。
孙道人抚须而笑,轻轻点头,十分满意了,提醒道:“半炷香过后,光阴长河重新流转。”
孙道人将那狄元封和詹晴竟是一并收入了袖中乾坤,然后化虹而起,破空而去。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鸡犬升天吧。
被那道璀璨虹光一撞,整座仙府小天地的天幕穹顶,砰然碎裂出一道大门,然后从那个窟窿处缓缓扩大,山水禁制逐渐消散,但是在白虹离开小天地之后,便瞬间消逝,悄无声息。
陈平安愣了一下,收回视线,开始撒腿狂奔。
暂时远离是非之地。
至于地上那几只装有宝物的包裹,陈平安看也没看一眼,不过等到尘埃落定之后,其实是可以小心翼翼再做一番计较的。
半炷香过后,陈平安早就跑得没影了。
山峦起伏,重归正常。
就是不知道黄师和金山身在何处。
不过陈平安中途“顺路”跑了趟藻井那边,竟然留在原地,灵气依旧盎然,可惜又是一样搬得起、带不走的物件。
等会儿。
又不是先前那石桌和绿竹。
当下小天地禁制都没了,怎的就带不走了?多花费一些气力罢了。
陈平安便一顿刨土,最后扛着一座好似巨大磨盘的藻井,飞奔而走,没忘记往自己脑门上贴上一张驮碑符。
笔直贴在额头上,难免遮掩视线,若是横着贴符,便更好了。
这还是跟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学来的。
浩然天下的天幕处,孙道人回望一眼脚下的此处人间山河,啧啧道:“寸草不生,寸草不生。”
一位儒衫老儒士,腰间悬挂有一块金色玉牌,淡然道:“观主可以离开了。”
孙道人笑道:“那就开门送客。”
北亭国地界的山大地上。
桓云,孙清,白璧三人率先清醒过来,皆是茫然了片刻,然后竭力稳固各大关键气府的灵气,仔细查探本命物的动静。
不过孙清第一时间便将那令牌收入袖中,见弟子柳瑰宝还在怔怔发呆,便又收起了那本道书,暂为保管。
虽然根本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可是摆在眼前的唾手可得之物,若是她孙清还都不敢拿,还当什么修士。
桓云皱紧眉头,“我们应该已经离开那座仙府遗址了。”
老真人随即心中震惊不已,为何身上那件方寸物当中,原本满满当当的天材地宝、仙家器物,如今没剩下几件了?
柳瑰宝发现那个名叫怀潜的王八蛋,竟然不见了。
好家伙,竟然连自己都骗了一路,少女恨得牙痒痒。
白璧也察觉到不对劲,詹晴呢?
但是柳瑰宝的心性之好,一览无余,竟是第一个发现地上那几只包裹的人物,并且当做机缘可以去争一争。
不过白璧也发现了此事,而高陵这位金身境武夫也已经清醒过来。
柳瑰宝和师父孙清,白璧立即联手高陵,各自争抢到了一只装满仙府宝物的沉甸甸包裹。
各自夺宝,双方皆有忌惮,便井水不犯河水。
至于另外一只包裹,被那并肩而立的龙门境野修与武夫宗师,同时看中,结果同时得手,撕碎了那只棉布包裹,里边的山上宝物哗啦啦坠地,十数件之多,两人近水楼台地各自捡了三四件,其余的,都被桓云、孙清和白璧三方驾驭取走,又是一场极有默契的瓜分。
若是山泽野修,估计不可抑制的第一个念头,便是伤人再夺宝,富贵险中求,争取占尽便宜。
其余熬过半旬侥幸没死之人,根本不敢再作停留,纷纷逃散。
这么个鬼地方,真是多待片刻都要让人心寒。
桓云脸色微变,心知不妙,赶紧御风而起,双袖符箓迅猛掠出,追查天地四方的同事,还要确定云上城沈震泽的那两位嫡传弟子的安危,那个姓许的龙门境供奉,一旦也发现了禁制骤然消失,定然要带着那件方寸物白玉笔管远遁,估摸着跻身金丹境之前,这辈子都不会再返回芙蕖国和云上城了。
所幸在十数里之外,那对年轻男女修士安然无恙。
与此同时,其中一张已经远在百里之外的千里飞剑符,被人打碎。
老真人冷笑一声。
最终将那云上城供奉拦截下来,后者气急败坏道:“桓云,你真要赶尽杀绝?!”
桓云说道:“与我一起返回云上城,听凭你们城主沈震泽发落。”
老供奉抬起手,攥紧那件方寸物,“信不信我将此物直接震碎?”
桓云淡然道:“里边那两桩机缘可不小,说不得方寸物碎了,一样不会毁掉那副仙人遗蜕和法袍。但是听我一句劝,你真要这么做了,我就让你死在当场,然后我桓云一人去跟沈震泽赔罪便是。”
老供奉脸色阴晴不定,“桓云,我是绝对不会跟你去云上城的,沈震泽什么性情,我一清二楚,落在他手里,只会生不如死。”
桓云怒道:“早知如此,何必当初!若是你不对山中宝物生出觊觎之心,欺负两个晚辈境界不高,被你当做傀儡,任你拿捏,不然现在你就是云上城的功臣!”
老供奉说道:“我可以将方寸物交给你,桓云你将所有缩地符拿出来,作为交换。最后还有一个小要求,见到那两个小家伙后,告诉他们,你已经将我打死。”
“可以!”
桓云毫不犹豫就将身上一摞缩地符取出,然后稍稍摊开几分,无一例外,皆是缩地符箓。其中还有两张金色材质符箓。
桓云沉声道:“以物换物,姓许的,你如果还敢耍滑头,就别怪我桓云痛下杀手了。”
两人同时丢出手中符箓与白玉笔管,龙门境供奉抓住那把符箓之后,直接祭出其中一张金色材质,瞬间离去百余里。
桓云叹息一声,折返回去,找到了那两个年轻人,递出那支白玉笔管,按照与那龙门境供奉的约定,说道:“许供奉已经死了。”
年轻男子小心翼翼接过白玉笔管,好似重达千斤,手指颤抖,收入袖中后,才向老真人作揖拜谢,泣不成声道:“老真人的救命大恩,护道大恩,夺宝大恩,晚辈无以回报!”
那名年轻女子更是哭得厉害,双手捧住脸庞,果真应了那句老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让她情难自禁。
此次访山求宝的惨烈经历,真是让她一辈子都要做噩梦了。
桓云笑道:“你们与其他人距离较远,借此机会,速速离开此地,返回云上城后,切莫声张此事。”
桓云当然还要再逛一遍,看看能否有些遗漏的机缘宝物。
当两位云上城年轻男女远去之后。
桓云总觉得好像哪里出现了纰漏,自己尚未察觉而已。
那云上城供奉定然是逼问出了方寸物的开山秘法,这不奇怪,不过桓云确定过,对方不可能将那遗蜕从方寸物当中取出后,然后藏在某地,也没有将那件法袍裹卷起来藏在身上,桓云这点眼力还是有的。所以那个老供奉这趟访山,得不偿失,得到了那一摞符箓而已,却失去了云上城的首席供奉身份。
桓云突然叹息一声,苦笑不已。
老真人终于想明白了一件事。
想通了为何那个年轻人,为何会出现一丝异样。
他桓云自己的方寸物当中,莫名其妙失去了绝大部分天材地宝、山上器物,那么白玉笔管又是什么景象?
若是仙人遗蜕与那件法袍都没了?
或是留下了其中一件?
云上城沈震泽会怎么想?
桓云有些感慨,那个年轻修士,真是一棵好苗子。
可惜了。
被那许供奉杀了。
他桓云护道不利,只能为云上城带回一件方寸物。
桓云眼神冰冷,追赶而去。
老真人开始希望里边还能留下一件仙家重宝。
若是没有,就送回白玉笔管给云上城,若是真有一件,那就是他桓云的自家机缘了。
白璧与高陵,还有那位芙蕖国皇家供奉,一起离开。
都有些心情沉重。
北亭国小侯爷和家族供奉没的没,死的死。
不好交代。
北亭国侯府那边不好交代,詹晴的元婴师父不好交代,水龙宗祖师堂那边,也不好交代。
白璧只能寄希望于那些宝物,可以弥补一二。
高陵说道:“那两人,可以杀。”
白璧笑道:“确实如此。他们身上的机缘,你们二人平分。”
高陵以聚音成线的武夫手段,向这位水龙宗嫡传金丹问道:“陛下那边,会多问的。事后白仙师宗门那边,兴许就要多想了。”
白璧说道:“那就再杀一个。”
高陵便不再言语。
白璧又说道:“高陵,我保证你可以当上芙蕖国武将第一人。”
高陵犹豫片刻,突然说道:“我想换把练气士不能坐、武夫可以坐的椅子,我坐上去之后,有可能就不止是一座芙蕖国,说不定连同水霄国、北亭国在内,白仙师便都可以予取予求。”
白璧笑着答应下来:“胃口不小,但是我觉得高陵坐得稳那把椅子。”
下一刻,那名芙蕖国供奉便被高陵一拳打得头颅滚落在远方,白璧则神色如常,立即以术法毁尸灭迹。
根本无需言语交流。
彩雀府好像成了最大的赢家,最少也是之一。
三人来,三人走,齐齐整整,而且都谈不上怎么受伤。
宝物机缘没少拿。
武峮突然说道:“先后两次都在画卷榜首的黑袍老者,会不会来找我们彩雀府的麻烦?”
对方身上那件法袍,让武峮认出了身份。
孙清笑道:“一个能够跟刘景龙当朋友的人,不至于如此下作。”
武峮还是有些担忧。
方才孙清大致确认了那部道书和令牌的品秩,只说后者,是一件寻常上五境修士才可以拥有的至宝咫尺物。
此番劫难过后,除了孙清和柳瑰宝,武峮信不过任何外人了。
归根结底,武峮不再相信半点的,是那份世道人心。
不但如此,武峮心底处有一个念头,一个让她自己都感到可怕的想法,当武峮扪心自问,自己若是拥有那位年轻剑仙的手段和修为,那么身边修行资质、大道福缘都令人艳羡的孙清,柳瑰宝,还能不能活着返回彩雀府?
武峮不知道答案。
不敢多想。
————
陈平安在四下无人的深山当中,将那藻井藏在一处深潭底下。
换了一身行头,脱下所有法袍,换上寻常青衫,少年面容,背着大竹箱,里边搁放有四只包裹。
然后行出去十数里后,发现山野小径的路旁高枝上,站着那个背负大行囊的老熟人,金身境武夫黄师。
黄师笑道:“我知道是你。”
陈平安说道:“那还不躲得远远的?”
黄师笑道:“说来可笑,连我自己都想不通,活着离开那个古怪地方后,感觉还是待在陈老哥身边,比较安心。”
黄师如今对于自己看待旁人修为高低、道法深浅,已经全然没底气了。
唯独看人好坏,还算勉强有点信心。
陈平安摇头道:“别惹我,各走各的,咱们都惜点福。”
黄师颠了颠身上极为惹眼的大行囊,“陈老哥是行家里手,这么多障眼法,我就差远了,接下来,白璧与高陵三人,说不定就要来找我的麻烦。再往我身上泼点脏水什么的,背着这么多物件,我可能连北亭国都未必走得出去。”
陈平安问道:“先前听说你要报仇,报什么仇?”
黄师神色淡然道:“当年意气用事,是我有错在先,但是没想到我没死,可我黄师一家四十余口,老幼妇孺,皆被修士剥皮,然后换着人皮,给死人穿戴在身。”
这位纯粹武夫,语气平静,就像只是在说一个书上看来的故事。
世间真正的苦难,承受之人,是不会有落在别人眼中的那种撕心裂肺,大喊大叫。哪怕会有,往往一两次过后,便会愈发沉默。
陈平安没有说话。
黄师扯了扯嘴角,“不管你是谁,我还算信得过你,或者说趁着运气不错,赌一把大的,我愿意将行囊当中的大半物件卖给你,我只收神仙钱,凑足了,买颗兵家甲丸,当然不是神人承露甲,而是一副金乌经纬甲,然后再买一把早就相中的法刀。我就可以去做应该做的事情了。”
陈平安从袖中拿出几张驮碑符,抛给那黄师,“此符最能隐蔽身形气机,你是金身境武夫,更能够收敛痕迹,只要昼伏夜出,小心点,够你偷偷离开北亭国地界了。”
黄师愣在当场,没有立即去接那符箓,当初在仙府遗址的后山,便是同样的手段,一拳打得对方吐血不已。
只不过当时更多还是试探对方深浅。
等到那几张符箓飘落远方,黄师才将那些符箓驾驭在手,沉默片刻,才开口问道:“你到底图什么?”
陈平安已经继续赶路,撂下一句话:“世间苦难临头,我们敢怒敢言。”
就这么一个陌路人局外人,一句轻描淡写的言语。
可黄师这般铁石心肠、行事更是心狠手辣的武夫,竟是嘴唇颤抖起来,双拳紧握,黄师松开一拳,深呼吸一口气,伸手抹了把脸。
黄师突然高声喊道:“喂,陈老哥,请停步。”
陈平安转头怒骂道:“老子自己也没剩下几张宝贝符箓了!老子就是个每天起早贪黑、挣点辛苦钱的包袱斋,不是善财童子,你大爷的,还敢得寸进尺,做人如此不厚道,山上的旧账还没算呢,一拳万斤重,打得老子这把老骨头……小骨头差点散架……”
黄师嘴角抽搐,差点想要反悔,突然笑了起来,打开行囊一脚,使劲颠晃起来,最后接连丢过去三样物件,“我黄师算不得半个好人,可也不愿意欠半点人情。”
那“少年”立即换了一副嘴脸,笑呵呵接过那三样东西,放入竹箱当中。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觉得是不是可以哥俩坐下来,喝个小酒儿,慢慢谈买卖。
黄师笑道:“有了这些符箓,我还卖给你做什么?就你那生意经,我能不亏本?”
陈平安笑道:“过奖过奖。”
两人就这么分道扬镳。
黄师突然问道:“姓甚名甚?能不能讲?”
那人没有转身,抬起一臂,轻轻握拳,“行不更名坐不改姓,陈好人。”
黄师懒得再开口了。
去你大爷的姓陈名好人。
不过人,真是好人。
那人突然转头,双袖轻轻一抖,手中多出厚厚两大摞符箓,一本正经说道:“其实我这儿还有些攻伐符箓,实不相瞒,张张都是至宝,物美价廉……”
黄师已经贴了那张驮碑符,不等那家伙说完,朝他竖起一根中指,然后脚尖一点,飞掠离去。
陈平安遗憾道:“个个贼精,生意难做。”
————
陈平安独自行走于崇山峻岭,突然抬起头望去。
一男一女,拼命御风远游,然后两人身形突然如箭矢往一处山林中掠去,没了踪迹。
正是云上城沈震泽的两位嫡传弟子。
年轻男子多留了一个心眼,带着女子改变路线。
为的就是避开那个万一。
先前从老真人手中接过方寸物后,与师妹一起御风离去后,心神立即沉浸其中,结果发现里边除了几件陌生的仙家器物,应该是许供奉将方寸物当做了自家藏宝物件,是这位心肠歹毒的师门长辈自己寻觅到的机缘,可是最重要的仙人遗蜕与那件法袍都已不见。
桓老真人说那许供奉已死。
是不是从许供奉嘴中逼问出了这件方寸物的开山秘法,取走了两件价值连城的至宝?
为何桓云要多此一举?还要将白玉笔管交还给自己?是笃定自己不敢向师父泄密?
疑心一起,便要疑神疑鬼。
而老真人桓云,不一样如此?
事实上双方都算是聪明的好人,此次访山,哪怕桓云期间的确有些起念,但最终还是没有做出违背良心的狠辣举措。
可是最终人心走向,便是急转直下,从恶如崩。
桓云化虹追踪而至,飘然坠地,盯着那两个年轻晚辈,神色淡漠道:“方寸物的开山口诀是什么?”
年轻男子将那女子一把扯到身后,说道:“老真人为何明知故问?”
桓云怒道:“若真是如此,老夫何必画蛇添足?”
年轻男子苦笑道:“你们这些高人神仙的心思,我如何猜得到?”
桓云便将事情经过说了一遍。
年轻男子有些错愕,苦涩道:“既然如此,老真人为何要问方寸物的开门之法?”
桓云说道:“要你们死个明明白白。”
年轻男子问道:“我们可以叛离云上城,跟随老真人一起修行。”
桓云望向年轻男子身后,面无表情道:“你得证明自己。”
年轻男子突然大笑起来,吐了口唾沫,“狗日的真人,你桓云比起那些山泽野修还要不如!”
年轻男子背后一凉,被一把小巧袖刀插入后背,他踉跄向前一步,然后缓缓转头,一脸茫然。
身后女子已经倒掠出去十数步,浑身颤抖。
只是不知为何,她一手捂住手腕,好似受了伤。
桓云笑道:“很好。”
那个已经身受重伤的男人,一直转头,就那么望着那个脸色惨白、眼神中充满愧疚的的女子,他泪流满面,却没有任何愤恨,唯有失望和心疼,他轻轻说道:“你傻不傻,我们都是要死的啊。”
桓云嗤笑道:“还是你聪明。”
桓云转过头,“道友既然都愿意救人了,何必鬼鬼祟祟不敢见人。”
陈平安从一棵树后绕出,瞥了眼那个悔恨之后便是狠厉之气更重的女子。
总算还来得及,那个年轻男子没死。
陈平安望向那个老先生,“白日见鬼,大开眼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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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六章 剑客行事
一位仙风道骨的符箓派老真人。
挨了一刀的云上城徐杏酒。
递出一刀却没能成功的赵青纨。
加上一个十分多余的少年,身穿青衫,背着一只大竹箱。
桓云说道:“店家不好好当个包袱斋,非要趟这浑水做什么?见好就收,得利就走,安稳挣钱,才是正道。”
凭借一件黑色法袍,武峮认得出身份,桓云当然更认得出来。
不是陈平安不够谨慎,而是那头炼山大妖的手段太意外,直接让白衣神女和青衣神人拉开山水画卷,让所有访山寻宝之人一览无余。
不过桓云也只是猜测眼前少年身份,是那位在云上城摆摊卖符的包袱斋野修,因为知道自己身份,还敢出手救人,访山众人当中,估计也就那位藏头藏尾古里古怪的黑袍老者,有这份心气和本事。
山上修士一旦有了自己的猜测,到底是不是真相,反而没那么重要。
陈平安笑道:“山泽野修,山泽野修,可不就是每天忙着跋山涉水,掬清泉而饮,趟浑水而过,有什么奇怪的?”
徐杏酒突然开口说道:“桓真人,此事还有回旋余地。”
桓云摇摇头,“在老夫选择追杀你们的那一刻起,就没有退路了。徐杏酒,你很聪明,聪明人就不要故意说蠢话了。”
徐杏酒其实对此心知肚明。
桓云若真是从头到尾的光风霁月,没有心存半点私欲贪念,便不会赶来追上他和赵青纨。
有大欲则心窄,心窄到只有一条羊肠小道可以走,只能自己一人占道而行。
若是就事论事,徐杏酒其实知道自己先前的选择,也有大错,在桓云交出白玉笔管的那一刻,当时自己就不该以最大恶意揣测桓云,得知方寸物当中仙蜕、法袍两件至宝凭空消失后,更不该藏掖,应该选择坦诚相见,若是那时候桓云将其中曲折解释一番,兴许双方就不是当下的处境。但其实世事人心,远没有这么简单明了,自家云上城许供奉环环相扣的歹毒陷害,让徐杏酒不单单是风声鹤唳,事实上桓云身为他们的护道人,选择了袖手旁观,本身就是一种暗藏的杀机,一份隐蔽的杀心,兴许就是借刀杀人的手段,许供奉杀他们夺宝,那桓云便可以黄雀在后,而且双手干干净净。
桓云没有着急出手。
陈平安便也不着急。
许多事情,许多人,都以为自己脚下没有了回头路,其实是有的。
桓云其实是当下最尴尬的一个,云上城徐杏酒和赵青纨,当然需要斩草除根,可是如何与这位喜好改头换面的包袱斋打交道,危机重重,因为桓云不确定对方的修为高低,甚至连此人是符箓派练气士,还是那山上最难缠的剑修,桓云都不确定。一旦确定了,无非是他桓云身死道消,晓得了对方道行确实是高,或是对方死在自己手上,所有机缘法宝,尽收囊中,该他桓云福泽深厚一回。
陈平安突然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你们道家一直在说只修命,不修性,此是修行第一病。”
桓云真人笑了笑,“说得轻巧。”
陈平安说道:“正因为谁说都轻巧,做起来才难,做成了,便是怀藏至宝,道德当身。”
性命双修,万神圭旨。性命双修,大功告成之人,便是道家所谓的无缝塔,佛家尊崇的无漏果。
桓云摇摇头,“老夫知道你岁数不大,更非道门中人,就莫要与老夫打机锋,扯那口头禅了。不如你我二人,说点实在的,就像当初在云上城集市,买卖一番?”
陈平安也跟着摇头,“只要你还想要杀掉两人,咱们这笔买卖就做不成。话都说开了,老真人除了动了贪念起了杀心,又不曾真正酿成祸害,徐杏酒那件方寸物当中的宝物机缘,比得上你桓云辛苦积攒了一辈子的道心?”
桓云哑然失笑,叹了口气,“怎的,要劝我收手回头,就靠动动嘴皮子?”
徐杏酒开口说道:“桓真人,我愿意取出所有方寸物当中所有宝物,作为买命钱,恳请老真人挑选过后,为我们留下一件,好回去在师父那边有个交待,而且我可以用祖师堂秘法发重誓,桓真人所作所为,我徐杏酒绝对只字不提,以后桓真人依旧会是云上城的座上宾,甚至可以的话,还可以当我们云上城的挂名供奉。”
徐杏酒已经将那把还是定情信物的袖刀拔出,擦去血迹收入袖中,然后随便做了包扎,咽下一颗随身携带的云上城珍藏丹丸。
伤口其实不在后背,在心上。
只不过他徐杏酒不在乎。
陈平安叹了口气。
你徐杏酒表现得越聪明,审时度势识大体,可落在桓云眼中,就只会是一个更大的潜在隐患。
没辙。
那自己就换一种方法,风格更加北俱芦洲。
不然的话,桓云就要奋起杀人,搏一把压大赢大了。
两把尚未完整淬炼为本命物的飞剑,掠出两座关键气府,悬停在陈平安一左一右,一缕纤细白虹,一道幽绿光彩。
陈平安说道:“桓云,还要一错再错吗?”
桓云双袖鼓荡,无数张符箓飘荡而出,结阵护住自己,颤声道:“是与刘景龙一起在芙蕖国祭剑之人?!”
陈平安问道:“你觉得呢?”
桓云喟然长叹,“难怪难怪。”
陈平安转头对那徐杏酒说道:“你怎么说?”
徐杏酒说道:“前辈,我会带着师妹一起返回云上城。”
那赵青纨哭喊道:“我不去!徐杏酒,你杀了我吧!”
徐杏酒惨然笑道:“我们都别做傻事,没什么过不去的坎,青纨,你要是信我,就跟我离开这里,我们以前是怎么样的,以后还是怎么样,我这边没有心结,你只要自己解开心结,就什么都没有变,甚至可以变得更好。青纨,谁都会做错事的,别怕,我们有错就改。”
赵青纨像是走火入魔一般,脸色雪白,却眼眶通红,“回不去了,已经回不去了,你要么杀了我,要么被我杀了,不然我们一起死,下辈子我们再结为夫妻,保证一辈子都恩恩爱爱的,徐杏酒,好不好?”
徐杏酒面无表情,取出那把袖刀,轻轻抛给赵青纨,环顾四周,身处密林当中,自嘲道:“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可我们如今还没有结为道侣,就已经如此。青纨,再给我一刀便是。不然我就是绑着你,也要一同返回云上城,说好了这辈子要与你结为道侣,我徐杏酒说到就会做到。”
赵青纨握住那把刀,怔怔看着那个徐杏酒,她蓦然而笑,犹然梨花带雨,嘴唇微动,却无声响,她似乎说了三个字。
徐杏酒泪眼朦胧。
从来都是这样,他最喜欢她那双会说话的眼睛。
当年师父带了一个小女孩到云上城,少年看着她,她歪着头,瞪大一双圆圆的眼眸。
少年做了个鬼脸。
小女孩便吓得哭了起来。
一年一年又一年,云海高处有人家。
赵青纨猛然持刀往自己心口一戳而去。
下一刻,徐杏酒来到她跟前,以手握住那把袖刀,鲜血淋漓。
徐杏酒柔声道:“青纨,我们等于都死了一次,这辈子是不是可以重头再来了?”
赵青纨松开手,蹲在地上,双手捧住脸庞。
徐杏酒丢了刀,蹲下身,轻轻搂过她,刚要轻轻拍打女子的后背,却想起手心皆是鲜血,便轻轻翻转,以手背摩挲,动作轻柔,呢喃道:“别怕别怕。以前你不总是怨我不说喜欢你吗,以后莫要再问了,男子哪会将真心的喜欢,常常挂在嘴边。”
桓云神色复杂。
陈平安问道:“桓云,你好像还留了个孩子在云上城?”
桓云勃然大怒,“祸不及家人!”
陈平安说道:“我打算学你一学,斩草除根。”
桓云说道:“你是逼我玉石俱焚?”
陈平安说道:“你配吗?”
桓云好像瞬间苍老了百年光阴,老态尽显,“罢了。一世英名毁于一旦,从今往后,我绝不踏足云上城半步,无论徐杏酒和沈震泽如何针对我桓云,皆是我咎由自取。”
陈平安摇头道:“你看我是好人恶人,无所谓,但是我劝你别当我是傻子。”
桓云咬牙切齿道:“你到底要如何?!怎的,真要杀我桓云再杀我那孙儿?我偏不信你做得出来……”
陈平安打断桓云的言语,缓缓说道:“我陪你走一趟扪心路。”
桓云错愕不已。
陈平安说道:“可有符舟?我们最好是一起乘坐渡船返回云上城。”
最终有两艘大如世俗渡船的珍贵符舟,缓缓升空,去往云上城。
一艘乘坐四人,一艘承载着一块某人从深潭取出的巨大藻井,两艘价值连城的符舟,都被桓云施展了障眼法符箓。
符舟两端,徐杏酒和赵青纨并肩而坐。
陈平安和桓云背对船壁,相对而坐。
陈平安盘腿而坐,背靠那只大竹箱,转头对那女子说了一番话:“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善缘,以后你们两人相处,既不可以不将此事引以为戒,也不可刻意回避今日风波,不然迟早要出事,那就是晚死不如早死的伤心事了。如果两人都过了这道心坎,你与徐杏酒,就是真正的神仙道侣。大道修行,磨砺千百种,问心最难,这兴许就是你们两人该有这一劫的修心,能不能因祸得福,就看你愿不愿意好好思量此中得与失了。”
然后陈平安再对徐杏酒说道:“哪怕你自己是真的不介意此事,但是在她那边,错了便是错了,大错便是大错,所以别用大话空话安慰她,你徐杏酒自己要先拎得清楚,不然只会让她更加愧疚难当,愈发自惭形秽,觉得与你徐杏酒不般配了。到时候要么反目成仇,要么形容陌路,说到底,还是你做得不够好。没办法,你徐杏酒既然当了好人,便必须为此付出代价。”
徐杏酒握着赵青纨的手,笑着点头。
心境之间,只觉得柳暗花明又一村,雨过天青心澄净,竟是隐隐约约之间,感觉就要破开那道瓶颈。
赵青纨听过了这番言语后,好似又打开了一些原本死结的心结。
握住徐杏酒的手,便微微加重了力道。
桓云始终一言不发,闭目养神。
陈平安既然挑明了与齐景龙一起祭剑飞升的“剑仙”身份,便不再刻意藏掖,摘了那张少年面皮,恢复本来面貌,重新穿上那件百睛饕餮,黑色法袍当下灵气充沛,陈平安正好
随后徐杏酒给出了一番应对之策,既不会愧对师父沈震泽,也不会损害云上城的既得利益,也能保全老真人桓云的名声。
就连徐杏酒的伤势,都有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说法。
天衣无缝。合情合理。
陈平安没有异议。
桓云虽然还是没有睁眼,还是轻轻点头。
两艘符舟直接进入云上城,沈震泽亲自迎接。
徐杏酒便将“事情经过”娓娓道来,许供奉用心险恶的设计陷害,老真人桓云恰到好处的次次护道。
然后遇上了这位同道中人,先前在自家集市上卖符箓的高人前辈,在那座机关重重的仙府遗址当中,共渡难关。
沈震泽听得一惊一乍,好一个险象环生。
至于到底是如何脱困,别说是徐杏酒,便是桓云都被蒙在鼓中,所以沈震泽愈发觉得两名弟子,此次下山历练,实在是福泽深厚,才能够安然返回,不但没死,还带回了白玉笔管当中的几件宝物,已经殊为不易。沈震泽二话不说,便将方寸物当中的四件宝物一分为四,老真人桓云,姓陈的前辈高人,徐杏酒,赵青纨,每人一件。
桓云推辞不得,只好先挑,挑了一件品相最差、品秩最低的仙府器物。
陈平安很不客气,大大方方直接挑了一件最有眼缘的,是一幅蓝底金字云蝠纹对联。
“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提剑下山去;云中花鸟一屋书,无忧翻书圣贤来。”
徐杏酒让赵青纨先挑,赵青纨眼神幽怨,徐杏酒想起那位剑仙前辈的教诲,便不再拖泥带水,先挑了一件。
由于事关重大,有涉及到一位云上城首席供奉的叛逃,所以这场只有五人参加的庆功宴,很快就散去。
沈震泽当然还要与徐杏酒反复推敲此事,不是信不过这位最器重的嫡传弟子,而是担心有徐杏酒没有想到的关键环节,他沈震泽当师父的,当然就要帮着补救一二。
说实话,很多时候沈震泽都觉得自己这个金丹城主,配不上徐杏酒这位弟子。
只不过这种天大的实在话,说不得,只能放在心里。
在沈震泽修道之地的密室,赵青纨就像以往一样,安安静静坐在一旁,看着师兄徐杏酒与师父言语。
只是一想到最敬重师父的徐杏酒,结果在今天那么用心用力地蒙骗师父,虽说没有半点坏心,可到底是一桩以前她想都不敢想的新鲜事,赵青纨便忍不住嘴角翘起,低下头去,掩饰自己的那点笑意,只是笑着笑着,便有泪珠悄然滑落脸颊。
沈震泽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道:“青纨,怎么了?”
赵青纨便有些慌张,手足无措。
徐杏酒笑道:“师父,下山之前,青纨总说自己是个累赘,不过那会儿是当个笑话说给我听的,结果回头一看,咦?发现还真是,所以来的路上,便是这般哭哭笑笑了,师父你别管她。回头我骂她几句,修心不够,不过骂完之后……”
徐杏酒自己笑了起来。
沈震泽疑惑道:“怎么了?”
徐杏酒站起身,作揖拜礼,郑重其事道:“恳请师父答应我与青纨结为道侣。”
沈震泽哈哈笑道:“师父不答应有用吗,你们也不答应啊。”
赵青纨抬起头,悲喜交加,伏地放声痛哭起来。
沈震泽望向徐杏酒,这位金丹修士的神色,有些凝重。
徐杏酒朝他摇摇头,眼神清澈。
沈震泽便不再过问。
天底下任何一位金丹修士,兴许境界有虚有实,修为有高有低,可是心智,绝非常人能够媲美。
可能金丹斩杀元婴这类壮举,几位罕见。
可是金丹能够以谋略坑害元婴,不胜枚举。
不单是金丹如此,境境修士皆如此。
修行路上,如何能够不小心?
陈平安在云上城暂住在一座宅邸当中。
正是龙门境老修士许供奉的私宅,这位云上城只在沈震泽一人之下的大人物,并无亲眷也无弟子。
所以陈平安清清静静住下了。
此时与桓云,在一座假山之巅的观景凉亭,两人再次相对而坐。
桓云问道:“这趟扪心自问的路途,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陈平安弯腰从竹箱当中取出一件东西,是当时黄师不愿欠人情赠送给他的,是一块虬角云纹斋戒牌,碧绿色,广一寸,长二寸,可以悬佩心胸之间。好像与那座山顶道观的琉璃瓦,是同一种材质,只是略有差异,感觉而已,陈平安说不上来。
正面就一个古篆,心。
反面是一句诗词,田边沟渠幽濛胧,门扉日月荡精魄。
“是一块道门斋心牌,只不过如今不常见了。”
桓云只是瞥了一眼,便淡然说道:“我们道家自古便有唯道集虚、即为心斋的说法,事实上儒释道三教,皆有大致相通的学问。”
陈平安握在手心,慢慢摩挲,笑道:“道理你不也都懂,而且只会懂得比我更多。”
桓云笑道:“可惜不如剑仙修为高。”
陈平安问道:“是修为高,道理才对。还是道理对,才有修为高?”
桓云说道:“修道之人的境界,往往与道理无关。”
陈平安点头道:“有些道理。”
桓云说道:“还是要感激你没有直接去往我那宅邸。”
陈平安将这块斋心牌轻轻放在桌上,又取出其余两件黄师赠送的物件,一枚篆刻有回文诗的玉镯,玉镯当中,萤火点点。一把样式古朴的树瘿壶,在缓缓汲取灵气。
都是品相不俗的好物件。
无非是陈平安看不出到底有多好而已。
黄师那个大行囊,之所以显得大,是背了一样大物件的缘故,在黄师颠了颠行囊取物的时候,凭借那些细微的磕磕碰碰声响,陈平安猜测黄师还是得了一桩很了不起的福缘,除了最大的那件东西,其余杂乱物件,至少还有七八件,不过最后送给了自己这三件。哪怕如此,黄师还是得宝极多,不过陈平安觉得黄师身上所藏物件的品秩再好,都不会好于柳瑰宝的那部道书,以及府主孙清的那枚令牌。
陈平安之所以知道这些,就只是纯粹心性使然。
看似不知道也无妨。反正都不会与黄师争抢。
知道还是不知道,有区别吗?
当然有,而且还是天壤之别。
人之心田脉络如流水与河床,小事是水,世事千变万化多如牛毛,心性是那河床,驾驭得住,收拢得起,便是大江大河、水深无言的气象。
最终便可以如那蛟龙走江入海。
陈平安是在为青衣小童沿水而走。
可事实上,一路行来,陈平安自己的修心,何尝不是心井之中龙抬头,悄无声息龙走江?
一两剑或是三两拳,打死桓云或是那赵青纨?
很难吗?
有何难?
从来只做简单事。
大概算不得修行。
桓云继续说道:“玉镯本身材质就好,更有符箓高人以诗文作为一道阵法符箓,久而久之,便有了类似水中火的光景。这般树瘿壶,可以帮着练气士汲取天地灵气,同时自行淬炼成为适宜木属灵宝的灵气,不是法宝,可落在某些专心修行木法的练气士当中,便是法宝也不换的好东西。”
这么一讲,省去他陈平安许多麻烦,这把树瘿壶是绝对不会卖了,至于玉镯,哪怕要卖也要报出一个天价。
不过陈平安还是问道:“你觉得这镯子,可以卖多少颗雪花钱?”
桓云说道:“为何不是几颗谷雨钱?”
陈平安摇头道:“老真人果然当不来包袱斋,不晓得数钱的快活。”
桓云便开出一个价格,两颗谷雨钱。
哪怕是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这样的金丹修士,一颗谷雨钱,都不是什么小数目。
许多金丹之下的中五境野修,尤其是洞府、观海两境修士,可能除了本命物不提,身上都积攒不出一颗谷雨钱的家当。便是有钱的山泽野修,轻易不会在自己身上带着几颗谷雨钱乱跑,多是留些小暑钱,以备不时之需,真要有用钱的地方,反正小暑钱的折算换取雪花钱,很简单,世间任何一座仙家渡口都可以。
陈平安笑道:“老真人,好眼光。”
桓云神色萧索,“好眼光,不济事。到底是比不得剑仙风流。”
陈平安说道:“老真人你这见不得别人好的脾气,得改改。”
桓云冷笑道:“一位剑仙的道理,我桓云小小金丹,岂敢不听。”
陈平安瞥了他一眼,说道:“就怕有些道理,你桓云好不容易听进去,也接不住。”
桓云沉默下去。
陈平安却笑道:“不过我比老真人好一些,最爱听人心平气和讲道理,老真人,不如咱们聊一聊符箓一道的学问,切磋切磋,共同受益嘛。”
桓云望向这人,真是一个性情难料的家伙,委实是坐立难安,心中不痛快,让这位老真人忍不住讥讽道:“不如我将几本符箓秘笈直接拿出来?放在桌上,摊开来,陈剑仙说需要翻页了,我便翻页?”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收起了玉镯和树瘿壶,小心翼翼放入竹箱当中,然后笑呵呵从竹箱中打开一只包裹,取出一物,重重拍在桌上。
是一块从山巅道观地面扒来的青砖。
桓云便开始闭目养神。
这块青砖,说不定可以被寻常仙家山头当镇宅之宝了。
陈平安想了想,取出笔墨纸,开始以工笔细致描绘那座仙府遗址的建筑样式,尤其是那座白玉拱桥。
唯独那座山顶道观,不会去随随便便画在纸上。
陈平安画完两张纸后,说道:“老真人,帮个忙?画一画后山那几座大的建筑?”
桓云忍着怒气,从方寸物当中取出笔纸,开始作画。
陈平安站起身,绕过石桌,看着那位老真人提笔作画,感慨道:“是要比我画得好些,不愧是符箓派高人。”
桓云刚要停笔。
那人便要抬手。
桓云只得继续绘画。
没办法,那人嘴上说着恭维话,但是手中拎着一块青砖。
————
第二天。
那搁放在私宅院子当中的仙府藻井一物,云上城沈震泽一定要买走。
这位金丹城主好像势在必得,言辞诚恳,说他沈震泽就算砸锅卖铁,也要买下这件可以稳固山水气运的仙家重宝,以云上城某条街的所有宅邸铺子抵账都行。
陈平安没有立即答应下来。
桓云对于这口价值连城的藻井,其实也有想法。
只是不敢开口。
沈震泽还想着让桓云帮忙求情,只是桓云一想到那家伙手中的青砖,就头疼不已,便婉拒了沈震泽。
当时沈震泽气笑道:“好你个桓老真人,该不会是想要与我争一争此物吧?”
桓云也没觉得有什么好难为情的,干脆利落道:“机缘难得,各凭本事。”
沈震泽无可奈何,只能说此物既然都在云上城宅邸落了地,就该留在云上城扎根。
桓云笑道:“慢走不送。”
沈震泽气呼呼离去。
陈平安又跑了趟云上城之外的集市,当起了包袱斋,不过这一次只兜售符箓,不卖其它。
双手笼袖蹲在路边,也不吆喝,反正有人询问就回答一二。
先前在山水邸报上看到的那个消息,野修黄希要与武夫绣娘在砥砺山一战,再等两天就要拉开序幕。
陈平安当然不会错过。
昨天桓云离开后,陈平安便开始仔细盘算访山寻宝的收成。
除了那些道观供奉神像的碎木。
道观青砖,三十六块。
碧绿琉璃瓦,总计一百二十二片。
养剑葫内的绿竹叶尖滴水。
当然还有茫茫多的竹叶和竹枝。
暂时还温养收藏在养剑葫内的一团破碎剑气。
以及那本最后得到手的书籍,陈平安尚未翻阅。
黄师先后两次赠送的的四样东西,铜镜,斋戒牌,玉镯,树瘿壶。
其实还要算上凉亭那股被收入法袍当中的浓郁灵气。
以及又多走了一趟光阴长河。
老真人桓云其实在今天清晨时分,就将那个稚童托付给沈震泽,让一位客卿悄悄送回自己山头。
陈平安当然不会阻拦。
不先有安心,如何静心修心。
亥时人定,是道家讲究的清净境地。
就像那佛家的烧头香,其实处处时时都是的。
陈平安突然笑着抬起头,打了声招呼。
徐杏酒蹲在摊子对面,可是千言万语,都不晓得如何开口。
陈平安问道:“还好?”
徐杏酒笑容灿烂,“还好。”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好。”
徐杏酒问道:“我能与前辈买些符箓吗?”
陈平安说道:“当然,来者是客,不过一张符箓该是多少钱,便是多少钱,你先前得到的那件宝物,就别拿出来了,反正我这儿不收。”
徐杏酒脸色尴尬。
他其实身上确实带着宝物,而且还是两件,至于神仙钱,一颗也无。失策了。
昨夜与赵青纨谈心之后,都觉得应该交出各自宝物,当做谢礼。
陈平安笑道:“吃不上你们的喜酒了,你要心里边愧疚,就当那件宝物,是我送你们的红包。”
徐杏酒说道:“那我就不耽误前辈做买卖了。”
陈平安挥挥手,“真要谢我,帮我拉些兜里钱多的冤大头过来。”
徐杏酒苦笑道:“晚辈试试看。”
陈平安笑道:“开玩笑的话也信?昧良心的事情,能不做就不做。”
徐杏酒怔怔无言。
陈平安揉了揉额头,“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老是这么上心,累也不累?”
徐杏酒却说道:“我观前辈言行,处处契合大道。”
陈平安差点就要满头汗水,“我家山门暂时不收弟子。”
徐杏酒莫名其妙,仍是毕恭毕敬告辞离去。
好一位剑仙前辈,言语之中,尽是玄机。
在街道远处,有一位亭亭玉立的年轻女子,不敢来见那包袱斋。
陈平安抬头望去,笑着点头。
赵青纨施了一个万福。
徐杏酒牵着她的手,赵青纨低着头。
徐杏酒看着她,轻轻说着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看着有些熟悉的这一幕,便觉得好像人心虽有反复,可到底还有山水重逢,真是再好不过了。
就是自家包袱斋的生意,大不如前,有些美中不足。
一天下来,只卖出去几张符箓,小挣三十颗雪花钱。
到了那座许供奉留下的宅邸。
陈平安蹲在院子里,正仔细擦拭那口斜靠墙壁的藻井,时不时朝藻井呵一口雾气,差不多都要脑袋贴在藻井上边了。
看得一旁桓云脸色古怪。
这真是一位能够与那刘景龙结伴游历山河的剑仙?
桓云终于开口问道:“为何要我以符纸传信彩雀府祖师堂?要那孙清武峮前来观看此物?”
陈平安背对这位老真人,说道:“如果在你心中,徐杏酒赵青纨是意外,那么彩雀府孙清三人,也算意外,而且是很容易招徕灾殃的意外。既然你这么认为了,我便想试试看,能否一边挣大钱,一边将意外变为好事。无论最后藻井卖不卖给彩雀府,孙清等人都该惦念你桓云的这份香火情。而且你都说了,那孙清,尤其是她弟子柳瑰宝,都是聪明且爽快之人,那就更值得你我试试看。”
桓云问道:“为何要如此帮我?”
陈平安以袖子轻轻擦拭藻井那些精美图案,始终没有转头,缓缓道:“我是帮那个帮我开门大吉的老先生。”
桓云叹息一声,“心关难过。”
陈平安笑道:“山下的市井坊间,年关难过年年过。”
桓云开始沉默不语。
陈平安说道:“水龙宗白璧那边,我帮不上忙,大宗子弟,我一个小小野修包袱斋,见着了就要心虚犯怵。”
桓云说道:“对方如今其实也头疼,我可以找个机会,与白璧悄悄见一面,可以摆平这个隐患。”
毕竟许供奉陷害徐杏酒两人一事,彩雀府孙清,水龙宗白璧,看似什么都不知道,实则什么都知道。
不知道的,只是后边事。
也亏得她们这两位金丹不知道。
而只是被眼前这位年轻剑仙知晓了。
陈平安说道:“我觉得可以让水龙宗的大修士,先来找你桓云不迟,这样的人情,才是白璧这种人眼中的真正人情。不然你提防我多嘴,我担心你泄密,到最后还不是一有机会就要做掉对方,图个干净利落,一了百了?我相信你只要最近在云上城滞留,露几次面,或是去北亭国、水霄国游览山水,水龙宗总会主动找上门的,比起你跟白璧关起门来鬼祟议事,肯定要好。”
桓云愣了一下,笑道:“如此最好。”
第二天拂晓时分,彩雀府孙清就带着她弟子柳瑰宝,一起登门拜访云上城。
沈震泽差点跳脚骂娘,只是没法子,当时两艘符舟入城的时候,由于山水禁制和护身大阵的关系,那口巨大藻井不得已露出了片刻真容。
相信是集市那边有彩雀府的秘密棋子,立即就传信给了桃花渡。
这很正常,云上城一样在桃花渡那边有安插隐秘棋子。
沈震泽还不至于心眼小到直接不让孙清进城。
不过他也厚着脸皮来到那栋宅邸。
如果孙清出价比自己更高,沈震泽买不起藻井,往死里抬价还不会?又不用老子花一颗神仙钱。
到时候孙清一气之下不买了,自己大不了就当真砸锅卖铁,甚至沈震泽都可以直接划出一大块云上城地皮,若是这还不够,那就赊账,或是死皮赖脸与桓云借一笔谷雨钱。
在院子里,陈平安看着脸色铁青的孙清,与悠哉悠哉抬价的沈震泽。
关于这口藻井的价值,桓云也吃不准,只说定价八十颗谷雨钱,肯定不过分。
陈平安板着脸,略带一丝无辜和些许无奈。
其实差点没忍住向沈震泽竖起大拇指。
沈震泽已经喊价喊到了八十六颗谷雨钱。
照这架势,沈震泽能从早喊到晚,加价喊到一千颗。
孙清冷声道:“沈震泽,差不多就可以了啊!”
沈震泽微笑道:“孙府主这是打算忍痛割爱了?那我可要替云上城感谢孙府主了。”
柳瑰宝一直没说话。
院子里还有两个跟随沈震泽一起来的年轻男女。
都是熟人。
徐杏酒和赵青纨。
柳瑰宝对那个今天没有背剑的黑袍人,没有太多好奇,山上高人多怪事更多嘛,再说了摘掉那张老人面皮后,长得也不算多好看,看嘛看,没啥看头。
她对徐杏酒和赵青纨,反而多有悄悄的打量,试图找出些蛛丝马迹来。
难不成桓云老真人当初冷眼旁观,故意对那位云上城许供奉的所作所为,视而不见,其实是胸有成竹?而不是那借刀杀人的伎俩,想要护住名声,得手宝物,最终一举两得?若真是如此,这个桓云老真人,还真有些让她刮目相看了。
陈平安其实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将那口藻井卖给彩雀府。
孙道人虽然已经离开这座浩然天下,但是从孙道人的言行当中,陈平安明显看出对于柳瑰宝,孙道人其实颇为惋惜,虽说以“道不契合”四个字盖棺定论,没有收少女为弟子,可依旧赠送了那部道书。对于陈平安而言,反正无法一直带着这么大一块“磨盘”行走山水,还不如顺水推舟,卖给彩雀府,毕竟孙道人送了那么多机缘给自己,陈平安觉得自己总得做点什么,作为报答,才能安心。
哪怕可能这辈子,双方都不会再见面。
除非陈平安哪天真的成为了飞升境的大剑仙,才有机会去那座青冥天下走一遭。
有些可做可不做的事情,做了,会让自己心安些,那就不用犹豫了。
反正也没耽误挣钱。
孙清突然以心声与陈平安言语,“陈公子,三十颗谷雨钱,我再送你一件咫尺物,如何?!成不成,给句痛快话,不答应,我孙清马上就走!只管放心,你陈公子还是咱们彩雀府的贵客,我孙清从不拐弯抹角说那客套话!”
那件咫尺物当然无比珍稀,可是对于孙清这位彩雀府府主来说,眼前这口能够稳固山水气运的藻井,才是最珍贵的至宝。
陈平安显然十分意外。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那就三十颗谷雨钱,咫尺物你自己留着,其余谷雨钱,先欠着,那件咫尺物在山上一般价值多少,以后孙府主就还我多少颗谷雨钱。”
孙清竟然拒绝了,“咫尺物对我而言,暂时就是鸡肋,甚至以后百年几百年都是如此,但是彩雀府挣来的每一颗谷雨钱,武峮,柳瑰宝,那么多修士,个个都需要这神仙钱,我孙清不能耽误了她们的修行。所以陈公子,你就说,卖还是不卖吧?!再者,那件咫尺物,是我莫名其妙得来的,而且不曾关门,我刚要将其小炼,便得到了桓老真人的密信,所以便抹去了那些禁制,陈公子拿去就能使用。”
最后孙清大大咧咧道:“买卖不成仁义在,贵客还是贵客,可到时候陈公子下次到了咱们彩雀府,是喝寻常茶水,还是那小玄壁,就不好说了。”
陈平安忍着笑,以心声涟漪回复道:“那就这么谈妥了,三十颗谷雨钱,外加一件咫尺物。”
孙清直接开口大笑道:“成交!”
毫不掩饰自己已经与这位陈公子做成了买卖。
沈震泽有些遗憾,却也还好。
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孙清转头对沈震泽说道:“不管如何,宝物是在云上城被我买到手的,就当是我孙清自己欠你一个人情。”
沈震泽笑着点头。
带着徐杏酒和赵青纨一起御风离去。
桓云赠送了彩雀府一艘符舟。
孙清没有拒绝,大方收下。
不然还要她扛着那藻井御风远游?像话吗?天底下有这样不要脸的修士?
然后孙清瞥了眼藻井,再转头望向那位姓陈的年轻剑仙。
孙清很快释然,心想对方应该是自己便有那咫尺物的关系了。
陈平安对猜出她的心思,报以微微一笑,十分镇定。
孙清其实有些愧疚。
他娘的老娘岂不是又欠对方一个天大人情,对方本身就有咫尺物,如此一来,自己那还没捂热就要送出的咫尺物,其实就没那么值钱了,这让孙清有些无奈,算了,反正是刘景龙的朋友,自己与他客气个屁。
桓云识趣离开。
孙清交了那枚令牌咫尺物,以及三十颗谷雨钱。
便带着柳瑰宝与那口藻井,乘坐符舟离开云上城。
这位彩雀府府主,笑得合不拢嘴,到了符舟之上便开始饮酒,不忘低头望去,对那桓云大声笑道:“桓真人,云上城这儿无甚意思,巴掌大小的地儿,东边放个屁西边都能听到响声,所以有空还是来咱们彩雀府做客,当个供奉,那就更好了!”
沈震泽笑骂道:“放你的屁,桓真人已经是我云上城的记名供奉了!”
桓云笑着摇了摇头。
不过心情还不错。
陈平安站在院子里,多出一件咫尺物后,好似解了燃眉之急,便开始蚂蚁搬家,将所有新老物件,重新分门别类。
一炷香后,桓云去而复还。
陈平安已经坐在了假山之巅的凉亭内,正歪着脑袋,侧耳聆听那两枚谷雨钱相互敲击的声响。
桓云坐在对面,笑着感慨了一句,“室小乾坤大,寸心天地宽,以前总觉得很懂,如今才知道不太懂。”
陈平安依旧在那边敲击谷雨钱,嗯了一声,随口说道:“知道自己不知道,就是有点知道了。”
其实与一位精通符箓的道门金丹地仙“说大道理”,陈平安还是有些心虚的,不过没关系,很多言语,跟自己学生崔东山借来用一用便是。
桓云笑道:“若是信得过,我便要去游览北亭国山河了。”
陈平安收起两颗谷雨钱,坐直身体,说道:“预祝老先生度过心关。”
桓云说道:“还早,什么时候我能够明明白白与沈震泽说起此事,与那两个晚辈诚心诚意道一声歉,才是真正没了心结。”
陈平安笑着点头,“老先生风采如旧。”
桓云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道友保重。”
陈平安站起身,抱拳道:“保重。”
桓云御风而去。
桌上却留下了一件符纸方寸物。
陈平安收了起来,只当是暂为保管。
连打开都不会打开。
陈平安接下来便开始仔细盘算,炼化那件木属本命物所需的其它天材地宝了。
其实当初离开落魄山赶赴北俱芦洲之前,崔东山就帮忙给出了一份清单,金、木、火各有不同,并且明言这些只是炼化不同本命物的入门物,属于有了就不会错的,可还远远不够,毕竟天底下的五行本命物,几乎每一件都有自己的讲究,需要先生得到机缘之后,自己去小心摸索探究,才能够真正炼化成功。
陈平安没有着急离开云上城。
反正去往龙宫洞天的渡船,会在云上城停留。
每天除了修行之外,陈平安还是会去集市当个包袱斋。
这天陈平安见着了一个熟人,金山。
这位野修汉子见着了陈平安,立差点就要跪地磕头,被陈平安拦阻下来,最后两人一起蹲在摊子这边。
汉子将那些没有派上用场的攻伐符箓,以及仅剩一张灵气尚未殆尽的驮碑符,打算一起还给这位前辈。
陈平安却没有收下,摇头说道:“你都留着吧,又不值几个钱。”
汉子死活不肯,还有些哽咽。
一场本以为没有太大危险的访山寻宝,那么多境界高的,可到最后才活下来几个?
汉子觉得做人得讲一讲良心。
所以这才非要跑一趟云上城,碰碰看运气,看自己这个杀猪的,能不能再见一面那位“两个他娘的”。
陈平安便收下了符箓。
陈平安笑着说道:“等到收摊,咱哥俩喝酒去?”
汉子笑道:“前辈,我来结账,成不成?”
陈平安点头说道:“成也成,就是喝不上好酒了。”
汉子咧嘴一笑,是这个理儿。
汉子最后请那位前辈喝了顿酒,还是稍稍打肿脸充胖子了一回,不过这笔钱,花得他毫不心疼。
云上城有自家的仙家小渡船往来。
汉子花了一颗雪花钱,在渡口坐上渡船后,与那位前辈抱拳告别,前辈还是那般客气好说话,竟是也抱拳相送。
渡船缓缓远去。
在先前喝酒过后,来渡口的路上,前辈便又将那些符箓还给了他,他只得小心翼翼藏在袖中。
还告诉他赶紧返乡,如今云上城附近还是不太平的。
汉子哪敢不当真。
先前喝酒,与前辈聊了好些有的没的,什么他那媳妇可贤惠,持家有道,还有两个孩子,虽然岁数还不大,但都有出息,是那读书种子,将来都考个秀才举人肯定不难……
汉子这会儿酒醒了,便愈发无地自容,摔了自己一耳光。
下了船之后,在僻静处,汉子想要将那些符箓藏在靴子里边,留在袖子里,还是有些不放心。
不曾想这一掏出来,才发现里边原来夹杂有两张金色材质的符箓,根本不是先前的黄纸材质。
汉子呆呆站在原地。
没来由想起那位前辈喝酒时说的一句话。
“剑客行事,只求痛快,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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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七章 有些练拳不一样
陈平安一身酒气,返回云上城中的宅邸。
宅子墙壁画了一圈雪泥符,防得住小贼,防不住得道神仙,不过有胜于无。
入了院子,陈平安轻轻一震青衫,浑身酒气散尽,走入那位许供奉的常年修道之地,坐在一张可以聚拢天地灵气的蒲团上,陈平安已经将那幅对联挂在身后墙壁上,原本空落落的屋子,有此对联,便有了几分书斋意味。陈平安打算以后回到了落魄山,这幅对联就挂在竹楼一楼。绝对不卖,就留着当传家宝,与那县尉醉酒后书写的草书字帖一般。
陈平安取出那枚朱红色的道家枣木令牌,必须抓紧先将其炼化成功,不然任何练气士得手之后,就能随随便便开门入内,光是小炼化虚、收入气府,意义不大。
世间炼物,小炼化虚,如手中神仙钱,难免有来有回。中炼,却像是那山头打造祖师堂,真正扎根在气府,而大炼即为修士本命物。
炼化咫尺物之前,陈平安又拿出三样宝物,过过眼瘾,可以养心。
当初在那座水殿之内,陈平安以符?跟孙道人做过三笔买卖。
一尊木刻元君神像,栩栩如生,有当风出水之美感。
一把团扇,最有意思的,是团扇本身所绣,便是一位闺阁淑女手持团扇图,亭亭玉立的仕女,在画卷上正逗弄着一只枝头黄雀。
龙王篓,还是一对,分别铭刻有“斗蛟”、“潜蟠”。
陈平安打算将木刻神像送给李槐。
至于团扇,则送给粉裙女童,落魄山上,其实每天最忙碌的不是大管家朱敛,也不是勤勉练拳的岑鸳机,更不会是那个每天晒太阳晒月亮的郑大风了,只会是陈如初这个小丫头,陈平安甚至相信只要落魄山在一天,陈如初就会这么一直忙碌下去,拎着水桶儿,拿着抹布儿,腰间一串串钥匙,轻轻作响。每天雷打不动,与竹楼崔诚道一声平安,给裴钱递一把瓜子,给花木浇一勺水,将竹楼擦拭得明亮,定期去小镇、郡城采购山上所需之物。
在陈平安看来,这怎么就不是大事了?
大得很。
不是瞎子,都该看到,放在心上。
别说是龙泉郡落魄山之外的别家修士,便是自家的落魄山上,谁敢欺负粉裙女童,你试试看?
这不是陈平安偏心,而是陈平安眼中,粉裙女童是最不会犯错的那个存在,谁都比不了,他陈平安更不例外。
故而与孙道人聊天地人心。
听那野修金山说鸡毛蒜皮。
陈平安都觉得很痛快,是两种舒心。
陈平安抓起一只竹编小笼,另外一只牵连竹笼便随之轻轻摇晃起来。
当下在自己手上晃来晃去的,可是两座名副其实的金山银山。
这对龙王篓如何安置,陈平安其实有些吃不准,一来这对龙王篓折损严重,修缮起来,肯定需要一大笔神仙钱,二来龙王篓一物,虽说用处极大,可以捕捉世间蛟龙之属,拥有先天压胜之法,却也讲究极多,与许多拿来可以就用的攻伐法宝不太一样,龙王篓若是没有独门仙术配合,很有可能肉包子打狗一去不回。
陈平安思来想去,还是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既然如今已经多出一件咫尺物,无需额外出钱,那么恨剑山铸造的剑仙本命物仿剑,是肯定要入手两把的。
若是价格比想象中便宜,三把也成。
到了龙宫洞天那边,先确定了龙王篓的价格,再看看有无那豪气干云的冤大头。
这般百年不遇的物件,跟我谈什么修补钱?
不过龙王篓能不卖还是不卖。
毕竟每次在礼物一事上,总拿以量取胜来糊弄自己的开山大弟子,也不是个事儿。
陈平安开始静心凝气,炼化那枚令牌咫尺物。
此事不急,也无法一蹴而就。
两个时辰过后,陈平安便在一处炼制关隘收手,将一件法袍穿戴在身,转去炼化法袍蕴藉的灵气。
心神沉寂。
不知不觉就到了子时,陈平安睁开眼睛,重重吐出一口浊气,伸手轻轻将其挥散。
依照崔东山的那个玄妙说法,一座人身小天地,世间凡夫俗子,都换了许多条性命。练气士的修行,更是无比讲求一个去芜存菁,借助天地灵气淬炼筋骨、开拓气府、打熬魂魄,全是细微处功夫。
故而修道之人,人已非人。
不全是吓人的说法。
陈平安转去以心神巡游气府。
水府依旧没有关门,那条蕴含水运灵气的水流,潺潺流淌,这还只是陈平安喝光了绿竹叶尖凝聚水珠后的景象,尚未汲取更为精粹浓郁的青砖水运,绿衣童子们愈发奔波劳碌,水府那幅工笔白描的江河壁画,被绿衣童子们描绘得色彩越来越绚烂。
那枚悬停水字印之下的小池塘,好像小井口已经扩大了几分,水也更深。
陈平安在犹豫要不要将那些道观青砖中炼,然后铺在水府地上。
哪怕没了丝丝缕缕水运的道观青砖,青砖本身材质,就很值钱。
陈平安起先打算以后带回落魄山那边,水运被汲取一空的三十六块青砖,刚好可以铺出六条小路,用来练习撼山拳的六步走桩。
他自己,裴钱,朱敛,郑大风,岑鸳机。
当然还有十分投缘的卢白象。
魏羡就算了。
隋右边也算了,已经在桐叶洲玉圭宗,从一位纯粹武夫转去修行,想要成为一位在浩然天下仗剑飞升的女子剑仙。
不过若是青砖能够为水府锦上添花,那么其中属于陈平安的六块青砖,就都可以中炼。
天悬水字印,地铺青色砖,墙上有壁画。
陈平安觉得如此一来,自家水府,便可以称之为气象不小了。
那一百二十二片碧绿琉璃瓦,暂时留着吧,来历不明。
桓云当时也没敢妄下定论,只确定它们肯定价值连城,一旦与中土白帝城那座琉璃阁是同源同宗,那就更吓人了。
相传那座琉璃阁最为珍稀的物件,除了十二根琉璃栋梁大柱,就是屋脊之上的琉璃瓦。
陈平安收起心神,起身离开屋子,在院子里练习六步走桩。
不曾想又有客人急匆匆登门。
是彩雀府掌律祖师武?n,遮掩不住的满脸喜庆。
陈平安便带着武?n去往那座假山之巅的凉亭,武?n此行,是给陈平安带了一件彩雀府头等法袍。
武?n说是那口藻井给府主搬到了彩雀府之后,无比契合自家山水,而且不但能够稳固山水,还可以聚拢八方气运,这还是没有炼化的缘故,只不过是暂时搁放在祖师堂里边,便已经有此玄妙迹象,炼化了之后,那还了得,简直就是宗门仙家祖师堂才能拥有的奠基之物,所以云上城这笔买卖,她孙清赚得太多,良心不安,必须送一件法袍作为补偿,若是陈剑仙不收,也行,反正她孙清已经客气过了,若是陈剑仙也跟着客气,那她就不客气了。
陈平安连说不客气,我不客气。从武?n手中接过那件品秩极好的华美法袍,收入令牌咫尺物当中。
唯一的瑕疵,就是这件彩雀府法袍的样式,太过脂粉气,不如肤腻城女鬼的那件雪花法袍,他陈平安都可以穿在身。
武?n没有太多逗留,不过还留下了几大罐茶叶,说这是彩雀府今年仅剩的小玄壁了。
武?n最后笑道:“陈剑仙便是要卖,也请卖个高价,不然对不住彩雀府小玄壁的名头。”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便说道:“劳烦与孙府主说一声,我会留下一罐小玄壁送人的。”
武?n会心一笑,点点头,御风离去。
武?n前脚走,沈震泽后脚便来。
陈平安刚坐下,只好又起身相迎。
这位云上城城主笑道:“武?n该不会是邀请陈先生去当山头供奉吧?去不得,去不得,莺莺燕燕的,乱花迷人眼,只会耽误先生修行。”
陈平安摇头道:“彩雀府并无此打算。”
沈震泽落座后说道:“陈先生,既然彩雀府无此眼光,不如陈先生在咱们这儿挂个名?除了每年的供奉神仙钱,这座宅邸,以及云上城整条漱玉街,大小宅邸店铺三十二座,全部都归陈先生。”
陈平安说道:“不是我不想答应城主,实在是不能答应。”
北俱芦洲之行,忧患实多。
骸骨滩京观城高承,出钱雇佣割鹿山刺客的幕后人,以及怀潜之死。
陈平安不愿意将更多人牵扯进来,孑然一身,游历四方,唯有拳剑与酒相伴,更清爽些。
沈震泽便不再多说什么。
陈平安笑道:“城主,虽然没办法答应你,成为一位躺着收租挣钱的云上城供奉,但是城主的这份好意,我心领了。什么时候我觉得时机合适了,自会主动跟云上城讨要一条漱玉街。”
沈震泽点头道:“那就如此说定。”
哪怕他沈震泽等不到这一天,没关系,云上城还有徐杏酒。
沈震泽是一个很爽快的人。
没有过多逗留,说完事情就走。
陈平安顺便与云上城讨要了些山水邸报,新旧都没关系。
沈震泽答应下来,说回头让徐杏酒送过来。
陈平安便在凉亭里边围绕石桌,走桩练拳,似睡非睡,拳意流淌全身。
练拳两个时辰后,回屋子小憩片刻,又坐在那张蒲团上开始炼化灵气。
临近正午时分,陈平安取出那件得自披麻宗渡船的灵器,放在凉亭石桌上,一只青瓷笔洗,接连砥砺山的山水根本,所以一旦砥砺山那边打开禁制,便是镜花水月的山上景象,修士只要不离开北俱芦洲,都可以清晰看到砥砺山那边的山水画卷,若是隔洲远望,就会很模糊。
陈平安虽然建造起了水府,其实并无傍身的水法,只好捻出一张黄纸材质的大江横流符,将其轻轻捻碎,顿时水满笔洗,云雾缭绕。
转瞬之间,笔洗上方,便浮现出一座极其平整巨大的青石大坪,这就是北俱芦洲最负盛名的砥砺山,比任何一座王朝山岳都要被修士熟知。
青石山坪之上,对方双方都尚未出现。
看不见山坪之外的景象,就像那仙府遗址的白雾茫茫,存在着一条清晰界线。
这让陈平安有些遗憾,原本还想要见识一下被琼林宗买下的那座观战山头。
而这座被誉为“两袖清风琼林宗、杀力无敌玉璞境”的商家宗门,正是陈平安此次游历北俱芦洲,最想要打交道的对象之一。当然不是仰慕那位“剑仙认输上五境”的玉璞境宗主,而是这个财源滚滚的琼林宗,正是当年购买骊珠洞天本命瓷的最大别洲买家,没有之一。
陈平安当然不可能上杆子去找琼林宗。
陈平安的包袱斋,不是白当的,需要让对方主动找上门来。
双方如何合情合理,在何时何地见面,都需要陈平安步步为营,小心翼翼铺垫,掌握好火候。
一个可以任由一洲修士冷嘲热讽的宗字头山门,说明对方极其隐忍,隐忍的同时,说不定做起事来又毫无底线,这才是真正可怕的对手。
徐杏酒带着一大摞山水邸报,过来拜访,笑道:“陈先生也在看砥砺山?”
陈平安接过邸报,笑着招呼道:“不忙的话,坐下一起看。”
陈平安取出两壶仙家酒酿,递给徐杏酒一壶,两人对坐,各自慢慢饮酒。
砥砺山之战,北俱芦洲年轻十人当中的野修黄希,武夫绣娘,名次接近。一个第四,一个第五。
最近一封山水邸报上,又有关于两人生死之战缘由的诸多新猜测,有说是两人因爱成恨的,也有说是黄希这辈子年纪不大,却太过杀人如麻,不小心杀了武夫绣娘的至亲。
徐杏酒拿出了一颗雪花钱,轻轻丢入桌上笔洗,转瞬即逝,化作一缕灵气,融入千万里之外的砥砺山山水气运当中,世间所有能够承载镜花水月的灵器法宝,都有此“吃钱”神通。
上次是太徽剑宗齐景龙跟太平山女冠黄庭,捉对厮杀,两位都是处于瓶颈的元婴剑修,其实对于砥砺山的山水格局影响不小。一战过后,砥砺山的灵气损耗十分严重,若是上五境厮杀起来,想必更会鲸吞天地灵气,可是砥砺山依旧如此灵气充沛,便是有无数旁观修士,在源源不断丢入神仙钱的缘故。
徐杏酒犹豫了一下,试探性问道:“陈先生,以后我若是有机会下山远游,可以去太徽剑宗拜访刘先生吗?”
徐杏酒有些赧颜,“我对刘先生一直很仰慕。”
陈平安笑道:“我可以帮你事先打个招呼,但是不保证刘景龙就一定见你。”
徐杏酒眼睛一亮,赶紧起身作揖致谢。
陈平安说道:“记得一件事,将来去太徽剑宗拜访刘景龙,一定要多带几壶好酒,真要见了面,你什么都不用多说,就咣咣咣先喝为敬,刘景龙这人爱喝酒,但是平时放不开架子,得有人先带头。他要说自己不喝酒,别信他,一定是你徐杏酒没喝到位。”
徐杏酒感慨道:“原来如此,我懂了!刘先生果然如晚辈印象中的陆地蛟龙,一模一样!一个愿意以理服人的剑仙,必然最是性情中人!”
陈平安使劲点头,“必须的。”
陈平安望向桌上那座砥砺山,双手一挥袖,砥砺山青色石坪便猛然间往四面八方扩展。
他与徐杏酒如同“两尊巍峨神?”亲临砥砺山,置身于石坪之上。
只不过越是山水重地,禁制越大,而承载镜花水月的灵器品秩高低,也会影响到观战效果。
陈平安发现自己这只青瓷笔洗,不出意外,就只能看到那黄希和绣娘两人米粒大小的身影。
陈平安曾经询问过齐景龙,大剑仙的剑气能否借此机会,隔空万里,杀人于砥砺山。
当时齐景龙摇头笑言,仙人境兴许有点机会,玉璞境也莫奢望了,因为剑修的剑气,最重剑意,如何都不会像神仙钱那般灵气纯粹,没有半点其它意思。而这一点点意思,就会使得承载镜花水月的脆弱灵器,当场破碎。不过齐景龙也说山上确实有一些古老神通、旁门术法,在历史上凭借镜花水月这道桥梁,害惨了以镜花水月牟利的某些山头。但是使出这种手段的修士,都要很小心隐藏身份,不然的话,很容易沦为一洲之敌,比如可能会让那些仙人境、乃至于飞升境大修士,心生好奇。
离着午时,约莫还有一炷香的功夫。
陈平安突然发现砥砺山天幕处,溅起一滴细微涟漪。
然后有人朗声笑道:“琼林宗那位天下无敌的玉璞境,何在?”
很快砥砺山画卷又有涟漪漾起丝毫,有人回答:“不知前辈有何指教。”
那率先开口之人显然又砸下了一颗神仙钱,笑呵呵道:“后悔当年生下了你。”
琼林宗那位堂堂一宗之主的玉璞境修士,也真是好脾气,不但没有骂回去,反而又丢了一颗谷雨钱,毕恭毕敬道:“前辈说笑了。”
两人不再对话。
不过有人突然微笑道:“贺宗主,考虑好了没有?你若是不说话,我可就要当你答应了。”
徐杏酒轻声道:“肯定是那徐铉了。”
陈平安点点头。
北方第一大剑仙白裳的高徒,徐铉。年轻十人当中的第二人,名次还要在齐景龙之前。
有个沧桑嗓音响起,“哎呦,要喝你徐铉和贺小凉的喜酒啦?如此天作之合,这杯喜酒,老夫一定要喝。”
有女子冷冷清清说道:“我已经有道侣了。”
一石惊起千层浪。
“恭喜贺宗主。”
“敢问贺宗主,与你结为道侣之人,是何方神圣?”
“贺仙子,我道心已碎,从今往后,世间就要少去一位痴心人了。”
最终徐铉的一句言语,让所有闹哄哄停了下来,“无妨,他一死,你就没了神仙道侣。”
贺小凉冷笑道:“不如你我二人,约个时间,砥砺山走一遭?你只要敢杀此人,我就让白裳断了香火。”
徐铉不再言语。
徐杏酒惋惜道:“没有想到贺宗主这般神仙中人,竟然也有了道侣,真不知道是哪个男人,有此福缘。”
陈平安突然发现对面的剑仙前辈,脸色不太好看。
陈平安低头喝了一口酒,神色恢复正常。
即将午时。
一道白虹破空而至,飘落在砥砺山石坪中央地带。
砥砺山边缘,有一位头戴帷帽的女子,走上青色石坪,她腰间悬佩长刀短剑。
陈平安驾驭云雾升腾的这幅砥砺山画卷,尽量让对战双方都出现在画卷当中,至于两人面容看不看得真切,根本不重要。
事实上,许多以镜花水月观战砥砺山的练气士,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看清楚双方的具体出手,就是看个热闹,注定会有许多中五境修士,连画卷上的人物都看不到几次,至多就是看到那些攻伐法宝、仙家术法绽放出来绚烂光彩。
所以北俱芦洲山上一直有传言,不是一位金丹地仙,根本不用奢望看出砥砺山那些捉对厮杀的半点门道。
关于这位女子宗师绣娘的来历,尤其是武学渊源,北俱芦洲没有任何一封山水邸报能说清楚。
徐杏酒很快就开始庆幸自己来了这边,而不是待在师父身边观看砥砺山之战,往常与师父一起观看砥砺山战事,沈震泽也会经常调整画卷角度,不断收缩画卷大小,但还是会错过许多关键场景。可是在徐杏酒看来,都不如眼前这位剑仙前辈如此精准把握战局,那位神出鬼没的绣娘,以及她的出拳,以及野修黄希铺天盖地的术法和那攻伐法宝的递出,虽然一样难免有些遗漏,可徐杏酒发现自己第一次观战砥砺山,如此“真切”,环环相扣,好歹能够大致看到双方厮杀的一条脉络。
陈平安聚精会神观战,不停转换画卷。
那女子武夫,暂时展露出来的实力,是一位货真价实的远游境,出拳极快,体魄极硬。
这还是她没有刀剑出鞘。
至于是不是山巅境武夫,等着便是。
武道宗师的面容和岁数,虽然不像山上修道之人那样让人难以辨认,可纯粹武夫的境界越高,登山越快,两者越不会直接钩挂。
尤其是女子武夫,想必更如此,一样可以延缓容貌的衰老。
黄希是一位极其年轻的元婴境修士,比齐景龙还要年轻几岁,位列榜上第三、第四两人,都不足百岁。
这些修道天才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压力,确实会让那些动辄两三百岁的金丹地仙,觉得自己一大把光阴是不是都给狗叼走了。
骤然之间,山水画卷趋于模糊,飘摇不定。
陈平安愣了一下。
徐杏酒赶紧熟门熟路地丢入几颗雪花钱,画卷重新变得清晰起来。
陈平安便觉得这仙家山头的镜花水月,真是一本万利的好买卖,可若是以后落魄山也有这桩生意,靠什么挣钱?难道靠朱敛与郑大风说书不成?陈平安都要担心落魄山的名声烂大街,以后弟子下山历练,兴许女子还好,男子还不得被人人防贼似的?其它的门路,陈平安还真想不出来,拉上齐景龙去落魄山当个学塾夫子,坐而论道一两次?朱敛这个老厨子烧火做饭,做一大桌子丰盛菜肴?还是裴钱演练一套疯魔剑法?让魏檗与人下棋对弈?
陈平安摒弃杂念,继续凝神观战。
不知为何,双方都好像不着急分出生死。
徐杏酒已经看得有些头昏目眩,喝了一口酒压压惊。
陈平安依旧不动如山,还要驾驭镜花水月那幅画卷的辗转腾移。
看得徐杏酒愈发佩服不已。
陈平安问道:“砥砺山大战,最持久的一次,打了多久?”
徐杏酒说道:“历史上最长一场大战,一位玉璞境剑仙,一位仙人境修士,一个倾力攻伐,一个拼命抵御,旗鼓相当,好像打了个把月。”
陈平安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这要是观战到结局,得吃掉多少颗雪花钱?
徐杏酒又说道:“历史上还有两位剑仙的厮杀,只用了半个时辰,就直接打得砥砺山灵气殆尽,无论观战修士如何疯狂砸下神仙钱,都是杯水车薪的结果。所以那场惊世骇俗的大战,唯有砥砺山附近的那座山头府邸,才可以看到一些大概,不过听说剑气激荡流溢出砥砺山,琼林宗为了护住山头不被殃及,只得开启山水大阵,一口气消耗掉了白余颗谷雨钱,还与山上修士借了两百颗,事后加倍补偿。从那之后,琼林宗就在山上预存了三百颗谷雨钱,常年雷打不动。”
徐杏酒一身灵气,突然站起身,打算告辞离去。
陈平安笑道:“好事,洞府一开门,登楼观沧海。”
徐杏酒御风离去,云上城已经准备好了他的破境之地。
这些天一直处于破境边缘,只等一个微妙契机了。
徐杏酒离去之后,他师父沈震泽自会帮着护法。
短则三五日,长则两三年,谁都说不准,也不一定就是破关越快就越好,也并非破关越慢越稳固,依旧是各看机缘。
百骸与窍穴,洒洒生清风。幽沉水中央,看破真面目。
可惜陈平安暂时还没有领略过这番景象。
他的这个练气士三境,走的道路,绕了许多路,有些小坎坷。
陈平安继续观看战局。
砥砺山上,对战双方,杀心皆重。
可依旧在相互试探,显然都在寻找一击毙命的机会。
陈平安自己都已经丢了几颗雪花钱下去。
喝了几口酒,从来只有从碗碟里捻起佐酒菜的,哪有往菜碟里丢的。
这两位厮杀之人,有些不厚道。
一个时辰后。
陈平安盘腿坐在石凳上,单手托着腮帮,手边已经堆放了一座小山似的雪花钱。
看那两人架势,能打好久。
又过了大概一个时辰,陈平安那座雪花钱小山的山尖已经削平。
有高人砸下一颗谷雨钱,放声笑骂道:“你们这对狗男女!便是真要相爱相杀,何必坑他人的神仙钱!黄希,既然是剑修,若能不死在砥砺山,你小子早晚你要挨我一剑!”
原来那野修黄希竟然是一位深藏不露的剑修。
而那武夫绣娘,也让人大出意外,竟然精通许多仙家术法。
虽说瞧着是那相互砥砺道行,可是双方厮杀起来,杀机重重,陈平安都有些好奇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怎样的恩怨情仇,才必须将生死之地,放在众目睽睽之下的砥砺山。
一炷香的某个瞬间,陈平安站起身,突然将一大把雪花钱直接碾碎化作灵气,竭力维持青瓷笔洗营造出来的那幅山水画卷。
那女子武夫好像祭出了一件品秩极高的山上重器,如大日光明,覆盖住了整座砥砺山,哪怕只是看着山水画卷,陈平安都觉得有些刺眼。
使得一座砥砺山的山水气运,被搅乱得如同浑浊池水,让观战之人都看不真切。
陈平安只能依稀可见有一条纤细黑线,斩开了那片笼罩天地的璀璨光明。
片刻之后。
砥砺山石坪上。
血肉消融大半、几乎变成了了半副白骨的黄希竟然没死,反观那位手段惊人的女子武夫绣娘,已经不见了踪迹,不知是体魄神魂皆已荡然无存,还是在生死一线间成功逃遁远去。
黄希摇摇晃晃,走出几步后,然后御风而起,离开砥砺山。
陈平安唏嘘不已,只要是境界不太过悬殊的对敌厮杀,千百术法手段,终究不敌一剑。
一剑破万法。
陈平安收起了青瓷笔洗和那堆雪花钱。
这场观战,还是有些收获的。
那女子武夫绣娘的出拳路数与拳意根本,便大有意思,好似与顾?的撼山拳,和竹楼崔诚的拳法,是另外一个极端。
陈平安在凉亭当中,模仿一个粗糙形似的拳架,以那女子武夫的拳掌递出方式,缓缓走桩出拳。
片刻之后陈平安就停步收拳,因为根本学不会,没有半点拳意上身。
不过收获本就不在拳桩上,陈平安对此早有预料,真正的裨益,而是陈平安对世间拳法的认知,更加广泛,将来对敌,就会更加心中有数。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争取更多记住她的拳意,哪怕自己只能用出个几分形似,好歹也是一门障眼法。
睁眼后,陈平安开始散步,多多演练,大致心中有数后,便没来由想起一件伤心事。
那些金色材质的符纸,所剩不多了。
最后剩下十张。
必须要精打细算。
《丹书真迹》上边记载的那些古老符?,如今陈平安才三境练气士,除了阳气挑灯符这些入门符?,根本画不成。
甚至陈平安以纯粹武夫画成的符?,都要比练气士身份画符更容易,品秩更高。
可惜武夫画出的符?,无法封山关门,符胆灵光消逝的速度太快。
陈平安从方寸物当初取出那十张金色符纸,翻来覆去清点计数一番,当然不会凭空多出一张来。
出了凉亭,去那屋子蒲团上坐着,从墙壁上摘下那把剑仙,横放在膝,然后取出养剑葫,小心翼翼驾驭那团破碎剑气离开养剑葫。
在那之后的整整一旬光阴。
云上城外的集市,就再没有见到那位摆摊卖符?的年轻包袱斋。
大骊京城,年纪轻轻的皇帝陛下,在御书房按例召开小朝会。
二十余位将相公卿共聚一堂,御书房不大,人一多,便略显拥挤。
年纪最大的,是那吏部尚书关老爷子,似乎光是大朝会就已经耗费了老人太多精气神,这会儿就坐在椅子上打盹,手捧一只棉布包裹的小巧炭笼,这是先帝的御赐之物,而且宫中宦官会代为保管,只要是冬日的小朝会,无需关老爷子提醒,自会有人带来,交予已经百岁高龄的老尚书。
这会儿老爷子已经发出轻轻鼾声,但是从皇帝陛下,到其余大骊重臣,都没有要开口提醒老爷子的意思,反正聊到了老尚书觉得是正经事的时候,自会醒过来,说两句。
当下一位正值壮年的刑部侍郎,正在向诸位大人禀报一件要事的后文。
那位化名石湫的女子修士,如今已经被人救走,如今下落不明。
先前两拨朱荧王朝的供奉、死士,道行有高有低,可无一例外,都是谨小慎微、做事稳重的老谍子,先后跨洲去往北俱芦洲,打醮山,查探当年渡船所有人的档案记录。希冀着寻找出蛛丝马迹,找出大骊王朝勾结打醮山、陷害朱荧剑修的关键线索。
其实其中有一拨人已经得手,没有乘坐跨洲渡船返回宝瓶洲,而是绕路在海上远游,只不过被他们大骊修士在海上截杀了。
最麻烦的还是那个本名秋实的打醮山女子。
竟然在一次镜花水月过程当中,道破天机,说那北俱芦洲的剑瓮先生,才是栽赃嫁祸给朱荧王朝的人,这女子希望有人能够将此事转告天君谢实,她秋实愿意以一死,证明此事的千真万确。
如今那座收容秋实的山头,已经被大骊练气士封山戒严。
袁家上柱国是一位相貌清癯的老人,手心摩挲着,微笑道:“好一个牵一发而动全身,咱们国师大人的绿波亭,也不知道在忙些个什么。”
身材魁梧的曹家家主背靠椅子,冷笑道:“绿波亭哪怕出了纰漏,好歹比你袁云水只会在朝堂上喷唾沫,更多做些实事吧。袁大柱国每天骂天骂地骂同僚,挑刺的本事就数你袁云水最厉害。”
袁氏家主微笑道:“曹桥,本人如今还是上柱国,至于你是不是自己以为是大柱国了,我就不确定了。”
礼部尚书一直在神游万里。
历来如此。
同样掌管着诸多山水神鬼事的刑部尚书,若非身上那件官袍太过显赫扎眼,就是一位不起眼的中年汉子,他倒是主动开口,掺和两位上柱国大人的破烂事了,板着脸说道:“曹大人,袁大人,小朝会之上,这里的每一句话,都会决定大骊子民的福祸生死,你们的个人恩怨,是不是先缓一缓?”
一位宋氏宗室老人,如今管着大骊宋氏的皇家谱牒,笑呵呵道:“娘咧,差点以为大骊姓袁或曹来着,吓死我这个姓宋的老家伙了。”
一个没能像曹枰、苏高山那般率领铁骑南征的武将,个子矮小,身材极其结实,坐在椅子上,显得有些滑稽,只不过说出来的言语,分量半点不轻,沉声道:“有这闲工夫,还不如早点让人做掉那个碍事的打醮山女修,绿波亭喜欢吃干饭,那就让我麾下的随军修士来做,保证连那救出她的幕后人,一并处理干净。”
年轻皇帝没有坐在书案之后,搬了条椅子坐在与诸位臣子更近的地方,而且始终没有说话,坐在火炉旁边,弯腰伸手,烤火取暖。
旁边摆放了一条普普通通的黄杨木椅子,已经在这座屋子里边摆放百余年了。
好几位大骊王朝的皇帝陛下,都是被这张椅子“看着长大”的。
先帝小时候就摸过没坐过,他这个新帝在小时候,也一样只是摸过没坐过。
那张龙椅都已经换了好几个皇帝了,唯独这张不会经常有人坐的椅子,从来没换过人。
御书房外的廊道中,老宦官轻声说道:“国师到了。”
有资格参加这场小朝会的大骊重臣,纷纷起身,就连关老爷子都挪了挪屁股,双手撑在椅把手上,看样子是醒了,然后起身迎接那头绣虎。
年轻皇帝虽未起身相迎,但是也直起腰。
一位老儒士步入门槛,向那皇帝陛下作揖行礼,神色之间,更无丝毫倨傲姿态。
皇帝宋和笑着点头。
崔??坐在椅子上,转头看着那个还双手撑在椅把手上的吏部老尚书,笑道:“关尚书这到底是要起身还是落座?”
关老爷子笑眯眯道:“国师大人恕罪,这年纪一大,除了只能蹲茅坑不拉屎,占点小便宜,万事皆难。”
崔??摆摆手,“聊正事。”
国师一到,整座御书房的气氛便顿时肃然。
所有人都不由自主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崔??说道:“今天我打算与诸位说一下朱荧王朝、书简湖和青鸾国三处的现状和走势,如果能够定下各自章程,将来宝瓶洲的山上山下,以后就有律可依,有理可循。所以今天议事,可以说决定了我们大骊未来百年的国势,所有人今日之言语,都会一字不差地记录在册,谁有几声咳嗽,打了几次盹儿,中途谁喝了几杯茶,谁说了几句昏庸误国的大话空话,说了几句有功于大骊国祚的远见之言,以后大骊还有资格坐在这间屋子里的帝王将相,都会看得真真切切。”
崔??最后说道:“皇帝陛下能否成为宝瓶洲历史上的君主第一人,我们大骊铁骑能否教那浩然天下所有人,不得不乖乖瞪大眼睛,好好瞧着我们大骊王朝,牢牢记住大骊王朝的皇帝姓甚名甚,皇帝身边又到底有哪些名臣良将,就取决于诸位今日的言行。”
崔??站起身,神色肃穆。
小朝会上。
年轻皇帝缓缓站起身,心胸之间,激荡不已。
文臣起身作揖。
武将起身抱拳。
金甲洲,一处古战场遗址,遍地皆是倒塌的神像残骸。
此处罡风,能够让任何一位金丹地仙之下的练气士,哪怕只是待上一炷香,便要生不如死。
许多纯粹武夫也喜好来此淬炼体魄,只是绝大多数都没能活着离开,那些骤然而起的阵阵罡风,无迹可寻,有些细密如一阵剑气,零零碎碎,如鹅毛飘拂,有些罡风,能够笼罩住方圆十里,皆如同剑仙出剑,许多罡风一过,任你是金身境武夫,都要尸骨无存。
一位曾经以天下最强五境破开瓶颈的年轻女子,凭借着一种世间独有的天赋,才能够在此漂泊不定,居住多年。
如今她正在对一位缓缓而行的白衣男子,出拳如雷。
对方只是金身境。
寻常体魄的金身境,她兴许一拳便能打死。
可是面对这位年纪比她还小的金身境武夫,她已经递出数千拳,但是无一例外,都被对方已自身拳意抵消。
简单而言,就是对方根本没还手,她这位有望以最强六境跻身金身境的纯粹武夫,就没能摸着对方一片衣角。
这位白衣年轻男子的金身境,的的确确就只是金身境。
可惜对方是那个从中土神洲远游至此的曹慈。
曹慈的每一境,都是前无古人的武学境界。
少女岁数就已经来此历练的她,曾经半点不信。
然后她就经历了跃跃欲试、试探出拳、倾尽全力、逐渐绝望、趋于麻木的这一连串复杂心路历程。
在她就要停拳的那一刻,曹慈终于说了第二句话,“你的拳意既然一直在涨,为何停拳?”
在那之后,年轻女子便咬牙坚持,愤然出拳。
先前曹慈第一句话,是在那刘幽州说话之后。
当时那个皑皑洲刘幽州仗着有曹慈在身边,对她撂了一句狠话,“怀潜说得对,在曹慈眼中,你这六境,纸糊泥塑,不堪一击。”
曹慈不愿让她误会,只好说了与她见面后的第一句话,“我没说过这种话。”
这会儿刘幽州蹲在一尊倒地神像上的掌心上,巨大掌心之上,生出了一丛茂密花草。
它们竟然没有被古战场的那些罡风席卷而空,也算怪事。
刘幽州有些想不明白,一个几乎代代都有人跻身中土十人之列的顶尖宗门,一个世代武夫如云的中土王朝豪阀,她与怀潜这么门当户对,怎的就要各自逃婚,闹出那么大一个笑话来。又不是要他们结为神仙道侣,只不过就是多出一纸婚约罢了。这么个纸上名头,又不会对两人有任何实质性约束,换成是他刘幽州,只要价格公道,他都能自己把自己卖了。
曹慈一直在游览瞻仰那些遗址神像,一尊一尊看遍。
想要看出一些拳法神意来。
事实上,还真被他看出了不少。
所以那女子出拳,就注定了更加无功而返。
因为她的拳意增长,只会远远慢于他曹慈。
曹慈在一尊半身神像之前,驻足不前,仰头望去,好似被一剑劈砍,从肩头处划拉到腰部一侧。
那女子赤脚白衣,暂停出拳,低头弯腰,双手撑膝,大口呕血。
看得刘幽州头皮发麻,好像天底下每个资质好的纯粹武夫,都是疯子。
还是修行好啊。
只要身上法宝够多,就可以安安心心躲在乌龟壳里边。
比如他这次出门历练,陪着曹慈走了很远的路,去过了流霞洲,如今还来到了金甲洲,他刘幽州身上除了好几件至宝法袍,光是香火神灵甲就有两件,不过其中一件,前些年送给了朋友怀潜。
说是朋友,其实也就只是朋友了。
不是与自己脾气相投的那种,而是家族世交使然,姓氏与姓氏成了朋友。
不过比起一般的嘴上兄弟、酒桌朋友,总想着从他这位皑皑洲财神爷的独子身上,“暂借”一些法宝,刘幽州与不爱占自己便宜的怀潜,其实还算投缘。
其实刘幽州很多时候都想告诉那些借走法宝、又不太会还的“朋友们”,真不是你们如何聪明,而是我刘幽州打小就有这么个“不散财不送宝便要浑身不舒服”的臭毛病,好在他爹娘也从来不管,有一次难得真心赠宝给至交好友,事后才发现那人没把自己当朋友,把当时才十来岁的刘幽州给哭嚎得伤心伤肺,然后他爹便拎着他去了趟自家刘氏的藏宝山,那真是一座山。那位富甲一洲的男人,问他这个独子,假设每天送一件,你这辈子应该活多少年,才能送完整座“宝山”。
刘幽州掐指一算,报上准确数目。
结果他爹挥袖打开一道秘密禁制,结果眼前宝山之后,又有一座更加壮观巍峨的宝山,好一个山外有山,那些七彩宝光,差点没把孩子的双眼直接给扎瞎了。
刘幽州立即嚎啕大哭起来。
自己家咋就这么有钱啊。
当天孩子身上就挂满了宝物,一路大摇大摆,哐当哐当离开了家族禁地,孩子眉开眼笑,没忘记将鼻涕眼泪抹在了他爹袖子上。
不过那天,从来不喜欢如何管教儿子的皑皑洲财神爷,教了刘幽州一条家族祠堂祖训,“挣钱从来容易事,难在留钱不招灾,如何花钱不惹祸”。
与一个屁大孩子,男人说了些家族历史上鲜血淋漓的惨痛教训。
刘幽州才知道,原来一个已经有了雄厚底蕴的大家族,若是还不长点心,只会一门心思按照老路子挣钱,那么很多时候有了钱便是杀身之祸,花了钱便是招灾进门。
刘幽州长这么大,唯一一次挨他爹的耳光,是一次某个喜欢昧良心挣黑心钱的世交家族出事后,他帮着那个哭着喊着求他的可怜朋友,借了一笔钱给他和家族渡过难关,还安慰了几句,为朋友骂了几句那个罪魁祸首的不是,当然该有的分红,他刘幽州得一颗钱不少分到手。结果那个朋友前脚刚走,刘幽州他爹就露面了,一巴掌打得刘幽州满脸是血,问刘幽州知不知道错在哪里,刘幽州说不该借钱,结果又挨了一耳光,扑倒在地。
刘幽州挣扎起身,坐在地上,不再说话。
男人冷笑道,在商言商有什么错,天底下最干净的就是钱。
刘幽州至今都没有从他爹嘴里得到后边的半个答案。
可能是那商家老祖早年留给刘氏祖宗的一张纸。
在被刘氏历代家主供奉在祠堂内的那张纸上,写着那八个字:富长良心,无则散尽。
刘幽州这会儿蹲在破败神像掌心的花草丛中,叹了口气,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只希望自己晚一些成为刘氏家主,就不用这么与跟良心打交道了。
刘幽州以心声询问远处的曹慈,“你说怀潜什么时候会从北俱芦洲那边返回。”
曹慈嗯了一声。
刘幽州翻了个白眼。
这就是曹慈的答案,表示他没想过,也不会想。
刘幽州经常会问他一些乱七八糟的问题,他曹慈大概是觉得没点回应,又不礼貌,便往往是嗯一声,示意自己听到了。
那年轻女子觉得有机可乘,一拳倾力而去,结果手腕处咔嚓作响,等她飘落在地,肩头晃了一下,站稳身形后,一条手臂已经颓然下垂。
刘幽州伸出双手,轻轻揉着太阳穴,总觉得怂恿曹慈来这儿游览遗址,好借机看一看到底是什么样的女子,会瞧不上眼怀潜,其实不太妙。
刘幽州便想着这位极有可能是天下最强六境的女子,需不需要什么法宝,他刘幽州这儿有不少,只管拿去,哪怕她自己用不着,可离乡多年,这趟回了家,家族当中难道还没几个晚辈?就当是过年送给孩子们的压岁钱嘛。
随着龙泉郡升州。
落魄山附近,便多出了一位来自藩属黄庭国的新刺史,州城隍也有了,而那处悬挂秀水高风匾额的府邸,顾氏阴神按功升迁,好像一步登天,成为了大骊旧北岳的山君,而那位嫁衣女鬼也重返自家府邸,深居简出,只有绣花江水神,偶尔会拜访一二。
大骊旧五岳的五尊山神,其中四尊都被调离山头,去往宝瓶洲别处占据某座山岳,所以除了籍籍无名的那位顾氏阴神,还有三位大骊本土山神劳苦功高,得到了按部就班的升迁,哪怕不是五岳正神,可也已经成为了仅在新五岳之下的宝瓶洲第一流山君神?。
北岳魏檗,已经开始闭关。
披云山一带,戒备森严。
大骊朝廷对此事无比看重,除了圣人阮邛,甚至专程让许弱赶来护卫魏檗的破境。
落魄山上,朱敛与郑大风下着棋,
青衣小童先前看了会儿棋局,越看越犯困,便趴在石桌旁边呼呼大睡,流了一桌子的口水,郑大风便按住那颗脑袋,手腕一拧,将陈灵均的脸颊擦拭干净口水,再将脑袋离着棋盘推远一点。
朱敛揉着下巴,缓缓道:“哪怕算上魏檗破境后,再办一场夜游宴,还是有不小的缺口啊。”
郑大风说道:“实在不行,就跟咱们那位游山玩水的山主,寄一份信过去,要他掏出点宝贝,添补家用,我就不信了,在北俱芦洲逛荡了这么久,连漂亮女子都能给他拐骗到宝瓶洲,他兜里会没点盈余?”
朱敛笑道:“大风兄弟,你字写得可漂亮,那叫一个赏心悦目,就由你来写这封信吧,我家少爷瞧见了,心情也能好些。”
肩并肩坐在陈灵均对面的两个小丫头,黑衣小姑娘周米粒,与粉裙女童陈如初。
周米粒立即咳嗽了一声。
郑大风转头望去,故作震惊道:“这头大水怪,来自何方?!”
周米粒双臂环胸,“巧了,也是来自北俱芦洲,是一个叫哑巴湖的地儿!”
竹楼那边砰然作响。
郑大风眼皮子一跳,大义凛然道:“下棋下棋,钱财一事,听天由命,随缘随缘。”
周米粒耷拉着脑袋。
陈如初轻轻递过去手掌,放满了瓜子。
周米粒摇摇头,么得胃口。
陈如初告辞一声,收起了瓜子,然后带着周米粒一起跑去竹楼那边。
估摸着再过小半个时辰,二楼那边的动静就停歇了。
每天都这样。
她需要和周米粒一起先烧好水,然后去二楼背人。
这天夜幕里。
裴钱在屋子里边呲牙咧嘴了半天,蹦蹦跳跳,舒展筋骨后,这才假装一脸神清气爽地走出一楼,陈如初周米粒坐在门口两只小竹椅上。
裴钱伸手一抓,就将周米粒手中那根行山杖抓在自己手中。
周米粒哇了一声,开始鼓掌,两眼放光,“神功大成!”
裴钱点点头,“二楼那老头儿觉得也是如此,说他不是明天就是后天,撑死了大后天,兴许就无法传授我更多的拳法了。说这话的时候,那叫一个老泪纵横唉,不过那双浑浊老花眼当中,又充满了后生可畏的目光……”
二楼崔诚呵呵笑道:“大半夜练拳,是不是也不错?”
裴钱怒道:“周米粒,瞎胡说啥咧,练拳是一天两天的事情吗?!”
周米粒皱着脸,委屈道:“我错了。”
裴钱偷偷竖起大拇指。
有担当。
不愧是骑龙巷压岁铺子的右护法,忠心耿耿。
那头整天就知道上蹿下跳的左护法,就很欠揍了。
崔诚说道:“还不滚去帮着岑鸳机喂点拳?”
裴钱哦了一声,走到空地上,抬头问道:“那我出几分力?”
崔诚说道:“看自己心情。”
裴钱想了想,皱紧眉头,开始很认真考虑这个问题。
这老头儿真是焉儿坏,喂个锤儿的拳,还不是想着让岑鸳机揍自己?
崔诚说道:“不管你心情如何,再不滚远点,反正我是心情不会太好。”
裴钱哀叹一声,朝竹楼二楼使劲做了个鬼脸,一番无声无息的张牙舞爪过后,然后将那根行山杖轻轻抛给周米粒。
只见她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握拳,脚踝一拧,砰然一声,地上尘土飞扬。
身形去如青烟。
岑鸳机正在落魄山的那条台阶上走桩练拳。
骤然之间,她心弦紧绷,转头望去。
有人一拳在她额头处轻轻一碰,然后身形擦肩而过,转瞬即逝。
岑鸳机大汗淋漓,望向那道身影消失的地方,有一个熟悉的纤细身影。
她一脚站在松树高枝的纤细枝头上,一脚踩在自己脚背上。
岑鸳机知道裴钱最近一直在二楼那边练拳。
可是这个黑炭小丫头,练拳才几天?
裴钱一本正经道:“岑姐姐,刚才是与你打招呼,接下来帮你喂拳,你可不许对我下重手。你岁数大,练拳久,个儿高,让着点我。”
岑鸳机深呼吸一口气,摆开一个拳架,沉声道:“请!”
如临大敌。
裴钱便有些心慌,弄啥咧,咱们你来我往,学他大白鹅,走个样子就行了啊。
裴钱犹豫了一下,赶紧捻出一张符?,贴在自己额头。
先给自己壮壮胆。
看样子得认真才行了,不然被岑鸳机一拳打个半死咋办?
裴钱无比清楚,这个岑姐姐每天练拳十分用心,昼夜不停,山上山下来回走,老厨子总说这才是练拳之人该有的坚韧心性。
裴钱脚尖一点。
脚下树枝弯出一个巨大弧度却偏不折断,然后当裴钱脚尖劲道一空,树枝瞬间一弹,裴钱便凭空没了身影。
岑鸳机一个愣神功夫,下一刻就被人一拳击中后背,往山下坠去。
在空中又被人一肘打在背脊之上,岑鸳机猛然摔在台阶上,身躯重重一弹,然后两眼一翻,昏死过去。
裴钱飘落在地,蹲在一边,满头大汗,狠狠抹了把脸,到底咋个回事嘛?
朱敛和郑大风站在台阶上,面面相觑。
裴钱赶紧扶了扶额头符?,一手悄悄推了推岑鸳机,一边转头大声道:“天地良心!真不关我的事,是岑鸳机自己摔晕了!我扶不住啊!”
一艘路过云上城,即将到达龙宫洞天的渡船上。
陈平安一袭青衫,背着那把剑仙,斜挎包裹,趴在栏杆上。
过不了多久,他就可以两百万拳了。
只是不知道骑龙巷那边,裴钱在学塾读书如何了,在铺子里边帮着做买卖挣钱,会不会耽误抄书,还有与那哑巴湖的大水怪,处不处得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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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八章 有事当如何
渡船沿途见闻又有那奇奇怪怪。
有一群彩衣女子修士,在一座云海下荡秋千,她们的欢声笑语,惹来渡船上许多男子修士的大声吆喝,本就是此次擦肩而过,便会今生不见,他们的言语就有些荤素不忌。
结果云海之中缓缓探出一只巨大的蛟龙头颅,吓得船上许多修士呆若木鸡,那头并非真正蛟龙的玄妙存在,以头颅轻轻撞在渡船尾巴上,渡船愈发去势如箭矢。
陈平安记下了这幅画面,返回客房,继续做一件寻常事。
自倒悬山到达桐叶洲后,与陆台分别,陈平安误入藕花福地,带着裴钱和画卷四人一起离开那座道观,陈平安便开始写一些山水见闻。凭借记忆,从离开倒悬山开始,认识陆台,到达桐叶洲,走过扶乩宗喊天街,一直写到了今天北俱芦洲的云中蛟龙推渡船。
桌上纸张分两份。
被陈平安分成了初稿本和抄录本,草稿会有涂抹和修改,反复斟酌推敲,就像一封没有寄出去的信,这封信,写着写着,便有些长。
随后抄录的那份,则显得干干净净,整整齐齐,就像是学生交给先生的一份课业。
有些时候,实在是没有事情可写,很长时间都没有看到任何有意思的山水、人事,要么就不写,要么偶尔也会写上一句“今日无事,平平安安”。
藕花福地,群鸟争渡,身陷围杀,向当地的天下第一人出拳出剑。大泉王朝边境的客栈,遇到了一位会写打油诗的君子。阴神远游,见过了那位脾气暴躁的埋河水神娘娘,拜访了碧游府,与那位仰慕老先生学问的水神娘娘,说了说顺序。住在了老龙城的那座灰尘铺子,带着越来越懂事的黑炭丫头,去往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那一年的五月初五,收到了人生中第一份生日礼物……
唯一没有提笔再写什么的,是在书简湖当账房先生的那些年。
最后就只有回到了家乡泥瓶巷,独自一人在祖宅点灯守夜的时候,陈平安思来想去,只写下了一句话。
“这些年有些难熬,但过去了,好像其实还好。”
陈平安写完一份,又抄录完一份,桌上分开叠放的两大摞纸张,都是工整的小楷,估计这些字在行家眼中,还是写得很匠气,抛开内容不说,洋洋洒洒三十余万字,翻来覆去,古板严谨,规矩而已。
陈平安收起笔墨,伸出两只手,轻轻按在好像尚未装订成册的两本书上,轻轻抚平,压了压。
暂时无忧,便由着念头神游万里,回神过后,陈平安将两叠纸收入方寸物当中,开始起身练拳,还是那三桩合一。
如今武夫练拳与修行炼气,光阴消耗,大致对半分,在这期间,画符就是最大的消遣。
在陈平安买了两份山水邸报后,就这样一路无事到达了龙宫洞天的仙家渡口。
龙宫洞天与家乡骊珠洞天一样,都是三十六小洞天之列,它是水龙宗的祖宗产业,被水龙宗开山老祖最先发现和占据,只不过这块地盘太让人眼红,在外患内忧皆有的两次大动荡之后,水龙宗就拉上了大源王朝崇玄署与浮萍剑湖,这才挣起了旱涝保收的安稳钱。
水龙宗是北俱芦洲的老宗门,历史悠久,典故极多,大源王朝崇玄署和浮萍剑湖,比起水龙宗都只能算是后起之秀,但是如今的声势,却是后两者远远胜过水龙宗。
由于临水而建的水龙宗设置了山水禁制,渡船之上的乘客,不见水龙宗仙府轮廓,只可以看到大渎之畔,方圆百里地界,水雾茫茫,等到渡船穿过了那片一年四季水气浓郁的云雾大阵,缓缓下落停靠在渡口,才得以瞧见水龙宗的绵延建筑,气势恢宏。
陈平安发现这是第一次乘坐北俱芦洲渡船,靠岸后所有乘客都老老实实步行下船。
想到大源王朝历代卢氏皇帝的跋扈行径,崇玄署云霄宫杨氏的那些事迹传闻,再加上陈平安亲眼见识过浮萍剑湖女子剑仙郦采,就谈不上如何惊讶了。
水龙宗木奴渡,种植有仙家橘树千余棵,皆是水龙宗开山老祖亲手栽种,这位老祖在兵解离世之际曾有遗言,一生庸碌,唯有木奴千头,遗赠子弟。
陈平安一袭青衫背剑仙,腰悬养剑葫,手持绿竹行山杖,缓缓走在这座矗立有牌坊的大渡口,牌坊上横嵌着中土某位书家圣人的亲笔榜书“水下洞天”。大渎流经此处,水面开阔无比,竟然宽达三百里,龙宫洞天就在大渎水下,类似苍筠湖龙宫府邸,不过无需修士避水游览,因为水龙宗消耗大量人力物力,建造出了一条水下长桥,可以让游客入水游历龙宫洞天,当然需要上缴一笔过路费,十颗雪花钱,交了钱,想要通过长桥步入那座传说中上古时代有千条蛟龙盘踞、奉旨外出行云布雨的龙宫洞天,还需要有额外的开销,一颗小暑钱。
这明摆着就是杀猪了。
陈平安一想到从云霄宫杨凝性身上捡来的那件百睛饕餮法袍,便觉得这些神仙钱,也不是不可以忍。
骸骨滩鬼蜮谷,云霄宫杨氏“小天君”杨凝性。
五陵国边境,浮萍剑湖郦采的嫡传弟子隋景澄。
那座仙府遗址,小侯爷詹晴身边的水龙宗祖师堂嫡传白璧。
好像修行路上,那些关系脉络,就像一团乱麻,每个大大小小的绳结,就是一场相逢,给人一种天地世间其实也就这么点大的错觉。
木奴渡熙熙攘攘,喧闹得不像是一处仙家渡口,反而更像是世俗城池的繁华街道。
因为接下来的十月初十与十月十五,皆是两个重要日子,山下如此,山上更是如此。
一个是三大鬼节之一,一个是水官解厄日。
而水龙宗会在对外开放的龙宫洞天,接连举办两次道场祭祀,仪式古老,备受推崇,按照不同的大小年份,水龙宗修士或建金箓、玉箓、黄箓道场,帮助众生祈福消灾。尤其是第二场水官诞辰,由于这位古老神祇总主水中诸多神仙,故而历来是水龙宗最重视的日子。
除了那座巍峨牌坊,陈平安发现此地样式规制与仙府遗址有点类似,牌坊之后,便是石刻碑碣数十幢,难道大渎附近的亲水之地,都是这个讲究?陈平安便一一看过去,与他一般选择的人,不在少数,还有许多负笈游学的儒衫士子,好像都是书院出身,他们就在石碑旁边埋头抄写碑文,陈平安仔细浏览了大平年间的“群贤建造石桥记”,以及北俱芦洲当地书家圣人写的“龙阁投水碑”,因为这两处碑文,详细解释了那座水中石桥的建造过程,与龙宫洞天的起源和发掘。
队伍长如游龙,陈平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见着水龙宗负责收取过路钱的修士。
交了十颗雪花钱,得了一块仙橘古木雕刻而成的印章信物,古色古香,篆文极佳。水龙宗修士说是到了桥那一头,交还那端桥头的水龙宗修士即可。
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见识山上仙家的木质印章,印文是“休歇”,边款是“名利关身,生死关命”。
陈平安便询问这些木印章能否买卖。
那位水龙宗女修笑语嫣然,说过桥的橘木印章属于本宗信物,不卖的,每一方印章都需要记录在案。但是龙宫洞天里边有座铺子,专门售卖各色印章,不光是水龙宗独有的仙家橘木印章,各种名石印章都有,客人到了龙宫洞天里边,定然可以买到有眼缘的心仪之物。
陈平安刚想要问龙宫洞天里边的木印,价格如何。
就被后边的人抱怨不已,骂骂咧咧,让他赶紧滚蛋,少在这边调戏仙子。
陈平安只得转身道了一声歉,这才赶紧离开队伍,给后边的客人让出道路。陈平安有些遗憾,仙家铺子的大小物件,贵不说,而且越是大宗门山头,想要捡漏就越难。反而是当年宝瓶洲青蚨坊、蜂尾渡包袱斋这类不大的渡口,还有些机会。
那座桥面极为宽阔的长桥本身,就有辟水功效,拱桥还是拱桥,只是这座入水之桥如倒挂,据说桥中央的弧底,已经接近大渎水底,无疑又是一奇。
上了桥,便等于走入大渎水中。
桥面极宽,桥上车水马龙,比起世俗王朝的京城御街还要夸张。
由此可见,水龙宗光是收取买路钱,每天就要日进斗金。
陈平安抬头望去,大渎之水呈现出清澈幽幽的颜色,并不像寻常江河那般浑浊。
桥长三百余里,所以石桥两端可以雇佣车马,乘坐往来。
大渎和石桥另外一端,水龙宗还有绵延不绝的府邸建筑,两边各有一位玉璞境祖师坐镇,因此被习惯性划分为南宗和北宗。祖师堂选址大渎北方,而水龙宗祖师堂前身,即是济渎三座远古祠庙之一,所以据说北宗子弟一向自视甚高,与南宗同门,两者之间隐约存在着一条无形的界线。
陈平安倒是可以理解,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这种人之常情的心态,在所难免。
以后卢白象一旦在落魄山之外开枝散叶,说不定也会如此,卢白象的嫡传弟子,若是到了落魄山祖师堂,兴许一样会不太自在。
该如何未雨绸缪,最考验一座山头的门风。
翻书认识古人故事,路上观人即是观己,这大概就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的宗旨所在。
很多事情,光靠自己去想,再使劲
琢磨也琢磨不出真正的学问来,便是推敲出了道理,难免空泛,如崔东山所说,好道理一拿出肚子,搁在了物欲横流的世道大路上,就要不堪一击,如何不是遗憾。
只是有人经历了很多事情,却没能梳理出一两条脉络来,随波逐流后,以世事如此宽慰自己,虽是无奈之举,终究可惜。
这一切的得失,陈平安还在慢慢而行,缓缓思量。
大渎水中长桥的风光再稀奇,走了几十里路后,其实也就寻常。
哪怕水中长桥的四周,有那亮如萤火灯笼的古怪游鱼,和水神河伯麾下众多阴物的游曳不定,看多了,便会让人失去兴致。
陈平安发现前十数里路途,几乎人人兴高采烈,左顾右盼,凭栏远眺,大声喧哗,然后就渐渐安静下去,唯有车马行驶而过的声响。
陈平安的最大兴趣,就是看那些游客腰间所悬木印章的边款和印文,一一记在心头。
若是之后龙宫洞天里边的仙家橘木印章太过昂贵,自己拣选良木篆刻便是。
行出百余里后,桥上竟有十余座茶肆酒楼,有点类似山水路途上的路边行亭。
陈平安挑了一家高达五层的酒楼,要了一壶水龙宗特产的仙家酒酿,三更酒,两碟佐酒菜,然后加了钱,才在一楼要到个视野开阔的临窗位置,酒楼一楼人满为患,陈平安刚落座,很快酒楼伙计就领了一拨客人过来,笑着询问能否拼桌,若是客官答应,酒楼这边可以赠送一碗三更酒,陈平安看着那伙人,两男一女,瞧着都不怎么凶神恶煞,年轻男女既不是纯粹武夫也不是修道之人,像是豪阀贵胄出身,他们身边的一位老扈从,约莫是六境武夫,陈平安便答应下来,那位公子哥笑着点头致谢,陈平安便端起酒碗,算是还礼。
其实想要观景更佳,更上一层楼,很简单,加钱。
只不过走了百余里,看遍了大渎水下风光,再来额外掏钱,便是冤枉钱了。
当然不把神仙钱当钱的,大有人在。
陈平安喝着酒,默默听着酒客们的闲聊。
纸包不住火,哪怕大篆王朝皇帝严令不许泄露那场交手的结果,可人多眼杂,逐渐有各种小道消息泄露出来,最终呈现在山水邸报之上,于是猿啼山剑仙嵇岳和十境武夫顾祐的换命厮杀,如今就成了山上修士的酒桌谈资,愈演愈烈,相较于先前那位北方大剑仙战死剑气长城,消息传递回北俱芦洲后,唯有祭剑,嵇岳同为本洲剑仙,他的身死道消,尤其是死在了一位纯粹武夫手下,山水邸报的纸上措辞,没有半点为尊者讳、死者为大的意思,所有人言谈起来,更加肆无忌惮。
这座酒楼的风评,几乎一边倒。
哪怕是剑修,都在赞誉那位大宗师顾祐,提及剑仙嵇岳,只有讥讽和愤懑。
顾祐拳法通神,并无弟子传承。
嵇岳却还有一座声势不弱的猿啼山,门中弟子不在少数,只不过猿啼山有些青黄不接,如今已经没有上五境剑修坐镇山头。
嵇岳在世的时候,一位仙人境剑修,就足够。
嵇岳一死,剑仙之名,生前威势,好像都成了不可饶恕的罪过。
有人怒道:“什么狗屁大剑仙,既不敢去剑气长城杀妖,还给一位武夫以命换命打杀了,丢尽了我们剑修的脸面!”
有人点头附和,讥笑道:“都说嵇岳跻身仙人境时日还短,要我看啊,其实根本就不是什么仙人境,一直就是那雷打不动的玉璞境剑修,嵇岳自封大剑仙的吧。”
有人哀其不幸怒气不争,“虽说对手是咱们洲的四大止境武夫之一,可这嵇岳死得还是窝囊了些,竟然给那顾祐锁住了本命飞剑,一拳打烂身躯,两拳打碎金丹元婴,三拳便毙命。堂堂猿啼山剑仙,怎的如此不小心,没去剑气长城,才是好事,不然丢人更大,教那些当地剑修误以为北俱芦洲的剑仙,都是嵇岳之流的绣花枕头。”
片刻之后,便有与猿啼山有些关系和香火情的修士,愤慨出声道:“嵇剑仙修为如何,一洲皆知,何必在嵇剑仙战死之后,阴阳怪气说话,早干嘛去了?!”
有人啧啧道:“哎呦喂,总算有猿啼山的朋友,站出来仗义执言了。”
有人故意“压低嗓音”,微笑说道:“咱们都小心点,猿啼山大剑仙嵇岳交友广泛,咱们偏偏说这些不讨喜的言语,就会给人打得乖乖闭嘴的,猿啼山的规矩,恁大,出剑,更是贼快,吓死个人。”
很快就有人一唱一和,冷笑道:“怎的,只许说嵇大剑仙的马屁话,还不许咱们这些蝼蚁讲点良心话啦?这猿啼山剑修,好大的架子,好大的威风,就容不得外人说上半句公道话?”
陈平安喝着酒,望向楼外的大渎流水,好似一位千古无言的哑巴老者。
又有人直接拍案而起,“世间哪有如此不堪的剑仙,你们这些嚼舌头的,难道都不用脑子?还是觉得换成自己与顾祐前辈厮杀,便能稳赢了?”
有人立即针锋相对,将手中酒杯重重拍在桌上,大笑道:“哈哈,怎的,老子不是剑仙,就说不得半个道理了?那咱们北俱芦洲,除了那一小撮人,是不是全得闭嘴?天底下还有这样的事情?难不成道理也有铺子,是猿啼山开的,世间只此一家?”
陈平安笑了笑。
好像确实很有道理。
为嵇岳和猿啼山打抱不平的少数修士,都憋屈得不行。
更多的人,则十分快意,许多人高声与酒楼多要了几壶三更酒,还有人痛饮醇酒之后,直接将没有揭开泥封的酒壶,抛出酒楼,说可惜此生没能遇到那位顾前辈,没能亲眼目睹那场玉玺江死战,哪怕自己是瞧不起山下武夫的修道之人,也该向武夫顾祐遥祭一壶酒了。
与陈平安同桌三人,只是窃窃私语。
那女子轻声问道:“魏岐,那猿啼山修士行事,当真很蛮横吗?为何如此犯众怒?”
名为魏岐的年轻男子摇头笑道:“其实还好,剑修山头,哪个没点脾气,不过猿啼山比起北边的那座太徽剑宗,口碑是要差一些。”
那老者淡然道:“骂那武夫顾祐,能有什么意思,身为修道之人,骂大剑仙,反过来敬重武夫,才显得出风采。”
女子好奇问道:“骂得最凶的那几个修士,是不是跟猿啼山有仇啊?”
魏岐摇头笑道:“真要结仇,听闻嵇岳死讯,不会在外边流露出来的。心中怀有怨怼,而且会诉诸于口之人,永远不是结下死仇的,而是那些半生不熟的关系,这些人说话,往往最能蛊惑一旁看客的人心。市井坊间,官场士林,江湖山上,不都一样,看多了听多了,其实就是那么回事。”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魏岐,还有那个欲言又止的年轻女子,便以心声提醒道:“修士耳尖,公子慎言。”
魏岐笑着点头,主动向那位青衫客举起酒碗,以心湖涟漪答道:“理该如此,只管饮酒,不谈是非。”
陈平安微微讶异。
竟是一位境界不低的练气士?
陈平安先前还真没能看出来。
不过其实魏岐心中也有不小的震惊,眼前这位貌似四五境纯粹武夫的背剑游侠,原来也是练气士。
酒楼大堂,几位意气相投的陌路人,都是大骂猿啼山和嵇岳的爽快人,人人高高举起酒碗,相互敬酒。
陈平安甚至能够看出他们眼中的真挚,饮酒时脸上的神采飞扬,并非作伪,这才是最有意思的地方。
陈平安对他们,没有任何意见,人生在世,不合己意,大声道出,少有真正的伤天害理,说完之后,过去也就过去,有了下一场热闹,又是一番可以佐酒的豪言壮语。
陈平安留心的是另外一些人,说话更为滴水不漏,道理没那么极端,透着一股善解人意,更像道理。
世人言语之间,仿佛既有圣贤神灵夜游,也有百鬼白日横行。
山野大妖,行人听说便退让,便也无妨。
河中水鬼多妖娆,摇曳生姿,悄然拽人下水。
二楼那边,也在闲聊山上事。只是相对大堂这边的较劲,二楼只是各聊各的,并未刻意压制身影,陈平安便听到有人在聊齐景龙的闭关,以及猜测到底是哪三位剑仙会问剑太徽剑宗,聊黄希与绣娘的那场砥砺山之战,也聊那座崛起迅猛的清凉宗,以及那位扬言已经有了道侣的年轻女子宗主。
三楼那边,陈平安听到有人在聊买卖,口气很大,嗓音却小,动辄哪笔买卖有了几千颗雪花钱的盈亏。
四楼的言谈,就听不真切了,而且多有术法禁制,陈平安自然不会擅自窥探,耳力所及,能听多少是多少。
依稀听说有人在谈论宝瓶洲的大势,聊到了北岳与魏檗。更多还是在谈论皑皑洲与中土神洲,例如会猜测大端王朝的年轻武夫曹慈,如今到底有无跻身金身境,又会在什么岁数跻身武道止境。
至于顶层的五楼,唯有时不时响起轻微的酒杯酒碗磕碰。
陈平安慢慢悠悠,喝过了一壶加一碗的三更酒,就起身去柜台那边结账,独自离开酒楼。
期间不忘与那三人点头致意,魏岐也笑着还了一礼,轻轻举起酒杯。
陈平安行走在大渎之中的长桥上,远处有一支豪奢车
驾蓦然闯入眼帘,浩浩荡荡行驶于水脉大道之中,俨然权贵门庭出门郊游,有紫袍玉带的老者手捧玉笏,也有银甲神人手持铁枪,又有白衣神女顾盼之间,眼眸竟然真有那两缕光彩流溢而出,经久不散。
这些存在,就是稗官野史记载的那些水仙水怪了,久居龙府,负责掌管一地的风调雨顺。
龙宫洞天的入口,就在五十里之外的长桥某处。
龙宫洞天是一处货真价实的龙宫遗址。
按照碑文记录,此地确有上古水仙居住,蛟龙盘踞。
比起当年那条蛟龙后裔杂处的蛟龙沟,这座龙府就像一座山上府邸,蛟龙沟则是一座江湖门派。
陈平安看到了一座城头轮廓,走近之后,便看到了城楼悬挂“济渎避暑”金字匾额。
最大的这块匾额之下,层层叠叠,又有十数块大家手笔的匾额。
既有符胆灵光千百年不散的符箓仙人手笔,也有蕴藉充沛剑意的剑仙手段。
大概是需要掏出一颗小暑钱的缘故,城门比不得桥头那边的人头攒动。
龙宫洞天这类被宗门经营千百年的小洞天,是没有机缘留予后人尤其是外人的,因为即便出现了一件应运而生的天材地宝,都会被水龙宗早早盯上,不容外人染指。便是水龙宗这条地头蛇,压不住某些过江龙大修士的觊觎,好歹还有云霄宫杨氏的雷法,浮萍剑湖的飞剑,帮着震慑人心。
龙宫洞天在历史上,曾经有过一桩压胜物失窃的天大风波,最终便是被三家合力找寻回来,窃贼的身份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是一位声名显赫的剑仙,此人以水龙宗杂役身份,在洞天之中隐姓埋名了数十年之久,可还是没能得逞,那件水运至宝没捂热,就只得交还出来,在三座宗门老祖师的追杀之下,侥幸不死,逃亡到了皑皑洲,成了财神爷刘氏的供奉,至今还不敢返回北俱芦洲。
陈平安刚打算交出一颗小暑钱,不曾想便有人轻声劝阻道:“能省就省,无需掏钱。”
陈平安转过头,十分惊喜,却没有喊出对方的名字。
不过眼神当中,皆是无法掩饰的喜悦。
竟然是本该待在狮子峰修行的李柳。
当年大隋书院重逢,按照李槐的说法,他这个姐姐,如今成了狮子峰的修道之人,每天给山上老神仙端茶送水来着,至于他爹娘,就在山脚市井开了家铺子,挣钱极多,他的媳妇本,有着落了。
陈平安笑道:“好巧。我本来打算走完济渎,逛过了婴儿山,就去狮子峰找你们。”
李柳轻轻摇头,微笑道:“不算巧,我是专程来找你的。”
陈平安欲言又止,所有话语,最终还是都咽回了肚子。
李柳分明是一位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了,而且境界定然极高。
只不过陈平安的这种感觉,一闪而逝。
李柳取出一块样式古朴的螭龙玉牌,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瞥了眼,便立即对这位身份不明的年轻女子恭敬行礼,李柳带着陈平安径直走入城门,沿着一条看不到尽头的白玉台阶,一起拾阶而上。
不知为何,陈平安转头望去,城门那边好像戒严了,再无人得以进入龙宫洞天。
而前方那拨行人,身影小如芥子,渐渐登高。
李柳柔声开口道:“陈先生。”
陈平安赶紧说道:“喊我名字好了,暂名陈好人。”
李柳一双水润眼眸,笑眯起月牙儿。
陈平安也觉得自己有些不要脸了,心里想着是不是再取一个化名,嘴上说道:“那还是喊我陈先生吧。”
李柳点点头,然后第一句话就极有分量,“陈先生最好早点跻身金身境,不然晚了,金甲洲那边会有变故。”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争取。”
李柳第二句话,就让陈平安直接道心不稳,“先前郑大风寄信到了狮子峰,我便走了趟落魄山,藕花福地如今一分为四,落魄山占了其中一份,那把桐叶伞便是入口,朱敛他们急需将那座暂名为莲藕福地的地盘,赶紧提升为一块中等福地,不然就要荒废,所以需要两三千颗谷雨钱。”
陈平安神色僵硬,小心翼翼问道:“谷雨钱?”
李柳点头道:“谷雨钱。”
陈平安哀叹一声,“我就算砸锅卖铁也不济事啊。”
李柳这才将朱敛那边的近况,大致阐述了一遍。
陈平安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能借来钱,好歹也算本事。
与谁借,借多少,怎么还,朱敛那边已经有了章程,陈平安仔细听完之后,都没意见,有朱敛牵头,还有魏檗和郑大风帮着出谋划策,不会出什么纰漏。
关键是这欠债两三千颗谷雨钱的重担,归根结底还是要落在他这个年轻山主的肩头上,逃不掉的。
当然陈平安也不会逃,这会儿已经开始当起了账房先生,重新盘算自己这趟北俱芦洲之下攒下的家当,从捡破烂都包袱斋,所有能卖的物件都卖出去,自己到底能掏出多少颗谷雨钱,撇开那几笔东拼西凑、已经借来的钱,他陈平安能否一鼓作气补上落魄山的缺口。答案很简单,不能。
等到陈平安回过神,李柳便刚好转移话题,“其实骊珠洞天最早的出入道路,与这座龙宫洞天差不多。”
陈平安遗憾道:“我没走过,等到我离开家乡那会儿,骊珠洞天已经落地生根。”
李柳笑道:“坐一会儿?反正我们身后也没人跟上。”
陈平安毫不犹豫就坐在台阶上,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至于以后喝酒,就只能喝糯米酒酿了。
李柳说道:“我有那块玉牌,水龙宗那边就不会有人以掌观山河的神通,擅自查探我们这边的动静。”
陈平安仍是没有多问什么。
对于李柳,印象其实很浅,无非是李槐的姐姐,以及林守一和董水井同时喜欢的女子。
在今天以前,两人其实都没有打过交道。
李柳犹豫了一下,“陈先生,我有一份镜花水月的山上拓本,与你有些关系,关系又不大,本来没打算交给你,担心节外生枝,耽误了陈先生的游历。”
陈平安有些疑惑,思量一番,说道:“没关系,既然是早晚都会知道的事情,还不如早做打算。”
李柳便从袖中取出类似一幅字帖的山上宝物,字帖悬在空中,李柳伸出手指,轻轻一点,涟漪散开,水雾弥漫。
字帖画卷上,便出现了一位正襟危坐的女子。
化名石湫,宝瓶洲一座小门派的女子修士。
来自北俱芦洲打醮山,在那艘已经坠毁在宝瓶洲朱荧王朝境内的跨洲渡船上,担任婢女。
李柳眺望前方,置身事外。
人世间的悲欢离合,见过太多,她几乎不会有任何感触。
镜花水月的最后一幕,是那个自己求死的女子,拿起了一只小心翼翼珍藏多年的锦囊,她皱着脸,好像是尽量不让自己哭,挤出一个笑容,高高举起那只锦囊,轻轻晃了晃,柔声道:“喂,那个谁,秋实喜欢你。听到了么?看到了么?如果不知道的话,没有关系。如果知道了,只是知道就好了。”
陈平安,平平静静坐在原地,一字不落听完了那个故事。
她是秋实的姐姐,名叫春水。
陈平安第一眼就看出来了。
最后陈平安喃喃道:“好的,我知道了。”
沉默许久。
李柳收起了字帖入袖。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脸上好像没有什么悲恸、愤懑神色。
李柳也没觉得奇怪。
李柳只是说了一句貌似很不近人情的言语,“事已至此,她这么做,除了送死,毫无意义。”
陈平安点头道:“一般来说,是这样的。”
李柳问道:“有‘不一般’的说法?”
陈平安没有给出答案,转头说道:“我打算继续赶路,就不逛龙宫洞天了,反正也买不起什么,只是这么做,会不会给你惹麻烦?”
李柳笑道:“陈先生多虑了,在北俱芦洲,我没有麻烦。最少最少,保命无忧。”
陈平安说要赶路,却没有立即起身。
他想起了那副打算以后挂在落魄山竹楼内的对联,上联是那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提剑下山去。
陈平安便将背负在身后的那把剑仙,悬佩在腰间。
这应该是陈平安第一次真正意义上佩剑。
以前习惯了只背剑。
李柳问道:“陈先生,该不会这就要直接问剑打醮山、再问大骊王朝、三问天君谢实吧?”
李柳其实不太喜欢用剑的,无论是远古神祇还是当今修士,她都看不顺眼。
陈平安站起身,晃了晃养剑葫,笑道:“不会的,本事不够,喝酒来凑。”
李柳笑着点头,她坐在原地,没有起身,只是目送那位青衫仗剑的年轻人,缓缓走下台阶。
有事当如何?
提剑下山去。
若是世事大过本事,又当如何?不能如何,答案只能先在心中,放在鞘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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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四十九章 横剑在膝四顾茫然
龙宫洞天城门那边,闹闹哄哄,因为在一对年轻男女入城后,这边便关了门。
哪怕是水龙宗修行水法的看门修士,都无法发现有那一粒粒金光从诸多匾额当中掠出,飘落在地,如萤火攒聚,合拢成为一位高冠博带的少年,大步走入城门,城门随之关闭,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便有些不知所措,这是千年未有的异象,便立即飞剑传讯北宗祖师堂。
当陈平安走下白玉台阶没多久,这位少年便出现在李柳身边,以古老礼制,伏地而拜,口中言语,更是晦涩难明,而嗓音极为沙哑苍老,与面容不符。
李柳只是坐在原地,眺望那个下山身影,大概是嫌弃身前少年有些碍眼,便伸出手掌轻轻一挥,将刚刚起身的少年横挪一丈。
少年站直身体,被如此轻视怠慢,没有半点恼羞成怒,只是回望一眼那个即将临近城门的渺小身影,轻声道:“大道亲水,殊为不易。”
他不敢擅自窥探这条白玉台阶,便将那位年纪轻轻的青衫剑客,当做是她的棋子之一。
李柳神色漠然,缓缓道:“李源,济渎三祠,你这中祠香火,一直远远不如大源王朝崇玄署的上祠。”
名为李源的古怪少年,愧疚道:“有负重托,罪该万死。”
横贯北俱芦洲东西的济渎,曾有三祠,下祠早已破碎消逝,中祠被炼化为水龙宗祖师堂,上祠则被崇玄署云霄宫杨氏掌握。
李柳曾经在骸骨滩鬼蜮谷,与杨凝真见过一面,说了一些让杨凝真不敢相信、又不得不信的言语,杨凝真作为云霄宫杨氏嫡长子,“小天君”杨凝性的兄长,只以纯粹武夫身份和一个化名,就跻身北俱芦洲年轻十人之列,可在宝镜山一战,面对重新踏足修行之路没几年的李柳,杨凝真虽然不能说毫无还手之力,但是与她对峙,全无胜算。
李柳问道:“有负重托?让你盯着这座小祠庙的香火,是一件很大的事情吗?”
李源哑口无言。
一双金色眼眸有些黯然,愈发显得老态。
这位少年面貌却给人满身沧桑腐朽之感的古老神祇,是济渎仅剩两位水正之一,年龄之大,恐怕就连水龙宗的开山老祖都比不得。
在浩然天下,水正是一个并未彻底失传、却名声不显的古老官职,往往是大渎祠庙掌管香火之人。中土文庙也不会太过理睬,更多是任其自生自灭,所以天下所有大渎的水正,每金身腐朽崩塌一尊,世间便要少一位水正。
这类存在,既不受世俗王朝管束,也不与仙家门派过多交集。
不过在道家坐镇的青冥天下,水正却是无比显赫、传承有序的重要神祇,一条大渎唯有一位水正,地位之高,远胜江河水神、湖泽水君,就连各大王朝的五岳正神都难以媲美。
水龙宗看似炼化了济渎祠庙,然后以此发迹,作为立身之本,抵御北俱芦洲的诸多跋扈剑修,实则其中内幕重重。
李源面对这位身份尊贵至极的女子,便如位于朝廷底层的浊流胥吏,侥幸觐见一位中枢天官,如何能够不恭谨小心。
被当面申饬几句,也算是一份浩荡天恩了。
偌大一座水龙宗,知晓她真实身份的,除了他李源这小小水正,就只有历代口口相传的水龙宗宗主。
那块螭龙玉牌,瞧着是水龙宗颁发给祖师堂供奉、嫡传、客卿的玉牌,实则是所有后世玉牌的老祖宗,皆是模仿她手中这块玉牌,精心仿造而成。城门那边的水龙宗修士辨认不出两者差异,他李源却看得真切,所以哪怕女子面容换了,今生身份换了,李源依旧火速赶来。
李柳突然笑了起来。
那位早年在骊珠洞天从未碰面、更无言语的同乡人,其实在水正李源现身的瞬间,就已经察觉到迹象,只不过一直没有转头打量,只是默默下山。
结果李源不识趣,没有立即打开禁制,就只能在出城门口那边待着。
李柳想了想,“也好,让陈先生在此逗留几天,方便平稳心境。”
这还是李柳第一次正视李源,“李源,里边有没有灵气浓厚又比较安静的地方,有,就拿出来款待贵客,没有的话,就让人腾出来。”
李源点头道:“有。”
没有也得有。
一个让她称呼为“先生”的人物,他李源身为龙宫洞天的看门人、兼任济渎中祠的香火使节,如果不是担心动静太大,他都要赶人清场了。
管你水龙宗要不要举办玉箓道场、水官法事?会不会让在小洞天内结茅修行的地仙们火冒三丈?
李柳说道:“水龙宗那边,你先别泄露出去,只需要说是故友子嗣登门拜访,你要是有更好的说法,可以看着办,总之别让人打搅陈先生在此处的清修。”
李源作揖抱拳道:“谨遵法旨!”
李柳站起身,一步跨出,就来到城门口那边,说道:“陈先生,途径一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过门而不入,有些可惜。龙宫洞天之内,天材地宝囤积了不少,尤其是亲水近木之属,虽然价格昂贵,但是品秩不俗,陈先生若是有相中的,凭借这块玉牌,百颗谷雨钱以下,都可以与水龙宗赊账一甲子。”
李柳没说实话。
赊账?
这座帮着水龙宗、崇玄署杨氏和浮萍剑湖三方挣钱极多的龙宫洞天,前身是她的避暑行宫之一,而且李柳只要有取回的念头,任你水龙宗历代祖师的炼化手段如何高明,苦心经营的山水阵法如何能够抵御剑仙攻伐,在李柳这边,又有什么意义?何况水龙宗的开山鼻祖,当年是如何从一个资质鲁钝的凡俗夫子,步入的修行之路,此后又是如何的机缘巧合,步步登天,此后历代宗主心里会没点数?
那么到底谁与谁赊账?不言而明。
陈平安现在一听到“谷雨钱”三个字就犯怵。
李柳不着急取下玉牌,又说道:“陈先生只要心不静,走再远的路,其实还是在鬼打墙。”
陈平安点点头,“好,那就麻烦李姑娘了。”
李柳摇头笑道:“陈先生无需客气,李槐对陈先生心心念念多年,每次山崖书院和狮子峰的书信往来,李槐都会提及陈先生。这份传道与护道兼有的天大恩情,李柳绝不敢忘。”
陈平安无奈道:“李姑娘比我客气多了。”
这是实话,当年照顾李槐去往大隋书院,只是完成承诺,何况李槐一路上,除了调皮一些,也没有让陈平安如何劳心劳力。
当然,李槐小时候的那张嘴巴,真是抹了蜂蜜又抹砒-霜,尤其是窝里横的本事天下第一,可到底还是一个心地纯善的孩子,记不住仇,又惦念得了别人的好。
陈平安仰头望去,已经没了那位古怪少年的踪迹。
李柳解释道:“那人是本地的看门人。”
陈平安问道:“类似郑大风?”
李柳笑道:“职责还算相似,不过比起郑叔叔,一个天一个地。”
遥想当年,弟弟李槐还是个孩子的时候,郑大风就经常背着李槐跑去杨家铺子。
李槐嚷着憋不住了憋不住了,郑大风脚步如风,一路飞奔,急匆匆道是英雄好汉就再憋一会儿,到了铺子后院再放水。
反正不管李槐忍没忍住,到最后,一大一小,都会走一趟骑龙巷卖糕点的压岁铺子。
李柳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识过很多清清静静的修道之人,纤尘不染,心境无垢,超然物外。
唯独这辈子在骊珠洞天,见到了很多与境界无关的“真人”,小地方大风貌,便是李柳也要时时想念一番。
两人并肩而行,重新登高。
好像聊完了正事过后,便没什么好刻意寒暄的言语了。
陈平安是思虑太多,反而不好开口,担心一个意外,就会让李柳沾染不必要的麻烦。
李柳是从来想得极少,万事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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济渎北方的水龙宗祖师堂内,得到龙宫洞天门口那边的飞剑传讯后,十六把椅子,大半都已经有人落座,剩下的空椅子,都是在外游历的宗门大修士,能赶来紧急议事的,除了一位元婴闭关多年,其余一个没落下。
祖师堂内,其中就有金丹修士白璧的传道人,水龙宗当代宗主孙结。
还有那位北亭国小侯爷詹晴的恩师武灵亭,只不过他作为资质尚浅的元婴供奉,又是野修出身,椅子位置靠后。
武灵亭最近心情极其恶劣,唯一的弟子詹晴竟然凭空消失了,生不见人死不见尸的,简直就是荒唐至极。
如果不是那个山上口碑不错的符箓派真人桓云,帮助白璧那个小娘们证明了事情缘由,詹晴莫名其妙的生死不知,确实与她白璧没有直接牵连,武灵亭都要大闹水龙宗祖师堂,直接向孙结兴师问罪。所以这会儿武灵亭憋着一肚子火气,脸色难看至极。詹晴是他极其器重的弟子,山泽野修,尤其是地仙野修收取嫡传,比起谱牒仙师收徒,其实要更加意义重大,被视为野修舍去半条性命,涉险换来的香火传承。
毕竟野修祸害野修,哪怕是师父杀弟子,徒弟杀师父,都不少见,反观拥有一座祖师堂的谱牒仙师,几乎没有人胆敢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韪。
龙宫洞天大门自己关闭。
这当然不是什么小事情。
宗主孙结立即就召集了所有祖师堂成员。
当初剑仙蛰伏多年,盗取洞天压胜之物,成功逃离龙宫洞天,从镇宗之宝的失窃到夺回,过程不可谓不惨烈。
水龙宗祖师堂的十多把座椅,除了左首椅子从来是历代宗主落座,右首座椅,几乎从不见人出现坐下。
这个规矩,水龙宗祖师堂创建有多少年,就传承了多少年,雷打不动。
水龙宗任何一位供奉、客卿问及此事,水龙宗修士都讳莫如深。
情况很简单。
孙结三言两语就说明白了。
但是祖师堂内,人人神色凝重。
先是有陌生女子亮出一块供奉玉牌,入城登上那条白玉台阶,然后就是城门关闭,天地隔绝,修士试图查看,竟然无果。
水龙宗南宗的那位玉璞境女修邵敬芝,貌若年轻妇人,气态雍容,缓缓开口道:“宗主,不如我立即赶去趟洞天渡口处的云海,来个守株待兔?”
孙结皱眉道:“除此之外,现在真正需要顾虑的,是整座洞天要不要戒严,一旦选择戒严,难免人心浮动,影响到今年的金箓道场和之后的水官解厄法会。我们龙宫洞天,向来以安稳著称于世,此次接连两场盛会,不谈我们水龙宗的山上好友,还有大源王朝在内诸多帝王将相的参与,一个不慎,就会让崇玄署和浮萍剑湖抓住把柄。”
武灵亭讥笑道:“这些个锦衣玉食的山下短命鬼,本事不大,就是一个比一个皮娇肉嫩。”
一位双手拄着龙头拐杖的老妪,闭着眼睛,半死不活的打盹模样,她坐在邵敬芝身边,显然是南宗修士出身,这会儿老妪撑开一丝眼皮子,稍稍转头望向宗主孙结,沙哑开口道:“孙师侄,要我看,干脆让敬芝带上镇山之宝,若是不轨之徒,打杀了干净,我就不信了,在咱们龙宫洞天,谁能折腾出多大的浪花来。”
武灵亭坐在对面,对这个老婆姨那是有些佩服的,与他同样是元婴境,但是在水龙宗见谁都不顺眼。
仗着辈分高,对宗主孙结一口一个孙师侄,对自己南宗一脉的邵敬芝,仅是称呼便透着亲昵。
亏得孙结度量大,若是他武灵亭来坐这个水龙宗头把交椅,早将那个老婆姨一张老脸打得稀烂了。
就在孙结刚要说话的时候,对面那张椅子上,点点金光浮现,最终聚拢成为一位面容年轻却神意枯槁的少年。
正是济渎水正李源。
李源对孙结行了一礼,该有的规矩,还是得有。
孙结也站起身,还了一礼,却没有道破对方身份。
那老妪猛然睁眼,颤声道:“李郎?可是李郎?”
李源有些感伤,看了白发苍苍的老妪一眼,他没有言语。
老妪竟是直接红了眼眶,不再双手拄着龙头拐杖,轻轻将拐杖斜靠椅子,双手放在膝盖上,抚了抚衣裙,低头望去,看着自己的干枯十指,小声呢喃道:“李郎风采依旧,可惜我老了,太老了,不见之时,翘首以盼,让人等得白了头,见了,才知道原来见不如不见。”
武灵亭脸色玩味。
咋的。
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郎,一个人老珠黄的老婆姨,双方早年还有一段姻缘不成?
那可就真是一个很有年头的故事了。
山上便是这点有趣,怪事从来不奇怪。只要修行之人有那闲工夫凑热闹,随处可见热闹。
李源以心声与孙结开门见山道:“宗主,是我故友后人造访,玉牌也是我早年赠予出去的,我便露面叙旧一番,不愿被人打搅,施展了一点手段,害得水龙宗兴师动众聚集祖师堂,是我的过错,愿受水龙宗祖法责罚。”
孙结微笑回答道:“水正大人言重了,既然是故人子弟造访洞天,便是再结善缘,是李水正的好事,也算是我们水龙宗的好事。两位贵客,不如去我在洞天主城内的宅邸下榻?”
李源笑道:“不用劳烦宗主,我会带他们去往凫水岛。”
孙结点头道:“随后有任何需求,水正大人只管开口。”
李源站起身,向祖师堂众人抱拳致歉道:“连累诸位道友走这一遭,打搅诸位修行,以后定当补偿。”
李源说完之后,便化作粒粒金光,刹那之间,身形消散。
能够在一座宗门的祖师堂如此往返。
本身就是一种显山露水。
因为世间山上仙家的祖师堂,任何一位供奉、客卿,都需要徒步出入大门,与山下俗子进出祠堂,没有两样。
再加上对方座椅的位置,以及那位南宗老妪的失态,邵敬芝在内所有人,都知道轻重了。
所以当孙结开口笑道:“虚惊一场,可以散了。”
没有任何人流露出抱怨神色。
天晓得那位神出鬼没的“少年”,是不是记仇的性子?
任何一位表面上和和气气的祖师堂老人,往往越是难缠。
孙结最后一个走出祖师堂,门外邵敬芝安静等待。
孙结在众人纷纷御风远游之后,笑道:“你猜的没错,是济渎香火水正李源,我们水龙宗开山老祖的至交好友。”
邵敬芝神色郁郁。
说句难听的,身后这处,哪里是什么水龙宗祖师堂,所有有座椅的修士,看似风光,实则连同她和宗主孙结在内,都是寄人篱下的尴尬处境!
孙结看似随意说道:“饮水思源吧。”
邵敬芝脸色一僵,点点头。
孙结笑道:“开山不易,守业也难,敬芝,有些事情,争来争去,我都可以不计较,反正肥水不流外人田,可一旦有人做事情出格了,我孙结虽说一直被说是最不成材的水龙宗宗主,可再没出息,好歹还是个翻烂了祖宗家法的宗主,还是要硬着头皮管一管的。”
邵敬芝脸色愈发难看,御风远去,跨过大渎水面,直接返回南岸。
孙结分明是借助那济渎水正,敲打她邵敬芝和整座南宗。
孙结没有施展术法,而是用手关上了祖师堂大门,缓缓走下山去。
一座宗门,事多如麻。
让人难得偷闲片刻。
例如先前武灵亭颇为怨怼,他孙结便答应对方今后三次祖师堂选人,都让武灵亭头一个收取记名弟子。
武灵亭也让人不省心,直接就问,若是他恰好看中了邵敬芝那边暗中相中的好苗子,又该如何讲?
孙结便以“南宗也是水龙宗”答复这位野修供奉。
武灵亭这才稍稍满意。
可事实上,承诺一事,言语轻巧,做起来并不轻松。一个不小心,就要与邵敬芝的南宗起冲突,导致双方心生芥蒂。
水龙宗形成南北对峙的格局,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情,而且有利有弊,历代宗主,既有压制,也有引导,不全是隐患,可不少北宗子弟,当然想当然认为这是宗主孙结威严不够使然,才让大渎以南的南宗壮大。
于是就有了孙结今日提醒邵敬芝之举。
李源身形隐匿于洞天上空的云海之中,盘腿而坐,俯瞰那些碧玉盘中的青螺蛳。
山居岁月近云水,弹指功夫百千年。
一位在水龙宗出了名性情乖张的白发老妪,站在自家山峰之巅,仰望云海,怔怔出神,神色柔和,不知道这位上了岁数的山上女子,到底在看些什么。
李源没有看她。
只是依稀想起,许多许多年前,有个孤僻内向的小女孩,长得半点不可爱,还喜欢一个人晚上踩在水波之上逛荡,怀揣着一大把石子,一次次砸碎水中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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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转头望去,城门已开,终于又有游客走上白玉台阶。
走完九千九百九十九级台阶后,陈平安与李柳登顶,是一座占地十余亩的白玉高台,地上雕刻有团龙图案,是十六坐团龙纹,宛如一面横放的白玉龙璧,只是与世间龙璧的祥和气象大不相同,地上所刻十二条坐龙,皆有铁锁捆绑,还有刀刃钉入身躯,蛟龙似皆有痛苦挣扎神色。
陈平安小心翼翼在坐龙纹路间隙行走,李柳却没有半点忌讳,踩在那些蛟龙的身躯、头颅之上,笑道:“陈先生脚下这些,都是老黄历的刑徒罪臣,早已不是正统的真龙之身,我们行走没有禁忌。”
远古时代,真龙司职天下各处的行云布雨,既可以凭此积攒功德,得到井然有序的一级级封正赏赐,当然也会有渎职责罚,动辄在斩龙台抽筋剥皮,砍断龙爪、头颅,拘押真身元神,或是失职过重,罪领斩刑,被直接抛尸投水,或是罪不至死,只是被剥夺身份,鲜血浸染水泽山川,便有了诸多真龙后裔的出现。
陈平安轻声问道:“都还活着?”
李柳说道:“大多抵不住光阴长河的冲刷,死透了,还有几条奄奄一息,地上龙璧既是它们的牢笼,也是一种庇护,一旦洞天破碎,也难逃一死,所以它们算是水龙宗的护法,大敌当前,得了祖师堂的令牌法旨后,它们可以暂时脱身片刻,参与厮杀,比较忠心。水龙宗便一直将它们好好供奉起来,每年都要为龙璧添补一些水运精华,帮着这几条被打回原形的老蛟吊命。”
陈平安愈发好奇李柳的博闻强识。
只不过这种事情,不好多问。
谁都会有自己的隐私和秘密,如果双方真是朋友,对方愿意自己道出,即是信任,听者便要对得起说者的这份信任,守得住秘密,而不该是觉得既然身为朋友,便可以肆意探究,更不可以拿旧友的秘密,去换取新朋的友谊。
所以有些人看上去朋友遍地,可以处处与人饮酒,仿佛人生无处不筵席,可人生一有难关便难过,离了酒桌便朋友一个也无,只得愤恨世态炎凉,便是如此。
不以真心交友,何以赢取真心。精明人少有患难之交,更是如此。
李柳似乎看穿陈平安的心思,开诚布公道:“我与爹娘,之所以要搬来北俱芦洲,是有缘由的,比起其它大洲,这儿风土更适合我的修行,我爹想要继续破境,留在宝瓶洲,几乎没有希望,在这边,也难,但是好歹有点机会。”
一洲大小,往往会决定上五境修士的数量,北俱芦洲地大物博,灵气远胜宝瓶洲,故而上五境修士,远远多于宝瓶洲。
可是山巅境武夫、尤其是止境武夫的数量,却出入不大。
北俱芦洲本土出身的止境武夫,连同刚刚与嵇岳同归于尽的顾祐在内,其实就只有三个。
而九洲之中版图最小的宝瓶洲,一样有三个,李柳的父亲,李二。藩王宋长镜。落魄山崔诚。
如今顾祐战死,便是所有北俱芦洲武夫的机会,可以分摊一洲武运,至于能拿到多少,自然各凭本事。
这就是“炼神三境武夫死本国,止境武夫死本洲”说法的根脚所在。
李柳突然问道:“陈先生,先前是不是去过类似小天地的山水秘境?”
陈平安点头道:“前不久刚走过一趟不见记载的远古遗址。”
李柳说道:“难怪。在顾祐死后,武运四散,但其中有一份浓郁武运,有些玄妙,似乎蕴含着顾祐的一股执念,在北亭、水霄国一带盘桓许久,滞留了约莫半旬,才缓缓散去。应该是没能找到陈先生的关系。若是得了这份馈赠,以最强六境,顺利跻身金身境,可能性就要大很多,哪怕金甲洲那边的某位同境武夫一直在涨拳意,应该都不会对陈先生造成太大的影响,当下就有些难以预测,若是对方一直拳法攀高,陈先生却停滞不前,在对方未破境之前,陈先生就破开自身瓶颈,跻身第七境,也就要失去那份机缘了。”
陈平安心中了然。
是自己练习撼山拳多年、又挨了前辈顾祐三拳指点的缘故。
所以哪怕是外乡人,顾前辈依旧愿意分出一份武运,馈赠自己。
错过了顾祐的这份遗赠,遗憾当然会有,只不过没有什么后悔。
陈平安一手持绿竹行山杖,一手轻轻握拳,说道:“没关系。顾祐前辈是北俱芦洲人氏,他的武运留给此洲武夫,天经地义。我唯有练拳更勤,才对得起顾前辈的这份期待。”
对于陈平安而言,这份馈赠,分两种,武运没接住,心意得抓牢。
会真正折损自身利益的时候,还能分出是非,明辨取舍,不以得失乱心境,才是真正的道理。
李柳笑道:“陈先生能这么想,说明顾祐的眼光很好,我弟弟李槐也不差。”
陈平安总觉得听李柳说话,有些哪里有些不对劲,可好像又浑然天成,本该如此。
只是一想到自己家乡的风土人情,也就见怪不怪了,光是自己祖宅所在的那条泥瓶巷,就有南婆娑洲的剑仙曹曦,书简湖顾璨,当然也要算上他陈平安。
游人陆陆续续登上高台,陈平安与李柳就不再言语。
当有了十六人后,高台四面八方,同时出现十六条云雾凝聚而成的雪白蛟龙,头颅靠近高台,每一条云海蛟龙便像一艘渡船。
李柳说道:“一次十六人,可以分别骑乘蛟龙,可以无视小天地禁制,顺利进入龙宫洞天。也算是水龙宗的噱头。”
李柳率先走上一条蛟龙的头颅。
陈平安依样画葫芦,抬脚跨上云雾白龙的头颅,轻轻站定。
刚有人打算后到高台却要争先,高台上便浮现出一位青衣神人的缥缈身影,说道:“底下便是潭坑,尸骸皆是争渡客。生死事大事小,诸位自己掂量。”
大概只有陈平安察觉到这位青衣神人的站立位置,距离李柳最远。
十六条水运化成的雪白蛟龙开始缓缓升空,刚要破开厚重云海,让乘客依稀见到一粒高悬天幕的金光,便是毫无征兆地一个骤然下坠。
四周云雾茫茫。
李柳驾驭脚下蛟龙,来到陈平安身边,微笑道:“头顶那粒金光,是济渎中祠庙香火精华凝聚而成的一轮大日雏形,亦是水龙宗的根本之一,不过进展缓慢,因为不得其法,胚子打磨得粗糙无比,一开始就走了歪路,按照祠庙如今的香火积攒速度,再给水龙宗一万年光阴,都不成事。水龙宗修士想要在龙宫洞天自造日月的可能性,比起从醇儒陈淳安肩头抢来那对日月,还要小很多。”
陈平安仰头望去,唯有高不见天、下不见底的云海,不见那点金光。
陈平安自言自语道:“换成我是水龙宗修士,会是同样的选择吧,哪怕只有这一粒光亮,就愿意一直积攒香火。”
李柳说道:“陈先生,修道一事,与武夫修行,还是不太一样,不是不可以讲究滴水穿石的笨功夫,可一旦修道之人只讲求这个,就不成,练气士哪怕长寿,依旧经不起山中枯坐几回。”
陈平安点头笑道:“记下了。”
约莫一炷香后,云雾蛟龙轻轻一晃,四爪贴地,四周云雾散去,众人视野豁然开朗。
陈平安发现自己站在一座云海之上。
低头望去,是一座建造在巨大岛屿上的雄伟城池,如同王朝京城,城池周边,青山环绕,宝光流转。
岛屿雄城之外,又有大小不一的岛屿,各有古朴建筑或依山或临水,如众星拱月,护卫好似位于天地中央的那座京城。
碧波千里,一望无垠。
云海之上,悬停着一艘艘碧绿颜色的符舟,有小如乌篷船,有大如楼船战舰。
水正李源站在不远处。
李柳带着陈平安,一起走向这位连水龙宗祖师堂嫡传都不认识的少年。
李源带着两人走向一艘楼船,登船后,不见动作,也不见渡船有任何修士,渡船便自行启程。
李源轻声道:“凫山岛水运灵气充沛,空置百年,可以让陈先生在那边下榻修行,而且距离行宫旧址也不算远,乘坐符舟,半个时辰即可到达。”
李柳点点头,“有劳。”
李源便有些惴惴不安,心里很不踏实。
李源又小心翼翼问道:“是否需要为凫水岛安排一些手脚伶俐的婢女?”
李柳说道:“问我做什么?问陈先生。”
李源便立即转身询问陈平安。
陈平安笑着说道:“已经很叨扰了,不用这么麻烦。”
李源也就不再多说什么。
云海上有栋略显突兀的高楼,驻守此地的一位水龙宗元婴修士,站在楼顶层栏杆处,瞧见那年轻女子和少年腰间的螭龙玉牌后,便收起了查询视线。
只是难免有些狐疑,水龙宗的供奉、客卿几乎都认识,为何这两位都是生面孔?难道是与崇玄署和浮萍剑湖沾亲带故的?
只要那两枚玉牌做不得假,镇守云海的老元婴就不会节外生枝,没事找事。
这艘楼船去如飞剑,不去凫水岛渡口,直接悬停在一座空无一人的仙家府邸广场上,宅邸匾额为“龙公停云”。
当三人下船落地,府邸大门缓缓打开。
李源解释道:“凫水岛曾是水龙宗一位老供奉的修道之地,兵解离世已经百年,门内弟子没什么出息,一位金丹修士为了强行破境,便偷偷将凫水岛卖还给水龙宗,此人侥幸成了元婴修士后,便云游别洲去了,其余师兄弟也无可奈何,只得全部搬出龙宫洞天。”
三人一起跨过门槛,李源说道:“凫水岛除了这座修行府邸,还有投水潭、永乐山石窟、铁作坊遗址和升仙公主碑四处胜地,岛上无人也无主,陈先生修行闲暇,大可以随便浏览。”
最后李源摘下腰间那枚玉牌,一面雕刻有行龙图案,一面古篆“峻青雨相”,递给陈平安,“陈先生,此物是凫水岛山水阵法的枢纽,无需炼化,悬佩在身,便可以驾驭阵法,元婴修士无法探究岛屿府邸,玉璞境修士若是暗中察看此地,也会惊起大阵涟漪。”
李柳还算比较满意。
此地显然是李源的私家宅院。
至于什么水龙宗供奉兵解离世、弟子内讧的前尘旧事,李柳当然还是不上心。
真真假假,与她何关。
陈平安没有推三阻四,道谢过后,便收下了那块沉甸甸的玉牌,与水龙宗那块过桥“休歇”木牌悬挂在腰间一侧。
直到这一刻,李柳才摘下自己那块篆刻有“三尺甘霖”四字的玉牌,笑着交给陈平安,“陈先生,就当是帮着我弟弟先还些恩情。”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不用还了。
这一幕,看得水正李源眼皮子自打颤。
如果换成他,大概就要跪地领旨谢恩了。
陈平安摇头道:“礼太重了,不能不还。”
李柳也没说什么,只是将玉牌交给陈平安。
李源甚至不敢多看,毕恭毕敬告辞离去。
于是陈平安腰间就悬挂了三块牌。
李柳与陈平安一起走在府邸中,打算稍作停留便离开这处没半点好缅怀的避暑行宫。
到时候一走,陈平安还怎么还?那李源有胆子暂为领取和保管那块玉牌吗?
小小济渎水正,也不怕被淹死?
曾经的火部神祇,被大火炼杀有多少尊?
天上天下江湖水神,被她以大水镇杀,又何曾少了?
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件元君神像,笑道:“李姑娘,本来打算下次遇到了李槐,再送给他的,现在还是你来帮忙捎带给李槐好了。”
李柳的眼神,便一下子温柔起来,好像瞬间变成了小镇那个每天拎水桶去古井汲水的少女,杨柳依依,柔柔弱弱,永远没有丝毫的棱角。
她接过了那件小礼物,举起手晃了晃,打趣道:“瞧瞧,我与陈先生就不同,收取重礼,从来不客气,还心安理得。”
陈平安也心情轻松几分,笑道:“是要与李姑娘学一学。”
李柳看着这位笑容和煦的年轻人,便有些感慨。
弟弟李槐当年远游他乡,看上去就是学塾里边那个最普通的孩子,比不得李宝瓶,林守一,于禄,谢谢,
大隋求学一路,陈平安对待李槐,唯有平常心。
后来她爹李二出现后,陈平安对待李槐,依旧还是平常心。
如今她李柳在水龙宗现身后,还是如此。
你是李槐的姐姐,李二的女儿,无论你境界如何,机遇如何,我陈平安便尽量不给你惹麻烦,知道过得好,便也开心,仅此而已。
宽以待人,克己慎独。
就是真正的读书人,今天不是真正的先生,将来也会是。
于是李柳笑道:“免得让陈先生以为我只会说些不好的消息,有两件事情,必须与陈先生道贺一声。”
陈平安眼睛一亮,难不成莲藕福地需要消耗两三千颗谷雨钱,是落魄山那边高估了?
李柳说道:“这把剑,其实早就是一件仙兵了。”
陈平安愣在当场。
那件得自蛟龙沟的法袍金醴,可以通过喂养大量的金精铜钱,进阶为仙兵品秩,这是陈平安早就知道的真相,只不过力有未逮,一直没能实现。
可这把剑仙,怎么突然就从半仙兵成为了传说中的仙兵?
李柳一语道破天机,“剑有一点浩然气,还有一粒精粹道意。”
陈平安陷入沉思,后者可以理解,因为剑仙炼化了那团孙道人赠送的破碎剑气。
可前者浩然气,是什么缘由?
李柳不再多说此事,“还有就是陈先生待在凫水岛,可以无所顾忌,随意汲取周边的水运灵气,这点小小的损耗,龙宫洞天根本不会介意,况且本就是凫水岛该得的份额。”
“还有个不算什么好消息的消息,就是让那个叫李源的,帮忙寄信去往宝瓶洲落魄山,不会有任何蛛丝马迹。”
李柳停下脚步,“我去那座龙宫主城游览一番。”
陈平安点头道:“李姑娘离开水龙宗之前,一定要知会一声,我好归还玉牌。”
李柳哭笑不得。
陈平安也有些哭笑不得,果然被自己猜中了这位李姑娘的小算盘。
李柳点头道:“好的,离开前,会来一趟凫水岛。”
陈平安就不再挽留。
李柳化虹离去,天地无半点灵气涟漪。
竟是与剑仙郦采一般无二的御风气象。
陈平安独自逛荡起了这座府邸,准备寻一处适宜修行的僻静地方,打算大致看过之后,再去看看那投水潭、升仙碑。
李柳悄无声息地御风升空,又飘落在府邸附近,这才去向云海。
她就当是已经信守约定了。
云海之中,水正李源束手而立。
李柳问道:“水龙宗祖师堂那边如何?”
李源简明扼要道:“无事了。”
李柳笑了笑,“李源,你也就只剩下点苦劳了。”
李源展颜一笑。
李柳问道:“那老妪与你有什么瓜葛?”
李柳只要身在龙宫洞天,犹胜各方天地圣人神通。
李源摇头叹息道:“怨我当年假扮水鬼,吓唬一个小姑娘。”
李柳便没了兴致,交待过李源多看着点那位陈先生的修行,然后她随随便便直接打开了天幕,当她闯入与小洞天接壤的济渎大水某处,更是瞬间远去千百里,比任何缩地山河的仙家神通,都要来得神不知鬼不觉。
天下任何江河湖海,皆是她李柳的小天地辖境。
其实关于陈平安的水府事宜,李柳兴许是天底下最有资格去指手画脚的人物,她没有刻意去说而已。
陈平安先选了一处修道之地,然后独自散步,看完了四处形胜古迹,就开始返回府邸,取出六块道观青砖,摆在地上,开始走桩练拳。
事先将那把剑仙挂在墙上,行山杖斜靠墙壁。
练完拳之后,陈平安去了一间书房写信,跟朱敛那边聊些莲藕福地的事项,当然还有许多鸡毛蒜皮的琐碎小事。在信的末尾,告诉朱敛他会在水龙宗的龙宫洞天等到收取落魄山回信,才继续赶路。信上与朱敛坦言,他这个游荡小半座北俱芦洲的包袱斋,确实是有些盈余,但是如果落魄山能够借来钱,在没有隐患远忧的前提下,及时补上缺口,那么他就先不贱卖家当,如果还有缺口,也不用藏着掖着,他会争取在龙宫洞天这边再当一回包袱斋,以及让春露圃蚍蜉铺子那边清空存货,能补上几颗谷雨钱是几颗。
停笔之后,陈平安不着急让那个名叫李源的少年,帮着寄信去往落魄山。
收起纸笔和密信,陈平安开始认真考虑起一件事情。
要不要在这座龙宫洞天,炼化第三件本命物。
转头瞥了眼那把墙上的剑仙,陈平安想着自己都是拥有一件仙兵的人了,欠个几千颗谷雨钱,不过分。
————
骸骨滩木衣山,庞兰溪劝说自己爷爷重新提笔,多画几套拿得出手的神女图,他好送人,以后再去跨洲历练,就理直气壮了。
鬼蜮谷内,一位小鼠精还日复一日在羊肠宫外边的台阶上,腿上横放着那根木杆长矛,晒着太阳,老祖在家中,它就老老实实看门,老祖不在家的时候,便偷偷拿出书籍,小心翻阅。
京观城内,高承近来经常有些心神不宁,又不知道哪里出了纰漏。
哑巴湖那边,如今已经没了那头与人为善的小水怪,听说是与某位年轻修士一起远游去了。
金乌宫,那位辈分最高的金丹剑修柳质清,依旧枯坐在自家山头之巅,封山且闭关之后,柳质清冷眼看着一座门派内的众生百态,喜怒哀乐,以人心洗剑。
春露圃老槐街上那座雇了掌柜的小铺子,挣着细水流长的钱财,可惜就是如今冤大头有些少,有些美中不足。
那个用玉莹崖石子来雕刻印章之类书案清供的年轻伙计,愈发刀法熟稔,挣着一笔笔良心钱。
刘景龙到了太徽剑宗之后,正在闭关破境,据说问剑之人,如今就已经确定了其中两位,浮萍剑湖郦采,董铸。
芙蕖国桃花渡,柳瑰宝在研习那部道书,只是偶尔也会想起那个名叫怀潜的外乡书生,在埋怨自己眼神不好之余,还有些小小的伤感,萦绕心扉,挥之即去,可悄然又来。
云上城徐杏酒成功破境,跻身了观海境,便打算什么时候刘先生跻身上五境了,又成功扛住三位剑仙的问剑,就带上足够的好酒,去拜访那位仰慕已久的年轻剑仙,听说刘先生其实爱喝酒,只是一般情况不愿意喝酒而已,为此徐杏酒还专门锻炼了自己的酒量,害得沈震泽和赵青纨都有些忧心,是不是徐杏酒得意忘形了,竟然如此酗酒,徐杏酒只好解释一番,说是陈先生告诉自己,若是酒量不行,便与刘先生见着了面,也没得聊,更喝不成酒。
太徽剑宗的一座山峰茅屋外,已经正式成为宗门子弟的少年白首,独自坐在一条长凳上,整个人摇来晃去,只觉得没劲。好嘛,本来以为姓刘的,毕竟是一位大名鼎鼎的剑仙,在太徽剑宗怎么都该是有座仙家气派的高门府邸,不曾想就只有身后这么一座小破屋子,里边书倒是不少,可他不爱看啊。于是白首闲来无事,寻思着自己若还是一位割鹿山的刺客,到底能不能对付那几个太徽剑宗的天之骄子。不过那些个同龄人,人人见着了自己,都客客气气的,伸手不打笑脸人,白首觉得自己还真下不了拳头和刀子。那些家伙瞧自己的眼神,一个比一个羡慕,白首就奇了怪了,你们就这么喜欢当那姓刘的弟子?与你们换,成不成?可惜那些人听说后,一个个眼神古怪,然后再也不来茅屋这边溜达了,也好,他一个人还清净。
北俱芦洲西海之滨,临近婴儿山雷神宅一带,一老一少两位道士,飘然现身。
年轻道士蹲在地上呕吐不已,这就是有经验的好处了,先吃饱喝足,比起一个劲儿干呕半天,其实还是要舒服一些的。
老真人蹲下身,轻轻拍打徒弟的后背,“怪师父道法不高啊。”
张山峰转过头,哭丧着脸,“师父你这么讲,弟子也不会好受半点啊。”
火龙真人微笑道:“师父自个儿心里边,可是好受些了。”
张山峰深呼吸一口气,刚要起身,就继续蹲着呕吐起来。
火龙真人刚要埋怨自己几句,头顶便有一拨御风去往婴儿山的修士,瞧见了那年轻道士的窘态,一个个放声大笑。
张山峰顾不上这些,头晕目眩得很。
老真人却悄无声息不见了,来到两位御风地仙身后,一巴掌按住一颗脑袋,笑眯眯道:“啥事情这么好笑,说出来听听,让贫道也乐呵乐呵?”
那两位地仙只觉得头皮发麻,立即缩着脖子,两只鸡崽儿似,其中一人硬着头皮朗声道:“见着了老神仙,开心!”
另外那人相对后知后觉,赶紧亡羊补牢道:“高兴,偶遇老神仙,今儿贼高兴!”
火龙真人轻轻一推,让两位地仙修士踉跄前冲,笑着返回张山峰身旁。
张山峰浑然不觉自己师父的一去一返。
张山峰站起身后,擦了擦额头汗水,“师父,可以赶路了。”
老真人笑道:“不着急,慢慢来,修道之人,光阴悠悠,走得快了,容易错过风景。”
张山峰埋怨道:“我还想早些将水丹送给陈平安呢。”
老真人点点头,掐指一算,这件事,确实可以着急。
金甲洲,遗址当中,刘幽州打着哈欠,那位白衣女子依旧在不断出拳,看架势,是真上瘾了。曹慈依旧不还手,不言语,只是看那些横七竖八的倒塌神像,曹慈有些时候会面朝它们,会稽首,会双手合十,也会作揖。那个拳意越来越高涨的女子,只是出拳,刘幽州不是纯粹武夫,只是觉得她出手越来越没有章法,随心所欲,出拳也不再次次倾力。
不过对于曹慈而言,好像也没啥区别,依旧是你打你的拳,我看我的神像。
突然之间,她停下身形,双手十指和整个手背,都已经白骨裸露,不见皮肉,她沉声问道:“依旧是错?”
曹慈转头笑道:“怎么,打不倒我的拳,便是错的?那天底下的同龄人,有对的拳法吗?”
曹慈难得言语,更破天荒了一次说了两句话,“天下根本没有错的拳法,只有练错的武夫,和意思不够的出手。”
女子咬牙道:“不是‘打不倒’,是打不到!”
曹慈嗯了一声。
又不再言语了。
既然事实如此,只要不是睁眼瞎就都看在眼中,心知肚明,他曹慈说几句客气话,很容易,但是于她而言,裨益何在?
若是一位志在登顶的纯粹武夫,连几句真话,几个真相,都受不了,如何以拳意登山,并且最终站稳山巅?
这一点,当年在剑气长城那边遇到过的那个同龄人,做得真好,愿意认命,其实一直是为了能够做到有朝一日,不认命。
曹慈继续前行,记起一事,问道:“你记得自己出了多少拳吗?”
年轻女子摇摇头,“没记这个。”
背对她的曹慈缓缓说道:“那接下来就只记这个,你完全不用去考虑如何出拳,力道收放,只记出拳次数。”
年轻女子皱了皱眉头,“曹慈,你为何愿意指点我拳法?”
曹慈抬起头,望向天幕,“谈不上指点,不过是值得我多说几句,我便说几句,这又不是什么多了不起的事情。你以后遇上其他武夫,也可以如此,想必也会如此。武道一途,可不是你死我亡的羊肠小道,武运一物,更是……算了,与你说个,好像有些不妥当。”
她苦笑道:“那是因为你是曹慈,注定不会遇上让自己感到绝望的同龄人,才可以这么说。”
曹慈点头道:“我没必要想这个。”
她有些牙痒痒。
曹慈说道:“真正武夫,就在纯粹,不会每天让人觉得是那匹夫之怒。”
刘幽州啧啧称奇,难得难得,曹慈愿意一口气唠叨这么多。
大概这就是曹慈自己所谓的纯粹吧。
要知道这个女子,一旦以天下最强六境跻身了金身境,曹慈就等于白白多出一位同境对手了,最少境界是相当的嘛。
至于到时候双方拳法高低。
想必她最清楚不过,依旧是倍感绝望吧,以六境打七境,如此狼狈,还算好,若是以七境打七境,还是如此摸不着一片衣角,刘幽州都要替她感到憋屈了。
青冥天下一座州城内的繁华街道上,一位风流倜傥的年轻道士在路边摆摊,说是看手相一事,是那祖传的看家本领,少女妇人尤其多。
至于他的那位小师弟,在看过了一场关于修士复仇的悲剧故事后,此地是小师弟的家乡,不过选择了锦衣夜行,少年找到了一个情同手足的同龄人,与一位青梅竹马的少女。
年轻道士一边摸着一位漂亮姑娘的白嫩小手儿,一边神神道道,念念有词,还一边想着自己的那位小师弟,会不会放过那个原本如同亲兄长的至交好友,会不会祈求自己带走那位少女一起返回白玉京。这就又是一个不太喜庆的小故事了,小师弟如何做,年轻道士有些好奇,其实选择很多,可归根结底,还是小师弟如何看待所谓的向道之心。
陆沉轻轻放下那位好看姑娘的小手儿,与她说了些姻缘事。
他转头望向某处,谈不上失望,但好像也没什么意外和惊喜。
那位小师弟,正抱着一位同龄人的尸体,默默流泪,少女站在旁边,好像被雷劈过一般,落在陆沉眼中,模样有些娇憨可爱。
只是杀了一个人,便死了三条心。
这买卖做的,都不好说是划算,还是赔本了。
陆沉单手托着腮帮,看着熙熙攘攘的街道,朝一位在远处停步朝自己回眸一样的妇人,报以微笑。
年轻妇人大概没想到会被那英俊道人瞧见,拧转纤细腰肢,低头含羞而走。
女子笑颜,百看不厌。
陆沉估摸着就算再看一万年,自己还是会觉得赏心悦目。
陆沉叹了口气,小师弟还算凑合吧,杀人即杀己,勉勉强强,过了一道心关。
不然他是不介意又一把掌下去,将小师弟打成一滩烂泥的。
只不过距离他这位小师兄的最好预期,还是有着不小的差距。
人身即天地,道人修大道,怎的天地与清净两个天大说法,意思就这般小吗?
陆沉越琢磨就越不开心,便气呼呼从签筒当中捻出一支竹签,轻轻折断。
那位小师弟,便被好似被飞剑拦腰砍断一般,没死,半死而已。
毕竟是身怀三件白玉京仙兵至宝的小师弟嘛,哪有这么容易死。
又一个陆沉出现在断成两截了都还能挣扎的小师弟身边,蹲下身,笑道:“小师弟,加把劲,将自己拼凑起来,肯定能活。”
至于路边算命摊那个陆沉,笑逐颜开,伸出手,递向一位已经落座的少女,“贫道精通手相,测姻缘之准,简直就是那月老的拜把子兄弟。”
南婆娑洲醇儒陈氏的大河之畔,水边石崖上,刘羡阳第一次发现那位老儒士比自己更早站在上边。
走上石崖后,刘羡阳作揖行礼,喊了一声老先生。
两人经常见面,老人说自己是教书先生,由于醇儒陈氏拥有一座书院,在此求学治学之人,本来就多,来此游历之人,更多,所以认不得这位老人,刘羡阳并不觉得奇怪。
刘羡阳发现今天的老先生,好像有些不太一样,不像以往那般经常询问自己的求学进展,是否有章句疑惑,老先生曾说学问未深,便嚷着不拘章句,脱去章句,不太妙,若是学问渐深,癖在章句,空守章句,也不妥,世间学问,到底是需要循序渐进的。
老儒士站在崖畔,眺望江河,沉默许久,转头问道:“刘羡阳,你觉得醇儒陈氏的家风与学风,如何?”
刘羡阳有些讶异,这是自己与老先生第一次见面时的老问题了,不知道老先生为何还要再问。
刘羡阳依旧是差不多的答案,“好。”
老先生便问,“好在哪里?”
刘羡阳笑道:“好在有用。”
老先生点了点头,“那真是不坏了。”
刘羡阳轻声问道:“老先生先前在想什么?”
老人笑道:“上了年纪的老人,总会想着身后事。”
刘羡阳无言以对。
老人又说道:“年轻人就莫要如此暮气沉沉了,要朝气勃勃,敢说世道有哪些不对的地方,敢问道理有哪些不好的地方,敢想自己如何将书上学来的道理,拿来裨益世道。”
刘羡阳点头道:“晚辈争取做到。”
老人感慨道:“看到你们这些年轻人,我们这些老人,便要觉得光阴总是不够用,教书先生当得还不够。”
刘羡阳叹了口气。
老人笑道:“别叹气,运气会跑掉的。”
刘羡阳愣了一下,还有这讲究?
老人大笑道:“小时候,家中长辈就是如此吓唬我的。”
刘羡阳觉得挺好玩的。
记忆中,陈平安就从来不会长吁短叹,倒是他和小鼻涕虫,经常无所事事,躺在夏日的树荫下,或是夜间的田垄上,你叹息一声,我叹息一次,乐此不疲,闹着玩儿。可好像那些年里,运气最不好的那个人,反而一直是他陈平安。不知道如今当了家乡的山主,算不算时来运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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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十月初十这天,陈平安乘坐凫水岛备好的符舟,去了趟龙宫洞天的主城岛屿,那边香火袅袅,就连修道之人,都有多烧纸剪冥衣,遵循古制,为先人送衣。陈平安也不例外,在店铺买了许多水龙宗裁剪出来的五色纸寒衣,一大箩筐,带回凫水岛后,陈平安一一写上名字,铺子附送了座寻常的小火炉,以供烧纸。在第二天,也就十月十一这天才烧纸,说是此事不在鬼节当天做,而是在前后两天最好,既不会打搅先人,又能让自家先人和各方过路鬼神最为受用。
水龙宗这边的某些乡俗,让陈平安并不陌生,比如在家乡上坟祭奠之时,除了添土一事,与陈平安家乡如出一辙,又有诸多相似,就像同样有那男磕头不哭、女哭不磕头的规矩。
这天烧纸,陈平安烧了足足一个时辰。
看得云海中的水正李源都有些发愣,差点没忍住去看看那么多五彩寒衣上边所写名字。
只是一想到她称呼此人为“陈先生”,李源就不敢造次。
在十月十五的水官解厄日,水龙宗举办了声势浩大的金箓道场,设斋建醮,为先人解厄消灾,为逝者荐亡积福。
相较于之前鬼节购买五彩寒衣的开销,要想在这场金箓法会上敬香点灯,可就不是几颗雪花钱了。
陈平安主动开启凫水岛山水阵法,李源便假装自己闻讯赶到。
陈平安详细询问了金箓道场的规矩,最终递给了李源一本记录密密麻麻姓名、籍贯的册子,然后给了这位水正两颗谷雨钱。
说是请他帮忙参加那场金箓道场,让水龙宗高人帮忙代笔,将那些名字一一书写在特制符纸之上,好为书上这些已逝之人积攒来世福荫。
李源实在忍不住,便开口询问道:“敢问陈先生,这些亡故旧人?”
陈平安说道:“尽量弥补过错而已,还远远不够,只希望还有用,还来得及。”
李源握着那本册子,点头道:“放心吧,天人感应,神鬼相通,别小瞧了自己的诚心诚意。”
于是李源便亲自去运作此事。
陈平安来到屋脊上,今天带上了那把剑仙,横放在膝,独自一人,茫然四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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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章 可惜下雨不下钱
陈平安已经在凫水岛待了将近一旬光阴,在这期间,先后让李源帮忙做了两件事,除了水官解厄的金箓道场,再就是帮忙寄信送往落魄山。
陈平安猜不出此人身份,少年面容,可瞧着疲惫不堪,精神不济,似乎修行遇到了瓶颈,陈平安在一些自认大道无望的老修士身上,都看到过这种魂魄日渐腐朽、心气下坠提不起的气象。李源除了被凫水岛阵法惊动,都不会擅自登岸。陈平安就愈发想不明白,李柳这些年在北俱芦洲的修行,到底是怎么个光景。可那么多份山水邸报之上,也不见任何记载。
陈平安这段日子除了孜孜不倦炼化山水灵气,稳固、拓展水府山祠两处关键窍穴的格局,也会凝神如芥子内视巡游,看那剑气汹汹如铁骑叩关,以及初一十五分别以剑尖消磨斩龙台,火星四溅,如同家乡阮师傅的打铁铸剑,满室光彩。
龙宫洞天四季如春,冬不酷寒,夏无炎热,经常下雨,既有淅沥小雨,也有滂沱大雨,每逢下雨时分,陈平安发现邻近岛屿就会有修道之人,多是地仙之流,或是在沐浴甘霖,以人身小天地,府门大开,迅猛汲取水雾灵气,或是祭出类似玉壶春瓶、砚滴之类的山上法宝,截取雨水,点滴不沾岛屿地面。
闲暇之时,开始翻阅那本人人最后皆是一死的故事集,过程各不相同,大多性情迥异,死法都千奇百怪,最终死在何人之手,更是五花八门。
当初在仙府遗址山巅,光阴长河停滞当中,这本书在大妖死后坠落在地,又被孙道人转赠给他陈平安。
陈平安在凫水岛找到了一把竹柄油纸伞,只要当时不在修行,每次遇上了下雨天气,无论昼夜,都要出门散步,沿着凫水岛走一圈,约莫三十里山水相依的路程,独自撑伞走过。
三块牌子,李柳那块篆刻有“三尺甘霖”的螭龙玉牌,已经被陈平安摘下,放入咫尺物。
李源那块用来掌控山水阵法的“峻青雨相”,和水龙宗过桥木牌“休歇”,依旧挂在腰间,雨中行走之时,偶尔步子稍大,便有细微的敲击声。
这天夜雨当中,陈平安依旧撑伞出门,算着时间,朱敛的回信应该也快到了。
陈平安驻足不前,望向远处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之间,忽有一架华丽马车,跃出湖面,马车大如阁楼,四角如飞檐,悬挂铃铛,四匹雪白骏马踩水奔走之时,铃铛作响,如雨中天籁。马车之后,又有小簇花锦衣侍女、衣红紫官袍臣子模样的大队人马,追随马车御水而行。
马车之上,并无马夫驾驭骏马,只站着少年李源与一位身材修长的美妇人,发髻如白玉花苞,身穿一件捻织细密的小袖对襟旋袄,外罩轻纱,飘若烟雾。
少年李源,换了一身圆领黄衫袍,腰系白玉带,脚踩皂靴。
当这支队伍出现后,陈平安察觉到白甲、苍髯两座大岛出现了异象,四周水雾弥漫上岸,笼罩其中,很快就只能看到它们的大致轮廓,但是陈平安不确定是岛屿修士开启了护山阵法的缘故,还是马车那边有人驾驭水法,让岛屿修士不便窥视湖上景象。
马车朝着陈平安这边直奔而来,没有直接登岸,停在凫水岛之外的一里外,唯有李源与那位高髻妇人走下马车,走向岛屿。
那妇人似乎临时撤去了障眼法,露出了原本模糊不定的面容,拥有一双金色眼眸,是本地山水神祇之一无疑了。
李源与那位妇人一起走到陈平安身前,李源笑着介绍道:“这位是司职龙宫洞天风雨流转的南薰水殿娘娘,陈公子可以喊她沈夫人。”
虽然雨下得不小,陈平安仍是立即收起了油纸伞,称呼了一声沈夫人。
那位水殿娘娘施了个万福大礼,“南薰殿旧人沈霖,见过陈公子。”
在她直腰起身后,轻轻拂袖,凫水岛上空便没了雨水降落。
陈平安习惯了对人言语之时,正视对方,便不一小心发现了这位水神娘娘的真实面容,脸色如青瓷釉,不但如此,脸上“瓷面”布满了细细密密的裂缝,纵横交错,一旦被人定睛细看,就显得有些骇人。陈平安有些了然,没有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将油纸伞夹在腋下,与这位一尊金身已是岌岌可危境地的水神娘娘,抱拳告罪一声。
沈霖似乎有些讶异,笑道:“陈公子不必如此,若是小神这幅尊容,惊吓到了公子,大煞风景,才是大罪。”
李源哈哈大笑起来,似乎觉得这个说法比较有趣。
只不过陈平安没有笑,李源便只好悻悻然收起笑容,自讨没趣了,若是早年水龙宗那帮祖师堂谱牒最前边的家伙们,一个个还在世的话,当下早就周围笑声一大片了。
陈平安一手拎着油纸伞,侧身伸出一手。
沈霖看了眼李源,后者赶紧使了个眼色,她这才与那位陈公子并肩而行,然后李源才双手抱住后脑勺,慢悠悠跟在两人身后。
南薰水殿是龙宫洞天诸多水神之首,至于山神就更不用提了,这座小洞天内,最没地位的,就是那些好似被四周大水拘押牢笼中的小山神。一些个大源王朝等待卢氏朝廷敕封的英灵,或是别处小国死后魂魄不散的名臣英烈,一旦听说可能被丢入龙宫洞天,封正为神,可能连再死一回的心思都有了。不单单私心作祟,害怕入了这座小洞天,约束太多,山香如何比得上水香?更重要的是,进了小天地,离乡背井,身为神祇,如何反哺本国山水气运?所以任何英灵对于担任小洞天的山水神祇,都视为一种官场上的贬谪流放,故而宁做小县城隍爷,不当洞天山神。
而沈霖自称南薰殿旧人,就又是一个很有嚼头的说法了,因为方圆八千里、拥有千余大小岛屿的龙宫洞天,水运之浓郁,冠绝一洲,如今水神湖君、河伯河婆总计拥有三十二位之多,连同主城在内十二座大岛,皆有山神、城隍、文武庙,相较于水神,神灵数量更多。
李源看着前边不远处那位“妇人”,心中哀叹不已。
同命相怜。
只不过水龙宗那边能做的,更多是凭借年复一年的金箓道场,增添香火事,虽然也能补救南薰殿,类似市井坊间的修缮屋舍,可毕竟不如他这位水正汲取香火,淬炼精华,来得直接有效。说到底,这就是洞天不如福地的地方,洞天只适宜修道之人,三三两两安心修行,天生的清净境地,想不与世无争都难,福地则地广人多,利于万民香火的凝聚,才是神祇的天生道场。
陈平安与这位沈夫人相谈甚欢。
可惜龙宫洞天不像春露圃彩雀府这些仙家山头,有那装订成册的集子,可以供人了解一地风俗。
事实上这还是陈平安第一次听说南薰水殿。
不过拥有水殿称号的神祇,往往都来头不小就是了。
在书简湖,青峡岛附近的那座珠钗岛,岛主刘重润作为亡国长公主,故国就拥有一座传说中的水殿,这才引来了朱荧王朝剑修的觊觎,当然那位出身朱荧皇室的元婴剑修,还是打着财色双收的算盘。陈平安见识过水殿珍藏丹药的玄妙,地仙都要垂涎三尺,按照刘重润的说法,最要的那种水丹,随便抛出一颗,就能让书简湖掀起百尺高浪,争夺不已。
陈平安离开落魄山之前,刘重润尚未与朱敛那边真正谈妥迁徙事宜,其实陈平安不太理解刘重润为何执意要将珠钗岛女修一分为二,除了祖师堂留在书简湖,却会将大多祖师堂嫡传送往龙泉郡修行,如今的书简湖,既然有了规矩,而且还是姜尚真那座真境宗坐镇,与先前无法无天的书简湖,已经判若云泥,说句难听的,刘重润那点家当,真境宗还真不会见财起意。
搬到了龙泉郡,一样还是寄人篱下,陈平安该收珠钗岛的神仙钱,一颗都不会少。珠钗岛既兴师动众,刘重润又耗费财力,陈平安实在是想不通刘重润怎么做的买卖。
就像陈平安不清楚李柳与李源的关系,也不明白沈霖与李源的牵连,所以这一路,就是与这位南薰殿水神娘娘客套寒暄。
由于在书简湖青峡岛做惯了此事,陈平安早已无比娴熟了,应对得滴水不漏,言语句句客气,却也不会给人生疏冷淡的感觉,例如会与沈霖虚心请教凫水岛上公主升仙碑的渊源,沈霖当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作为与水正李源一样,龙宫洞天资历最老的两位古老神祇,对于自家地盘的人事,如数家珍。
李源听着两个头回见面的家伙,在前边热络闲聊。
觉得有些好玩。
只是好玩之余,又觉得有些悲哀。
那位高高在上的江湖共主,时隔无数年,好不容易走了一趟这座济渎避暑的龙宫洞天,结果呢?连南薰水殿都懒得去看一眼,连申饬这位没有功劳也有苦劳的沈霖一两句,都懒得说。
李源甚至可以笃定,如果不是这位“陈先生”大驾光临,那位江湖共主,连自己这位看护一座避暑行宫无数年的济渎水正,她肯定都不会多看一眼。
真是无情。
李源总觉得他也好,沈霖也罢,也算品秩相当不低的神祇了,也算足够漠视世俗人情了,可相较于那位高不可攀的远古大神,真是好似人间痴情种。
沈霖似乎谈兴颇浓,主动为那位陈公子介绍起了龙宫洞天的风土人情。
这是陈平安最愿意听到的。
自打陈平安第一次与小宝瓶他们出门远游,就历来如此。
上山问樵夫,下水问舟子,入城过镇便要去问当地百姓,当年都是陈平安去亲自做的,哪怕是想事情最认真、做事情也很细致的李宝瓶想要为小师叔分忧,陈平安还是会不放心。
在那之后,独自游历四方,依旧如此。
任何一方陌生的水土,只要陈平安觉得无法了解全面,脉络看得透彻,就会心中难安。
这大概与早年嫁衣女鬼拦道,飞鹰堡变故,误入藕花福地,以及经历过鬼蜮谷幕后杀机等等,这一系列的风波,有着很大的关系。
陈平安知道自己在此事上,若是心性走了极端,一直不作出转变,便会是修行路上的一道坎坷关隘。
这个念头,是遇到李柳后,陈平安突然才意识到的。
因为陈平安对照李柳身在此处的言行举止过后,就发现自己哪怕是返回了家乡,除了在泥瓶巷祖宅,一人独坐,还算可以什么都不多想,此外哪怕是在落魄山竹楼,在骑龙巷铺子,也习惯了让自己沉浸在那种“我知万事,琐碎无漏”的偏执心境,所以陈平安才会如此艳羡那两门仙家神通,缩地千里成方寸,与那神人掌观山河。
尤其是李柳随口道出的那句“心境不稳,走再远的路,还是在鬼打墙”,简直就是一语惊醒陈平安这位梦中人。
陈平安敢说自己从来知道到底想要什么,要去什么地方,要成为什么样的人。
可是一路行来,道路之上,原来一直磕磕撞撞,坎坎坷坷,并非全是大天地的因缘际会使然,他陈平安自己也有着诸多“福祸自招”。
所以陈平安会在那天坐在屋脊上,觉得天地茫茫,不知如何落脚走出下一步。
十年之约,成为金身境武夫,重返倒悬山。
重建一座长生桥,成功炼化五件本命物。
成为一名心目中真正的剑客,争取同时成为一位得大自由的大剑仙。
可人力有限,心力亦是如此。
当下他陈平安,思虑之多之远,权衡之细之杂,何止这三件大事而已?又哪里只是欠债几千颗谷雨钱这么简单?不得不做之事,又何止这些自家事?
事乱如麻,大小不一。
应该如何分出个先后,每一天的心思气力和光阴,又该如何从自己的道理,落在一件件具体事上。
陈平安下意识停下脚步。
那位南薰殿水神娘娘也不露痕迹停下身形。
李源在两人身后一直无所事事,仔细数着沈霖身上那件至多三四两重的轻纱法袍,到底镶嵌了多少颗炼化成细小芥子的龙宫特产珍珠,这会儿已经数到了九千多颗。
沈霖此次登门拜访,可不是他李源自作主张,而是先前那位江湖共主的短暂现身,让这位南薰殿旧人在冥冥之中,生出了一丝心神感应,但是又不敢擅自抛头露面,只好等到那缕感应彻底消散后,才循着蛛丝马迹,小心翼翼找到了他这位大渎水正,还不敢直接询问,旁敲侧击,李源听得头疼,反正装傻扮痴,这等大事,李源再怜悯这位水神娘娘,也不敢随意泄露天机。
只是实在拗不过沈霖,只好用了个不至于假公徇私的折中法子,带着她走一遭凫水岛,反正她作为一方小天地的神祇之首,驾车巡狩四方山水,是她沈霖的职责所在。只可惜那位被李源说成是陈公子的“陈先生”,腰间并无悬挂那枚“三尺甘霖”玉牌,年轻人岁数不大,却老道得过分了,言语十分谨小慎微,估摸着沈霖是只能无功而返了。
作为此地山水执牛耳者的南薰水殿,其实有些名不正言不顺,因为水殿所有神祇侍从的敕封,任何王朝都无法插手,就连历代书院山主往往也不会掺和,例如如今书院圣人周密上任没多久,就让一位君子往水龙宗祖师堂送去十份封正卷轴,全是关于南薰水殿的大小神位,只留下姓名处的空白,让宗主孙结交予洞天之中的南薰水殿,意思很简单,让那个其实“小朝廷”已经极其臃肿的沈霖自己折腾去,他周密来北俱芦洲是做学问来的,懒得多管这些乱七八糟的。
沈霖也很快就投桃报李,除了几大关键神位保留不动,一口气裁撤了许多依循古老礼制的虚设官职,最终按照圣人周密的那些封正诰书上的官职,在原本拥有二十多位水运神祇的南薰水殿内,只留下了十位被儒家认可的正统神位。
一开始与南薰水殿关系莫逆的南宗之主邵敬芝,私底下还全说过沈夫人莫要如此,白白少去十多位神位,反正书院圣人周密已经摆明了不会搭理南薰水殿的运转,何必多此一举。可当周密后来出手,离开书院,将那几个口出恶言的大修士打得“通了狗屁”,邵敬芝才又拜访了一趟南薰水殿,承认自己差点害了沈夫人。
沈霖察觉到了身边年轻人的怔怔出神,心不在焉。
她没觉得是什么无礼冒犯,修道之人,能够如此心境松懈,其实甚至能算是一种无形中的信任了。
陈平安很快收起杂乱思绪,致歉道:“沈夫人,对不起,方才有些神游万里。”
沈霖笑着摇头。
不过她已经有了离去之意,所以开口邀请年轻人有空去南薰水殿做客。
陈平安点头答应下来,然后便有些无奈,李柳说是要去一趟主城,然后会再来凫水岛,结果这一去,估摸着她就直接离开了龙宫洞天和水龙宗。
询问李源,李源只说不知。
沈霖告辞离去,走向岸边,脚下水雾升腾,转瞬之间便返回了那架马车,拨转马头,风驰电掣而去,奔出数里水路之后,好似奔入湖面之下的水路,马车连同那些随驾侍女、文武神人,倏忽不见。
李源缓缓收回视线,其实心中有些惋惜。
若是这个年轻人稍稍聪明一点,或是稍稍不那么聪明一点,其实沈霖就不止是邀请他去拜访南薰水殿了,而是她必有重礼馈赠,不收下都万万不成的那种,而且一定会送得天经地义,合情合理。最少是一件南薰水殿旧藏至宝起步,一等一的水法至宝,品秩接近半仙兵。因为这份礼物,其实不是送给这位年轻人的,而是好似一样地方官员精心准备的贡品,上敬给那块“三尺甘霖”玉牌的主人。一旦“陈公子”愿意收下,沈霖非但不会心疼半点,还要愈发感激他的收礼,只要他稍有念头流露出来,南薰水殿就算拆了一半,沈霖定然还有重礼相送。
可惜“陈先生”悄无声息就错过了一桩福缘。
天底下有嫌弃仙家重宝不够多的修道之人吗?就像他们这些山水神祇,谁还嫌弃香火精华多个几斤几两?
应该没有吧。
更可惜的是他李源不好开口提醒什么,不然一个不小心就要画蛇添足,只会害了本就已经金身腐烂如一截烂泥朽木的沈霖,也会让自己这位小小水正吃不了兜着走。
陈平安一起目送车驾远游,身边站着黄衫玉带皂靴的少年,他那一闪而逝的复杂神色,被陈平安悄悄收入眼帘。
李源拿出一封密信,说道:“陈先生,这是你的家乡回信。从寄信到收信,水龙宗不会有任何察觉。”
其实这封信,有些入手沉重。
这就是山水有别的关系。
因为信上设置有一尊山岳正神巧妙的山水禁制。
作为大渎水正,拿着这封信,便难免有些“烫手”。
陈平安接过密信,见着了信封上的四个大字,会心一笑。
四字是那“师父亲启”。
一看就是自己开山大弟子的手笔,字迹随他这个师父,工工整整的,显然落笔的时候很用心了。
陈平安先将密信收入袖中。
李源就要告辞,毕竟那人说过,陈先生在此地要清净修行,不许有人打搅。
南薰水殿神灵巡游至此,登岸片刻,其实李源都有些心虚。只是想着这位年轻人在撑伞散步,应该不属于“清修”之列吧?
沈霖一走,凫水岛上空很快恢复了雨幕。
陈平安撑起伞,李源笑道:“陈先生不用管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自己很快打消了一些个询问的念头。
知不知道那位沈夫人在龙宫洞天的大致座位高低,意义何在?当真需要拎起一条线的线头吗?
好像不用如此。
李源身上难以掩饰的迟暮老态,这位南薰水殿娘娘金身的濒临破碎边缘,他陈平安初来驾到,拎起了一两条深埋水中的脉络线头,知道了事实,若是契合或者违背自己的某些道理,是不是就要管上一管?在许多身外事,可知可不知的时候,偏偏要去自寻烦恼,是不是修道之人全然不顾身外事的另外一个极端?
陈平安觉得自己只要捋清楚了这条根本脉络,对己而言,就是一场大修心。
如此一想,其实陈平安会羡慕那些一开始就“问道之心”极其坚定的人。
如果不论善恶是非,只说本心。
比如一眼就相中那本《云上琅琅书》的林守一。
以及那个目的明确、行事果决的少女朱鹿。
李源问道:“陈先生,似乎有些疑虑?”
这是废话。
一个没有疑虑忧愁的修行之人,是绝对不会吃饱了撑着,一下雨就出门撑伞散步的,而且还会走走停停,心神不定,偶尔还会多拿一根行山杖,像是在在地上或写字或画符。
陈平安笑道:“等待家乡回信,有些心急,没有什么。”
李源便不再多问半句。
陈平安与李源分别,回到宅邸,收起油纸伞斜靠门外,大雨还没有停歇。
轻轻震散身上雨水痕迹,进了屋子落座后,打开信封,里边分两封信。
朱敛仔细回复落魄山近况,以及龙泉郡周边的形势。
裴钱在信上只聊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
其实拿到这封回信的第一时间,陈平安就已经知道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
魏檗已经破境了。
不然密信不会有着独属于披云山的山岳禁制。
陈平安没有打开这封信,反而起身离开屋子,走到屋檐下,看着天地间的雨幕。
人间下雨,在家避雨,他乡躲雨,要么就是撑伞而行,不然就只能淋雨。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把斜靠墙边的油纸伞。
兴许有些道理,就是那把油纸伞,天晴时分,无需取出。
下雨之时,再来撑伞。
可是市井坊间,谁都不知道什么时候下雨,那么是不是随时随地携带雨伞在身,就成了一个让人头疼的选择,带在身上,多少会加重负担,晴天路上,握在手中给旁人瞧见,更不像话。
而走在山上的修道之人,是没有必要撑伞避雨的。
陈平安伸手挠头,有些忧愁。
思来想去,他转身走向屋子的最后那个念头,便是觉得如果这场大雨,下的是那谷雨钱就好了,实在不行,是雪花钱也行啊。
————
李源刚去往云海没多久,水神娘娘沈霖后脚就赶到。
两人在龙宫洞天的行踪,只要有心隐瞒,便是水龙宗镇守此地的两位元婴修士,都不会有任何线索。
水龙宗的两位玉璞境修士,都没有选择常年镇守这座宗门根本所在。
这就是一种向水正李源、水神沈霖的无言礼敬。
宗主孙结除了每次规格最高的金箓道场,其余玉箓、黄箓道场,都不会进入此地。
相比北宗,南宗邵敬芝与南薰水殿关系更好,每隔几年都会来找沈霖一次。
沈霖神色复杂,“李源,你就不能随便说一句?”
李源只是微笑,一言不发。
哪怕答案是“不能”二字,都足以让沈霖猜到方向正确的答案了。
但是李源什么都不讲,从头到尾,连那陈先生都只说是两位故友子弟之一,让沈霖只需要称呼为“陈公子”即可,那么她就没办法确定真相。
只要不确定,这位南薰水殿旧人,她做任何多余的事情,就是在赌命。
沈霖便换了一个法子,试探性问道:“我去问问邵敬芝?”
李源笑道:“随便。”
沈霖那一双金色眼眸,有丝丝缕缕的光线流溢出眼眶,死死盯住这位同僚水正。
李源神色自若。
一位大渎水正,一位避暑行宫的侍奉神女。
双方神位品秩大致相当,就像是山下的大户人家,一个管祠堂香火的小厮,一个管着庭院杂务的丫鬟。
谁都管不着谁,谁也都不是什么不可或缺的大人物。
一旦沈霖真去询问了邵敬芝,往小了说,是比芝麻绿豆还小的小事,往大了说,一旦被那人知晓沈霖此举,并且心生不喜,可就是私自查探那人行踪的死罪,那么这副金身还能苟延残喘个两三百年的沈霖,就完全不用忧心自己金身的腐朽溃败了,随便一巴掌,就没了嘛。
不是李源不想帮助邵敬芝渡过此劫,而是不敢,他自己何尝不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
答应她登上凫水岛,就已经是李源往自己金身塞了几颗熊心豹子胆,仁至义尽了。
沈霖苦笑道:“都说远亲不如近邻,你我当了这么多年的邻居……”
李源脸色阴沉,皱眉道:“避暑水殿神女沈霖,我劝你适可而止!”
沈霖心中惊惧,只得行礼致歉。
李源拂袖而去。
沈霖黯然离开云海,返回湖中,施展辟水神通,打道回府。
到了湖底那座大如王朝雄城的恢弘水殿,没有直直御水去往她的住所别院,每一次出入,都还是要经过那座悬挂“风调雨顺”匾额的大门,而且只能走侧门。
那道大门从未开启,哪怕水龙宗宗主拜会,甚至是大源王朝崇玄署历代杨氏家主,以及浮萍剑湖剑仙郦采驾临这座巍峨水府,依旧只能行走侧门。
沈霖跨过侧门之后,身形便一闪而逝,来到自己别院的花圃旁,里边种植有各色奇花异草,那些在花丛穿梭、枝头鸣叫的珍稀鸟雀,更是在浩然天下早已踪迹灭绝。
有一位神女现身禀报,“娘娘,南宗邵敬芝登门拜访,见还是不见?”
沈霖犹豫一番,摇头道:“就说我在闭关,不便待客。”
在沈霖拒绝邵敬芝的时候。
李源要更加逍遥自在,施展了障眼法,更换面容,变成一位面容普通的黄衣少年,出现在那条白玉台阶上,缓缓下山,过了城门,行去桥上酒楼买酒喝。
不去五楼,就在一楼大堂那边随便挑了个座位,因为更热闹。由于两场法事都已结束,所以比起先前陈平安喝酒时的人满为患,酒桌难寻,还需要拼桌落座,这会儿空位就要多出不少,李源在龙宫洞天和大渎桥上,来去自如,毕竟都是济渎地界,只不过在水龙宗开山之后,小炼了那座济渎中祠,李源除了镇守洞天,最多就是走出洞天,每次都要更换容貌装束,在这条长桥上来回行走,一直走到长桥某端的次数都不多。
奉公职守了几百年几千年,哪怕做了一万年,都只算是分内事,可不遵守某些规矩,哪怕只有一次,对于他这种品秩的山水神祇而言,兴许就会是一场不可补救的灾殃。
沈霖如今金身崩溃在即,就有了一丝想要打破规矩、拼死维持神位的端倪,李源实在是不忍去看。
其实李源在重新见过那人今生之后,就已经彻底死心了,再没有半点侥幸。
因为他终于能够确定,水正李源也好,南薰水殿沈霖也罢,他们的生生死死,所有神祇的金身崩塌,那人根本不介意。
这也是李源没有更多提醒沈霖的缘由,既然那人已经不在乎龙宫洞天与整条济渎的山水去留,是不是沈霖偷偷摸摸逾越雷池,也不会管了?
万一沈霖误打误撞,给她涉险做成了,是不是意味着他李源也可以依葫芦画瓢,修缮金身,为自己续命?
李源其实不太喜欢这种糟糕至极的感觉。
所以他才想着来这边满是人间烟火味的酒楼,喝酒浇愁。
李源不知道那位陈先生,在凫水岛忧愁些什么,需要一次次下雨撑伞散步,反正他李源觉得自己,便是龙宫洞天一场雨水都是那酒水,给他喝光了也浇不到所有愁。
何况世间神灵喝酒,无论是市井酒水,还是仙家酒酿,都是喝不醉的。
李源想要硬生生挤出一滴眼泪,来可怜可怜自己,一样做不到。
便开始喝着三更酒,开始双手拍大桌面,干嚎起来。
就像是个酒量不济的人间醉醺少年郎。
不远处有酒客怒吼道:“小兔崽子,吵死个人,赶紧给大爷闭嘴!”
李源抹了抹把脸,委屈巴巴转头望去,双手手掌轻轻在酒桌上来回划抹,“我这会儿心情不好,嚎几嗓子怎么了嘛。”
那汉子讥笑道:“吵到了老子喝酒的雅兴,你小子自己说是不是欠抽?”
李源抬起双手,揉了揉脸颊。
打算带着这个家伙去济渎当中,不喝酒,换喝水,还不要钱。
就在此时,楼上刚好走下一位老人和年轻女修,后者腰间悬配水龙宗祖师堂嫡传玉牌。
老人望向那个汉子,笑道:“莫吵莫吵,伤了和气。”
那汉子怒道:“老头你算哪根葱?!”
老人笑呵呵说道:“我就是个结账的,今儿一楼所有客人的酒水,老头儿我来付钱,就当是大家赏脸,卖我桓云一个薄面。”
那汉子顿时哑然,起身抱拳道:“原来是桓老真人,失敬失敬!”
桓云抱拳还礼,走下楼梯,依旧为所有酒客结账,顿时响起满堂喝彩。
李源先前瞥了眼老人,是一位瓶颈松动的金丹老地仙,身边是一位刚刚跻身金丹的年轻女子,如果没记错,好像是叫白璧来着,比较受宗主孙结的器重。这个小妮子还是运道不错的,也难怪孙结会倾力栽培,孙结执意要将那张元婴供奉都要眼馋的寸金符,赠予自己嫡传弟子,哪怕占着白璧跻身金丹客的宗门大义,依旧很有中饱私囊的嫌疑,在祖师堂那边,南北两宗,闹得很不痛快,尤其是一般不太在明面与孙结顶针的邵敬芝,都难得撂了几句重话,当时作为水龙宗祖师堂的真正主人,李源就躲在一幅祖宗挂像里边,偷偷看热闹,挺带劲。
其实孙结算是一个很不错的当家之人了。
对待南北两宗,一碗水端平。
可恰恰如此,就成了另外一种人心不平的根源。
若是孙结舍得脸皮,一味偏袒北宗子弟,反而没有那么多乌烟瘴气的勾当。
再早早敲定了水龙宗下一任宗主的继承人选,铁了心继续延续重北轻南的规矩,看她邵敬芝和南宗会不会难熬,最终不得不低头认命?
太好说话,太讲公道。
就是孙结难以真正服众的症结所在。
不然祖师堂那边,与南宗邵敬芝位于一排座椅的供奉、客卿,早就有其中两三人坐到北宗那边去了。
当然,若是孙结能够跻身仙人境,一切问题都会烟消云散。
可惜孙结没有这个资质和福缘。
李源这会儿埋头喝酒。
那桓云和白璧也没有上杆子来烦他,很上道。
出了酒楼,白璧和桓云走到长桥一端,白璧轻声笑道:“老真人,我虽然跻身了金丹境,但是时日不多,资质尚浅,尚未单独开辟出府邸,希望下次老真人莅临我们宗门,晚辈已经可以在龙宫洞天之中占据某座岛屿,到时候一定好好款待老真人。”
桓云笑道:“白道友只要确定了可以在那洞天岛屿开辟府邸,可以事先寄信给我,我会自己跑来道贺。”
白璧笑着点头,向这位道门老真人打了个稽首,“大恩不言谢。”
桓云有些感慨,还了一礼,“修行不易,你我共勉。”
成为金丹客,便是我辈人。
桓云只要还不是那元婴修士,那么无论年龄如何悬殊,其实与这位年纪轻轻的水龙宗嫡传,就是同辈道友。
白璧没有刻意殷勤,只是目送老真人走下桥头,就此离去。
不过这位年轻金丹地仙的感激之情,发自肺腑。
她其实在返回水龙宗之后,就有些后悔,没有早早与桓云商议收尾一事,哪怕需要她拿出一份重礼,白璧都不会有任何犹豫。免得南宗那边借此机会,醉翁之意不在酒,打压她白璧在水龙宗的前程不说,还要连累宗主师父。
例如那野修出身的武灵亭,是水龙宗供奉,其实更是北宗供奉,差点因为此事而将祖师堂那张椅子搬到对面去。
师父也恼火不已。
所幸柳暗花明又一村。
白璧怎么都没有想到,在双方没有任何交易的前提下,桓云会愿意为她说了那番公道话,不但雪中送炭,帮助自己在宗门这边洗清了所有嫌疑,还为自己锦上添花,使得她在那处遗址历练过程当中,成了一位行事谨慎、老成持重之人,该说的,无论真假,桓云在水龙宗祖师堂的掌律祖师那边,都说了,不该说的,老真人一字未提。
以至于白璧从如释重负的师父那边,听闻此事后,都有些震惊,一脸的匪夷所思。
孙结当时什么都没有多说,只让弟子白璧好好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山上善缘。
事后听闻桓云已是云上城挂名供奉后,孙结又不得不提醒阅历不够的白璧,有机会的话,可以不露痕迹地回去一趟芙蕖国,再“顺便”去趟云上城,好歹那城主沈震泽也是一位金丹地仙。
白璧一一记下。
所以这次盛情邀请在北亭国游历山水的桓云,来水龙宗做客。
桓云得知她尚未在岛屿开府后,就更讲究了,老真人推说自己在外边逗留已久,需要立即赶回山头。
于是就有了后边两位金丹地仙在桥头的那番对话。
这些都是师父和传道人都教不了、也不会刻意传授的为人功夫、处世本领。
白璧独自站在桥头,感触颇多。
以前总是痴迷于那句山上的金科玉律:放不下世间事,当不成山上人。
如今看来,山上修道,身边四周,高高低低,山上各处,不也还有那么多的修道之人?大概所谓的放下不管,原来不是那全不计较、我行我素的偷懒捷径。
李源趴在桥上栏杆,离着桥头还有百余里路程,却可以清晰望见那位年轻金丹女修的背影,觉得她的资质其实不错。
李源听到背后有人大声喊道:“小兔崽子!”
李源转过头去,那汉子笑着抛过一只酒壶,“这壶三更酒,可是老子自己掏腰包买下来的,以后他娘的别在酒楼里边鬼哭狼嚎,一个大老爷们,也不嫌磕碜!”
李源笑眯眯抱住酒壶,低头弯腰,高声道:“谢这位大爷,大爷慢走。”
那汉子愣了一下,笑骂了几句,大步离开。
李源边走边喝着酒,心情好转几分。
那桓云没有乘坐渡船或是御风远游,而是沿着那条济渎大水缓缓而行。
在那云上城,曾经与一位年轻人走扪心路。
对方说了些看似空泛的大道理。
说那有些学问,是水脉,缓缓流转,帮人顺势而为,走得稳。
也说有些学问,是山根,世事无常,本心纹丝不动,立得定。
两者都是好学问,可世事难在双方要经常打架,打得鼻青脸肿,头破血流,甚至就那么自己打死自己。
桓云是听得进去的,因为在那场一波三折的访山寻宝当中,这位老真人自己就吃够了这场架的大苦头。
他桓云是不是好人,当然是,不止是别人如此公认,他桓云内心一向自认还算好人。
不然他就不会走那么一遭云上城,为此生元婴无望的沈震泽,帮忙吆喝助威,最后还要答应为徐杏酒、赵青纨护道。
好人会不会犯错?当然会,先是重宝摆在眼前,最后还要加上一辈子积攒下来的名声,他桓云其实已经违背良知和本心,干脆就要杀人夺宝,顾全清誉,铸就大错。
很多时候,好像只是相差那么一口气,便会造就出天壤之别的是非对错,善恶之分。
夜幕之中,天高月明。
桓云深呼吸一口气,只觉得心旷神怡。
就是不知道那位年轻剑仙,如此豁达,会不会一样有那难以逾越的心关?
若是真有,岂不是天堑鸿沟?
桓云只能希望那人可以过水架桥,上山铺路,风雨无忧吧。
————
临近水龙宗的某处僻静地方。
一位老道人伸手搀扶住身边的年轻道士。
背剑的年轻道士,摇摇欲坠,然后满脸笑意,兴高采烈道:“师父,咋个我今儿半点不想吐了?”
老道人一本正经道:“肯定是那修为见长,这要是回了趴地峰,你那些师兄们肯定要好好夸你几句。”
年轻道士一脸怀疑,“师父你说句真心话。”
老道人这才说道:“师父毕竟交友广泛,这一路虽然走得快,依旧难免走走停停,就数这次距离最近。”
年轻道人埋怨道:“师父你这么不会说话,怪不得那些山上朋友,每次见了师父你老人家登门,一个个都从来不乐意请你上山坐一坐。我可看得真切,他们与师父聊天的时候,也都客气得不像朋友,师父,以后你下山还这样,真不成的。”
火龙真人点头道:“交朋友这种事情上,师父是不太擅长。”
张山峰看了眼师父,没说话。
老真人只得再次点头,“修行一事,也不太凑合。”
张山峰笑道:“没事,师父道法不高,弟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张山峰摇头张望,又笑道:“师父,水龙宗这么大一个仙家,没有朋友了吧?”
只有此处,因为是此行的目的地,所以师父明确提及过名字,说他的朋友陈平安最近应该就在附近。至于其余师徒二人停留过的高山湖泽,仙家府邸,张山峰反正都不认得。
火龙真人愣了一下,笑着点头。
于是以心声告知那位水龙宗宗主孙结,不用露面了,返回祖师堂便是。
不讲礼数?
贫道站在这儿,礼数还不够大吗?
————
陈平安进了屋子,开始翻看密信。
朱敛在信上先提及了魏檗破境一事,成了宝瓶洲历史上第一位上五境山神。
大骊王朝皇帝宋和亲临龙泉郡,光是六部尚书就来了礼、刑两位,一起登上披云山为魏檗道贺,不但如此,大骊朝廷还取出了一件皇库珍藏的“亲水”半仙兵,赠予披云山,作为锦上添花的压胜之物,如此一来,哪怕是一尊山岳正神,魏檗也能够更加轻松掌控辖境水运,甚至可以随便镇压大骊北岳地界所有最高品秩的江水正神,由此可见,新帝宋和对于魏檗这位前朝旧臣,已经不单单是礼遇,而是主动分权给披云山,魏檗等于一己之力,与大骊礼部、刑部共掌整个大骊宋氏龙兴之地的山水权柄。
所以朱敛让陈平安这位山主不用考虑贱卖家当一事,因为魏檗破境之时,声势极大,祥瑞齐出,据说整个大骊京城百姓都沸腾了,许多家底殷实的富贵门户,如过江之鲫,疯狂涌入新开辟出来的龙州,想要去往披云山烧香礼敬魏大山神。不但如此,大骊户部还带给披云山将近百颗金精铜钱,作为朝廷的赠礼之一。其余诸部也有自己的诚意,当然这些都是经过年轻皇帝陛下的点头许可,才敢如此正大光明送礼披云山。
年轻皇帝显然自己都有些意外,原本足够高估魏檗破境一事引发的各种朝野涟漪,不曾想依旧是低估了那种朝野上下、万民同乐的氛围,简直就是大骊王朝开国以来屈指可数的普天同贺,上一次,还是大骊藩王宋长镜立下破国之功,覆灭了一直骑在大骊脖子上作威作福的昔年宗主国卢氏王朝,大骊京城才有这种万民空巷的盛事。再往上推,可就差不多是几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大骊宋氏彻底摆脱卢氏王朝的附庸国身份,终于能够以王朝自居。
朱敛说魏檗光是举办第三场神灵夜游宴,保守估计,就可以补上一半谷雨钱的缺口。
此外。
珠钗岛刘重润已经签订了山水契约,选择在水运相对浓郁的螯鱼背落脚,祖师堂依旧留在书简湖,没有搬迁,免得被真境宗穿小鞋,只不过十数位资质最好的嫡传子弟,都会在螯鱼背修行,如今刘重润已经开始聘请墨家工匠、机关师,在螯鱼背打造府邸,按照约定,这些建筑,与螯鱼背山头本身一起,除非三百年之后再续契约,不然离山之时,都会自动成为山主陈平安的私人产业。
不过珠钗岛租借螯鱼背三百年,只交了一笔定金,三十颗谷雨钱,刘重润在神仙钱一事上,咬死了自己家业太小,并无积蓄。算上搬迁费用,以及打点各路关系,掏出三十颗谷雨钱,就已经让她快要钱囊空空了。
结果郑大风的插科打诨,就让刘重润说出了一桩与她世俗身份戚戚相关的密事,算是一桩不小的意外之喜。
这位亡国长公主,愿意暗中帮助落魄山,争取一起取回那座水殿和一艘沉水龙舟,这两物,始终没有被朱荧王朝寻觅得手。只要得到两物,她刘重润可以送出那条价值连城的龙舟渡船。若是只能取回一物,无论是龙舟还是水殿,螯鱼背和落魄山,皆五五分账。
朱敛没有立即答应下来,毕竟这就要牵扯到当地的大骊铁骑,很容易引发纠纷,所以朱敛在信上询问陈平安,此事能否去做。
至于新刺史魏礼来自藩属黄庭国,新任州城隍来自三江汇流之地的馒头山,这些大骊山水官场的“意外”,朱敛在信上都没有遗漏。
关于书简湖的那两场水陆道场、周天大醮,朱敛更是写得事无巨细,能写的都写。
就连目盲道人与两位徒弟在骑龙巷草头铺子的扎根,风评如何,纸上也都写得仔细。
还说了卢白象新收取两名弟子,是一双姐弟,分别名叫元宝、元来,都是不错的武学苗子,等到陈平安这位山主返回家乡,就可以抽个时候,让两人返回落魄山,将姓名记录在落魄山的祖师堂谱牒了。
还有一些大隋山崖书院那边的求学经历。
最关键之事,还在最后一张纸上,是关于莲藕福地的山水灵气一事,随着两大笔谷雨钱落入其中,几处关键的山根水运,都得到了极大巩固与滋养,接下来就需要与南苑国皇帝真正开始打交道,而这位世俗皇帝已经有意禅让退位,自己来当一位修道之人,而新帝位置不稳,自然就需要让步更多。
可是真正决定这座小福地大方向的决策,朱敛还是希望能够陈平安亲自给出定论,他和郑大风、魏檗好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去布局。
除了自家山头相关的大小事务。
朱敛还提及了诸多山外事。
大骊王朝升迁了两位争抢杀入朱荧王朝的铁骑主将,曹枰,苏高山,成为大骊历史上新设官职的巡狩使。
都说这其实是就大骊先帝专门为功勋武将设置的“上柱国”,曹家本就是上柱国姓氏,可苏高山如今有足够的底气,与上柱国豪阀平起平坐。传言大骊王朝最终会摆下六把“巡狩使”椅子,大骊京畿之地一把,老龙城那边一把,旧属朱荧王朝地界一把,其余三把椅子谁来坐,摆在哪里,还没有定论,连猜测都没有。
再就是诸多灭国之地,风起云涌,揭竿而起,当地修士更是大肆刺杀大骊驻守官员。
除了曹枰、苏高山两支铁骑继续南下,最后那支铁骑开始停马不前,一部分停留在朱荧王朝版图上,分兵北归,开始平叛。
信上林林总总,大小消息数十个。
陈平安仔细看过朱敛的书信两遍后,才拿起裴钱的那封信,就只有两张纸。
都是她那自吹自夸的言语了。
抄书认真,没有赊账。
她那套自创的疯魔剑法一日千里,简直就是巅峰中的巅峰了。
与周米粒关系好得很,如今小水怪已经是骑龙巷压岁铺子的右护法了,她询问师父是不是回到家乡后,就升任周米粒担任落魄山的右护法,信上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裴钱说她可不会随便承诺周米粒这么大的官衔,公私分明,与周米粒关系再好,她也会铁面无私,所以还是需要师父回家后再亲自定夺的。
还说那岑鸳机练拳特别认真,不愧是老厨子亲自挑选上山的武学天才,唉,就是有次岑姐姐练拳太专注了,没注意台阶,不小心崴到了脚,她当时刚好路过,竟然没能扶住岑姐姐,所以她一直到写信这会儿,还是有些良心不安来着。
所以将来如果岑姐姐提及此事,师父千万千万莫要怪罪,绝对是她裴钱的无心过失。
陈平安看到这里,就知道大有玄机了。
肯定是做了吃板栗的事情,在信上先与自己铺垫一番了。
再者裴钱自己肯定意识不到,她写了这么多落魄山上亲眼所见的事情,连半句骑龙巷铺子挣了多少银子都没提到,在陈平安看来,肯定是在学塾那边逃学翘课极多。
陈平安也没多想,反正有朱敛盯着,应该不会有太出格的事情。真要有,相信朱敛在信上也会直接挑明。
不过等他回去,还是要一顿板栗让她吃饱就是了。她自己信上,半句学塾课业进展都不提,能算上心读书?就她那脾气,若是得了学塾夫子一句半句的夸奖,能不好好显摆一二?
裴钱还在信上说秀秀姐不在神秀山那边了,听说搬去了别处修行,她有些担心秀秀姐唉,因为好久没去草头铺子买糕点了。
裴钱说那山上来了个名叫隋景澄的好看姐姐,人长得好看不说,还贼大方,花钱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不过她作为师父的开山大弟子,风范很够,从来没有主动让隋景澄给自己买东西,一次都没有。
信纸的最后,裴钱祝愿师父游历顺利,财源广进,每天开心,平平安安,早日还乡。
一看到这里。
陈平安便有些舍不得敲她的板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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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一章 真人一到便叩关
一老一小两位道士,在长桥一端花了两颗雪花钱,拿了两块仙家橘树木牌。
张山峰轻声问道:“师父,你的障眼法到底管不管用?我怎么觉得好像还是有很多人在瞧咱们?再说了,咱们来自趴地峰,又不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我当年出门游历,可没谁看出我来自趴地峰,连误认我是桃山、指玄那些师兄们的山头,也一次都没有的。我按照师父的说法,只说自己是中土龙虎山的外姓天师,就更没人信了。”
火龙真人微笑道:“想必是你那些师兄们的名头不大吧。”
张山峰叹了口气,“我觉得师兄们道法都挺高的。”
火龙真人笑道:“每次慢慢悠悠上山,别别扭扭下山,你这也能瞧得出来师兄道法高?”
张山峰使劲点头,压低嗓音说道:“我听山上的师侄们说过几次,说能够自己跑出去开峰的师兄师姐,境界高得吓人。”
火龙真人笑呵呵问道:“怎么个高?”
张山峰摇摇头,“这可没个准,有说是金丹地仙的,也有说怎么都该是龙门境神仙。”
说到这里,张山峰郑重其事说道:“师父,虽说咱们趴地峰不许随便拿境界说事,可师侄们毕竟年纪小,这些个闲聊,是天真天性使然,师父可不许上纲上线,回去之后就逮住人发火,不然我以后还怎么在趴地峰修行,不都得背后骂我这个小师叔是乱嚼舌头的长辈?”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
张山峰还是不太放心,“师父,你得给我句准话,不然我觉得悬乎。”
由不得张山峰不紧张兮兮,自打记事起,他就只见到师父老人家发了一次发火。
一座得以离开趴地峰单独开山的师兄,有一次与留在趴地峰上修行的另外一位师兄,不知为何起了争执,兴许是道理没掰扯清楚,就拿境界高低说了句话。
其实被说的那个师兄,自己都没觉得那是需要上心的言语,不曾想明明已经酣睡两三年的师父,破天荒从峰顶大雪堆里震散积雪,然后一闪而逝,离开了趴地峰。
当时还是个不大孩子的张山峰,正与几位同龄人的小道童,一起忙着打雪仗呢,结果一个个面面相觑,然后继续打雪仗,师父在与不在,都不耽误他们嬉闹,毕竟在趴地峰,下雪一事,可稀罕,只有师父睡着了之后,才有机会碰到,真是比过年还开心。
后来张山峰才听说那个只是说错了一句话的师兄,当天就被驱逐出师门了,那个师兄在趴地峰地界的边缘地带,跪了整整一个月,也足足磕头了一个月,师父都没回心转意。其余师兄,都走上了趴地峰,但是都没敢说话,就只是站在趴地峰上,好像他们犯错,半点不比那个同门师兄弟更小。
张山峰大概是年纪小的缘故,是当时唯一一个敢开口询问此事的弟子,因为他很好奇师父为什么要这么生气。
当时师父在所有弟子都已经离开趴地峰后,对张山峰只说了两句话。
“天底下没有什么所谓的无心之语,只有不小心说出口的有心之言。”
“山下人,无所谓,山上人,很要命,不是要了修道之人的自己性命,就是要了更多山下凡俗夫子的命。”
张山峰还想要为那位师兄求情,火龙真人只是摇了摇头,轻轻摸了摸小道士的脑袋,说就这样吧,既然你那师兄,在山上修行到了路尽头,不如去山外修修心。
此时此刻的长桥上,老真人只得亲口承诺道:“好,师父就当没听说过这回事。”
行走在长桥上,张山峰发现有个眉眼伶俐的黄衣少年,站在不远处怔怔出神,好像在看他们师徒俩,然后那少年转头就跑,一溜烟儿就没了身影。
张山峰疑惑道:“师父这是?”
火龙真人笑道:“以前见过,打过交道。”
那边李源一头冷汗,撒腿狂奔,见过你大爷的见过,老子堂堂济渎水正,结果当年被你以水法镇压在大渎水底足足个把月。
火龙真人皱了皱眉头,转过头望去。
是一样施展了障眼法的宗主孙结。
孙结硬着头皮快步向前,没法子,若是这位老真人只是路过水龙宗,他孙结既然得了旨意,不出现也就罢了,可老真人分明是会去龙宫洞天的,要是他孙结还留在祖师堂那边,就于礼不合了,哪怕给老真人当面训斥几句,总好过自家水龙宗失了礼数。
火龙真人虽然不太乐意多出些应酬,可好歹对方是一宗之主,伸手不打笑脸人,便说道:“贫道只是与弟子来此游览。”
与此同时,以心声言语明明白白告诉孙结,“孙宗主,我这徒儿不太晓得山下事,烦请遮掩一二。”
孙结顿时心领神会,打了个稽首,开口笑道:“见过真人。”
火龙真人笑着点头致意。
张山峰一头雾水,连怎么敬称对方都不晓得,只好还了对方一个稽首,“晚辈张山峰,见过前辈。”
孙结赶紧又还了一礼。
火龙真人的嫡传弟子,当得起他这位水龙宗宗主的单独一礼。
这让张山峰有些手忙脚乱,只得又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
火龙真人便有些无奈。
孙结自己也觉得有些不妥,便不再繁文缛节,只说陪着真人走上一段路。
火龙真人每次下山游历,从来独来独往,几乎没有身边跟随弟子的说法。无论是那位不幸兵解离世的太霞元君,还是桃山、指玄这些别脉开山的诸位弟子,哪怕个个道法通玄,可相传从来不曾跟随那个喜好睡觉的老真人,师徒一起云游四方。事实上,张山峰此次下山,也是多年之后的后半程,一路南下远游到了别洲,才被自己师父找上门,然后一起游历了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在那之前,哪怕一路风餐露宿、饥肠辘辘,都是张山峰独自一人,说是砥砺道法,其实就是尝尽辛酸。
孙结将火龙真人和张山峰送到了酒楼那边,便告辞离去。
这一路都是张山峰与他聊天,应该是担心他师父不会应酬往来,只好弟子代劳了。
在孙结刚要转身的时候,火龙真人这才开口说道:“李源那边,贫道帮你说句话便是。”
孙结刚要行礼。
火龙真人摆摆手,“免了。”
张山峰在那位挺客气的前辈走远了之后,小声说道:“师父你怎么也不搭理人家。”
火龙真人笑道:“不是朋友,没得聊。朋友也不是聊出来的。”
火龙真人有些缅怀神色,自己有没有朋友?当然有,而且还不少,可惜都是故人了。
活得太久,好像就只能一一为朋友们送别,有些可以当面道别,有些不能。
能与不能,其实都是伤感。
这与道法高低无关。
所以身边这个弟子,能够认识那个喜欢讲道理的陈平安,认识那个喜欢写山水游记的徐远霞,都很好。
而张山峰和陈平安都打心眼敬重那个大髯游侠,就更好了。
意气相投,患难与共,喝水犹胜饮酒。
有些称兄道弟的锦上添花,花团锦簇里边藏着刀子。
但是某些雪中送炭,是朋友手捧火炭送来的,送完之后,握拳挥别,只说小事。
离着那处“济渎避暑”城门还有三十四里路,张山峰问道:“师父你是怎么算出陈平安位置的?”
老真人说道:“这是一件很难的事情,只不过他陈平安与你牵连颇深,例如那枚天师印,还有你现在背着的这把古剑,都是他率先得到,然后转手赠送你的机缘,才给了师父一些线索。加上陈平安刚好在北俱芦洲,若是身处别洲,为师就更难卜卦了。”
其实还有一桩密事,火龙真人没有与张山峰挑明,那就是当年在宝瓶洲东南那座村落的巷弄,双方相逢,老真人作为回礼,赠送了陈平安一份见面礼,帮助那个孩子在将来的武道之路上,稍稍走得稳当些。毕竟这份可有可无的香火情,不是什么可以拿来说道的谈资。
到了龙宫洞天入口处,结果一听说需要掏出两颗小暑钱,张山峰当时就觉得这水龙宗有些黑心了。
张山峰咬咬牙,从袖子里磨磨蹭蹭摸出两颗小暑钱,交给看守城门的水龙宗修士。
过城门的时候,张山峰摸了摸红漆大门上边镶嵌的门钉,不忘转头对老真人说道:“师父,要不要也摸摸看?当年陈平安说过好些乡俗,其中上城头走百病,过城门摸门钉,都能赶走污秽晦气。”
火龙真人笑着摇头,“为师就算了。”
张山峰过了城门洞,见着了那条长达九千九百九十九级的白玉台阶,顿时感慨道:“气派,真气派,不愧是宗字头仙家!”
自家趴地峰,可就只有一条蜿蜒曲折的上山小路了,路上还杂草丛生,不过野果子多,张山峰下山游历之前,就经常带着一大帮小道童搜山,次次满载而归。
走到了山巅,瞧见了脚下那十六团龙壁,张山峰愈发觉得水龙宗财大气粗,一想到这座水龙宗的仙家风范,好歹有自己那两颗小暑钱的贡献,便有些开心。
火龙真人笑问道:“是不是还是觉得金窝银窝,依旧不如自家的草窝?”
张山峰点头道:“那可不。见过了陈平安,就回家!”
十六条雪白蛟龙腾云驾雾,撞入云海,去往龙宫洞天。
————
凫水岛屋子里边。
陈平安开始闭目养神,思量许久,取出笔墨,铺开纸张,开始提笔回信。
莲藕福地这个名字,不错的,就这么命名便是。
这块福地在缺口补上后,提升为中等福地,那些将来山水神祇祠庙的选址,可以继续暗中勘察,选取风水宝地,但是落魄山不着急与南苑国皇帝签订任何契约,等他返回落魄山再说,到时候他亲自走一趟,在此之前,无论这位皇帝给出多好的条件,朱敛你都先拖着。
魏檗破境是天大的喜事,落魄山上,需要人手准备一份贺礼,他陈平安这一份,必须是件法宝品秩的山上之物,可以与真境宗姜尚真暂借,如果朱敛觉得妥当,甚至可以答应他以元婴身份和周肥的化名,担任落魄山记名供奉,条件就是一件额外多出的法宝。其余裴钱他们这些晚辈的贺礼,礼轻些无妨,比如可以让裴钱抄写一副喜庆的楹联即可,当然如果裴钱自己有更用心的想法,更好。
刘重润那边,朱敛可以喊上卢白象,一起秘密挖取水殿和龙舟,这是最好的结果,但是行此事之前,必须先跟崔东山打声招呼,等待他的确切回信,双方才可以动身离开大骊。若是崔东山觉得此事不行,那就直接拒绝刘重润,不但如此,还要提醒她对此事彻底死心,话说重些,不打紧,既然双方成了山上的长久邻居,有些言语难听刺耳的真心话,对方听不听是一回事,自己说不说又是另外一回事。
写信到此处,陈平安停笔片刻,才继续提笔书写。
若是刘重润执意要涉险行事,落魄山就收回螯鱼背的租借,毁约一事的后果和赔偿,落魄山该承担多少就是多少。
与其以后被珠钗岛修士连累得焦头烂额,被那无妄之灾殃及自身,不如早早撇清关系。落魄山想要长远经营,细水长流,有些取舍,得有了。与其以后注定出现更大的反目成仇,相互怨怼,还不如早做切割,被白跑一趟的珠钗岛抱怨一二。若是一旦真正如此僵局,也需要做一些更多的暗中补偿,例如与姜尚真和关翳然打声招呼,让他们帮着照拂书简湖珠钗岛一二,此事则无需告知刘重润。落魄山欠下的这两份不小人情,先欠着,等他陈平安返回宝瓶洲,另有计较。
董水井那边,落魄山能够帮忙的,不涉及大是大非,都尽量主动帮忙,无需讲究利益得失。但是对董水井的任何帮忙,绝对不可以折损池水城驻守将军关翳然的半点利益,此事需要朱敛仔细思量,小心把握分寸。至于董水井与袁郡守和曹督造的私人关系,落魄山不可掺和一丝一毫。但是黄庭国郡守出身的新任刺史魏礼,落魄山可以经常往来,此人值得结交,但是具体火候如何,朱敛你自己把握便是。再有那位横空出世的新任州城隍,既然城隍阁老爷的香火童子,与裴钱早就熟悉,那么可以稍稍叮嘱裴钱几句,依旧以平常心与那香火小人儿交往即可,除此之外,落魄山与这位横空出世的州城隍,交情得有些,却要点到为止,宜浅不宜深,因为对方能够从一方小土地,一跃成为州城隍,肯定背景极为复杂,如今的落魄山,还是求稳为上,免得被某些大骊庙堂上的神仙打架给波及,如今大骊中枢,定然是云波诡谲、漩涡密布的危险光景。
老龙城范二和孙嘉树那边,让朱敛得闲时候,劳烦亲自跑一趟,算是代替他陈平安登门感谢,在这期间,若是桂花岛的那位桂夫人不曾跨洲远行,朱敛也要主动拜访,还有那位范家的金丹剑修供奉,马致老先生,朱敛可以携带一壶酒水登门,埋在竹楼附近地底下的仙家酒酿,可以挖出两坛凑成一对,送给老先生。
真境宗供奉刘志茂破境跻身玉璞境一事,无需理会,更不用送礼道贺。
正阳山和清风城许氏两地,继续通过他人之手,暗中收集任何有关的大小消息。
此外,大小事务,又有二十余件,陈平安都一一写在这封密信上,绝大多数,都只是让朱敛自己看着办,陈平安只是提个醒而已,告诉朱敛有这么一回事。
再就是有些他陈平安已成定论的事情,若是朱敛他们三人觉得方向不对,需要继续斟酌,那就可以寄信一封给李柳,因为他
返回宝瓶洲之前,一定会先去趟狮子峰。
最后陈平安没有单独写信给裴钱,只是在信的后边,让她多与她的宝瓶姐姐书信往来,还要帮他这个师父去与陈如初、陈灵均,当然还有周米粒,以及骑龙巷压岁铺子当掌柜的石柔,一一报个平安。再唠唠叨叨的,叮嘱裴钱在学塾那边不许顽劣,若是暂时觉得先生教书本事不高,那就与先生夫子们学做人,若是觉得学塾先生们好像为人一般,那就只与他们学习书上的圣贤道理。
这封家书的末尾,陈平安答应裴钱,他已经点头答应,在自己开山大弟子的鼎力引荐之下,正式擢升哑巴湖大水怪周米粒,为落魄山右护法,并且准许裴钱亲自将此事昭告落魄山上上下下。
落笔轻快写下这句话的时候,陈平安自己都不知道,他满脸笑意,眼神温暖。
写完这些,陈平安背靠椅子,抱着后脑勺,闭着眼睛,想起了那个据说还是不爱露面的莲花小人儿。
不知家乡那边,山路台阶两旁的草木,明年春暖花开,会不会比往年更加茂盛。
————
每逢金箓道场过后,龙宫洞天便多雨水。
陈平安收起了信,走出屋子,拿起那把油纸伞,继续出门散步去。
打算散步之后,就将这封信交给李源寄往落魄山。
陈平安走在凫水岛山水毗邻的那条青石小径上,突然转头望向一处,依稀可见有一艘符舟缓缓而来。
他在龙宫洞天,除了李源和南薰水殿娘娘,可没有什么熟人。
符舟骤然间快若飞剑,飘落在湖上,安稳靠岸。
陈平安定睛一看,揉了揉眼睛,这才确定自己没有看错。
赶紧驾驭那块“峻青雨相”玉牌,撤去凫水岛山水禁制。
火龙真人已经撤去了师徒二人身上的障眼法,张山峰大笑道:“陈平安!”
陈平安笑问道:“你怎么来了?我还想着逛完了这条济渎,就去趴地峰找你来着。”
张山峰大步前行,走向陈平安。
陈平安将手中油纸伞递给张山峰,然后弯腰抱拳道:“晚辈陈平安,拜见老真人。”
“不老不老,喊真人即可。”
火龙真人与那年轻人笑着点点头,从符舟上一落地,凫水岛的雨水就瞬间停歇。
张山峰愣了一下,收起了油纸伞,乐呵道:“好兆头,好兆头!”
然后张山峰比划了一下陈平安的个头,疑惑道:“陈平安,个儿窜得这么快啊?”
原来如今的陈平安,已经比年轻道士高出约莫一拳了。
事实上,双方离别到重返,已经过去好些年了。
陈平安接下来就有些尴尬,他在凫水岛孑然一身,自然什么都没有关系,如果只有张山峰一人,也好说,万般不客气,可眼前还站着一位老真人,就有些为难,酒是有,可显然不合适,彩雀府小玄壁也有,可惜他对于煮茶一道,七窍通了六窍,一窍不通,更无茶具。
火龙真人打量了一眼年轻人,打趣道:“瘸腿走路,有麻烦了吧?”
陈平安苦笑点头。
在老真人的眼皮子底下,张山峰以手肘轻轻敲打陈平安,陈平安还以颜色,你来我往。
火龙真人对此视而不见,缓缓前行,两个年轻人走在一旁。
老真人又问道:“那么好的一颗文胆,又与你大道契合,怎的没了?不然有金水土三物相辅,就不至于这般瘸拐登山了。”
张山峰听到这句话后,立即不再与陈平安“打招呼”。
陈平安回答道:“遇到了些事情,没能说服自己的本心。一些个道理,总不能只是拿来约束他人。”
老真人笑问道:“贫道有些好奇,讲了什么道理,需要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给了一个大致答案,“一个平时遇上了,可以亲手打死千百回的人,偏偏杀不得。”
老真人嗯了一声,“文胆一碎,好不容易凝聚在身的那点道德气象,溃败四散,那么然后呢?什么时候是个头呢?”
陈平安默不作声。
老真人笑道:“喝点小酒,想清楚了,再说不迟。”
陈平安便摘下养剑葫,里边如今都换成了家乡的糯米酒酿,轻轻喝了一口,递给张山峰,后者使了个眼色,示意自己师父在呢。
老真人继续说道:“私心这么重,怎就偏偏杀不得了?既然如此,在贫道看来,那颗文胆你不去碎它,它也会自碎。”
陈平安又喝了口酒。
老真人笑了笑,伸出一只手,“你是不是机关算尽,使出浑身解数,将一身杂乱学问都用上了,才勉强走到今天?例如以佛家的降服心猿之法,将自己的某个心念化作心猿,化虚锁死在心中,将那该死之人视为意马,拘押在实处的某地?至于如何改错,那就更复杂了,法家的律法,术家的尺子,佛家的度化,道家的斋戒,尽量与儒家的规矩拼凑在一起,形成一桩桩一件件实实在在的弥补举措,是也不是?希冀着将来总有一天,你与那人,年复一年的知错改错,总能偿还给这个世道?错了一个一,那就弥补更大的一个一,长久以往,总有一天,便可以稍微心安,对也不对?”
陈平安神色黯然,死死攥紧手中养剑葫。
老真人点了点头,却又摇摇头,唏嘘道:“何其难也。”
张山峰已经大气都不敢喘。
老真人笑道:“那你有没有想过,此局问心,关键在何处?”
老真人自问自答道:“在于是杀人在先,再杀自己,还是杀己在前,再想杀人。”
陈平安怔怔失神,喃喃道:“岂可不先看对错是非,再来谈其它?”
老真人嗤笑道:“那贫道就要再问你了,为何唯独此人,在你身前,在你拳与剑之前,就偏偏杀不得?”
陈平安无言以对。
老真人笑道:“因为你知道,只要起杀心,便是杀己。杀他之前,你就已死。陈平安,这很难理解吗?你陈平安太聪明了,对于人心的理解,远远超过同龄人,许多冥冥之中的选择,你完全顺乎本心,根本与你推崇的某些道理没有关系,那才是你陈平安藏在内心深处,最最根本的想法和认知,根本不需要你在脑子里转弯,故而看似浑然不觉,实则真真切切。”
一旁张山峰就觉得特别难以理解。
还有就是伤心。
年轻道士,本以为这场久别重逢,只有好事。
不会有这些糟心事。
张山峰都后悔带师父一起来这凫水岛了。
火龙真人自顾自摇头道:“在你陈平安看来,只要杀了此人,你陈平安的所有人生,从孩子,到少年,再到后来远游四方,就都死得一干二净了。所有你认识并且认识你的人,尤其是那些已经不在世之人,好像都跟着一起死了。归根结底,当真不是你陈平安私心作祟?你太怕死了。既怕自己身死,更怕别人对你心死。”
陈平安站在原地,手中养剑葫轻轻坠地。
火龙真人对张山峰笑道:“咱们继续走走,让陈平安好好想想,都不着急。”
张山峰都快着急得嗓子眼冒烟了。
只是老真人对他摇摇头,张山峰这才攥紧那把陈平安递过来的油纸伞,陪着师父继续散步。
走远了之后,张山峰忧心忡忡,转头望去,轻声问道:“师父,留陈平安一个人在那儿,真没事吗?”
火龙真人淡然道:“陈平安什么时候不是一个人了?”
张山峰愕然。
老真人笑道:“不是说陈平安与你不真心,并非如此。只不过这个小子,从小习惯了如此。”
张山峰问道:“坏事?”
老真人想了想,“能够一路走到今天,自然不是坏事,是好事。可如果今天过后,还是如此,便是……。”
张山峰又问了同样的问题,“坏事?”
不曾想火龙真人摇头笑道:“更大的好事。只不过差了那么一点,他自己没有想透彻,打不破那瓶颈,才是坏事。这一点,勘不破,看不透,不承认,就是天大的灾殃,就是最大的心魔。”
心关即是鬼门关,鬼门关外人徘徊,人鬼一线间。所以常有阴间人阳间鬼,人鬼难分。
凡夫俗子,倒还好说,无非是求活以及活得更好,人不人鬼不鬼的,本就没有个定理。可修道之人,心路泥泞,就会误事。
张山峰挠头道:“师父,弯弯绕绕,我是真听不明白啊。”
老真人笑道:“因为你不需要明白,人与人,便是一座天地与一座天地的区别。”
张山峰问道:“师父,你要说别人私心重,我不好说什么,可要说陈平安私心重,我觉得不对。”
老真人摇头道:“又不是什么贬义的说法,所以不用为他打抱不平。”
张山峰突然停下脚步,说道:“师父,我不走了,我就在这儿看着陈平安,不然我不放心。”
老真人点头道:“很好。”
张山峰埋怨道:“好什么好嘛。”
老真人笑着独自前行,绕岛屿行走一圈便是。
而且老真人也很好奇那个年轻人,最终想出来的答案是什么。
张山峰蹲在原地,虽然没有下雨,太过无所事事,便撑起了伞,望向远处站在水边的那粒芥子身影。
火龙真人继续前行,行走不快。
可凫水岛不过三十余里路程,火龙真人依旧走到了陈平安附近,一起远望湖景,凫水岛无雨,龙宫洞天其它岛屿,却处处大雨,夜幕雨幕交织在一起,雨落湖泽水相接,愈发让人视线模糊。
陈平安缓缓开口道:“老真人,有件事情,我从未与人说过。”
火龙真人说道:“大可以开口道出,一吐为快。”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我这辈子也算走过不少地方了,但是我觉得人生中最大的一次考验,回头来看,恰恰是过山过水,走得最安稳的一段路程。不是在家乡差点打死我的搬山猿,不是那位青冥天下的陆掌教,甚至不是什么被吞剑舟戳烂腹部,更不是各种层出不穷的阴谋和厮杀。让我最惴惴不安的那段路,陪伴我的,是我最敬重的几个人之一,他叫阿良,是一名剑客。”
火龙真人淡然道:“一个战战兢兢看待一座陌生天地的孩子,不得不以最大恶意揣测他人,结果事后才发现,自己的那份心意,竟是如此不堪,这个阿良的剑术越高,心性越高,越能包括天地,这个孩子在未来人生当中,就会越感到失落,会越发愧疚。与孩子对待一开始就视若神人的齐先生,是截然不同的两份心境。”
火龙真人说道:“继续讲便是了,贫道听过就会忘记。你大大方方,趁着雨水清洗得天地清明,叩问良心。”
陈平安继续说道:“我是后来才知道,世间姻缘一事,原来可以被山巅之人牵引,所以我很怕自己喜欢的姑娘,其实不是她自己有多喜欢我。我很怕这个。”
说到这里,陈平安有些笑意,“不过我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她不会,因为她是宁姚,千年万年,就只有一个宁姚的宁姚。所以没有万一,没有什么退一万步说。”
火龙真人笑了起来,“还有呢?”
陈平安说道:“我很怕自己与小鼻涕虫一样,成为自己当年最厌恶的那种人。所以一直都在害怕,成为山上人。一开始见识过了剑仙风采,会很仰慕,走远了天地四方,见多了人间苦难,我反而就越来越抵触那种一剑削平山岳、一拳下去城池崩毁的所谓壮举。但是我后来也自己想明白了,不用害怕这个,我如果修力登顶,又有修心跟上,便可以让那些山上行事只求痛快之人,半点不痛快,我便痛快。”
火龙真人啧啧道:“这个说法,倒是贫道这位‘老真人’头回听说,有点嚼头,不错不错。”
陈平安笑道:“那场问心局,亏得老真人点破,我才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私心。在这之前,我总是故意将世道复杂想得更深更乱,对于自己,会下意识觉得文胆一碎,便可以不去深究,其实这就是一种退避,其实就像老真人所说,私心作祟,私心如此之重,并不可怕,可怕之处,在于依循此心行事而不自知,知道了,反而不用害怕,一件事情,到了已经最糟糕的境地,接下来自己只要还有心气提得起,再难也能好转起来。”
老真人摇头道:“还不够。”
“我很记仇,想杀而杀不成的人,有不少,只能一直忍着。但是我不怕等,怕的是等久了之后,发现自己道理变了,竟然没了杀人的理由,所以我一直希望在新道理出现之前,就有杀人之力!”
陈平安思量片刻,才说道:“还有我这个人,从来胆子最小,小时候怕鬼,爹娘死后,不是我真的就不怕鬼了,只是换了一种逃避。我最要好的刘羡阳,就知道我在当龙窑学徒的时候,最怕的一件事,就是自己生病,我在那个既未练拳更未修行的岁月里,其实就已经开始竭力去捕捉人身这座小天地的任何蛛丝马迹,对于四季流转、节气更迭的微妙,早就开始尝试着去勾连天地、人身两座天地了,所以刘羡阳那会儿才会说我是贫苦丫鬟命,却有千金小姐的心思。”
“不是我离开家乡后,才开始小心谨慎,为了给爹娘翻案和报仇,我从很小很小的时候,就开始伪装自己,我要在邻里街坊那边当个懂事感恩的孩子,让所有人觉得,我是一个最少不会给他们惹来任何麻烦的存在,我不会去偷去抢,我绝对不会成为泥瓶巷附近的惹祸精,不会成为老人嘴中的灾殃秧子,因为我知道一旦失去了某些庇护,我就注定要活不下去,哪怕那个时候,我年纪还小,才刚刚懂事,我就学会了如何去讨好身边所有人。我会经常对着已经不用煮药的药罐子发呆,看久了,就明白了我必须还要学会掌握火候,所以我会偷偷打扫街巷的冬日积雪,因为我知道,做了一次几次,没人看到,但是做了十次几十次,总会有人看到的。我会帮着老人挑水,帮同龄人去爬树摘下纸鸢,红白喜事会帮点小忙,别人的农活,我能帮着做多少就做多少,我不能让他们觉得泥瓶巷那个名叫陈平安的孩子,是聪明,是已经想到了这些,才去做那么多事情,而只是那个孩子,应该是真的‘人好’。在去龙窑当学徒之前,我就一直在做这些,习惯成自然,当了学徒,还是这样,以至于到今天,走到了北俱芦洲的这座凫水岛,我都会忍不住去想,陈平安,到底是怎么样的一个人?真是好人吗?先前在一座城隍庙旁观夜审,城隍爷说有心为善虽善不赏,其实让我很心虚。书简湖的水陆道场和周天大醮,还有前不久龙宫洞天的金箓道场一事,李源说天人感应、鬼神相通,我听到了,其实更加心虚。”
火龙真人耐心听完这个年轻人的絮絮叨叨之后,问道:“陈平安,那么你有觉得天经地义的人或事吗?”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比如我爹娘是好人,我这辈子只会喜欢宁姚,我一定要齐先生看过更多的山河风景,我要成为阿良那样的剑客!我认识了许许多多的真正好人,我不希望自己的修行,只是自己的事,我希望以后见到每一件敢怒不敢言的不平事,我便可以酣畅出拳出剑皆无错。我希望道理就是道理,不是有用时就拿来用,无用时就束之高阁,世间一切弱者可怒可言,强者愿意尊他人。”
陈平安停顿片刻,缓缓道:“我还希望世间所有泥瓶巷长大的陈平安,可以不用算计这么多,就能够当个真正的好人。”
火龙真人问道:“那么最后,贫道问你,本心可曾明了?泥瓶巷陈平安,到底是什么人?”
陈平安摇摇头,“好像没有答案。”
老真人笑问道:“那你还要不要想,若是一直想,何时是个头?”
还是个老问题。
兜兜转转,就像老真人走了一圈凫水岛,重新回来。
但是别小瞧了这一圈。
道家推崇返璞归真。
求真。
陈平安双手笼袖,怔怔看着远方,沉默许久,微笑着说了一句不是答案、也是答案的言语。
火龙真人听过后,点了点头,没觉得这个年轻人是在敷衍应付,陈平安这般聪明人,想要欺人,太简单了,自欺才难。
于是老真人心中便有些唏嘘,心想果然文圣老先生收取弟子的眼光,与自己一般好啊。
火龙真人问道:“第三件本命物,暂时可有想法?”
陈平安点头道:“有。”
火龙真人问道:“需要贫道搭把手帮个忙?”
陈平安笑道:“需要。”
火龙真人点点头,“好说。”
干脆利落,一场没有半点拖泥带水的问答。
老真人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去吧,与山峰叙叙旧,贫道先留在这边赏赏景。”
陈平安告辞离去。
老真人站在原地。
火龙真人微微叹息。
想起陈平安先前那个答复。
好一个“我与我周旋久,宁作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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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五十二章 不唯有与他人告别
发现陈平安往自己这边走来后,张山峰站起身,收起油纸伞,走向陈平安,然后后退而走,担忧问道:“没事?”
陈平安摇头道:“有事也没事。”
张山峰恼火道:“说点我能听懂的!”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是没事。”
张山峰又问:“当真?”
陈平安点头道:“比神仙钱还真。”
张山峰一想到这个,便头疼,“这水龙宗不厚道,光是进入龙宫洞天便要收取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笑道:“我如今欠着两千多颗谷雨钱的债。”
张山峰掐指一算,陈平安刚说了一句打住,张山峰就已经脱口而出道:“两百多万颗雪花钱?!”
陈平安伸手抹了把脸。
挣钱的时候,最喜欢将一颗谷雨钱折算成雪花钱,欠钱赊账的时候,当真半点喜欢不起来。
张山峰突然说道:“陈平安,有些事情,朋友也帮不上忙,就只能靠自己一点一点想明白。”
第一次下山游历的斩妖除魔,这位龙虎山外姓天师,难熬到差点没熬过去,这才狠狠心,直接去了宝瓶洲,这才认识了陈平安和徐远霞,这才慢慢打开心结,还悟出了一套上不得台面的拙劣拳法。
陈平安轻轻嗯了一声。
问心深处最锥心。
陈平安当下心境,当然不会像嘴上和脸上那么轻松。
张山峰从包裹里掏出一只瓷瓶,“这瓶水丹,我师父一位中土蜃泽朋友送的,师父说你送了我天师印和真武剑,得还礼。”
陈平安愣了一下,倒也没扭捏客气,接过了瓷瓶,手心沁凉不说,自身整座水府都有了些异样动静,忍不住好奇问道:“中土蜃泽的水神馈赠?”
苍筠湖湖君也送过水丹,更早的时候,也见识过刘重润秘藏的水殿丹药,只是相较于当下手中这瓶蜃泽水丹,云泥之别。
那本倒悬山神仙书,有提及过蜃泽,是中土神洲一座大泽,该不会是蜃泽湖君以本命水运炼化而成的水丹吧?
张山峰点头道:“是那蜃泽水丹,只是师父说品秩不算太高,师父说自己与天下各方水神关系一般,讨要不到最好的水丹。”
陈平安有些哭笑不得,火龙真人所谓的“最好”,那就真是整座浩然天下的最好了。所谓的“不算太高”,也一定很高。
蜃泽在中土神洲极负盛名,水域广袤,有一尊上五境神祇坐镇,湖君水府是那大名鼎鼎的渑池宫,相传压胜之物,是世间最大的一只龙王篓。蜃泽古迹传奇极多,相传曾有不知名道人在明月夜,于蜃泽泛舟游湖,有蛟龙逃避天劫,遁入蜃泽,电链雷索遮天蔽日,那条蛟龙便逃入道士袖中,道士随手打退天劫,帮助蛟龙躲过一劫,便有了后世“雷霆下索无所避,逃入先生衣袂中”的美好诗句。
陈平安握住那瓶沉甸甸的水丹,转头望去,轻声道:“张山峰,你有个好师父。”
张山峰乐了,“我早就知道啊。”
陈平安笑道:“老真人有个好弟子。”
张山峰摇摇头,“我这样的弟子,在趴地峰很多的。”
陈平安说道:“我看不多。”
张山峰眉开眼笑,“尽瞎说一些大实话。”
陈平安一把搂过年轻道士的肩头,张山峰低头弯腰,就要去反过来去搂陈平安的脖子。
打打闹闹。
陈平安带着张山峰进了府邸,进了屋子。
张山峰瞥见了那绿竹行山杖和墙上那把剑仙,笑道:“真是老样子。”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给他,两人对坐。
张山峰便开始聊他与师父走过中土神洲和南婆娑洲的见闻,最后便说到了在醇儒陈氏那边求学的刘羡阳。
陈平安安安静静听完张山峰的讲述,心境祥和,涟漪渐平。
张山峰又开始聊自己的返乡之路,突然发现对面那个家伙,竟然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张山峰有些无奈,蹑手蹑脚站起身,悄悄离开屋子,轻轻关上门后,就蹲在屋檐下,发着呆。
世道很奇怪,有人只盯着他人有什么,不想为什么。师父说这叫一叶障目,还说世道更奇怪的地方,是如此想,未必全是坏事。
张山峰一直觉得自己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跟境界高低没有太大的关系。
只有待在趴地峰的山上慢慢修行,或是与陈平安、徐远霞一起游历江湖,要么就是独自一人,对着寂然无声的天地山水,离着热闹远些,他不会犯错害人,天地也不会害他,张山峰才会觉得稍微好点。
张山峰就问师父,是不是自己的问道之心,出了大问题。
师父却说没有什么问题,还说那儒家是在做加法,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都往身上揽,都挑得起来,就进了中土文庙。道家却是做减法,一件一件都可以划清界线,撇清关系,物我两忘都无忧了,最后你便走到了清净地。佛家由小乘自渡,转为大乘渡人,渐悟到顿悟,幡动心动,戒定慧三无漏,其实也都是个增增减减的次第。三教看似根祇大异,道路方向千差万别,可修行其实就是人在走路,还是相近的。
张山峰蹲在台阶上,转头看了眼关上的屋门。
师父说得对,每个人都是一座小天地,关了门,外人就瞧不见真正的门内光景了。
就在此时,屋里边陈平安轻轻喊了一声张山峰。
张山峰赶紧说道:“在,就在外边。”
陈平安这才语气略显疲惫地说了句:“那我再睡会儿,以前没觉得,有些乏了。”
张山峰说道:“好好休息。”
张山峰双手笼袖,蹲在原地,轻轻前后摇晃,脸上带着笑意。
————
山下有些孩子,极其早慧。最终成不成为那山上的修道胚子,其实都不奇怪。
真正奇怪的,是容得下两种极端的学问、心性一直打架,又不打死谁,在火龙真人看来,这才是真正的砥砺,修行。
先天的纯粹心性,难在呵护维持不退散,后天的精诚,难在找到,真者,精诚之至也,精诚之至,炯然如日,又莹然如月。
自己弟子张山峰,与他朋友陈平安,两种心性,便需要传授两种法门。
火龙真人其实有些埋怨文圣老先生和那齐静春,怎的既然分别认了弟子与小师弟,为何不更用心些,就由着陈平安自己一个人逛荡这么远?真不怕说死就死了?也不怕误入歧途,或是干脆放下了,转去当了和尚,或是真正想通了,转入道门?这其实是火龙真人都无法理解的地方,为何文圣老先生没有选择将陈平安带在身边,言传身教,也奇怪齐静春当初哪怕不得不死,可事实上以齐静春的学问和能耐,明明可以做的更多,为何偏偏不做。
真是一个比一个心大啊。
火龙真人觉得自己已经算心宽的了,与起这两位读书人,好像还是不能比。
火龙真人突然咦了一声,环顾四周,好像又遇到了不解之事,不过老真人略作思量,便也懒得计较了。
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之间的湖底。
一驾马车悬停水中,水正李源与南薰水殿娘娘沈霖并肩而立。
沈霖惊讶道:“此人竟然认识火龙真人?”
李源冷笑道:“我不也认识那老头儿。”
沈霖笑了笑,当然认识,还被火龙真人以水法镇压济渎水底一月有余。
虽说北俱芦洲都坚信这位趴地峰老真人,是世间最精通火法的修士,没有之一。但是火龙真人其实熟稔水法一事,还真没几人知晓。
沈霖思虑重重。
就在此时,李源头皮发麻。
原来岸上那位老真人朝马车这边,笑眯眯招了招手。
李源刚要散作金光四散,便打消了念头,因为火龙真人已经出现在马车这边,就站在一匹雪白骏马的背脊上。
沈霖立即打了个稽首,恭敬道:“南薰水殿旧人沈霖,拜见火龙真人!”
火龙真人对这位水神娘娘还算客气,笑道:“万法自然,随缘而走,水到渠成。”
一张脸庞如粉碎青釉瓷面的水神娘娘,心神一震,颤声道:“谢真人教诲。”
火龙真人笑着不说话,瞥了眼李源,“呦,这不是咱们济渎中祠的水正李大爷嘛,贫道走哪都能瞧见水正老爷,真是缘分来了挡都挡不住。”
李源绷着脸装聋作哑。
咋的,道法高了不起啊,总不能见我不顺眼就动手打人吧?
火龙真人笑道:“李水正,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与贫道唠唠嗑?”
李源一脸茫然道:“我忙啊,忙得很。”
火龙真人抖了抖袖子,“哦?”
李源立即说道:“可以先不忙。”
一位老道人,一位少年郎,离了车驾,辟水而行。
沈霖运转神通,驾驭马车,返回那座避暑行宫。
等到沈霖一走,李源立即谄媚笑道:“火龙老哥,咋个来水龙洞天做客都不打声招呼嘞?如此见外,是不是瞧不起混得落魄的小兄弟?”
火龙真人嗯了一声。
对啊,贫道就是瞧不起你李水正。
李源觉得这就没法聊天了啊。
堂堂大渎水正,此刻身处水中,却如同置身牢笼,浑身不自在。
沉默许久,两人在水底倏忽远游,身形缥缈清淡如云烟。
火龙真人总算开口,“自水龙宗开宗立派以后,待你李源不薄吧,那你还拿捏什么架子,祖师堂座椅非要摆在首位上?时时刻刻提醒水龙宗历代宗主,祖师堂是你地盘儿?他们只是租客?你这水正是不是脑子进水了?真把自己当做那位江湖共主了,敢这么骄纵跋扈?”
李源病恹恹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老真人你说啥就是啥吧,我都认。”
火龙真人冷笑道:“一份天大的香火情,也经不起你这么挥霍,水龙洞天的风调雨顺,大体无忧,关你屁事?还不是沈霖在劳心劳力。当年那个剑仙窃取洞天水运至宝,你为何袖手旁观?他骗得过忙忙碌碌的沈霖和南薰水殿,骗得过你这个成天闲逛的?”
李源撇撇嘴,“水龙宗不也没说什么。”
火龙真人当然知道这里边的更多曲折,不是什么简单的是非善恶,可世间万事,终究可以看个大致的结果。而结果,往往又是下一段因果的起因。就像那湖上涟漪,看遍大水很难,可每一道涟漪的波浪起伏,那一起一落,身为修道之人,若是都看不真切,还修什么道。
老真人沉声道:“如果不是贫道与那人有旧,你以为贫道愿意与你废话半句?”
李源叹了口气,不再装傻扮痴,神色萧索,无奈道:“水龙宗的兴衰,香火的增减,我看了好多年,死了好些个希望,如今觉得无甚意思了。这一代宗主,孙结人是不错,可又能如何?我又不是没有想过让水龙宗中炼了济渎中祠,但是我曾经看重的先后两人,都没能当上宗主,其中一个还算是被我和水龙宗合伙害死的。水龙宗寄人篱下,被我恶心了一年又一年,是他们自找的。”
火龙真人似乎有点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冥顽不化的玩意儿!”
在山上,画龙点睛,顽石点头,对牛弹琴,鸡同鸭讲,哪个说法不是学问。
唯独神仙之别,最聊不到一块去。
火龙真人便说道:“你就尝试着好好做个人吧。”
李源恼羞成怒道:“火龙真人,别仗着道法高就欺负我啊!”
火龙真人一巴掌按住这位水正少年的脑袋,笑呵呵问道:“欺负你咋的了?”
李源欲哭无泪,皱着脸道:“那我就听老真人的,乖乖做个人吧。”
火龙真人轻轻一巴掌拍下,打得李源直接撞入湖底大坑当中,笑骂道:“记打不记好的东西。”
李源躺在坑底装死。
火龙真人身形飘落在大坑当中,正色道:“就别把自己真的当做那高高在上的神祇。”
李源睁开眼睛,“万一两头不靠,岂不更加糟心。”
火龙真人摇摇头,“自以为是,果然难教。”
李源双手枕在后脑勺下,神色木然道:“我就是一只抬头不见天日的井底之蛙啊。”
火龙真人不知何时已经悄然离去。
李源哀叹一声,老子又白白挨了一巴掌。
————
火龙真人缓缓走入凫水岛府邸。
陈平安已经醒来,在院子里看着张山峰在打拳。
见着了老真人,陈平安刚要行礼,火龙真人摆摆手,“累也不累,有心即可,贫道这点眼力劲还是有的。去屋里边,瞧瞧你的第三件本命物,若无纰漏,便趁早炼化了,上山修行,想得多,没问题,可不意味着做事情就得一定要慢。再者走得慢,也不是说就真是一步一步慢悠悠,陈平安,你得仔细捋清楚两者差别。”
陈平安默默记在心里,放在心头。
张山峰停下拳法,与师父和陈平安一起走入屋内。
陈平安小心翼翼从咫尺物当中,取出那些山顶道观供奉的木像碎块。
火龙真人一拂袖,屋内出现一层好似幽绿桌面的气机涟漪,平整光亮如镜面。
陈平安又取出道观地面铺就的三十六块青砖。
一百二十二片碧绿琉璃瓦。
还有从那棵绿竹上搜刮来的一大丛竹枝、一大堆竹叶。
火龙真人问道:“走过很多个洞天福地,一点点积攒下来的家当?”
陈平安摇头道:“都是在一个地方找来的。”
到底没好意思说是“捡来的”。
火龙真人眼神古怪,“你土匪啊?”
陈平安刚要掏出其余几件山上宝物,便只得收手。
与“孙道人”买来的一把仕女团扇,一对龙王篓。还有后来黄师赠送的古镜,以及那块道门心斋牌,回文诗玉镯和一把树瘿壶。
原本打算都让老真人掌掌眼,估个价来着。
火龙真人再次瞥了眼一大堆碎木后,不着急道破天机,只是指向那些青砖,“坚韧程度不输世间剑修梦寐以求的斩龙台,因为有道法真意浸润许多年,里头蕴含的那些水运精华,只是一点表象,若是舍青砖而取水运,便搁置不理,才是一等一的暴殄天物。”
陈平安便看了眼一旁的张山峰。
火龙真人笑道:“送什么送,自个儿留着!这三十六天罡之数,本就是契合道缘的证明,少了一块都不成事。”
老真人指了指陈平安一处关键窍穴,“人身小天地,罡者四正为罡,取四方之正中,乃吾心也。天上天罡,阴阳之精,真土也。一虚一实,都是我们道门的大说法。你不是炼化了五色土为五行之土本命物吗?刚好,将三十六块青砖好好中炼了,作为那座心中山岳的山根,还能养护修士心思,一举两得,但是炼化此物,需要消耗大量灵气,塑造山根一事,可不简单。回头贫道传你一门口诀,龙脉也分山水,你的炼物之法,不太适合造山。”
火龙真人拎起一块琉璃瓦,笑道:“知道这一片琉璃瓦,卖给对的人,价值多少神仙钱吗?”
陈平安摇摇头。
火龙真人伸出一只手掌,摇晃了一下。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十颗小暑钱?”
火龙真人打趣道:“十颗小暑钱?值得贫道晃晃手?”
张山峰轻声提醒道:“十颗谷雨钱,谷雨钱!”
陈平安问道:“是要卖给中土神洲的白帝城琉璃阁才成?”
火龙真人点点头,与聪明人聊天就是省心省力,“换成寻常仙家修士,一片琉璃瓦至多就是一颗谷雨钱的价格,不识货的,几颗小暑钱都不乐意收,因为此物得积攒多了,才有奇效,少了,就是个花俏噱头,不顶事。”
陈平安便侥幸自己亏得没贱卖了家当,不然自己要是事后知晓真相,还不得道心再乱上一乱?
火龙真人捻起一根竹枝,笑道:“是竹海洞天青山神的十棵祖宗竹之一的子嗣,可以称之为嫡子女了。竹质地犹石,方可成器,德曰性坚。竹身挺直,竹节奋进,虚怀若谷,载文传世等等,都是德行操守,你觉得自己遇上的这一棵,是何种德?才会被你偶然且必然遇见了?”
陈平安摇摇头,“猜不到。”
火龙真人笑道:“这就对了。”
这其实就是陈平安问心之后,否定之后的诸多认定。
若是修道之人的问心求真,只是求个心死,那除了道家之外的诸子百家,那么多人还修什么道。
到底是遇上了哪一棵哪一种德竹,其实不重要。
陈平安其实不知道对在何处。
一旁张山峰觉得师父说对了,那就对了。
不然师父总这么为难陈平安,就不太好了。
火龙真人突然说道:“山峰,去院中打你的拳。”
张山峰哦了一声,问也不问为什么,便出门去了。
火龙真人伸手一抓,桌案上的木像碎块或飞掠或悬空,相互之间轻轻磕碰,晃晃悠悠,最终重新拼凑出一尊中年道人神像。
如同山水神祇的重塑金身。
看着这位“中年道人”,火龙真人轻轻叹息。
然后火龙真人收起缅怀心思,神色凝重,沉声道:“陈平安,这尊神像得自何处?”
陈平安便大致将那场访山寻宝的经历讲述了一遍。
关于孙道人在仙府遗址当中的诸多事迹,都略过了。
只是陈平安还是小看了火龙真人的见闻和道法。
火龙真人凝视着那尊木胎神像,缓缓道:“此人被道老二穿法衣携仙剑斩杀,嫡传弟子当中,有个名叫宋茅庐的,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是那青冥天下千年不出的天纵奇才,仅凭一人之力,就拢起了白玉京之外的将近六成道门势力。设想一下,在咱们浩然天下,如果有人可以抗衡半个儒家,会是什么光景?”
陈平安无法想象此事。
火龙真人继续泄露别座天下的天机,到了他这个境界,尤其是功德在身,随口直呼圣贤名讳,已经谈不上忌讳不忌讳了,继续说道:“至于这尊神像,不是寻常同出一脉的大小道观,处处供奉的那种普通神像。是这位道人仅次于本宗本像之外的一尊重要神位,你可以理解为修道之人的出窍阴神。此木是玄都观所栽祖宗桃木炼化而成。”
火龙真人笑道:“而玄都观的观主,木像此人的师兄,一直跻身整座青冥天下的十人之列,被那边誉为雷打不动的第五人。
道门剑仙一脉,可以说就是靠这位观主撑起来的气象。”
说到这里,火龙真人问道:“能够确定没有遗患?”
陈平安点头道:“确定!”
火龙真人笑道:“好家伙,赚大了。”
若是寻常晚辈,敢说这种大话,火龙真人还真要劝上一劝,务必三思后行。
既然是陈平安,就免了。
何况那个飞升返回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孙道人,既然愿意留下此物,本身就是对陈平安的一种认可。
火龙真人停顿片刻,看了眼陈平安,直到这一刻,好像想明白了一件事,依稀猜到了齐静春的良苦用心,就是不知道猜得对不对了。
火龙真人直截了当问道:“寻常炼化五行之土本命物的天材地宝,可有准备?”
陈平安点头道:“有。”
火龙真人点头道:“那就足够了,不用再去画蛇添足。”
陈平安如释重负,毕竟机会只有一次,不比崔东山准备了三份五色土,原本打算尽量追求一个稳妥,天时地利人和,三者齐备才着手炼化,这也是到了龙宫洞天,陈平安还会犹豫到底要不要炼化此物的根源。
火龙真人看着这个喜欢思量复思量的年轻人,笑了笑。
若是山泽野修,管他娘的三七二十一,得了手,老子先赶紧炼化了再说。
若是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早有师门长辈帮着出谋划策,说不定比弟子本人还要上心。
火龙真人提醒道:“炼化之前,先静下心。”
火龙真人玩笑道:“还有没有宝贝,都拿来出瞅瞅?”
陈平安就不客气了,从咫尺物当中一件件取出。
最后连那一页经书即一部佛经,都拿了出来。
火龙真人一开始觉得,见着了那页经书后,便有些了然。
火龙真人帮着一一评点山上宝物,期间单独拿起了那把精致团扇,轻轻一震,如同抖搂灰尘一般,笑着递给陈平安,“再看看。”
陈平安接过那把团扇,依旧绘有仕女持扇,只是细细打量之下,却发现仕女手中小小团扇之上,又绘有仕女持扇图,图上又有图,陈平安片刻之后,赶紧闭上眼睛,伸手握拳,轻轻抵住眉心。
火龙真人笑道:“收起来吧,好好珍藏。”
火龙真人将那对竹编龙王篓收入袖中,“太过破败不堪,贫道帮你修缮一番,不是贫道自夸,这已经不是几颗神仙钱的事情了,唯有水火交融,细细炼化,才能修旧如旧,不伤根本。这对小篓,你最好也别卖,将来自家山头若是有大水,可以以此蛟龙之属,你要清楚,龙王篓除了压胜之用,亦是天底下的一座座小龙宫,修士来用,就是兵器,蛟龙盘踞,便是天生的水府宅邸。”
陈平安拜谢。
火龙真人在陈平安收起所有物件后,有些欲言又止。
火龙真人笑道:“应该不是自家事,明白了,是奇怪贫道的趴地峰风土?”
陈平安硬着头皮说道:“老真人,斗胆说一句,可以教给张山峰一些高深道法了。”
火龙真人哈哈大笑。
若说修道之人的境界,就是天底下最实实在在的神仙钱。
可火龙真人的趴地峰,也正因为如此,才不许任何弟子拿境界高低说事。
其中缘由,不足为外人道也。
不过眼前年轻人,不算外人。
所以火龙真人笑问道:“是不是很奇怪贫道为何故意要对山峰藏掖?”
陈平安点头。
火龙真人转身走到那把墙壁悬挂的剑仙附近,微笑道:“贫道收取弟子,只看心性,不看资质。谁说一座山头为了底蕴,就一定要去争抢那些个所谓的天才?山上安安稳稳多出许多个下五境的良心汉,山上不小心冒出个上五境的王八蛋,两者孰优孰劣?”
火龙真人收起视线,是一把好剑,不过其实又在打架。
不愧是陈平安。
火龙真人转头笑道:“不是贫道有了这般境界,才可以说这些话。而是一直以此理行事,坚定向道,修力修心,才有了今天这般境界。可以理解吧?”
陈平安答道:“当然。”
火龙真人说道:“贫道就像在趴地峰,栽了一棵大树,生出许多枝丫来,有着不同光景的开花结果,有高有低,有先有后。
有人受限于资质,枝叶花果坠地,例如很多早于张山峰登山修行的师兄们,破不开个个瓶颈,就离世了。有些弟子确实天生更适宜修道,岁月就长远些,道法境界也更高些,例如太霞、桃山、指玄和白云在内这些个山头,在贫道看来,也不是弟子们境界高了,就如何了。道法高低,不在拳头,只在人心,只是道法高了,讲理确实容易些,一样的道理,就会像是更有道理。趴地峰其实就是一直在避免这种情况的蔓延,在贫道眼中,好些个已经不在人世的弟子,半点不比白云几脉的上五境更逊色,他们的一言一行,都在贫道心里边留着呢。”
火龙真人笑道:“在趴地峰修行也好,走出趴地峰去开山的弟子也罢,贫道都会依循他们的本来心性,贫道都会传授不同的道法,有些需要师父训斥,扳回来点,少走弯路错路,有些需要师父帮着推一把,走得快些,胆子大一些。可大体上,还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张山峰不太一样。不用贫道这个师父刻意去教,寻常师父传道弟子,是让弟子知道。但是贫道传授山峰之法,最是自然,便是要山峰自己知道,别的都不知道。这算不算私心?算也不算。张山峰的同门师兄们,看不看在眼中?看也不看。这就是修道求真的趴地峰。”
火龙真人笑了笑,“修道之人看待境界、宝物和机缘,与那山下俗子看待金银、权势与时运,本质上有两样吗?修道之人要想当个货真价实的山上神仙,总得拿出一点不一样的想法,对吧?拳头硬,寿命长,术法多,便是高人一等的神仙了?那天底下的神仙老爷,可真有点多了。”
陈平安细细思量老真人的言语。
今日老真人之言语道理,有些将会成为落魄山可以直接拿来用的规矩。
火龙真人说道:“等你修为高了,名声大了,自然而然,就会遇到越来越多的旁人对你指指点点,想要教你陈平安做人。”
老真人笑道:“那么你就得记住了,今人说古人,活人说死人,无非都是欺负对方不开口。所以第一,陈平安你别死。再就是天底下真正的恶人,其实是最喜欢好人的存在。唯独蠢人才会一个劲嫌弃好人,一天到晚怨天怨地,好事做得不够多不够好,这些人,听不懂,教不会,改不了,脑子里都是浆糊,身上都是戾气,在贫道看来,他们才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物,贫道就根本拿他们没辙。世人讲理,很多很多,就只是为了争个输赢,心中痛快,所以喜欢非此即彼,走那极端,生怕不这样,自己的道理就不够多,不够大。这种人,看似一肚子道理,其实最不讲道理,你要小心这些聪明人。所以贫道才会由衷仰慕文圣老先生,与人说理,对便是对,好便是好,讲理从来不是打架,非得靠言语打得对方鼻青脸肿趴在地上求饶,才算赢了。而是你我最终道理相通,各有裨益。”
虽然陈平安一直没有说话。
但是火龙真人已经知道了某个猜测的一部分答案。
这就可以了。
好一个伏线万里百千年的良苦用心。
原来还能够如此护道。
看来自己先前还是小觑了齐静春的学问。
果然文圣一脉,一个个护犊子得堪称无法无天了。
所以火龙真人便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言语,玄之又玄,“陈平安,有些时候,你自以为彻底失去的,才是真正拿住了的,所以有些你以为的失望,才是他人希望所在。”
最后老真人一拍年轻人肩膀,“行了,趁热打铁,速速炼化第三件本命物!贫道亲自帮人守关压阵,这份待遇,寻常修士想也不敢想。不然一个三境练气士,也好意思出门瞎逛荡?”
陈平安苦笑道:“老真人方才还说不以境界高低,看待修道之人。”
火龙真人笑道:“你陈平安又不是趴地峰修士。”
陈平安无奈道:“有道理。”
老真人啧啧道:“你小子溜须拍马的功夫不太行啊。”
陈平安点头道:“晚辈是不太会讲话。”
火龙真人会心一笑,“当个打烂肝肠也是问心无愧的好人,就行。”
————
有火龙真人坐镇,凫水岛想要有事都难。
陈平安正在闭关炼化第三件本命物。
在这之前,火龙真人先传授了他一门名为炼制三山的古老炼物口诀,让陈平安先炼化了那三十六块青砖的道法真意,巩固山祠,成为一条山岳根本之脉,结果那小子竟然询问能否只炼真意不炼青砖本身,火龙真人也没多问要那三十六块没了道意和水运的青砖实物有何用,只说了可以二字。
不然木属本命物炼制成功,气象必然极大,水府那边的动静还好说,可是以宝瓶洲新五岳五色土炼制而成的山祠,难免就要被气机牵连,三物相辅的大好格局,一开始就失了平衡,一不小心就需要陈平安去耗费大量光阴和物力财力修缮,火龙真人丢不起这个脸。
火龙真人是真正的山巅人,居高临下,将陈平安当下的境界格局,看得真切。
水府,无论是本命物水字印,还是那幅尚未点睛却已具备雏形的壁画,加上那口小池塘,已经不用苛求更多了。
北俱芦洲的天之骄子,拥有这般水府形势的,撑死了双手之数,而且关键还是要往后看,看陈平安什么时候能够将池塘变深井,再成龙潭。
至于陈平安的那座本命山祠,材质相对普通些,不过已经不比宗字头祖师堂嫡传逊色半点了,而且胜在长远。可不管如何,终究比不得水府和未来的那座木宅。
不过陈平安炼制那三十六块青砖道意、剥离水运,竟然消耗了足足一旬光阴。
换成自己那几位开山弟子,估摸着三天就够了。
火龙真人也没觉得有什么,大道之上,有些人走得早也就走得快,但是登山难在后劲,难免越走越慢,所以只有登山前期,一鼓作气破境不停的天才,没有跻身了地仙之后依旧势如破竹的,哪怕是那李柳也不例外,都会在元婴境界上滞留一段时日,跻身了上五境后,就要放慢脚步。
可是又有一小撮人,极少数,是那种越走越快的。
前者是一般意义上的天之骄子,后者却能够让天之骄子高兴了好多年,突然有一天发现原来自己也是庸人。
陈平安忙着修行。
张山峰就待在凫水岛晃悠,炼炼气,打打拳,与师父聊聊天。
期间一个下雨天,张山峰撑伞在岸边散步,见到了一位从水里边探头探脑的少年,问了他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那人说若是打了他张山峰一拳,会不会哭着喊着回去跟师父告状。
张山峰就蹲在水边,询问这一拳重不重。
那少年也是吃饱了闷得慌的,就与年轻道士仔细商量起这一拳的轻重。
聊完之后,水正李源觉得有戏。
结果那个年轻道士直接来了一句,“小道觉得还是应该先问过师父,再决定吃不吃这一拳。”
李源便觉得挨了一道晴天霹雳,这段日子他一直在偷偷观察此人,琢磨着这小道士瞧着挺傻啊,怎么半点为人不憨厚啊?
张山峰忍不住笑道:“与你开玩笑呢。凫水岛来来回回逛了好多遍,难得可以跟人闲聊。”
只露出一颗脑袋的李源便跃出水面,盘腿而坐,双手撑在膝盖上,问道:“小道士,你为何有了这么个师父,境界还是如此不济事?”
张山峰笑道:“师父又不能代替徒弟修行。”
其实他总觉得眼前这个少年,脑子好像有点问题。
李源摇头晃脑,有些怜悯这个趴地峰的小呆子,啧啧道:“小道士你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资质肯定也不咋的,换成别人,早就嗖嗖嗖飞到金丹、元婴境界那边去了。到时候再哭嚷几句,与自家师父讨要几件傍身的重宝,每次下山游历,还不是每天横着走,人人喊大爷?”
张山峰微笑道:“可不是小道出身趴地峰,就在这儿自吹自夸,就你这脾气,都没办法成为趴地峰的道士。不过各有各缘法,也不是说你当不成趴地峰道士,就是什么坏事,我看你应该是龙宫洞天的某位水神吧?我就挺羡慕你,天生就会那辟水神通。小道就不成,在山上跟随师父修行仙家术法,一个比一个学得慢。”
李源斜眼讥笑道:“可我见你这小道士好像半点不着急啊?”
张山峰白眼道:“如果着急管用,你看我急不急?知道不管用,所以着急干嘛。”
李源叹息道:“老真人收了你这么个俗不可耐的徒弟,肯定糟心。”
张山峰笑呵呵。
李源愈发笃定这家伙真是个小傻子。
那么火龙真人就该是个老傻子喽?
一想到这个,李源便有些舒心,跟着年轻道士一起笑起来。
然后李源很快就笑不出来了。
火龙真人站在了张山峰一旁,也笑眯眯的。
李源便起身说道:“恭喜老真人收取了这么一个惊才绝艳的好徒弟,何止是万里挑一,大道可期,大道可期啊。”
这大概就是李源比水龙宗宗主孙结更厉害的地方了。
孙结和蜃泽水君在内,当然还有那个李源的同僚沈霖,谁有脸皮在火龙真人面前这么说道。
火龙真人说道:“你去知会白甲苍髯两座岛屿一声,再跟南薰水殿打声招呼,接下来不管发生什么,都不用紧张。”
既然是正事。
身为水正的李源就不再嬉皮笑脸,点点头,化作点点金光一闪而逝,白甲苍髯两座岛屿那边,他不乐意露面,还是简单些,都让沈霖和南薰水殿收拾烂摊子。
只要不涉及济渎和洞天香火,李源才懒得多管闲事。
张山峰发现凫水岛又不下雨了,便收起油纸伞,小声道:“师父,我觉得凫水岛有些古怪,这雨水,来来去去得没点兆头。”
火龙真人点头道:“山峰,心细如发,洞察入微啊。”
张山峰笑道:“跟陈平安学的。”
火龙真人笑问道:“那陈平安跟你学了什么没?”
张山峰仔细想了想,“哭穷喊饿?”
火龙真人笑道:“也不错。”
约莫一炷香后。
张山峰与火龙真人乘坐那艘与水龙宗租赁而来的符舟,一起去往云海,在远处俯瞰凫水岛。
张山峰突然发现白甲苍、髯岛屿之间的湖面,跃出一架马车,有女子神祇站在前边,似乎在运转神通,驾驭天地四方的灵气聚拢向凫水岛。
张山峰突然说道:“以陈平安的脾气,要是事后知道了这位水神娘娘的所作所为,又要惦念感恩很久了。”
火龙真人缓缓道:“天地生万物养人,如何看待天地,便是修道之人的大学问。同样是一桌子饭菜,有人大快朵颐,有人细嚼慢咽,有人道谢念恩,这是善男信女,有人结账还钱,生怕欠下一颗铜钱,这就是我们修道之人了。有人吃完了饭桌就掀桌子,生怕别人也吃得上饭菜,后边之人,却会口呼强者,充满敬畏,转去别处寻觅饭菜,有样学样,打不翻饭桌,也要放下筷子骂娘,走之前,说不得还要往桌上碗碟里边吐口水。有人起身后,收拾好碗筷,依旧不愿立即远去,还会帮着摇摇晃晃的饭桌凳子,修补一番,后边等着吃饭的人,便要开口埋怨,说不得还要朝那人踹上几脚。”
张山峰有些茫然。
火龙真人感慨道:“最让儒家圣贤失望的,永远是读书人。最让道法蒙尘的,便是修道之人。最坏佛家正法的,永远是嘴上念经的。”
张山峰问道:“怎么办?”
老真人缓缓说道:“克己。求真。自了。”
张山峰忧心忡忡,轻声问道:“陈平安,做得如何?”
火龙真人想了想,“齐静春的学问,从未落在空处。”
张山峰又问,“陈平安自己知道吗?”
火龙真人摇头道:“从未知道。”
张山峰突然说道:“我觉得这样才是对的。”
火龙真人破天荒愣了一下,凝神望去,摇头笑道:“好一座小巷木宅,竟是凭空出现的槐木门扉,这就有些不讲道理了啊。”
槐门小宅半开掩,每过似闻细哭声。
内有一株桃树,未有桃叶,也未开花。
不知何时,那些如同敲门声叩响心扉的轻轻呜咽,能够渐渐消散,更不知何时才能桃叶与桃花相见。
可能是来年之春。
可能要更久。
小巷门外,站着一位孤单的青衫年轻人,痴痴望向小巷不远处,一个欢天喜地蹦蹦跳跳着回家的孩子,嚷着很快就可以吃糖葫芦喽。
已经连少年都已不是的那个陈平安,缓缓伸出手,好像是在与那个孩子打招呼。
那个无忧无虑、满是天真稚气的孩子停下脚步,歪着脑袋望向那个大人。
最后孩子好像没有认出对方是谁。
只是孩子也没了欢声笑语,就那么默默从那人的身形当中,一走而过,去了屋子,将半掩的院门,关了门。
就那么只留下一个长大后的自己,站在门外。
最后那个孩子好像稍微大了一点,个儿高了些,变得黝黑了许多,孩子开了门,走出宅子,背着一只大箩筐,里边有锅碗瓢盆,有煮药的陶罐,有破旧泛白的春联。
孩子低着头,双手使劲攥紧系挂箩筐的绳子,摇摇晃晃,离开了宅子和巷子,再也没有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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