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百七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
牛角山渡口,如今不再只是大骊军方渡船往来而已,越来越多的商贸渡船起起落落。
看得裴钱两眼放光,都是哗啦啦滚进师父兜里的神仙钱啊。
这趟“出远门”,因为是自家地盘,所以裴钱一旁的黑衣小姑娘,肩扛小扁担,手持行山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威风了。
周米粒还有一点点的惋惜,自己无法在额头贴上两张纸,一张写那落魄山右护法,一张写哑巴湖大水怪。
陈暖树在不远处,与即将动身去往北俱芦洲的陈灵均说些琐碎事情,听得陈灵均一直打哈欠。
裴钱双臂环胸,环顾四周,看着师父的大好河山,轻轻点头,很满意。
周米粒轻声问道:“陈灵均就要离开了,咱俩不说两句?再挤出些泪花儿,好像比较有诚意。”
裴钱白眼道:“落魄山那几条宗旨,给你当碗里米饭吃掉啦?”
裴钱腾出手来,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师父说过,道理就是那大白碗,其它的身外物,才是往里边装的饭菜,只要碗不丢,总能吃上饭。那么道理是啥呢,我是想不出来的,米粒你这迷糊脑阔儿,更不行了嘛,所以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规,就不会有错。”
周米粒皱着眉头,很快眉头舒展,懂了,轻声说道:“与陈灵均一说话,咱们就得送临别礼物,不中!反正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就别整那虚的!”
裴钱扯了扯小米粒的脸颊,笑哈哈道:“啥跟啥啊。”
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来。
裴钱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出拳距离极短极慢,自顾自念叨道:“指撮一根针,拳扫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如飞剑……”
周米粒问道:“嘛呢?”
裴钱依旧缓缓出拳,一本正经道:“继疯魔剑法之后,我又自创了一套绝世拳法,口诀都是我自个儿编撰的,厉害得一塌糊涂。”
然后裴钱开始胡说八道,“世间拳法,除了我师父的拳法最强,两种也很强,一是自学成才的王八拳,一是偷师于天桥派。”
周米粒觉得自己又不傻,只是将信将疑,“你这拳法,怎么个厉害法子?练了拳,能飞来飞去不?”
裴钱没好气道:“那是远游境武夫才能做到的,我还早,没个几年功夫,万万不成。”
周米粒一跺脚,懊恼道:“这么久!得嗑多少瓜子才成!”
裴钱无奈道:“你以为八境武夫很容易啊。”
周米粒愣了愣,怀抱行山杖,伸手挠了挠脸颊,“可你是裴钱啊。”
裴钱眉开眼笑,收了拳,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晃来晃去,“你这小脑阔儿,瞧着不大,咋个这么开窍嘞。”
周米粒晃荡了半天脑袋,突然叹了口气,“山主咋个还不回家啊。”
裴钱笑了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剑气长城那边,因为师父帮你大肆宣扬,如今都有了哑巴湖大水怪的好多故事在流传,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你啊,就偷着乐。”
周米粒又开始挠脸颊,“可我宁愿他不说故事了,早点回啊。”
裴钱做了鬼脸,“我师父回了家,你请他吃酸菜鱼啊?”
周米粒皱着脸,怯生生道:“不吃大盆,吃个小盆的?”
裴钱乐了,又有些伤感。
长大之后,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小小的忧愁,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门拜访的客人,来也快,可去也快。
以前裴钱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和宝瓶姐姐,快快长大。
现在看着小米粒,裴钱就理解了。
陈灵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裴钱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走,道个别。记住了,师父说过,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远游,咱们不能讲那一路顺风的。”
周米粒使劲点头,“晓得晓得!”
一个蠢瓜子暖树,加上裴钱和小米粒,都与他道别。
陈灵均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小小别扭的同时,还是有些高兴,只是不愿意把心情放在脸上。
在陈灵均离开后。
裴钱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过云海,这才返回落魄山。
陈暖树转头看了眼云海。
裴钱轻声说道:“放心,没事的。陈灵均别看平时没个正行,其实机灵着呢。”
陈暖树展颜一笑,裴钱一手牵起一个小姑娘。
如今裴钱的身高,已经超出她们很多。
终于像个少女了。
陈灵均在渡船房间里边,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发呆。
其实在牛角山渡口,陈灵均走上那条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就后悔了。很想要一个跳下渡船,偷溜回去,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业大地盘多,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估计魏檗见他也烦,都未必乐意与老厨子、裴钱他们念叨此事,过些天,再去落魄山露个面,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忘了翻黄历挑个黄道吉日,放心不下黄湖山,忘记去御江与江湖朋友们道个别,在家潜心、努力、勤勉修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桌上放着一只大竹箱,其实魏大山君难得大方一次,还借了他一件咫尺物。
竹箱里边,放着许多的北俱芦洲形势图,既有山上仙家绘制,也有许多朝廷官府的秘藏,加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志,还有陈平安亲手撰写的几本册子,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用老厨子的话说,就是只差没在哪儿撒尿拉屎都给写上了,这要是还无法走江成功,把自个儿淹死拉倒。
陈灵均其实还是怕。
以前在黄庭国御江那边,其实就不喜欢挪窝,认了御江水神当兄弟,一起作威作福,到了落魄山,照样不挪窝,裴钱和小米粒都还会偶尔去红烛镇那边逛荡,陈灵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头的周边,游山玩水,与邻居老仙师们瞎扯些有的没的,带着那条黑蛇,大摇大摆巡视各地,逍遥自在。
自从那个名叫贾晟的目盲老道人,从骑龙巷搬到了黄湖山结茅修行,陈灵均就常去做客,很投缘,如果吹牛真管用,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俩的私人园子了。
不过陈灵均如今也清楚,对方这么捧着自己,
还是因为陈平安的缘故。
陈灵均没有不喜欢这种事儿,挺喜欢的。
落魄山风气再好,也还是难免有个远近亲疏,分那先来后到。
他和暖树那个小蠢瓜子,毕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老人”。
后来才有了老厨子、裴钱、石柔他们,傻乎乎的岑鸳机,憨妞儿元宝,二呆子元来,因为大呆子是曹晴朗,
再后来,又被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拐来了个小米粒。
有些时候陈灵均自己都觉得,魏檗老厨子这些个家伙,瞧不起自己,怨不得他们眼高,真得怪自己不上进,喜欢混吃等死,吹牛打屁。
人多,热闹,多好。
孤苦伶仃的,大老远跑去北俱芦洲,修行个锤子嘛。
什么骸骨滩,披麻宗,壁画城,宗主竺泉,还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什么哑巴湖,柳质清,春露圃,云上城,什么那条济渎,中部龙宫洞天,最西边的什么山来着,再加上狮子峰,李二夫妇,李槐他姐李柳。小宝瓶她哥李希圣。
老爷他朋友,一座火神庙,太徽剑宗的刘景龙,他弟子小白头。
老子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吗?是去走门串户登门送礼好不好。
不跳个渡船是不行了!
陈灵均收拾行李,从二楼溜去往渡船一层,结果魏檗凭空出现在渡船栏杆附近。
陈灵均哈哈笑道:“魏大山君,这么客气干嘛,不用送不用送。”
魏檗笑道:“一洲北岳地界,都是我的辖境,忘了?”
陈灵均屁颠屁颠跑去给山君大人揉胳膊:“这哪敢忘,哪怕有尿也憋着,就怕玷污了北岳的大好河山!”
魏檗说道:“北岳储君之山,位于宝瓶洲最北端,我会与那位山神打声招呼,目送渡船去海上。到时候你再跳不迟,我就管不着了。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赶,至于是在东岳地界上岸,甘州山,你看心情就行。”
陈灵均傻眼。
商贸繁华的清风城,百年复百年,一直歌舞升平,王朝更迭,山河变色,建造在山下的这座清风城,始终岿然不动,一位位皇帝君主,对许氏始终礼敬有加。
许氏因为老祖结下一桩天大善缘,得以坐拥一座狐国,抵得上半座福地。
传闻当年许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就已经是七条尾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
清风城许氏盛产的狐皮美人,价格昂贵,胜在珍稀,供不应求。
是宝瓶洲一绝,随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往来更加频繁,清风城许氏家底愈发雄厚,尤其是前些年,许氏家主一改祖法,让狐国开启镜花水月,使得一张狐皮符箓,直接价格翻番。
许氏聘请丹青圣手,绘制四美图,十八仕女图,或精心版刻、或临摹,加上零零散散的房四侯,折扇,一经推出,皆被抢购一空。
有些与清风城不对付的山上仙家,有些泛酸言语,这许家就只差没卖春宫图了,他许浑如果敢卖这个,才算真豪杰。
故意将那许浑贬低评价为一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男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确实实打实的元婴境兵家修士,拥有了那件古怪瘊子甲后,更是如虎添翼,战力卓绝,是宝瓶洲上五境之下,屈指可数的杀力出众。
清风城闹市的一座酒楼雅间,一个年轻人继续吃饭,一位青衫书生早已放下筷子,起身去靠窗而立,看着外边大街上熙攘人流,好看的女子,确实多。
柳赤诚摇晃折扇,微笑道:“清风城这对夫妇,一个潜心修行,一个持家挣钱,真是绝配。”
年轻人只是埋头吃饭,柳赤诚动筷子极少,却点了一大桌子菜肴,桌上饭菜剩下不少。
柳赤诚转头看了眼年轻人,笑问道:“顾璨,你一直没说为什么要来这边逛,还要故意撇开曾掖和马笃宜,现在可以讲了?”
顾璨要与人言语,便停下筷子,咽下饭菜,抬头说道:“我有个朋友,当年被一个叫卢正醇的人差点打死,这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如今好像在清风城许氏混得还行。””
骊珠洞天,大姓四族十大姓,宋,李,赵,卢,都是头等门户。
只是小镇卢氏与那覆灭王朝牵扯太多,所以下场是最为惨淡的一个,骊珠洞天坠落大地后,唯有小镇卢氏毫无建树可言。
只有一个卢正醇早年跟随清风城许氏妇人,一起离开小镇,许家也算对其厚待,给了不少修道资源,还给了个祖师堂嫡传身份当做护身符,面子里子都是给了卢氏的。
柳赤诚对那个卢正醇没兴趣,只是好奇问道:“你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顾璨点头道:“有还是有的。”
柳赤诚笑道:“其实就只有一个陈平安?”
顾璨摇摇头,“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差着太多岁数,我也一样,算是半个亲人,不一样的。至于那个心比天宽的刘羡阳,只是因为陈平安,才与我亲近些,不然我跟他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不过勉强算是朋友。”
等到刘羡阳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返回,应该会成为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当年刘羡阳本就是因为祖上是陈氏守墓人的缘故,才会被带着远走他乡。
刘羡阳有一点,最让顾璨佩服,天生就擅长入乡随俗,从来不会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状况发生。
至于自己,到了书简湖之后,竟然连那个最大的长处,耐心,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顾璨回顾那段看似风光的青峡岛岁月,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年纪小,根本不是借口。
顾璨看着桌上的菜碟,便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柳赤诚突然说道:“以后去了白帝城,这些关系,能断就断。”
顾璨神色如常,只是吃饭,没说话。
柳赤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更改顾璨的性情,恐怕还得看师兄的传道手段,便转移话题,“先前你所谓‘混得还行’,是多行?既然是与你同乡的同龄人,那就是金丹剑修?还是元婴练气士?”
顾璨说道:“如今是四境练气士,十年之内,有希望跻身洞府境。帮着许氏管着狐国的一小部分买卖,修行不快,可以用神仙钱堆出来。”
柳赤诚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脑袋,笑道:“未来的小师弟,你是在逗我玩呢,还是在讲笑话呢?”
顾璨神色沉稳,不喝酒,下筷慢,还喜欢细嚼慢咽,“如果杀个人就得跑路,这辈子真能有个安稳踏实的落脚地儿?”
柳赤诚哑然失笑,摇摇头,“一个修行如此不堪的废物,也值得你杀人跑路?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点个头,我帮你解决了。一个许浑而已,连上五境都不是,小事。”
顾璨反问道:“万一呢?何必呢?”
柳赤诚无言以对。
顾璨放下筷子,微笑道:“不过真要对死敌出手了,就得让对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再就是,让旁人挑不出错。
至于旁人,只分两种,一个陈平安,再加上所有其他人,一定要作取舍的话,就不用管后者。
总之陈平安这辈子都别想与自己彻彻底底,撇清关系。
柳赤诚笑容灿烂。
这小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自己当这护道人,可真是黄花闺女上花轿头一回的事情,只是心甘情愿,当得很舒心。
这让柳赤诚都起了收徒的心思。
顾璨问道:“如果真的成了你的师弟,我能不能学到最顶尖的术法神通?”
柳赤诚忍俊不禁,“白帝城极丰,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当然可以学,随便你挑,只是能否学成,就不好说了。”
顾璨说道:“我都要学。”
柳赤诚用折扇点了点顾璨,笑道:“你啊,年少无知,痴人说梦。”
不是不清楚顾璨极佳的修道资质,不然根本没有将其带往中土神洲的念头,作为重返白帝城的敲门砖,但是师兄创立的白帝城,可不是世间寻常道场。
柳赤诚对师兄怨怼极深,不假,但是不提这些陈年旧怨,师兄的的确确是柳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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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最敬畏之人。
然后才是龙虎山大天师,再是与师兄下出过彩云棋局的崔瀺。
就这三个了。
柳赤诚忍不住提醒道:“我那师兄性情难测,你说不定就是一步登天,也说不定就此沦为凡夫俗子,更惨的,是赔上好几辈子,你别想得太过轻巧。师兄曾经为了雕琢一位潜在的闭关弟子候补,盯了那个可怜虫足足六百年,对于可怜虫本身而言,整整八辈子,其实都是在为最后一世的白帝城关门弟子作嫁衣裳,结果到最后,那人到了第九世,不知为何,依旧被师兄舍弃了。师兄最擅长分心行事,修行,下棋,经营白帝城,炼器,收徒……几乎没有师兄不擅长的事情,并且事事从容,滴水不漏。”
顾璨点头道:“那我找了个好师父。”
柳赤诚大笑不已。
顾璨起身结账。
柳赤诚突然讶异说道:“好俊的姑娘。”
顾璨没在意。
柳赤诚啧啧称奇道:“不常见不常见。大有来头啊。那枚银白葫芦,如果我没看错,是秩最高的七枚养剑葫之一。”
顾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窗口那边,望向那个牵马缓行的年轻女子,红衣裳,腰悬酒葫芦和一把狭刀。
是李宝瓶。
她怎么来清风城了。
顾璨说道:“我们不着急离开,等她离开清风城再说。不管在这期间有没有风波,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柳赤诚疑惑道:“这女子,你认识?”
顾璨默不作声。
柳赤诚掐指一算,突然骂了一句娘,赶紧捂住鼻子,依旧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柳赤诚神色凝重,难得收敛那份玩世不恭,沉声道:“别掺和!就当是师兄对你这个未来小师弟的建议!”
顾璨凝望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远去身影,说道:“要掺和。如果真出了事情,你救她,我自顾。”
柳赤诚怒容道:“图什么?!”
顾璨闭上眼睛,开始心算一切关于清风城的谍报内幕。
柳赤诚哎呦喂一声,斜靠窗口,自嘲道:“我这劳碌命唉。”
郑大风去杨家铺子之前,去了趟酒肆,与那位沽酒妇人是老相熟了,离着老相好,还是差些火候的。
妇人泼辣,小镇百姓都称呼她为黄二娘,真名早忘了。
早年有那醉酒汉子,夜敲寡妇门,妇人开了门,一记菜刀劈头盖脸摔过去,差点砍死人,事后赔了一大笔钱,只是在那之后,蹲墙头说荤话、翻墙偷衣裳的男人,也没了,为了老二搭上老大的命,终究不值当。
何况在酒铺里边说荤话,黄二娘可是半点不介意,有来有回的,多是男子求饶,她端菜上酒的时候,给酒鬼们摸把小手儿,不过是挨她一脚踹,笑骂几句而已,这买卖,划算,若是那俊俏些的年轻后生登门喝酒,待遇就不同了,胆子大些的,连个白眼都落不着,到底谁揩谁的油,都两说。
酒铺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早些年从铁匠变成神仙的阮师傅,也常来这边买酒,一来二去,黄二娘家的酒水,就成了小镇的金字招牌,许多外乡人,都愿意来这边,蹭一蹭大骊首席供奉阮圣人的仙气,这里与那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糕点,如今生意都很好。
郑大风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犯愁,有这么多邋遢汉子盯着,估摸着黄二娘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调戏自己了。而且如今铺子大了,招了两个打杂伙计,郑大风便觉得喝酒滋味不如以前了。
哪像当年铺子生意冷清的时候,自己可是这儿的大主顾,黄二娘趴在柜台那边,瞧见了自己,就跟瞧见了自家男人回家差不多,次次都会摇晃腰肢,绕过柜台,一口一个大风哥,或是拧一下胳膊,低声骂一句没良心的死鬼,喊得他都要酥成了一块桃花糕。
她还非要高高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入铺子,天底下竟有如此沉重的暗器?很是伤人啊,郑大风都怕伤到了胳膊,每次落座,都要揉好久,才举得起酒碗。
七八张酒桌都坐满了人,郑大风就打算挑个人少的时候再来,不曾想有一桌人,都是当地汉子,其中一位招手道:“呦呦呦,这不是大风兄弟吗?来这边坐,话先说好,今儿你请客,次次红白喜事,给你蹭走了多少酒水,如今帮着山上神仙看大门,多阔气,果然这男人啊,兜里有钱,才能腰杆挺直。”
身形佝偻的郑大风一路小跑过去,与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笑道:“我请啥客,攒媳妇本呢,不比你刘大眼珠子,卖了两栋祖宅,在州城那边一口气买了两栋大宅子外加好些店铺,多大的派头,我请客?这不是打你刘大眼珠子的这张富贵老爷脸吗?”
大眼珠子,是一个市井土话,寓意看不见人。
姓刘的汉子倒也不生气,是跟郑大风斗嘴惯了的人,相互间这点夹枪带棒的言语,毛毛雨,谁生气谁输。
汉子近些年不常来小镇,两座占地不小的祖宅都早早卖了,也不念旧,早先上坟的时候还会路过,后来连坟头都懒得上了,路太远,清明时节在州城大宅外的路边,多烧些黄纸,就算尽到孝心了。
汉子压低嗓音道:“你知不知道泥瓶巷那寡妇,如今可了不得,那才是当真大富大贵了。”
汉子竖起大拇指,“论家底,如今那俏寡妇能算这个。”
汉子随即后悔道:“早知道当年便多,不然如今在州城那边别说几座宅子铺子,两三条街都得随我姓!”
郑大风自己倒了一碗酒,不是黄二娘亲手端到嘴边的酒水,滋味好不到哪里去,郑大风先举起酒碗,敬了一桌子人一碗酒,一饮而尽,在座几个,都是跟刘大眼珠子差不多岁数的昔年街坊邻居,如今在州城那边都有了一份家业,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享福日子,先进家门的黄脸婆,和后进家门的狐媚小妾之间,一年到头鸡飞狗跳的,再加上那些有些念想的伶俐丫鬟,寻常日子,热闹得比以往过年还热闹。
郑大风敬酒,除了一个相对憨厚的熟人,回敬了一碗,其余都没动,假装没看见。
郑大风不管这些,老子就是蹭酒喝来了,要脸干嘛?
赶紧又倒了一碗酒,郑大风这才抹嘴笑道:“不太清楚。当年就与顾家娘子不太熟,你是知道的。”
刘大眼珠子打趣道:“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俏寡妇,泥瓶巷顾家娘子,性子还软绵,你怎就不去勾搭,咋的,就好黄二娘这一口?”
郑大风笑了笑。
另外一条长凳上的汉子,满脸的精明市侩,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抠门吝啬,看似漫不经心,随口笑问道:“大风,听说你如今跟着泥瓶巷那个孩子厮混?看把你出息的,越混越回去了,早年看大门,好歹天不管地不管的,如今给一个差了辈分的后生打下手,不臊得慌?再说了,瞧你如今这样子,也不像是跟着发了大财的。不如我帮你一把,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在小镇东边不还有个小破屋子吗,我在州城那边,帮你找个有钱的买家?”
郑大风又开始倒酒了,摆手道:“别,我那小窝儿,就老老实实趴那儿,屁大地儿,老子屁股朝东边放个屁,西边窗户纸都要震一震,不值钱不值钱。”
那汉子瞥了眼刘大眼珠子,后者立即劝说道:“大风兄弟啊,如今州城那叫一个地上处处有钱捡,说句大实话,如今地上掉了一串铜钱儿,不是那金子银子,我都不稀罕弯个腰!你要是卖了那栋黄泥屋子,去州城安个家,什么漂亮媳妇讨不到?再说了,去了州城,咱们这拨老兄弟都在,相互也好有个帮衬,不比你给人看大门强些?”
郑大风便开始捣浆糊,也不拒绝,拖着便是,下次见了面还能蹭酒喝。
到最后,一桌人都给郑大风磨光了耐心,离开的时候也没结账。
郑大风喊了个熟面孔落座,熟面孔又喊了自己熟人喝酒,然后郑大风就想要脚底抹油。
不曾想妇人眼尖,笑眯眯道:“大风哥,你这是兜里缺钱,还是裤裆里缺把儿啊,要是缺钱,付不起酒账,咱们什么关系,免了酒水钱便是,可要是缺了个把儿,那我可就帮不上忙喽。”
郑大风脚步不停,假装没听见。
黄二娘一拍桌子,“郑大风!你给我滚回来,老娘的豆腐,胆儿够大不怕刀,那就随便吃,只是这酒水钱也敢欠?天王老子借你怂人胆了?”
小镇民风,历来淳朴。
郑大风转过身,晃悠悠走到柜台那边,小声笑道:“缺钱缺钱,啥个时候不缺钱嘛,其他的缺不缺,黄二娘你还不晓得?龙精虎猛大风哥,绝非浪得虚名。”
黄二娘斜靠柜台,嗑着瓜子,“如今怎么不赌钱了?进了山,掉母猪窝里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我赌钱就是闹着玩,从不求财,你见我赌钱,赢过?”
然后郑大风语重心长道:“赌桌挣来千万钱,不过是块河边田。生死钱,兜兜转转六十年。一技长,手艺钱,三代传。巴掌地,庄稼钱,万万年。”
黄二娘白了一眼,“就你喜欢假装读书人。”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的衣裳,伸出手去,道:“妹子,你身上这是啥铺子的布料啊,这么结实,给大风哥瞅瞅。”
妇人只是嗑着瓜子,不躲不避,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敢摸自己那胸口布料。
果不其然,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装模作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擦了擦桌面,埋怨道:“妹子啊,真不是哥念叨你,都不晓得找个手脚勤快的活计,瞧瞧这桌面儿,油乎乎的,苍蝇落了脚都要挪不动脚,再一个不小心,可不就要给两座大山压死?”
妇人只是冷笑,“好意思喊我妹子?自己掰手指头算算看,多久没铺子照顾生意了?”
郑大风趴在柜台上,转头瞥了眼闹哄哄的酒桌,笑道:“如今还照顾个啥,不缺我那几碗酒水。”
妇人趁着佝偻汉子转头望向别处,她眼眶一红,只是很快就遮掩过去。
好像一个眨眼功夫,就很多年过去了。
她刚开这铺子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女子,比如今也更好看些,没有那眼角纹,双手更是水嫩得很,遥想当年,她壮着胆子,给客人们端酒上桌的时候,几乎所有酒鬼的眼珠子,都往她胸口瞥,唯独一个年轻汉子,也看胸脯,但是也喜欢看她的小手儿,会说很多讨喜的话,都跟书上言语似的,绉绉的,听不太懂,偏是让人心里边欢喜。
铺子能熬过最早那段惨淡岁月,眼前这个汉子,帮了很多忙,不光是喝酒那么简单。
只是当年她最好看的时候,光顾着被那些言语羞恼了,如今岁数大了,晓得更多人情世故了,人也不那么好看了。
她只是觉得郑大风,跟一般汉子都不一样。
眼睛和嘴巴其实也都不老实,可是手老实。
妇人是很后面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郑大风转过头,“老规矩,记账上,对了,给大风哥再来一碗。”
妇人摔了碗在桌上,亲自去勺了酒水倒入碗中,她面朝酒坛,转身弯腰的时候,知道那汉子肯定在看自己。
黄二娘倒了酒,重新靠着柜台,看着那个小口抿酒的汉子,轻声说道:“刘大眼珠子这伙人,是在打你屋子的主意,小心点。说不准这次回镇上,就是冲着你来的。”
郑大风点点头,“还是妹子晓得心疼人。”
“跟你说正经事!”
黄二娘微微加重语气,皱眉道:“别不上心,听说如今这帮人有了钱后,在州城那边做生意,很不讲究了,钱落到了好人手里,是那英雄胆,在这帮货色兜里,就是害人精了。你那破屋子小归小,可是地段好啊,小镇往东边走,就是神仙坟,如今成了武庙,这些年,多少大官跑去烧香拜山头?多大的气派?你不清楚?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找着了合适买家,也就卖了,千万别太捂着,小心衙门那边开口跟你买,到时候价格便悬了,价格低到了脚边,你到底卖还是不卖?不卖,以后日子能消停?”
郑大风嗯了一声。
所以要说龌龊事,糟心事,市井里边不少,家家户户,谁还没点鸡屎狗粪?可要说聪明,心善,其实也有一大把。户户家家,谁还没几碗干干净净的大米饭?
妇人突然有些伤感,“都快老了。”
郑大风笑道:“也对,你家那崽儿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听说有了个小秀才的绰号?如何,大风哥从来不骗你,那小子一看就是块好料,正儿八经的读书种子,酒铺春联是那孩子写的,有模有样的,妹子你啊,以后就等着享福。传家之宝,不在钱财,在积德行善嘛。”
黄二娘看了他一眼。
郑大风故作娇羞,用酒碗挡了挡,“妹子你这眼神,不太正经,大风哥就像没穿衣服出门。”
黄二娘无可奈何。
她教孩子这件事,还真得谢他,早年小寡妇带着个小拖油瓶,那真是恨不得割下肉来,也要让孩子吃饱喝好穿暖,孩子再大些,她舍不得半点打骂,孩子就野了去,连学塾都敢翘课,她只觉得不太好,又不知道如何教,劝了不听,孩子每次都是嘴上答应下来,还是经常下河摸鱼、上山抓蛇,然后郑大风有次喝酒,一大通荤话里边,藏了句挣钱需精,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
黄二娘便听进去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饱揍,就把孩子打得乖巧了。
黄二娘突然说道:“一心二意,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乱七八糟,八九不离十,是个怂蛋。”
这曾经是郑大风在酒铺喝酒骂人的言语。
其实没什么力道,太酸,骂人不痛不痒。
不过黄二娘觉得挺有意思,便记住了,跟她们这些先骂再挠脸的妇道人家,还有那些乡野汉子,骂人好像不是一个路数。
郑大风假装没听懂,反而开始自怨自艾,“光棍愁,凉飕飕。怎么个穷法?老鼠挨饿,都要搬家。蚊虱勉强喝几口小酒。攒够了媳妇本,又有哪个姑娘愿意登门啊。”
黄二娘笑问道:“多大岁数的姑娘?”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笑呵呵道:“岁数嘛,不大不小都可以,只是该大还是得大。”
黄二娘丢了一把瓜子砸向汉子。
郑大风躲了躲,一碗酒总有喝完的时候,放下酒碗,伸手拍了拍脸,啧啧道:“好一个饮如长鲸吸百川,醉如玉山将崩倒。妹子你有眼福啊。”
黄二娘嗤笑道:“你就是个棒槌。喝醉了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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茅坑里,淹死,吃撑死,都随你。”
郑大风说道:“走了走了,钱以后肯定还上。”
黄二娘突然问道:“又要出远门?”
郑大风说道:“不算太远。”
那座莲藕福地,说近,近在落魄山,说远,其实也远。
黄二娘低了嗓音,“还没吃够苦头,外边到底有什么好的?”
郑大风转过头,笑道:“曾经在书上见过一句话,黄四娘家花满蹊,其实不如黄二娘。”
黄二娘问道:“就不能不走?酒水钱,欠着就一直欠着。”
郑大风摇摇头,还是走了。
妇人一直看着那个勾肩搭背的汉子渐渐远去,早早就有些看不清了。
郑大风到了杨家铺子,是临时帮忙,早慧的师妹苏店,和那个不开窍的师弟石灵山,如今都去历练了。
当下铺子只有个杨家子弟在那边看着生意,郑大风如今脸皮厚多了,哪怕依旧不受师父如何待见,反正只在前边铺子待着,不去后院烦他老人家就行。
临近铺子,郑大风便悄然震散一身酒气,进了铺子,年轻伙计在那边打瞌睡,听见了郑大风搬动小板凳的声音,醒了就继续睡去,杨家子弟,烦这郑大风不是一年两年了,都不爱沾上关系,一个看大门的光棍汉,出了趟远门,在外边丢了半条命,灰溜溜跑回来继续看大门,能有多大出息?如果不是杨家老太爷说过几句不轻不重的言语,郑大风这种邋遢汉,都别想靠着与后院老头的那点关系,来铺子这边搭把手。
杨家这些年不太顺遂,连带着杨氏几房子弟都混得不太如意,以往的四姓十族,撇开几个直接举家搬迁去了大骊京城的,只要还留了些人手在家乡的,都在州城那边折腾得一个比一个风生水起,日进斗金,所以年纪不大,又有点志向的,都比较眼红心热,杨氏老太爷则是偷藏着心冷,不愿意管了,一群不成气候的子孙,由着去。
老太爷唯一的底气,就是后院杨老头的那个药方。
但是这笔买卖,整个家族经手之人,就三个,刚好是三代人,没了青黄不接的忧虑,很够了。
子孙一多,当家做主的,就喜欢给那些真正有出息的更多,没钱的就养着,饿不死,能挣钱的,只会更有钱。
郑大风搬了条板凳坐铺子门口,晒太阳不花钱,不晒白不晒,山上赏花赏月,山下市井凑热闹,是两种好。
郑大风抬头看着太阳,万事青天都看见?
就这样看了很久,打小就是这样,看久了,也不刺眼,没啥感觉,后来郑大风学了拳习了武,就不去多想。
郑大风收回视线,拍着膝盖,“去年盼着今年好,今年还是破棉袄。今年念想明年好,明年”
柜台那边年轻人嘀咕道:“吵死个人。”
郑大风转头笑道:“死了没?”
年轻人瞪眼道:“你怎么说话!”
郑大风一脸疑惑道:“不用嘴巴,难道用腚啊?”
年轻人一拍桌子,“郑大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郑大风笑了笑,抬手虚按了几下,耐着性子说道:“小点声,咱们老百姓的桌子,要么是用来搁饭碗的,要不就是放香炉的,其余做什么,都不打紧,例如那算盘,就无所谓。所以别拍桌子,天地神灵皆不敬,要不得啊。”
年轻人讥笑道:“你少他娘的在这里胡说八道扯老谱,死瘸子烂驼背,一辈子给人当看门狗的贱命,真把这铺子当你自个儿家了?!”
牛角尖扎人,都不如刀子嘴戳人来得厉害。
只不过郑大风与人切磋最多的,不是与师兄李二的问拳,还是这嘴上功夫。
小镇百姓不多,唯独这嘴把式高手最多。
泥瓶巷,杏花巷,那都是人杰地灵,高手辈出。
只说那个闷葫芦陈平安,在那段少年岁月里,也就是没出招,其实这门功夫,日复一日,都在攒着内力呢。
郑大风立马乐了,苏店太倔,石灵山太憨,总算来了个会说话懂聊天的,得劲得劲,郑大风搬了凳子靠近些门槛,笑呵呵道:“杨暑,听说你总爱去铁符江水神庙那边烧香?晓不晓得烧香的真正规矩?别的不说,这种事情,这可就要讲究讲究老谱了?你知不知道为何要左手持香?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是个左撇子,如此一来,就不太妙了?”
名叫杨暑的年轻人心里边有些晃荡,只是脸色依旧不屑,都懒得搭话。
郑大风笑嘻嘻道:“十五爱那邻家妇。三十喜好别人子。五十六十他家好儿媳。杨家三房,好家风。”
杨暑顿时涨红了脸,一把扯起那算盘,就狠狠砸向那个王八蛋。
杨氏三房家主,确实在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风评不佳,是“裤腰带没打结”的那种有钱人。
郑大风伸手接住算盘,“这可是你们杨家的挣钱家什,丢不得。摔坏了,找谁赔去?我是光脚汉,你是小有余财,就算朝我泼脏水,管用吗?你说最后谁赔?你如今等着去蹚浑水,去州城挣那昧良心的偏门财,要我看啊,还是别去,家之兴替,在于礼义,不在富贵贫贱。好好读点书,你不行,多生几个带把的崽儿,还是有希望靠子孙光宗耀祖的。”
杨暑脸色转为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郑大风摇摇头,抬起一手,“别跟我干架啊,我出手没轻没重的,这一拳下去,你估摸着就要开始练醉拳,无师自通的那种。”
杨暑就要绕过柜台,不是打架,回家去。
突然帘子掀起,老人说道:“杨暑,你跟一个看门的较劲,不嫌丢人?”
杨暑冷哼一声,不过有了个台阶下,还是要离开杨家铺子,只是脚步放缓,走得比较稳当。
等到杨暑贴着大门一侧跨过门槛,最终远去,难得走到铺子前边的杨老头,来到门口,说道:“跟一个废物较劲,好玩?对方听得懂人话吗?”
郑大风早已起身,尽量挺直腰杆。
老人收徒,尊师重道敬香火,这是首要。
郑大风跟随老人一起走到后院,老人掀起帘子,人过了门槛,便随手放下,郑大风轻轻扶住,人过了,依旧扶着,轻轻放下。
杨老头坐到正屋那边台阶上,敲了敲烟杆,拿起腰间烟袋。
很快就又开始吞云吐雾。
细竹烟杆是别人送的,烟叶则是李槐那个小兔崽子送的,过了这些年,烟杆也从原本青翠欲滴的颜色,给摩挲、烟熏成了淡淡的竹黄色。
杨老头说道:“一座小小的莲藕福地,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郑大风说道:“好歹是浩然天下。”
杨老头斜瞥这个弟子。
太聪明,从来不是好事。
郑大风无奈道:“听师父的。”
得嘞,这下子是真要出远门了。
杨老头说道:“到了那边,重头再来。路会更难走,只不过只要路不难走,人就会多。之所以让范峻茂成为南岳山君,而不是你,不是没有理由的。”
郑大风反正就是听着教诲。
杨老头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给儒家开辟出了第五座天下?要知道,那座天下是早就发现了的。”
郑大风答道:“免得大战在即,诸子百家不帮忙,反而扯后腿,窝里横。如今凭空多出一块天下,有本事就争去。”
杨老头又问道:“知道为何独独浩然天下,最容得下道家佛家吗?说那青冥天下,儒家书院,佛家寺庙,有那立足之地?”
郑大风神色凝重,这个问题,靠自己想,是绝对想不出答案的。
杨老头竟是挥了挥手,驱散烟雾,问道:“曾经我骂过三教圣人是貔貅,对?”
郑大风点点头。
老人笑道:“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会率先打我一记耳光。”
如今师父,在自己这边,倒是不介意多说些话了。
但是郑大风反而有些怀念早年“师父话少,不过十字”的惨淡岁月。
郑大风突然愣住。
杨老头冷笑道:“总算想起来了?认为你不如李二聪明,还从来不服气。”
李二曾经提醒过郑大风,好好想一想,为何师父与你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当年郑大风灯下黑,只觉得是师父觉得自己碍眼,不乐意多说一个字。
十。
武夫十境。
当初自己以远游境巅峰的武夫境界,南下远游老龙城,守着那座灰尘铺子,后来遇到了陈平安,然后破境,差点,就真的只是差一点,就要连破两瓶颈,从八境直接跻身十境!
杨老头冷笑道:“你当年要有本事让我多说一个字,早就是十境了,哪有现在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你东逛荡西晃荡,与齐静春也问道,与那姚老儿也闲聊,又如何?如今是十境,还是十一境啊?嗯,乘以二,也差不多够了。”
郑大风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师父。
不过郑大风难得顶嘴一次,“齐先生与姚老头,学问还是很好的。是我自己悟性差,学不到精妙处。”
“我有说你悟性好吗?”
杨老头捻出些烟丝,满脸讥讽之意,“一栋房屋,最伤筋动骨的,是什么?窗户纸破了?房门烂了?这算大事情吗?便是泥瓶巷杏花巷的穷苦门户,这点缝补钱,还掏不出来?只说陈平安那祖宅,屁大孩子,拎了柴刀,上山下山一趟,就能新换旧一次。他人的道理,你学得再好,自以为懂得透彻,其实也就是贴门神、挂春联的活计,短短一年风吹雨打,就淡了。”
郑大风说道:“是换梁换柱,大动干戈。”
杨老头点头道:“你以为别人的道理,真有那么好学?得拆掉原先梁柱的,是心路的大翻修,这才是修心的真正意义所在,自己与自己较劲,得熬。”
杨老头叹了口气,“远的不说,就说那齐静春,在骊珠洞天问心一甲子,也没能想出一个‘天经地义’的大道,再看那陈平安,你觉得他自认为懂得几个道理?不多的,就那么几个。为人,我到底是怎么个人。治学,应该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修行,如何立足,在世道里活下去,如何与世界相处融洽,活得更好。就这么三件事,几个道理而已,是不是好人,积少成多,当个真正的好人,复杂吗?简单得很,可做起来容易吗?很难。”
杨老头大致猜得出来齐静春当年的学问脉络。
道祖曾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
齐静春大概就是在想此事的破解之法,有可能是在试图反推回去,不是顺序,又是顺序。
甚至齐静春所思所虑,要比这个更大些。
可惜一切都已过眼云烟。
郑大风问道:“那弟子?”
杨老头反问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难道还需要师父教弟子怎么吃饭、拉屎?”
郑大风说道:“去了那座天下,弟子好好琢磨。”
杨老头抬起手,抖了抖袖子,摔出那座被炼化收起的袖珍小庙,老人挥了挥手掌,金光点点,一闪而逝,没入郑大风眉心处。
郑大风纹丝不动。
杨老头说道:“物归原主,放在我这边,不碍眼,反正不会去看,就是糟心。”
那些金光,是郑大风的魂魄。
郑大风站起身,弯腰抱拳,“弟子谢过师父传道护道。”
杨老头吞云吐雾。
郑大风立即坐下。
就那么站着,不太恭敬。
郑大风转头望去,没过多久,走入一个眉眼飞扬的儒衫青年,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
郑大风绷着脸。
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杨老头身边,蹲下身,揉捏肩膀,啧啧道:“放心了放心了,这筋骨,依旧强健,跟青壮小伙似的,娶媳妇不过分啊。大风你也真是的,怎么当的徒弟,都不知道帮着自己师父物色物色?你找个媳妇很难,找个师娘也很难吗?”
杨老头不计较。
郑大风见怪不怪了。
天大地大的,估计也就李槐敢这么对待老头子了。
杨老头问道:“又要去披云山林鹿书院游学?”
李槐干脆一屁股坐地上,“这还是其次,我要去与裴钱斗法,当然是斗,几年不见,我与她都积攒了好些家当,这不就约战于霁色峰祖师堂外边的广场上,一场绝顶高手过招的江湖盛事啊。她走了趟剑气长城,先前在书院碰了面,她说得收拾收拾宝贝,以后再战。”
李槐遗憾道:“可惜李宝瓶独自游历江湖去了,万一输了裴钱还好说,要是不小心赢了她,没有李宝瓶帮忙压阵,我都怕下不了落魄山。”
郑大风笑道:“还有你怕的人?”
李槐点头道:“怕啊,怕齐先生,怕宝瓶,怕裴钱,那么多书院夫子先生,我都怕。”
郑大风打趣道:“陈平安怕不怕?”
李槐认真想了想,道:“有他在,才不怕。”
福禄街,有远游北俱芦洲的读书人李希圣,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李宝瓶,远走中土神洲的赵繇。
桃叶巷有龙泉剑宗嫡传谢灵,去往大骊京城的魏家丫鬟桃芽,还有安心修道、治学两不误的林守一。
泥瓶巷有去了剑气长城的陈平安,在书简湖掀起惊涛骇浪又开始蛰伏的顾璨,成为大骊藩王的宋集薪,婢女稚圭。
杏花巷有个被誉为一洲年轻天才领袖的马苦玄。
李柳李槐这对姐弟。
经商的董水井。
杨家铺子,也有苏店,石灵山。
小镇运道最好的,往往根骨重,比如李槐,顾璨。当年老槐树落叶,数量最多的,其实是顾璨,神不知鬼不觉,当年那个小鼻涕虫,就装了一大兜。等到回泥瓶巷,被陈平安提醒,才发现兜里那么多槐叶。
命最硬的,大概还是陈平安。
但是这一切,昔年骊珠洞天大街小巷的孩子和少年们,一转眼便过去了将近十五年时间,能够人人各有际遇、机缘和成就,并不是顺风顺水的。
不知不觉十五年,小镇很多的孩子,都已经弱冠之龄,而当年的那拨少年郎,更要三十而立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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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九章 同道中人
甲子帐那边没有回应,陈清都有些遗憾神色,几乎整座蛮荒天下都是这老家伙的,自己不过是占据一座剑气长城而已,这都不敢登城一战?
果然男人不是剑修,就都不行嘛。
陈清都沉默片刻,突然问道:“玉璞境瓶颈就这么难以破开吗?”
魏晋实话实说道:“对我来说,很难。当年偶遇阿良前辈,破开元婴瓶颈,已是侥幸,贪天之功为己有,晚辈一直心有愧疚。”
本以为老大剑仙又该挖苦自己几句,不曾想陈清都点了点头,“跻身仙人境,是不简单。其实剑修破境,境境都难。”
魏晋问道:“老大剑仙,能否指点晚辈几句?”
陈清都转头这位宝瓶洲剑道第一人,一个大大方方承认自己为情所困的年轻人。
至于魏晋在剑道气运相对稀薄的浩然天下,能够在四十岁就跻身上五境剑仙,搁在剑气长城,都算一件很了不起的大成就。
魏晋如何做到的?除了自身资质足够好,还要归功于阿良那个王八蛋传授了锦囊妙计,剑气长城的那本老黄历,随便翻翻,对于浩然天下的剑修,都是金科玉律,当然前提是翻得动这本老黄历,阿良当然没问题,几乎翻完了的那种,美其名曰读书人偷书,那也是雅贼。
阿良帮着魏晋以寅吃卯粮和强取横夺两种路数叠加,涉险提前破境,抢先成为宝瓶洲剑道的执牛耳者,严格意义上来说,手段并不光彩,也不算太过高明,陈清都活了万年之久,自然一眼看穿魏晋的修行根脚,强者强运这种说法,还是有些道理的,魏晋只要跻身了上五境,然后留在宝瓶洲,大可以盘踞一洲,位居山巅,八面风雨自来,可以肆意攫取宝瓶洲的剑运底蕴,魏晋只需要按部就班,反正本身资质就足够好,此后百年缓缓精进,不出意外,一个仙人境是跑不掉的。
魏晋此人,妙就妙在一个见好就收,不过是与北俱芦洲天君谢实问剑一场,稍稍巩固了玉璞境修为,就立即舍弃了这份唾手可得大道台阶不走,反而跑来了剑气长城,如果不是新任隐官的横空出世,魏晋极有可能就会战死在这异乡,到最后,至多就是留给宝瓶洲一桩遥远、模糊的剑仙事迹。
陈清都一直很欣赏这样的年轻人。
敢争大势,也舍得死!
反观某个小王八蛋,就很舍不得死。不过宁愿生不如死,也不死,在陈清都看来,是可以接受的,像自己嘛。
陈清都听到了魏晋的恳请后,并不着急给出答案,笑道:“为何直到今天才有此问?你魏晋聪明得很,让你住在后边那座小茅屋,你应该很清楚,这就是我的一种默认。先是曹慈,后有陈平安,加上你,不是每个人都能与陈清都当邻居的。”
魏晋眺望南方战场,轻声道:“作为唯一一位宝瓶洲剑仙,我希望心无私欲来到剑气长城,最后也能堂堂正正离开剑气长城。这是其一,再就是我希望靠出剑,来换取老大剑仙的指点。当年阿良前辈指点迷津,我不希望下一次重逢,让阿良前辈觉得当年帮了个废物,那个废物不成气候,沦为一个安心躺在境界簿上混吃等死的剑仙。”
魏晋有些话没有说出口。
阿良前辈曾经与他喝酒的时候,调侃过自己,说那天底下的痴情种,其实都很难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毕竟如今的月老红线乱牵连,又不能硬绑着姑娘上花轿,那就退一步,先让自己活得出息些,让自己错过的姑娘,因为早年的擦肩而过,在未来岁月里,在她心底,会生出一个小小遗憾,说不定将来与丈夫争执时,她就好说一句早年那谁谁谁也是我的爱慕者。
陈清都喜欢魏晋的敞亮,于是笑道:“以后隔三岔五,每次你积攒够了一点小战功,我就传授你一部剑诀,品秩不低,是我早年某位老友的大道根本所在。”
魏晋抱拳致礼,并无言语。
在魏晋看来,剑修之心性,与欲说言语,皆在出剑。
陈清都摇摇头,“不太上道啊。”
老人揉了揉下巴,啧啧道:“先有那阿良磨了百年耳根子,他一走,再有二掌柜顶上。看来真是由奢入俭难啊。”
魏晋无奈道:“晚辈学不来。”
老人笑道:“不用学,何况也学不来。”
魏晋问道:“阿良前辈会不会返回剑气长城?”
陈清都反问道:“有没有想过阿良为何要教你闭关破关之法?”
魏晋答道:“晚辈想过,只是没想明白。”
“阿良不是与你偶遇,是故意找到的你,然后教了你剑术,不是对你有所算计,觉得你一定会赶赴剑气长城,更不是觉得你成就不高,随手给予施舍,好让你这位未来一洲剑道气运的集大成者,对他感恩戴德,而是由衷希望你魏晋,将来能够与他阿良并肩而立。对魏晋是如此,对所有走在身后的同道中人,阿良皆一视同仁。”
陈清都说道:“这个答案所在,这就是我教你那部剑诀的开宗之义所在,剑修需要与弱者为伍,与强者问剑。视他人为蝼蚁者,本身就是蝼蚁。遥想当年,大地之上,哪个不是脚下蝼蚁?”
魏晋似有所悟。
老人双手负后,瞥了眼天幕,收回视线,望向南方大地。
剑客剑客,天上剑术,做客大地。
当一位剑修,明明是剑仙,却愿意发自肺腑以剑客自居,便有点意思了。
在陈清都看来,魏晋就是差了这么点意思,哪怕这位年轻剑仙,一直身在江湖,但事实上,魏晋从来不觉得自己属于江湖,是整个人间的过客,最终还是要去山上当神仙的,带剑一起登山,与一切世俗红尘,竭力撇清关系,最怕那纷纷扰扰的因果牵扯。
可是。
陈清都举目远眺,想起了自己年轻时候的一幅画卷。
剑修登高,问剑于天,境界最高之人,与人间牵连越多,最终一步一步,极慢极慢,凭借着那些人心牵连的复杂丝线,好像是在拖拽着整个世道在往上走。
这才是最早的剑修,这才是真正的剑心纯粹。
以大毅力大愿望,挑起大负担,承受大磨难,定要让整座人间去往更高处。
现在的剑修也好,其他练气士也罢,哪个不是想着清心寡欲,断绝红尘,当那不惹丝毫尘埃的山上神仙?
即便天底下的修道之人,绝大多数如此心性,其实依旧没有问题,可一旦人人皆如此,那就大麻烦了。
陈清都双手负后,以手掌轻轻敲击手心,自言自语道:“前者可以多些,后者可以稍微少点,两种人都得有,缺一不可。”
南方战场上。
那位玉璞境剑仙死士,与宁姚互换一剑后,受了点小伤,依旧绝不恋战,立即以诡谲秘法远遁,战场上某些鲜血流淌处,先后出现一圈极其细微的涟漪,显然是那位妖族剑仙死士的魂魄所在,而且逃跑轨迹,并非直线,似乎用上了一种阵法。
宁姚第二剑,竟是直接落空,不但如此,宁姚身后六十丈外的一处鲜血洼地当中,涟漪微漾,对于剑修而言,这点距离,可谓近在咫尺,剑仙死士竟然想要搏命一击,宁姚更加心狠,打定主意要以伤换命,可以及时躲避,她依然故意凝滞丝毫,给那妖族剑仙一个机会。
只是那位死士也随之放弃机会,彻底打消刺杀念头,选择远离战场。
宁姚身上那件金色法袍,按照甲子帐那本册子上的记载,是当之无愧的仙兵品秩,对于他这种追击一击功成的顶尖刺客而言,极为克制。
宁姚搜寻不不到对方的踪迹,环顾四周,附近战场也无对方身影,便就此作罢。
不过已经记住了那位剑仙死士的逃跑路线,在心中默默推演一番。
如果还有机会再次交手,宁姚出剑会更有分寸。
真正让宁姚恼火的地方,在于那位针对陈平安的元婴剑修,同样一击不成,便果断撤退,妖族大军担任天然屏障,宁姚第三剑递出,便被那位元婴剑修堪堪躲过,一个双手掐剑诀,剑修竟是直接化作千百道剑光,四散飞掠,去势极快,宁姚一抬手,大地之上遗留、舍弃的千百件破碎兵器,如同飞剑,一一追杀剑光。
战场天空像是下了一场布满细碎飞剑的滂沱大雨。
与此同时,宁姚横掠出去十数丈,绕开远处陈平安,一剑劈向前方。
被剑修飞剑伤及,养伤最难痊愈,这是公认的事实,剑修能够成为山上四大难缠鬼的榜首,更是当之无愧。
战场上,范大澈已经完全看不见陈平安的身影。
浩浩荡荡的妖族大军,从四面八方蜂拥聚拢过来,铺天盖地,明摆着是要一起围杀那个年轻人。
最先有妖族修士认出了年轻隐官的面容,道破身份后,那种大军退散,是一种求生的本能。
既是因为年轻隐官,在与托月山闭关弟子离真的捉对厮杀当中,不但一战胜之,并且打得离真这位蛮荒天下的头等天才,魂飞魄散。这桩事迹,早已传遍妖族大军,并且这个消息注定会一直往南缓缓蔓延,成为整个蛮荒天下大野山泽、高城雄镇、街头小巷的热议,年复一年,如同离离原上草,处处枯荣生发,甚至百年之后,都有可能被记得住事的有心人,在那茶余饭后,津津乐道。
更因为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有太多太多年,就完全等同于那个名叫萧愻的羊角辫“小姑娘”。
等到妖族大军记起此隐官非彼隐官之后,加上陈平安独自一人,太过孤军深入,而那宁姚好像又完全没有增援新任隐官的意思,如此一来,有那被年轻武夫击杀了至交好友的妖族修士,也已心存死志,要报仇,愿以一条性命换那年轻人的伤势,有那觉得对方不过一人,己方大军却是结阵厚重,趁机偷偷丢出一道术法、砸出一件本命物,绝对安稳,更有那各怀心思的金丹妖族、剑修死士,出手极其精准狠辣,不奢望一击毙命,只求钝刀子割肉。
战场厮杀,是拥有一种巨大感染力的,个体置身其中,往往会跟随大势而走,溃败,哗变,奋发忘死,慷慨赴死,皆是如此。
最后再加上那位元婴剑修的一剑伤及年轻隐官。
杀机四伏,铺天盖地。
远处范大澈喃喃道:“不该这么开阵啊,太凶险了。这种战场之上,哪里不是意外。终究不是武夫问拳啊。”
如果不是宁姚压阵,二掌柜如此出拳,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宁姚说道:“正因为有我在,他才会如此出拳。这是先后顺序,道理得这么讲。”
宁姚也知道范大澈为何如此心神不定,说到底还是担心陈平安的安危。
宁姚没有细说,范大澈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剑修道路,与纯粹武夫的渐次登高,问拳于最高处,看似殊途同归,实则大不相同。
这才是真正的武夫问拳,与人争强斗勇,只是武学小道,以一己之力,单凭双拳,与天地争胜,才是大道风光。
远处那座包围圈的中心地带,几乎变作了一座缓缓移动的小山头。
范大澈在收剑间隙,还是忍不住问道:“这样下去,真没事?”
说道:“对方有事。”
范大澈无言以对。
他只得继续在战场边缘地带出剑,尽可能为陈平安分担些压力。
其实意义不大,但是总得做点什么。
为人处世,力所未逮,那就尽量求个心安,是好习惯。
宁姚驾驭那把剑仙,肆意穿梭战场,一条金色长线,在妖族大军当中,金光凝聚长久不散,既有纵横交错的笔直长线,也有那歪歪扭扭的金色轨迹,长达数千丈,所到之处,皆是被金色长剑割裂开来的残肢断骸,而那金光本身就像一座天然符阵,剑意蕴藉极重,加上四周剑气流溢,让妖族大军苦不堪言,不少中五境修士干脆就趴地不起,好躲避那些位置较高、并且越来越攒聚密集的金色长线。
不少龙门境、金丹修士妖族都已经迅速离开这座悬空的金色剑阵。
宁姚瞥了眼战场上的金线,差不多聚拢足够的剑气之后,双指掐诀,轻轻向下一划。
如同一场大雨悬停空中,近乎一座离地不过的巨大池塘,然后骤然间坠落大地。
陈平安那处战场,大地震动,拳罡大如雷鸣。
近身妖族,四溅飞散,一座妖族大军堆积而成的小山头,就像从中崩碎开来。
范大澈松了口气,总算瞅见了陈平安的身影,样子有些狼狈,衣衫褴褛,血肉模糊,拳意之浓厚,近乎肉眼可见,流淌陈平安全身,如那神灵庇护身躯。
大概这就是天底下最名副其实的武夫金身境了。
范大澈虽是剑修,做梦都想成为剑仙,但是目睹这幅场景之后,不得不承认,武夫陷阵,金身不破,实在是蛮横至极。
陈平安被一道绚烂术法砸中后背,踉跄一步而已,便借势前冲,笔直向前十数丈,以拳开路。
被一位兵家妖族修士,以一根大戟横扫中腰部,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数十丈,顺便便有十数道术法神通、数十件本命物攻伐兵器,如影随形。
转瞬之间,陈平安刚刚落地,战场上就又形成了一座小山头,再不见踪迹。
范大澈有一点好,不做多余事。
只是范大澈愈发心惊胆战,那些妖族修士是不是疯了?一个个如此不惜命?!
宁姚依旧将前线交给负伤累累的陈平安一人处理,她至多是帮忙出剑,牵扯战场两侧,以那把剑仙,削掉一些妖族大军的横向厚度。
那把剑仙作为一件仙兵,已经有了一份灵犀,如咿呀学语的懵懂稚子开窍些许,当下显然极为畅快。
以往在陈平安手上,也确实是有些憋屈,被那连剑修都不是的主人,呼之则来挥之则去也就罢了,关键是次次大战死战,剑仙每次现世,都远远不够尽兴。
宁姚虽然气定神闲,剑心镇静,出剑始终很精准,却不意味着她半点不忧心陈平安的处境。
在战场上,斩杀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功劳有多大?
蛮荒天下六十军帐,关于此事,争议极大,大致分成了三种看法。
以庚寅帐为首的一拨军帐,认为击杀隐官陈平安,战功视为斩杀一位玉璞境剑仙,理由是虽然陈平安身为新任隐官,在剑气长城位高权重,并且他坐镇隐官一脉,排兵布阵,对蛮荒天下造成了极大的损耗,这一点毋庸置疑,可毕竟陈平安一来不是剑修,再者就境界而言,实在不高,虽然在捉对厮杀当中,能够拳杀离真,事实上未必拥有一位元婴巅峰剑修的战力,那么加一个上隐官身份,将其视为玉璞境剑仙,最是合情合理。
以丁卯军帐为首的另外一大拨军帐,加上两位王座大妖仰止、黄鸾的附议,都认为这位年轻隐官,无论是实实在在的威胁,还是对于剑气长城的象征意义,杀掉陈平安,战功等同于仙人境剑修,视为大剑仙,并不过分。
在这之外,又有一座孤零零的甲申帐,提出了一个更加惊世骇俗的看法,只要能够击杀陈平安,战功最少应该介于击杀董三更、陈熙、齐廷济与陆芝、老聋儿、纳兰烧苇这两拨剑仙之间,就算战功等同于飞升境剑修,也无不可!
争论不休,甲子帐专门汇总了意见,最终决定战功大小,以击杀一位大剑仙来论,但是介于纳兰烧苇和岳青之间,不可简单视为寻常大剑仙。
范大澈心口一颤。
远处战场,司职开阵前行的陈平安,是首次被一位妖族修士以双拳砸向范大澈这个方向。
陈平安在空中身形拧转,躲过一些关键术法、法宝的纠缠,硬扛其余手段,飘然落地,向后滑出五六步,一脚重重踩地,以更快速度,重返战场,直接找那位同样是纯粹武夫路数的妖族修士,后者不但是一支妖族大军的领袖,还是修道之士,外加远游境,幻化人形后,身材魁梧,无兵器傍身,一身肌肉虬结,气势凌人。
一线之上,两位纯粹武夫,相对而冲,双方以拳对拳,拳罡大震,周围妖族大军当场被那股激荡开来的磅礴拳意震退。
远游境妖族与陈平安各自挨了一拳,又皆是一步不退,又换一拳,双方面门各中一拳,脑袋皆是向后晃荡了一下。
战场上一道道声响如沉闷擂鼓声。
那远游境妖族嘶吼一声,是要附近那些金丹、龙门境修士,根本不用管自己生死,所有法宝、术法只管砸过来。
眨眼功夫,陈平安就双手互换,接连递出十六拳。
既然对方敢原地不动,他就更不会挪步,不管是双方身份,什么阵营,武夫问拳,就没有比原地换拳更酣畅的方式。
直来直往,光明正大,只要拳法足高,出拳够重,对方就乖乖倒地,好似在拳法一途,向拳更高者认祖归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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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官一脉的剑修当中,邓凉是性情最稳重的一个,山泽野修出身的剑修,后来又被宗门收纳,成为谱牒仙师,最知道人间泥泞滋味,也耳濡目染了山上洞府的仙气缥缈,性子自然不会急躁。
几乎每个人,所有的心平气和,都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但是邓凉今天不知为何,突然就一下子掀翻了书案。
然后邓凉瞬间安静下来,说了声对不住,呆坐片刻之后,起身去默默摆好书案。
愁苗剑仙轻轻摇头,示意所有人都不用说什么。
愁苗如此表态,其余剑修也就只好跟着视而不
见,哪怕是玄参、曹衮这些与邓凉同样是外乡身份的剑修,也都保持沉默。
董不得瞪了一下使劲朝自己使眼色的郭竹酒。
什么跟什么,邓凉喜欢她董不得,又不是董不得喜欢他的理由。
邓凉神色郁郁,取出一只酒壶,默默饮酒。
在先前蛮荒天下向剑气长城问剑的过程当中,剑气长城年轻天才,本命飞剑毁弃,有三人。
能够在剑气长城都算出类拔萃的三位剑仙胚子,大道却就此断绝,毫无悬念,再没有什么万一。
然后在这场混战当中,又被妖族死士剑修袭杀四人,至于不在册子上的年轻剑修,更多。
这还是剑气长城后续犹有两位驻守剑仙、四十余位地仙剑修,临时下城支援、埋伏暗处的结果。
剑气长城的灵气急剧下降。
每天的物资消耗,是一笔浩然天下任何宗门都无法想象的巨额支出,一旦折算成神仙钱,能够让那些管着钱财收支的修士,哪怕只是看一眼账本上的数字,便要道心不稳。
双方天地转换,一直在被蛮荒天下潜移默化地加速进程,
按照那位隐官大人所泄露的天机,三教圣人先前每次出手,其实都不轻松,合力打造出那条割裂战场的金色长河之后,更像是一种毅然决然的抉择,没有回头路可走,或者说原本有路也不走了。
大势汹汹而至,不管隐官一脉如何殚精竭虑,不论城头剑修如何忘却生死,倾力出剑杀敌,可拖延大势片刻,好像终究难改大势走向。
邓凉是野修出身,不是不能接受失败,但是邓凉从未如此感到憋屈、窝囊、愤懑,最终变成一种颓然,就只能借酒浇愁。
越是身在避暑行宫,能够接触第一手情报,以此遍观全局,当邓凉将一场场战事、双方得失分看得越是透彻,最终邓凉对整场战争的走势越是感受深刻,就越会让他觉得无力。
林君璧只是忙碌着手上事务。
愁苗看了眼林君璧,年轻剑仙不露痕迹地点了点头。林君璧这位中土神洲的天之骄子,大道会比较高远。
林君璧并不知道自己在愁苗心目中,评价如此不低。
到了剑气长城之后,林君璧学到的第一件事,就是要把自己的姿态放低再放低。
事实上,林君璧虽然给人的感觉,心计、急智、灵性皆有,并且都极其出类拔萃,可给人的感觉,终究是不如愁苗那么值得信赖,仿佛一块先天璞玉,后天雕琢极好,可恰恰因为如此,当然这是将林君璧与愁苗作比对而已,避暑行宫大堂之内,其余剑修,都认可了林君璧的三把手座椅,坐得稳当。
愁苗与林君璧,恰好相反,浑朴,内敛。
这位年纪轻轻的剑仙,带着一大箩筐的传奇事迹,成为了隐官一脉的剑修,却不是新任隐官,稍稍矮人一头,没说过任何一句让人拍案叫绝的言语,没做过任何一件让人倍感惊世骇俗的事。
但偏偏能够服众,让人心生信赖。
隐官一脉估计人人想过,若是那个年轻隐官万一真有意外,谁会来当这个下任隐官,必然是愁苗,而非林君璧。
林君璧对此倒是没有太多怨怼,技不如人,就得认。林君璧从来不害怕与高手打交道,他学什么都很快,只要不是那种生死局,切磋之后,棋术增长,全是进了自己兜里的本钱。
林君璧很清楚,愁苗剑仙能够服众,这不是光是愁苗境界高这么简单。
愁苗身上有很多地方,值得他去揣摩学习。
比如所有人都不会觉得,愁苗剑仙是那种惊才绝艳、算无遗策的聪明人。
任何人的第一印象,都绝对不会如此。
如果说愁苗,是剑术高,却性情温和,无锋芒。
那位年轻隐官的给人印象,则是境界不高,却很能打。城府深沉心机重,却竟然是个好人。
再加上隐官一脉诸多剑修的各有所长,林君璧在此历练,每天都会受益匪浅,所以为何要走?
就算是陈平安赶他走,林君璧如今都未必会走。
林君璧看了眼那个暂时无人落座的主位,轻轻摇头,不走是不走,但是他绝对不当这隐官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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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三秋看了眼临近战场的形势,稍作思量,便喊了董画符一起,御剑靠近陈平安那边,同时让董胖子和叠嶂多出点力,等他们稍稍喘口气,就会立即返回增援。
两人御剑换了战场,与陈平安,宁姚,差不多形成一个掎角之势。
董画符蹲在长剑之上,开始盖棺定论,“比起宁姐姐开阵,是要慢些。”
董画符想了想,记起二掌柜的本命神通,是那记账,便亡羊补牢了一句,“不过阿良说过,男人不能太快。”
陈三秋哈哈大笑。
不曾想二掌柜刚好被一位披挂金乌甲的兵家妖族修士,一拳打得好似强行破阵,凿穿了被陈三秋出剑削薄的大军阵型,最终跌落在陈三秋不远处,翻滚之后站起身,一拳打碎一件如同附骨之疽的本命器物,拳架一变,强提一口纯粹真气,稳住身形,身上伤口随之崩裂,鲜血流淌。
那些从隐官一脉剑修手上借来的衣坊法袍,都差不多消耗殆尽,身上穿着最后一件,这件法袍也早已稀烂,上半身近乎裸露,遍身伤势,处处白骨裸露,陈平安穿上最后那件宁府青衫法袍,转头对董黑炭看了眼。
陈平安微笑。
宁姚在远处也微笑。
董画符报以傻笑。
陈平安一个身体后仰,堪堪躲过一道从背后袭杀而至的森严剑光,在倒地之前,一掌拍地,身形翻转,一步踏出,终于头一次用上了缩地符,转瞬之间便来到那位鬼祟出剑次数极多的妖族剑修身侧,一臂横扫,扫落头颅,一个低头弯腰,借助那剑修的无头尸体作为盾牌,侧向撞去。
一位神色木讷的妖族修士,中年男子模样,不知道从地上哪里捡了把破剑,品秩低劣,勉强有一把剑的样子而已,一步跨出,就来到了陈平安身侧,一剑劈下,没有璀璨剑光,没有凌厉剑意,就跟持剑之人一样沉默,但是陈平安甚至来不及使出方寸符,一身拳意登顶,这才好不容易双手握住剑锋,依旧被一剑砍得整个人陷入地面。
男子并未想着以蛮力直接将对方双手、连同整个肩膀一同斩开,随手便抽出那把寻常长剑,一剑抹向陈平安脖颈。
陈平安直接左手握拳抵住心口,男子显然小有意外,自己这一剑确实会中途更换轨迹,搅碎对方心口,在变剑的关键时刻,男子走出一步,身形缥缈如同飞剑化虚,直接来到陈平安身后,剑尖拧转,十分随意,向后戳去,击中陈平安后脊柱,陈平安几乎同一瞬间,便拳架为校大龙,剑尖受阻片刻,借助一剑之力,本该前冲更为迅速,陈平安仍是横移数步,果不其然,“第二位”持剑男子,出现在陈平安原先位置的正前方,一剑直直劈下。
男子微微一笑,加重力道,轻轻握紧长剑。
战场之上,瞬间出现近百位剑修,将陈平安围成一圈,依旧是持剑,没有任何一把本命飞剑,以各种出剑姿势,剑尖直刺陈平安。
不但如此,圆形剑阵之外的六处地方,皆有一位男子持剑,似乎在等待陈平安使用方寸符。
在这之外,在宁姚、范大澈,陈三秋与董画符眼前,又出现一座人人持剑的巨大圆形剑阵。
一人剑挑陈平安、宁姚,陈三秋和董画符这两位在甲子帐册子上的两位年轻天才,再外加一位不在册上的金丹剑修。
这个男人,真正出剑问剑的对象,既是陈平安,也是范大澈。
至于结果会如何,他反正已经把选择权交给剑气长城的所有同龄人剑修,他对于结果,其实不太在乎。
剑修出剑,自己最对就好。战功大小,是其次。
每个持剑之人,是真又是假,会分摊战力,所以需要他精准计算。
持剑男子似乎有些无奈,某处本就飘渺不定的身形,砰然散开。
其余持剑之人,皆被少则两三把、多则五六把飞剑一一针对。
而那个年轻隐官则岿然不动。
同样遮覆面皮、隐匿气象的消散男子,他最后看了眼陈平安,会心一笑,以醇正的浩然天下大雅言撂下一句话:“同道中人。”
这位莫名其妙出现、神鬼出没消逝的古怪剑修,不知去往了何方。
陈平安收起了全部飞剑,归为一把“井底月”,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便是那月照深井,只要心湖起涟漪,每次出剑与收剑,便是一轮明月碎又圆的境地,一切只在剑修一念间。
好不容易温养出两把本命飞剑,结果这把井底月不得不提前现身。
陈平安在心中骂了一句狗日的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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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章 剑修家乡何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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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姚让陈平安先行返回城头,提醒了一句路上小心。
董画符觉得这句话说得有些多余了。
有话直说,一直是董画符的风格。
陈三秋笑道:“男女之间,如果没有几句多余话,便麻烦了。”
董画符点头表示认可,然后问道:“你有那说多余话的机会吗?”
陈三秋学那二掌柜报以微笑。
董画符怕那二掌柜记仇算账,还真不怕做梦都想当自己姐夫的陈三秋,所以来了一些雪上加霜的言语,“我姐之所以成为隐官一脉剑修,不会是故意躲着你吧?要真是这样,就过了,回头我帮你说道说道,这点朋友义气,还是有的。”
陈三秋摇头道:“不至于。你姐是爽快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不会如何刻意。”
喜欢一个人,总是万般好。
何况陈三秋从穿开裆裤起,就觉得邻居家的小董姐姐,不是入了自己的眼睛,才变得好,她是真的好。
就像陈三秋第一次从书上看到青梅竹马四个字,便觉得那是一个天底下最动人的说法,什么大湖平如镜,秋山红若火,都得靠边站了。
要说董不得有多漂亮,其实不算。
只是这么多年,陈三秋酒喝得越多就越喜欢。
在陈平安还没来到剑气长城的时候,以往几次下城厮杀,陈三秋在自己战场上那边只要提前收剑,都会跑去董不得那边遥遥观战,一次形势严峻,陈三秋出手帮忙,董不得事后道了声谢后,结果跟了一句直截了当的剐心言语,是董不得第二次明确告诉陈三秋,大家都是剑修,还是熟人,朋友,战场上帮忙可以,只是奉劝陈三秋莫要有那山上道侣的念头,她董不得一想到这个就浑身起鸡皮疙瘩。那一次,陈三秋回了城池,喝了酒回家路上,就又去推墙撞树了。
陈平安受伤不轻,不单单是皮肉筋骨,惨不忍睹,最麻烦的是那些剑修飞剑遗留下来的剑气,以及诸多妖族修士攻伐本命物带来的创伤。
不过整个人的精神气不减反增,宁姚已经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眼神明亮的陈平安。
当下整个人的人身小天地,气机混乱不堪,不全是坏事,有弊有利,李二曾经说过,师弟郑大风早年观看那座螃蟹坊匾额,有些心得,回来后与他提过一嘴,大致意思,人身就是一处古战场遗址,所以莫向外求四个字,不全是蹈虚修心之言。
所以当下陈平安自身便是一座演武场,抽丝剥茧一事,以及用纯粹真气压胜修士灵气一途,刚好陈平安都还算擅长。
捡了把来历不明的受损长剑,长剑本身没有太过玄妙,就是有入手极沉,估计铸剑材质不错,值点神仙钱。
估计在宝瓶洲那些藩属小国的江湖上,这就是一把货真价实的神兵利器了,连那些地方上的山水神祇都要忌惮几分。
陈平安率先御剑北去,拣选妖族大军的战阵单薄处,一路上稍稍出拳而已。
没有直接去往城头,而是御剑去了城墙上那个猛字的最高“一横”处,盘腿而坐,拿出养剑葫,喝了几口桂花酿,近距离多看几眼战场走势。一边静心调养气息,一边娴熟包扎伤口。
墙头刻下的每个大字,所有横向笔画,几乎皆是绝佳的修行之地。
但是到了蚁附攻城的战事阶段,这些天然剑修道场,往往又是必死之地。
所以能够在此修道动辄数百年的老剑修,必然杀力极大,且极其擅长保命。
陈平安身旁不远处,就坐着一位闭目养神的年老剑修,对方没有起身迎客,陈平安便没有出声打搅对方的清修养剑。
看老者模样,应该是丙本第六页的元婴剑修殷沉,岁数已高,但是瓶颈难破,一直停滞在元婴境,性情桀骜,是一个无亲无故的孤家寡人,剑气长城的剑修,几乎都会有至交好友,要么还活着,要么已经战死了,总之都会有那么几个,但是殷沉却从来没有,只要投身战场,杀心极大,并且一旦出剑,喜欢不分敌我,所以杀妖极多,积攒下来的战功一直不大,还不如许多年轻金丹剑修,因为许多战功都被抹掉了,老剑修殷沉的名声更不好,毕竟没有人愿意接近一个连己方剑修也会杀的怪物。
甲本、丙本上的每一位本土剑修,每一页,皆写有隐官一脉剑修的不同注解,如果避暑行宫的剑修见解太多,就夹杂几张额外的纸张。
关于丙本名册排名极高的殷沉,反而见解寥寥,只有愁苗与林君璧写了几笔,皆与剑气长城的普遍看法,截然不同。
若说战场误伤,几乎任何一位剑仙皆有,那种伤及无辜,到底谈不上背负骂名,但是殷沉不一样,很多时候老人的凌厉出剑,就是算准了会死掉几位剑修。
按照隐官一脉的职责划分,老剑修殷沉只需要镇守原地,不用出城厮杀。
陈平安包扎完大大小小的伤口,祭出一张祛秽符清,迅速除掉血迹,到底是客人,哪怕主人没个笑脸,不是客人不讲半点礼数的理由。
老人睁开眼睛,沙哑开口道:“你这娃儿也真是好玩,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我还是见过一些的。别人出拳,是被飞剑、法宝克制,你倒好,自己压着自己。”
陈平安转头笑道:“殷前辈好眼力。”
老人问道:“没喊你一声隐官大人,心里边没点疙瘩?”
陈平安说道:“没有。”
殷沉望向战场前线,金色长河以北,有帮忙的宁姚,南边有职责所在的开阵剑修,殷沉讥笑道:“每次见着这些所谓的年轻天才,真是难免让人意志消沉几分。人比人,怎么比。”
陈平安笑道:“更多剑修见着了殷前辈,也会如此。”
事实上殷沉也曾是年轻天才之一,并且极为出类拔萃,当年在剑气长城的风光,大致相当于如今的高野侯、司徒蔚然。
练剑一事,极为顺畅,一路破境势如破竹,直到元婴才停步,不曾想这一停步,就是虚度光阴数百年。
殷沉冷笑道:“废物除了仰头看人,偷偷流哈喇子,还能做什么有用事?比如我,一年到头在这里枯坐,就从年轻废物坐出了个老废物。”
一个狠起来连自己都骂的人,如果只说吵架,基本上是无敌手的。
陈平安问道:“先前那位持剑男子,殷前辈可曾看破根脚?”
殷沉嗤笑道:“隐官一代不如一代啊,你这外乡小娃儿,都已经境界不高了,靠着些虚头巴脑的关系,鸠占鹊巢,得了萧愻前辈的那座避暑行宫,档案秘录无数,结果连这点情报都不知道?即便认不得,不会猜吗?”
陈平安不介意这些言语,你骂你的,我问我的,继续试探性说道:“是那托月山百剑仙前列的天之骄子?与竹箧、离真排名差不多?”
殷沉则是你问你的,我骂我的,“现在我估摸着整座剑气长城,说那萧愻前辈的言语,什么难听话都有吧?真是一帮有娘生没爹教的玩意儿。我要是萧愻前辈,攻破了剑气长城,之前骂过的剑修,一个一个找出来,敢当面骂,就能活,不敢骂的,去死。如此才痛快。对了,先前大妖仰止在阵上虐杀那位南游剑仙,你小子为了大局考虑,也没少挨骂吧,滋味如何?如果再来一次,会不会由着那些找死剑修,死了拉倒?”
陈平安说道:“阿良曾经与我说过,一个人能别死,千万别死。如果挨几句骂,就能救不少人,有比这更划算的买卖吗?我看很少。”
殷沉立即闭上嘴巴。
不是年轻人的道理有多对,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这个年轻隐官,是什么文圣一脉的闭关弟子,左右的小师弟,甚至与老大剑仙关系不错,殷沉都根本不当回事,唯独与那阿良扯上了关系,殷沉就要头大如簸箕。
委实是上个百余年,殷沉被那个狗日的王八蛋坑惨了,那真是逮住了一头肥羊,往死里薅毛啊,薅完了肥羊,换瘦羊,瘦羊没了,肥羊估摸着也该恢复几分家底了,很好,那就再薅一茬。如果阿良只是如此手段,殷沉大不了不搭理,但是那个家伙真能蹲在他身边,自言自语,絮叨个好几个时辰,就为了“能够与殷老神仙说上一句,剑气长城才算不虚此行”,殷沉当时忍不住骂了一个滚字,结果对方直接翻脸,被按在地上饱以老拳,痛打了一顿。
阿良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耍出那个招牌动作,双手捋着头发,撂下一句“爽了爽了,吵架打架,大大小小八百多场啊,依旧是全胜战绩”。
殷沉当时躺地上,懵了半天。
在那之后阿良就经常来找殷老神仙,美其名曰闲聊谈心,顺便把胜场增加一两次。
记起那个阿良,殷沉倒也不全是怨怼,毕竟双方其实从未切磋问剑,更多就是那个男人在吹嘘自己在浩然天下,是如何的被好姑娘们喜欢,只是从头到尾,也没能与殷沉说出一个女子的名字。可阿良偶尔蹦出的几句正经话,都是奔着他殷沉的元婴瓶颈去的。
殷沉不管脾气如何糟糕,到底还是要念这份情。
殷沉可能不会做人,但是好人坏人,还是拎得清楚。
有些时候兴许正因为太拎得清楚,反而懒得会做人。
殷沉突然说道:“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都是这般练拳的?”
陈平安摇头道:“练拳路数,其实大同小异,逃不过一个学拳先挨打,只是力道有大小。”
殷沉又问道:
“当着宁丫头的面,捡了那么多破烂,你也好意思?”
这就有得聊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一身臭毛病,好在宁姚都不介意。”
殷沉问道:“我看你长得也一般,凑合而已,怎么勾搭上的?我只听说宁丫头走过一趟浩然天下,不曾想就这么遭了毒手。要我看,你比那曹慈差远了,那小子我专程去城头那边看过一眼,模样也好,拳法也罢,你根本没法比嘛。”
这么聊就得劲了,老前辈这是夸人呢。
陈平安赶紧起身,与那位殷老神仙凑近些坐下,喝了口酒,笑呵呵道:“拳法没法比,我认,要说这模样,差距不大,不大的。”
不曾想殷沉突然翻脸,“我要养剑了,劳烦隐官大人让让,少在这边碍眼,不讨喜的。”
陈平安悻悻然起身,御剑离开。
殷沉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笑了笑,浩然天下的读书人,都他娘的一个欠揍德行。
陈平安去了城头茅屋那边,先跟撑起酒铺小半边天的魏大剑仙,笑着打了声招呼。
魏晋笑道:“好一通王八拳,反正瞧着是很厉害的,有那无敌神拳帮老帮主的风采,就是凿阵慢了些。”
硬生生以双拳捶杀了一位蛮荒天下的远游境武夫,这份战功,相较于剑仙出剑,自然不算大,但是比较稀罕。
会是一碟子滋味不错的佐酒菜。
陈平安笑呵呵道:“下次去铺子,多送你一碗阳春面解酒,可以少说醉话。”
魏晋指了指身后茅屋,“老大剑仙心情不太好,你会说话就多说点。”
陈平安与魏晋分别,刚落下城头,老大剑仙便走出了茅屋,习惯性双手负后,“呦,陈武神驾临,小小寒舍,蓬荜生辉。”
陈平安就奇了怪了,以前老大剑仙说话,没这么“客气”啊,印象中的老大剑仙,还是很德高望重、惜字如金的。
陈清都瞥了眼陈平安,伤势尚可,收获不小,以心声说道:“先前欠了你两个秘密,现在可以说给你听了。”
陈平安收敛神色。
结果老大剑仙两个所谓的小秘密,一个比一个比天大。
一个是关于剑气长城所有刑徒剑修的家乡。
最早那拨远古刑徒,家乡竟然半数来自蛮荒天下,半数来自如今开辟出来的第五座天下。
陈平安愕然。
那么就是说,半数刑徒与后世子孙,其实从一开始就身在家乡?
所以是生在剑气长城,死在剑气长城,皆在家乡?
那么剩余半数刑徒的子孙,若是想要叶落归根,就与第五座天下有关了?只要能够活下来,最少还有返乡的机会?
第二个秘密,更大。
老大剑仙的说法,十分惊世骇俗,纯粹武夫的登天之路,其实正是一条成神之路,其中又会牵扯到兵家修士。
陈平安虽然之前有些猜测,但是等到老大剑仙亲口说出,就一下捋清楚许多脉络了,比如不再奇怪为何武学道路上,会有个金身境?而世间山水神祇,皆以塑造出一尊金身,为大道根本所在。不谈那鬼魅英灵成神,只说活人立地成神,类似铁符江水神杨花的经历,“形销骨立”,是必经之路,这其实与武夫淬炼体魄,打熬筋骨,确实是差不多的路数。
陈清都并没有把话说透,反正这小子喜欢想,以后有的是时间,去琢磨这部老黄历最前边的那些书页。
带着陈平安缓缓而行,既然都开始散步了,总不能没走几步路就回头,于是老人稍微多说了点,“自古神仙有别。先神后仙,为何?按照如今的说法,人之魂魄,死而不散,即为神。享受人间香火祭祀,根本无需修行,便能够稳固金身。”
“不死为仙,便是如今那些在山上趴窝的练气士了。读书人撰写史书,总是删删减减,久而久之,距离真相就越来越远,你以后有机会的话,可以去三大学宫逛一逛,当了那个老秀才的闭关弟子,翻几本不值钱的旧书而已,这点门面还是有的。”
这些说法,陈平安就只是听着记着而已,暂时意义不大,若是再务实些,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只是接下来的一个说法,就让陈平安乖乖竖起耳朵,生怕错过一个字了。
“先远游再山巅,接着是那武道第十境,其中又分三层,气盛,归真,神到。何谓神到?我记得你家乡有个说法,叫什么来着?”
“到门!”
陈平安脱口而出道:“如果一个人手艺足够好,无论是庄稼把式,还是烧造瓷器,别人都喜欢称赞为‘到门了’。”
陈清都点了点头,“到门了,到什么门?路怎么走?谁来看门?答案都在你家乡小镇上……又怎么说来着?”
陈平安说道:“余着。”
陈清都笑着点头,又详细说了些十境三层的门道。
只是老人破天荒有些缅怀神色。
在宝瓶洲那边,有个故友,一样画地为牢有那万年光阴了吧。
所以陈清都说了一句题外话,“绣虎崔瀺,委实厉害。”
陈平安说道:“当年第一场问心局,因为齐先生在,所以安然度过了,等到齐先生不在,第二局,我便如何都熬不过去。那还是崔瀺没有全力落子的缘故。”
陈清都说道:“所有难熬又熬过去的苦难,就是在心头砸下一个坑,坑越大,以后就可以容纳更多。”
陈平安嗯了一声。
但也有可能一辈子都在弥补那个坑,比如当世道亏欠一个人的童年越多,当那个人长大之后,就会一直在缝补和弥补。
离开城头,陈平安御剑去往避暑行宫的私宅,开始安心养伤。
短短两天之后,陈平安走了趟躲寒行宫,来去自如,手握玉牌,都不用消耗一张缩地符。
陈平安拣选了僻静处,看白嬷嬷为孩子们教拳,正好说到了何为“全身是一拳”,立意何在,如何学,再如何练。
其中有个孩子,陈平安不陌生,是那个叫元造化的假小子,送了她两把折扇,是剑气长城唯一一个,能凭真本事坑到二掌柜神仙钱的小丫头。
其余那些孩子,事实上陈平安个个都不陌生,因为都是他和隐官一脉,精心挑选出来的武道种子,其中一个孩子,已经被郁狷夫带去中土神洲,其余学拳还不算晚的,都在这里了。
剑气长城剑修极多,纯粹武夫却极少。
万一剑气长城被攻破,天地改换,沦为蛮荒天下的一块版图,难道那么多的武夫气运,留给蛮荒天下?
当然不行。
只是陈平安也知道,临时抱佛脚,要让这拨孩子,去争那“最强”二字,希望渺茫。何况剑气长城,存在一种天然压胜,大道相冲得极为厉害,以前想不明白,先前在城头上,被老大剑仙点破之后,才有些明白。中土神洲的女子武神裴杯,极有可能是有备而来,至于曹慈,练拳纯粹,是从来不要那武运的,这一点,陈平安自认远远比不上曹慈,如今只要武运愿意来,陈平安恨不得让那份武运喊上“亲戚”“家眷”一股脑来,开门迎客,多多益善。
但是就算这拨孩子仓促练拳,挣不来武运,一样关系不大,只要有了一技之长,打好底子,将来不管到了哪里都能活,或者说活下去的机会,只会更大。身处乱世,想要安身立命,争一争那立锥之地,很多时候,身份不太管用。
演武场那边,白嬷嬷递出一拳,距离极短,出拳不过半臂,但是拳意很重,返璞归真,浑然天成。
到了七境武夫这个层次,再往高处走,所谓的拳招,其实就已经是比拼拳意的深浅,类似一种质朴的大道显化。
那一拳,白嬷嬷毫无征兆砸向身边一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后者站在原地纹丝不动,一脸你有本事打死我的表情。
是出身太象街高门的姜匀,资质算是极为出彩的一个。
等到白嬷嬷收拳后,孩子自己浑然不觉,心中半点不怕的他,其实已经汗流浃背。
这是一种很难得的潜在天赋。
白嬷嬷又是一拳,拳头几乎要贴在一位玉笏街小姑娘的额头,后者就要比姜匀稍逊一筹,虽然没有挪步,但是身形微微一晃。
十余个孩子站在一排,白嬷嬷一个一个走过去,有些孩子后撤,有些孩子咬牙站在原地。
只是白嬷嬷一拳未出。
但是陈平安看得出来,当白嬷嬷走到几个孩子身边的时候,拳未出意已到,只可惜只有一个暮蒙巷名叫许恭的孩子,他的直觉是对的,在白嬷嬷拳意微动之际,就已经早早挪步后退,虽然是与那姜匀截然相反的选择,不过都属于有希望拳意更早“上身”的好胚子。
再看那假小子元造化,如临大敌,只是一位身体紧绷,白嬷嬷拳意悄然外放,却依旧没有察觉。
陈平安觉得这些都没什么,习武一途,不是不讲资质根骨,也很讲究,但是到底不如练气士那么苛刻,更不至于像剑修这么赌命靠运。剑修不是靠吃苦就能当上的,但是练拳,有了一定资质,就都可以细水流长,脚踏实地,缓缓见功力。当然三境会是一个大门槛,只是这些孩子,过三境肯定不难,只有早晚、难易的那点区别。
陈平安斜靠廊道柱子,双手笼袖,看着那些孩子,想要用心学拳的,多半是妍媸巷、暮蒙巷的贫苦出身,不太想学的,往往姜匀这样的大族子弟。
孩子们又开始练习站桩,白嬷嬷偶尔会帮着骨拧筋转,搭把手,然后那个孩子就开始满地打滚,嗷嗷叫哇哇哭。
看得原本心境祥和的陈平安,直接变成了幸灾乐祸,挺乐呵。
只是看到假小子和一个陋巷孩子,先后疼得趴在地上,便又有些心酸。
白嬷嬷瞥了眼自家姑爷那个方向,神色慈祥,老妪的眼神,略带询问意味。
陈平安赶紧摆摆手,示意自己就是来这边看看。
不曾想白嬷嬷却还是笑道:“隐官大人,这里边有人说要与你学拳,嫌弃我的拳法太娘们,不如你来教教看?”
陈平安刚要婉拒,那个姜匀就双臂环胸,扯开嗓子喊道:“隐官何在?!”
他娘的小兔崽子,到底谁是隐官大人。
陈平安看了眼那个坐起身的假小子,默默抬起手,手臂颤抖,擦拭脸上的尘土和汗水。
白嬷嬷面带微笑。
陈平安只得快步走到演武场。
陈平安也没多做什么,就只是说了些六步走桩的拳法心得,简明扼要,几句话的事情。
姜匀以为刚起了个头,结果那年轻隐官就闭嘴了,孩子忍不住问道:“这就完事啦?”
陈平安点头道:“拳理本来就不会太多,这跟越薄的书籍,蕴含学问越大,是一个道理。”
话说一半。
三教诸子百家的学问,越是宗旨所在,后世越是注经、训诂繁多,最终枝繁叶茂,包罗万象。
只是与孩子们打交道,讲得越繁琐,反而会让他们不知所措,无所适从。
白嬷嬷笑道:“隐官大人,如果不着急返回避暑行宫,刚好今天立桩演练得差不多了,可以教一教这撼山拳的走桩。”
有外人在,姑爷自然是不能喊了。
陈平安想了想,在这边逗留半个时辰,肯定没问题,便点头答应下来,笑道:“这走桩,源自撼山拳。”
那姜匀又插话道:“等会儿,这拳谱名字不霸气啊,撼山?咱们剑气长城,哪个剑修不是一剑下去,就把山给平喽?”
陈平安微笑道:“那你来教我拳法?”
姜匀皱眉道:“好好说话,讲点道理!”
陈平安会心一笑,继续说道:“拳谱名字兴许是真不如何,那我就多说几句。”
大致讲了些浩然天下的武夫处境,说那些不是高门出身的市井武夫,拳招驳杂,只要能够拳裂砖脚碎石,就已经是很不错的武把式了,所以撼山二字,分量其实半点不轻。言语之中,夹杂了一些陈平安自己的见闻。所以孩子们都听得比较专注入神,当然,能够难得偷个懒儿,不站桩挨打,不枯燥走桩,谁不喜欢。
讲完之后,陈平安演练了几遍走桩,再帮着孩子们指出一些走桩的瑕疵,一炷香过后,休息期间,陈平安先前讲过了市井江湖,又讲了些九境、十境武夫的武道山巅风光,孩子们爱听这个,反正躲寒行宫就是个牢笼,跑都跑不掉,姜匀曾经撺掇着玉笏街那个小丫头一起跑路,大半夜刚上了墙头,就给那凶神恶煞的老婆姨扯了回去,罚他们俩站桩,小姑娘站得晕厥过去,姜匀直接站得睡着了。
当时姜匀两人罚站的不远处,就有两个自己主动站桩的孩子,只是后者很快被白嬷嬷赶回去休息。
练拳忌个死字。
穷学文富习武,习武就得有明师领路,打熬筋骨更是耗钱,不然太容易走岔路,练拳反而只会伤身,消磨人之元气。拳意未上身,反而好像练出个鬼上身,就是许多拜师无门的武夫最大苦楚。
陈平安掐准时辰,告辞离去。
白嬷嬷继续为孩子们教拳。
姜匀小声嘀咕道:“真见了面,失望得很啊。”
白嬷嬷笑道:“等你哪天自认有资格与隐官问拳,你就会知道什么叫绝望了。”
姜匀摇头道:“算了吧,二掌柜鬼精鬼精的,等我境界高了,赶上了二掌柜,我肯定先试探询问一番,只要他答应我的问拳,我就不打了。”
白嬷嬷摇摇头,姜氏家族挺本分的,怎么养出这么个口无遮拦的小王八蛋。
姜匀瞥了眼老妪,孩子这会儿觉得更奇怪,自己爷爷当年怎么会喜欢这么个老婆娘?
陈平安回了趟避暑行宫,然后喊上愁苗剑仙,一起去往倒悬山春幡斋,顺便走了趟梅花园子,酡颜夫人送往避暑行宫的那本册子,不薄,所以陈平安这趟倒悬山之行,多带了两件咫尺物,都是跟晏溟、纳兰彩焕借来的,在空荡荡的梅花园子,愁苗剑仙看着那个两眼放光搬东西的隐官大人,忍不住问道:“你在宁府密库,也是这个德行?”
陈平安懒得跟他废话。
这能一样?
到了春幡斋仔细翻看账本,韦文龙在一旁小声解释里边的某些门道,听得米裕剑仙有些犯困。
愁苗和林君璧最担心的那个结果,暂时还没有出现。
八洲渡船依旧畅通无阻,能够顺利赶赴倒悬山。
来的路上,愁苗提议可以适当抬高出价了,陈平安觉得可行,就与晏溟、纳兰彩焕和邵云岩一起商议此事的细节,一些重要物资价格依旧,不然剑气长城的钱财运转,压力太大,哪怕额外加上春幡斋和梅花园子两座私宅的丰厚家底,依旧远远不够看,但是针对八洲每条渡船的某些次等“闲余”物资,可以适当让利更多,一步一步来。
回了剑气长城,这是陈平安第一次靠近城池以北的那座海市蜃楼,没有步入其中,只是远观。
愁苗剑仙抬头看了眼天幕,再以心声说道:“不谈出剑杀力高低,只说事情本质,你能做到老大剑仙那一步吗?”
陈平安摇头道:“很难做到。”
剑气长城那边,宁姚这拨剑修率先御剑返回城头。
人人负伤,叠嶂受伤最重。
陈清都走出茅屋。
陈三秋喊了声老祖宗,陈清都嗯了一声。
仅此而已。
若是外乡人遇到了喝酒时候的陈三秋,很难想象,这个风流倜傥的年轻酒鬼,若是认祖归宗,正是陈清都。
能够在城墙上刻下那个“陈”字的老剑仙陈熙,曾经私底下询问老祖陈清都,能否让陈三秋离开,跟随某位儒家圣人,一起去往浩然天下求学。
陈清都只问了一个问题。
陈三秋以后姓不姓陈?
最终陈熙黯然离开城头。
陈三秋毕恭毕敬告辞一声,然后率先御剑离开。
陈氏子孙,历来如此。
有个剑术真正通天的老祖,等于没有,甚至可以说是不如没有。
董画符晏琢他们也离开,会返回城池修养几天,叠嶂需要养伤更久。
只剩下宁姚。
陈平安御剑来到城头。
陪着宁姚坐在城头上,陈平安双脚轻轻晃荡。
宁姚问道:“这一年多时间,一直待在避暑行宫,是藏着心事,不敢见我?”
陈平安欲言又止。
宁姚说道:“除了你喜欢别人了,没什么不能说的。”
陈平安哑然失笑,沉默片刻,说道:“原本不打算说,但是突然发现,自己觉得如何如何是最好的,可能结果往往就是最糟糕的。毕竟两个相互喜欢的人在一起,就真的不是一个人的事情了。所以还是与你说说看。听过之后,可以打人,不许生气。”
宁姚听完之后,点点头。
陈平安说了那件事,算是与老大剑仙的一桩约定。
宁姚没有说话。
陈平安轻声问道:“不生气?”
宁姚反问道:“生气有用?”
陈平安想了想,好像没用。
只是没敢这么说。
宁姚挑了挑眉头。
这不就得了。
她也没这么讲。
陈平安脚后跟轻轻磕着墙头。
与宁姚在一起,以及在这之前,从遇到她,喜欢她,再到走来宁姚身边,跋山涉水,远游四方,练拳什么的,会有点累,但是永远不会心累。
宁姚问道:“以后再有这样的大心事,就直说,我就算生气,也会让你知道。”
陈平安轻轻握住她的手,然后两个人就安安静静望向远方。
陈清都在散步,每次都走得不远,缓缓而行,再原路返回。
瞥了眼远处那对年轻男女的背影。
陈清都笑了起来,因为想起了一件极有意思的小事。
之所以当年初次见面,就对陈平安印象不差,与一切无关。
与陈平安接连问拳曹慈三场,敢出拳,能认输,没关系。
与少年孤身一人,一路远游到剑气长城,为心爱姑娘送剑,也没关系。
甚至陈平安与那位前辈的牵连,还是没关系。
陈清都当年看着那个原本地仙资质、又被打断长生桥的少年,尤其是看着那个少年的眼神、与身上那股朝气的时候,都让陈清都觉得……哭笑不得。
与很多江湖老人、山上前辈看待陈平安不一样,陈清都兴许是唯一一个看到陈平安毫无暮气、反而朝气勃勃的人。
当年还是少年的陈平安,似乎整个人都像是在默默询问,并且是那种神采飞扬的问询天地。
我是不是可以真的可以成为大剑仙,我能不能让自己喜欢的姑娘,喜欢自己并且一直喜欢,我将来能不能保护喜欢的姑娘,我是不是一定不会让某些人失望,我一定能够做到这些,对不对?!
陈清都觉得这样,很好。
也难怪那个老秀才离开之前,一直死皮赖脸追问他陈清都,“我这闭关弟子,善不善?羡慕不羡慕?老善了,老羡慕了对不对?唉,可惜羡慕不来啊。我要是陈老哥你啊,早他娘的给我迎面一拳了,不然难消心头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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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一章 不知不觉十五年
牛角山渡口,如今不再只是大骊军方渡船往来而已,越来越多的商贸渡船起起落落。
看得裴钱两眼放光,都是哗啦啦滚进师父兜里的神仙钱啊。
这趟“出远门”,因为是自家地盘,所以裴钱一旁的黑衣小姑娘,肩扛小扁担,手持行山杖,觉得自己已经不能更威风了。
周米粒还有一点点的惋惜,自己无法在额头贴上两张纸,一张写那落魄山右护法,一张写哑巴湖大水怪。
陈暖树在不远处,与即将动身去往北俱芦洲的陈灵均说些琐碎事情,听得陈灵均一直打哈欠。
裴钱双臂环胸,环顾四周,看着师父的大好河山,轻轻点头,很满意。
周米粒轻声问道:“陈灵均就要离开了,咱俩不说两句?再挤出些泪花儿,好像比较有诚意。”
裴钱白眼道:“落魄山那几条宗旨,给你当碗里米饭吃掉啦?”
裴钱腾出手来,摸了摸小矮冬瓜的脑袋,语重心长道:“我师父说过,道理就是那大白碗,其它的身外物,才是往里边装的饭菜,只要碗不丢,总能吃上饭。那么道理是啥呢,我是想不出来的,米粒你这迷糊脑阔儿,更不行了嘛,所以我们只需要记住那些落魄山的山规,就不会有错。”
周米粒皱着眉头,很快眉头舒展,懂了,轻声说道:“与陈灵均一说话,咱们就得送临别礼物,不中!反正我们关系都那么好了,就别整那虚的!”
裴钱扯了扯小米粒的脸颊,笑哈哈道:“啥跟啥啊。”
周米粒跟着嘿嘿笑起来。
裴钱站在原地,深呼吸一口气,然后出拳距离极短极慢,自顾自念叨道:“指撮一根针,拳扫一大片,出拳如射箭,收拳如飞剑……”
周米粒问道:“嘛呢?”
裴钱依旧缓缓出拳,一本正经道:“继疯魔剑法之后,我又自创了一套绝世拳法,口诀都是我自个儿编撰的,厉害得一塌糊涂。”
然后裴钱开始胡说八道,“世间拳法,除了我师父的拳法最强,两种也很强,一是自学成才的王八拳,一是偷师于天桥派。”
周米粒觉得自己又不傻,只是将信将疑,“你这拳法,怎么个厉害法子?练了拳,能飞来飞去不?”
裴钱没好气道:“那是远游境武夫才能做到的,我还早,没个几年功夫,万万不成。”
周米粒一跺脚,懊恼道:“这么久!得嗑多少瓜子才成!”
裴钱无奈道:“你以为八境武夫很容易啊。”
周米粒愣了愣,怀抱行山杖,伸手挠了挠脸颊,“可你是裴钱啊。”
裴钱眉开眼笑,收了拳,按住小米粒的脑袋,晃来晃去,“你这小脑阔儿,瞧着不大,咋个这么开窍嘞。”
周米粒晃荡了半天脑袋,突然叹了口气,“山主咋个还不回家啊。”
裴钱笑了笑,“不是跟你说了吗,在剑气长城那边,因为师父帮你大肆宣扬,如今都有了哑巴湖大水怪的好多故事在流传,那可是另外一座天下!你啊,就偷着乐吧。”
周米粒又开始挠脸颊,“可我宁愿他不说故事了,早点回啊。”
裴钱做了鬼脸,“我师父回了家,你请他吃酸菜鱼啊?”
周米粒皱着脸,怯生生道:“不吃大盆,吃个小盆的?”
裴钱乐了,又有些伤感。
长大之后,就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大大小小的忧愁,一直只像是去心扉登门拜访的客人,来也快,可去也快。
以前裴钱不太理解师父为什么,不愿意自己和宝瓶姐姐,快快长大。
现在看着小米粒,裴钱就理解了。
陈灵均要登上那艘跨洲渡船了,裴钱拍了拍周米粒的脑袋,“走,道个别。记住了,师父说过,如果有朋友乘坐仙家渡船远游,咱们不能讲那一路顺风的。”
周米粒使劲点头,“晓得晓得!”
一个蠢瓜子暖树,加上裴钱和小米粒,都与他道别。
陈灵均有些不太适应,但是小小别扭的同时,还是有些高兴,只是不愿意把心情放在脸上。
在陈灵均离开后。
裴钱三人一直等到那艘渡船穿过云海,这才返回落魄山。
陈暖树转头看了眼云海。
裴钱轻声说道:“放心吧,没事的。陈灵均别看平时没个正行,其实机灵着呢。”
陈暖树展颜一笑,裴钱一手牵起一个小姑娘。
如今裴钱的身高,已经超出她们很多。
终于像个少女了。
陈灵均在渡船房间里边,无所事事,就趴在桌上发呆。
其实在牛角山渡口,陈灵均走上那条披麻宗跨洲渡船的一刻,就后悔了。很想要一个跳下渡船,偷溜回去,反正如今落魄山家大业大地盘多,随便找个地方躲起来,估计魏檗见他也烦,都未必乐意与老厨子、裴钱他们念叨此事,过些天,再去落魄山露个面,随便找个理由糊弄过去,忘了翻黄历挑个黄道吉日,放心不下黄湖山,忘记去御江与江湖朋友们道个别,在家潜心、努力、勤勉修行其实也没什么不好的……
桌上放着一只大竹箱,其实魏大山君难得大方一次,还借了他一件咫尺物。
竹箱里边,放着许多的北俱芦洲形势图,既有山上仙家绘制,也有许多朝廷官府的秘藏,加上乱七八糟一大堆的地方志,还有陈平安亲手撰写的几本册子,都是些大大小小的注意事项,用老厨子的话说,就是只差没在哪儿撒尿拉屎都给写上了,这要是还无法走江成功,把自个儿淹死拉倒。
陈灵均其实还是怕。
以前在黄庭国御江那边,其实就不喜欢挪窝,认了御江水神当兄弟,一起作威作福,到了落魄山,照样不挪窝,裴钱和小米粒都还会偶尔去红烛镇那边逛荡,陈灵均就只在落魄山大小山头的周边,游山玩水,与邻居老仙师们瞎扯些有的没的,带着那条黑蛇,大摇大摆巡视各地,逍遥自在。
自从那个名叫贾晟的目盲老道人,从骑龙巷搬到了黄湖山结茅修行,陈灵均就常去做客,很投缘,如果吹牛真管用,整座浩然天下都是他俩的私人园子了。
不过陈灵均如今也清楚,对方这么捧着自己,
还是因为陈平安的缘故。
陈灵均没有不喜欢这种事儿,挺喜欢的。
落魄山风气再好,也还是难免有个远近亲疏,分那先来后到。
他和暖树那个小蠢瓜子,毕竟算是落魄山最早的“老人”。
后来才有了老厨子、裴钱、石柔他们,傻乎乎的岑鸳机,憨妞儿元宝,二呆子元来,因为大呆子是曹晴朗,
再后来,又被陈平安从北俱芦洲拐来了个小米粒。
有些时候陈灵均自己都觉得,魏檗老厨子这些个家伙,瞧不起自己,怨不得他们眼高,真得怪自己不上进,喜欢混吃等死,吹牛打屁。
人多,热闹,多好。
孤苦伶仃的,大老远跑去北俱芦洲,修行个锤子嘛。
什么骸骨滩,披麻宗,壁画城,宗主竺泉,还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什么哑巴湖,柳质清,春露圃,云上城,什么那条济渎,中部龙宫洞天,最西边的什么山来着,再加上狮子峰,李二夫妇,李槐他姐李柳。小宝瓶她哥**圣。
老爷他朋友,一座火神庙,太徽剑宗的刘景龙,他弟子小白头。
老子这是奔着大好前程去修行吗?是去走门串户登门送礼好不好。
不跳个渡船是不行了!
陈灵均收拾行李,从二楼溜去往渡船一层,结果魏檗凭空出现在渡船栏杆附近。
陈灵均哈哈笑道:“魏大山君,这么客气干嘛,不用送不用送。”
魏檗笑道:“一洲北岳地界,都是我的辖境,忘了?”
陈灵均屁颠屁颠跑去给山君大人揉胳膊:“这哪敢忘,哪怕有尿也憋着,就怕玷污了北岳的大好河山!”
魏檗说道:“北岳储君之山,位于宝瓶洲最北端,我会与那位山神打声招呼,目送渡船去海上。到时候你再跳不迟,我就管不着了。可以慢慢悠悠往回赶,至于是在东岳地界上岸,甘州山,你看心情就行。”
陈灵均傻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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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贸繁华的清风城,百年复百年,一直歌舞升平,王朝更迭,山河变色,建造在山下的这座清风城,始终岿然不动,一位位皇帝君主,对许氏始终礼敬有加。
许氏因为老祖结下一桩天大善缘,得以坐拥一座狐国,抵得上半座福地。
传闻当年许氏老祖遇到的那位狐仙,就已经是七条尾巴,只是不知如今是否增加一尾。
清风城许氏盛产的狐皮美人,价格昂贵,胜在珍稀,供不应求。
是宝瓶洲一绝,随着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往来更加频繁,清风城许氏家底愈发雄厚,尤其是前些年,许氏家主一改祖法,让狐国开启镜花水月,使得一张狐皮符箓,直接价格翻番。
有些与清风城不对付的山上仙家,有些泛酸言语,这许家就只差没卖春宫图了,他许浑如果敢卖这个,才算真豪杰。
故意将那许浑贬低评价为一个在脂粉堆里打滚的男人。
只不过这个男人,确实实打实的元婴境兵家修士,拥有了那件古怪瘊子甲后,更是如虎添翼,战力卓绝,是宝瓶洲上五境之下,屈指可数的杀力出众。
清风城闹市的一座酒楼雅间,一个年轻人继续吃饭,一位青衫书生早已放下筷子,起身去靠窗而立,看着外边大街上熙攘人流,好看的女子,确实多。
柳赤诚摇晃折扇,微笑道:“清风城这对夫妇,一个潜心修行,一个持家挣钱,真是绝配。”
年轻人只是埋头吃饭,柳赤诚动筷子极少,却点了一大桌子菜肴,桌上饭菜剩下不少。
柳赤诚转头看了眼年轻人,笑问道:“顾璨,你一直没说为什么要来这边逛,还要故意撇开曾掖和马笃宜,现在可以讲了吧?”
顾璨要与人言语,便停下筷子,咽下饭菜,抬头说道:“我有个朋友,当年被一个叫卢正醇的人差点打死,这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如今好像在清风城许氏混得还行。””
骊珠洞天,大姓四族十大姓,宋,李,赵,卢,都是头等门户。
只是小镇卢氏与那覆灭王朝牵扯太多,所以下场是最为惨淡的一个,骊珠洞天坠落大地后,唯有小镇卢氏毫无建树可言。
只有一个卢正醇早年跟随清风城许氏妇人,一起离开小镇,许家也算对其厚待,给了不少修道资源,还给了个祖师堂嫡传身份当做护身符,面子里子都是给了卢氏的。
柳赤诚对那个卢正醇没兴趣,只是好奇问道:“你这种人,也会有朋友?”
顾璨点头道:“有还是有的。”
柳赤诚笑道:“其实就只有一个陈平安吧?”
顾璨摇摇头,“从小到大,他就一直没有把我当朋友看待,差着太多岁数,我也一样,算是半个亲人吧,不一样的。至于那个心比天宽的刘羡阳,只是因为陈平安,才与我亲近些,不然我跟他从来不是一路人,以前不是,以后更不会是,不过勉强算是朋友。”
等到刘羡阳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返回,应该会成为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当年刘羡阳本就是因为祖上是陈氏守墓人的缘故,才会被带着远走他乡。
刘羡阳有一点,最让顾璨佩服,天生就擅长入乡随俗,从来不会有什么水土不服的状况发生。
至于自己,到了书简湖之后,竟然连那个最大的长处,耐心,都丢了个一干二净。
顾璨回顾那段看似风光的青峡岛岁月,才发现自己竟然是在一步步往死路上走。
年纪小,根本不是借口。
顾璨看着桌上的菜碟,便继续拿起筷子吃饭。
柳赤诚突然说道:“以后去了白帝城,这些关系,能断就断吧。”
顾璨神色如常,只是吃饭,没说话。
柳赤诚也不觉得自己能够更改顾璨的性情,恐怕还得看师兄的传道手段,便转移话题,“先前你所谓‘混得还行’,是多行?既然是与你同乡的同龄人,那就是金丹剑修?还是元婴练气士?”
顾璨说道:“如今是四境练气士,十年之内,有希望跻身洞府境。帮着许氏管着狐国的一小部分买卖,修行不快,可以用神仙钱堆出来。”
柳赤诚收起折扇,敲了敲自己脑袋,笑道:“未来的小师弟,你是在逗我玩呢,还是在讲笑话呢?”
顾璨神色沉稳,不喝酒,下筷慢,还喜欢细嚼慢咽,“如果杀个人就得跑路,这辈子真能有个安稳踏实的落脚地儿?”
柳赤诚哑然失笑,摇摇头,“一个修行如此不堪的废物,也值得你杀人跑路?我这人很好说话的,你点个头,我帮你解决了。一个许浑而已,连上五境都不是,小事。”
顾璨反问道:“万一呢?何必呢?”
柳赤诚无言以对。
顾璨放下筷子,微笑道:“不过真要对死敌出手了,就得让对方连收尸的人都没有。”
再就是,让旁人挑不出错。
至于旁人,只分两种,一个陈平安,再加上所有其他人,一定要作取舍的话,就不用管后者。
总之陈平安这辈子都别想与自己彻彻底底,撇清关系。
柳赤诚笑容灿烂。
这小子,真是越看越顺眼。
自己当这护道人,可真是黄花闺女上花轿头一回的事情,只是心甘情愿,当得很舒心。
这让柳赤诚都起了收徒的心思。
顾璨问道:“如果真的成了你的师弟,我能不能学到最顶尖的术法神通?”
柳赤诚忍俊不禁,“白帝城收藏极丰,你要是成了我的小师弟,当然可以学,随便你挑,只是能否学成,就不好说了。”
顾璨说道:“我都要学。”
柳赤诚用折扇点了点顾璨,笑道:“你啊,年少无知,痴人说梦。”
不是不清楚顾璨极佳的修道资质,不然根本没有将其带往中土神洲的念头,作为重返白帝城的敲门砖,但是师兄创立的白帝城,可不是世间寻常道场。
柳赤诚对师兄怨怼极深,不假,但是不提这些陈年旧怨,师兄的的确确是柳赤诚此生
最敬畏之人。
然后才是龙虎山大天师,再是与师兄下出过彩云棋局的崔瀺。
就这三个了。
柳赤诚忍不住提醒道:“我那师兄性情难测,你说不定就是一步登天,也说不定就此沦为凡夫俗子,更惨的,是赔上好几辈子,你别想得太过轻巧。师兄曾经为了雕琢一位潜在的闭关弟子候补,盯了那个可怜虫足足六百年,对于可怜虫本身而言,整整八辈子,其实都是在为最后一世的白帝城关门弟子作嫁衣裳,结果到最后,那人到了第九世,不知为何,依旧被师兄舍弃了。师兄最擅长分心行事,修行,下棋,经营白帝城,炼器,收徒……几乎没有师兄不擅长的事情,并且事事从容,滴水不漏。”
顾璨点头道:“那我找了个好师父。”
柳赤诚大笑不已。
顾璨起身结账。
柳赤诚突然讶异说道:“好俊的姑娘。”
顾璨没在意。
柳赤诚啧啧称奇道:“不常见不常见。大有来头啊。那枚银白葫芦,如果我没看错,是品秩最高的七枚养剑葫之一。”
顾璨皱了皱眉头,快步走到窗口那边,望向那个牵马缓行的年轻女子,红衣裳,腰悬酒葫芦和一把狭刀。
是李宝瓶。
她怎么来清风城了。
顾璨说道:“我们不着急离开,等她离开清风城再说。不管在这期间有没有风波,都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柳赤诚疑惑道:“这女子,你认识?”
顾璨默不作声。
柳赤诚掐指一算,突然骂了一句娘,赶紧捂住鼻子,依旧有鲜血从指缝间渗出。
柳赤诚神色凝重,难得收敛那份玩世不恭,沉声道:“别掺和!就当是师兄对你这个未来小师弟的建议!”
顾璨凝望着那个红衣女子的远去身影,说道:“要掺和。如果真出了事情,你救她,我自顾。”
柳赤诚怒容道:“图什么?!”
顾璨闭上眼睛,开始心算一切关于清风城的谍报内幕。
柳赤诚哎呦喂一声,斜靠窗口,自嘲道:“我这劳碌命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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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大风去杨家铺子之前,去了趟酒肆,与那位沽酒妇人是老相熟了,离着老相好,还是差些火候的。
妇人泼辣,小镇百姓都称呼她为黄二娘,真名早忘了。
早年有那醉酒汉子,夜敲寡妇门,妇人开了门,一记菜刀劈头盖脸摔过去,差点砍死人,事后赔了一大笔钱,只是在那之后,蹲墙头说荤话、**偷衣裳的男人,也没了,为了老二搭上老大的命,终究不值当。
何况在酒铺里边说荤话,黄二娘可是半点不介意,有来有回的,多是男子求饶,她端菜上酒的时候,给酒鬼们摸把小手儿,不过是挨她一脚踹,笑骂几句而已,这买卖,划算,若是那俊俏些的年轻后生登门喝酒,待遇就不同了,胆子大些的,连个白眼都落不着,到底谁揩谁的油,都两说。
酒铺生意兴隆,人满为患,早些年从铁匠变成神仙的阮师傅,也常来这边买酒,一来二去,黄二娘家的酒水,就成了小镇的金字招牌,许多外乡人,都愿意来这边,蹭一蹭大骊首席供奉阮圣人的仙气,这里与那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糕点,如今生意都很好。
郑大风站在铺子门口,有些犯愁,有这么多邋遢汉子盯着,估摸着黄二娘脸皮薄,肯定不好意思调戏自己了。而且如今铺子大了,招了两个打杂伙计,郑大风便觉得喝酒滋味不如以前了。
哪像当年铺子生意冷清的时候,自己可是这儿的大主顾,黄二娘趴在柜台那边,瞧见了自己,就跟瞧见了自家男人回家差不多,次次都会摇晃腰肢,绕过柜台,一口一个大风哥,或是拧一下胳膊,低声骂一句没良心的死鬼,喊得他都要酥成了一块桃花糕。
她还非要高高挽着他的手臂一起走入铺子,天底下竟有如此沉重的暗器?很是伤人啊,郑大风都怕伤到了胳膊,每次落座,都要揉好久,才举得起酒碗。
七八张酒桌都坐满了人,郑大风就打算挑个人少的时候再来,不曾想有一桌人,都是当地汉子,其中一位招手道:“呦呦呦,这不是大风兄弟吗?来这边坐,话先说好,今儿你请客,次次红白喜事,给你蹭走了多少酒水,如今帮着山上神仙看大门,多阔气,果然这男人啊,兜里有钱,才能腰杆挺直。”
身形佝偻的郑大风一路小跑过去,与那人坐在一条长凳上,笑道:“我请啥客,攒媳妇本呢,不比你刘大眼珠子,卖了两栋祖宅,在州城那边一口气买了两栋大宅子外加好些店铺,多大的派头,我请客?这不是打你刘大眼珠子的这张富贵老爷脸吗?”
大眼珠子,是一个市井土话,寓意看不见人。
姓刘的汉子倒也不生气,是跟郑大风斗嘴惯了的人,相互间这点夹枪带棒的言语,毛毛雨,谁生气谁输。
汉子近些年不常来小镇,两座占地不小的祖宅都早早卖了,也不念旧,早先上坟的时候还会路过,后来连坟头都懒得上了,路太远,清明时节在州城大宅外的路边,多烧些黄纸,就算尽到孝心了。
汉子压低嗓音道:“你知不知道泥瓶巷那寡妇,如今可了不得,那才是当真大富大贵了。”
汉子竖起大拇指,“论家底,如今那俏寡妇能算这个。”
汉子随即后悔道:“早知道当年便多,不然如今在州城那边别说几座宅子铺子,两三条街都得随我姓!”
郑大风自己倒了一碗酒,不是黄二娘亲手端到嘴边的酒水,滋味好不到哪里去,郑大风先举起酒碗,敬了一桌子人一碗酒,一饮而尽,在座几个,都是跟刘大眼珠子差不多岁数的昔年街坊邻居,如今在州城那边都有了一份家业,过上了以前做梦都不敢想的享福日子,先进家门的黄脸婆,和后进家门的狐媚小妾之间,一年到头鸡飞狗跳的,再加上那些有些念想的伶俐丫鬟,寻常日子,热闹得比以往过年还热闹。
郑大风敬酒,除了一个相对憨厚的熟人,回敬了一碗,其余都没动,假装没看见。
郑大风不管这些,老子就是蹭酒喝来了,要脸干嘛?
赶紧又倒了一碗酒,郑大风这才抹嘴笑道:“不太清楚。当年就与顾家娘子不太熟,你是知道的。”
刘大眼珠子打趣道:“我就奇了怪了,同样是俏寡妇,泥瓶巷顾家娘子,性子还软绵,你怎就不去勾搭,咋的,就好黄二娘这一口?”
郑大风笑了笑。
另外一条长凳上的汉子,满脸的精明市侩,当年就是出了名的抠门吝啬,看似漫不经心,随口笑问道:“大风,听说你如今跟着泥瓶巷那个孩子厮混?看把你出息的,越混越回去了,早年看大门,好歹天不管地不管的,如今给一个差了辈分的后生打下手,不臊得慌?再说了,瞧你如今这样子,也不像是跟着发了大财的。不如我帮你一把,多少年的好兄弟了,你在小镇东边不还有个小破屋子吗,我在州城那边,帮你找个有钱的买家?”
郑大风又开始倒酒了,摆手道:“别,我那小窝儿,就老老实实趴那儿吧,屁大地儿,老子屁股朝东边放个屁,西边窗户纸都要震一震,不值钱不值钱。”
那汉子瞥了眼刘大眼珠子,后者立即劝说道:“大风兄弟啊,如今州城那叫一个地上处处有钱捡,说句大实话,如今地上掉了一串铜钱儿,不是那金子银子,我都不稀罕弯个腰!你要是卖了那栋黄泥屋子,去州城安个家,什么漂亮媳妇讨不到?再说了,去了州城,咱们这拨老兄弟都在,相互也好有个帮衬,不比你给人看大门强些?”
郑大风便开始捣浆糊,也不拒绝,拖着便是,下次见了面还能蹭酒喝。
到最后,一桌人都给郑大风磨光了耐心,离开的时候也没结账。
郑大风喊了个熟面孔落座,熟面孔又喊了自己熟人喝酒,然后郑大风就想要脚底抹油。
不曾想妇人眼尖,笑眯眯道:“大风哥,你这是兜里缺钱,还是裤裆里缺把儿啊,要是缺钱,付不起酒账,咱们什么关系,免了酒水钱便是,可要是缺了个把儿,那我可就帮不上忙喽。”
郑大风脚步不停,假装没听见。
黄二娘一拍桌子,“郑大风!你给我滚回来,老娘的豆腐,胆儿够大不怕刀,那就随便吃,只是这酒水钱也敢欠?天王老子借你怂人胆了?”
小镇民风,历来淳朴。
郑大风转过身,晃悠悠走到柜台那边,小声笑道:“缺钱缺钱,啥个时候不缺钱嘛,其他的缺不缺,黄二娘你还不晓得?龙精虎猛大风哥,绝非浪得虚名。”
黄二娘斜靠柜台,嗑着瓜子,“如今怎么不赌钱了?进了山,掉母猪窝里了?”
郑大风嬉皮笑脸道:“我赌钱就是闹着玩,从不求财,你见我赌钱,赢过?”
然后郑大风语重心长道:“赌桌挣来千万钱,不过是块河边田。生死钱,兜兜转转六十年。一技长,手艺钱,三代传。巴掌地,庄稼钱,万万年。”
黄二娘白了一眼,“就你喜欢假装读书人。”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的衣裳,伸出手去,道:“妹子,你身上这是啥铺子的布料啊,这么结实,给大风哥瞅瞅。”
妇人只是嗑着瓜子,不躲不避,她还真不信这家伙敢摸自己那胸口布料。
果不其然,郑大风悻悻然缩回手,装模作样给自己找了个台阶,擦了擦桌面,埋怨道:“妹子啊,真不是哥念叨你,都不晓得找个手脚勤快的活计,瞧瞧这桌面儿,油乎乎的,苍蝇落了脚都要挪不动脚,再一个不小心,可不就要给两座大山压死?”
妇人只是冷笑,“好意思喊我妹子?自己掰手指头算算看,多久没铺子照顾生意了?”
郑大风趴在柜台上,转头瞥了眼闹哄哄的酒桌,笑道:“如今还照顾个啥,不缺我那几碗酒水。”
妇人趁着佝偻汉子转头望向别处,她眼眶一红,只是很快就遮掩过去。
好像一个眨眼功夫,就很多年过去了。
她刚开这铺子的时候,还是个年轻女子,比如今也更好看些,没有那眼角纹,双手更是水嫩得很,遥想当年,她壮着胆子,给客人们端酒上桌的时候,几乎所有酒鬼的眼珠子,都往她胸口瞥,唯独一个年轻汉子,也看胸脯,但是也喜欢看她的小手儿,会说很多讨喜的话,都跟书上言语似的,文绉绉的,听不太懂,偏是让人心里边欢喜。
铺子能熬过最早那段惨淡岁月,眼前这个汉子,帮了很多忙,不光是喝酒那么简单。
只是当年她最好看的时候,光顾着被那些言语羞恼了,如今岁数大了,晓得更多人情世故了,人也不那么好看了。
她只是觉得郑大风,跟一般汉子都不一样。
眼睛和嘴巴其实也都不老实,可是手老实。
妇人是很后面才知道,原来这才是真正的老实人。
郑大风转过头,“老规矩,记账上,对了,给大风哥再来一碗。”
妇人摔了碗在桌上,亲自去勺了酒水倒入碗中,她面朝酒坛,转身弯腰的时候,知道那汉子肯定在看自己。
黄二娘倒了酒,重新靠着柜台,看着那个小口抿酒的汉子,轻声说道:“刘大眼珠子这伙人,是在打你屋子的主意,小心点。说不准这次回镇上,就是冲着你来的。”
郑大风点点头,“还是妹子晓得心疼人。”
“跟你说正经事!”
黄二娘微微加重语气,皱眉道:“别不上心,听说如今这帮人有了钱后,在州城那边做生意,很不讲究了,钱落到了好人手里,是那英雄胆,在这帮货色兜里,就是害人精了。你那破屋子小归小,可是地段好啊,小镇往东边走,就是神仙坟,如今成了武庙,这些年,多少大官跑去烧香拜山头?多大的气派?你不清楚?不过我也要劝你一句,找着了合适买家,也就卖了吧,千万别太捂着,小心衙门那边开口跟你买,到时候价格便悬了,价格低到了脚边,你到底卖还是不卖?不卖,以后日子能消停?”
郑大风嗯了一声。
所以要说龌龊事,糟心事,市井里边不少,家家户户,谁还没点鸡屎狗粪?可要说聪明,心善,其实也有一大把。户户家家,谁还没几碗干干净净的大米饭?
妇人突然有些伤感,“都快老了。”
郑大风笑道:“也对,你家那崽儿如今都是读书人了,听说有了个小秀才的绰号?如何,大风哥从来不骗你吧,那小子一看就是块好料,正儿八经的读书种子,酒铺春联是那孩子写的吧,有模有样的,妹子你啊,以后就等着享福吧。传家之宝,不在钱财,在积德行善嘛。”
黄二娘看了他一眼。
郑大风故作娇羞,用酒碗挡了挡,“妹子你这眼神,不太正经,大风哥就像没穿衣服出门。”
黄二娘无可奈何。
她教孩子这件事,还真得谢他,早年小寡妇带着个小拖油瓶,那真是恨不得割下肉来,也要让孩子吃饱喝好穿暖,孩子再大些,她舍不得半点打骂,孩子就野了去,连学塾都敢翘课,她只觉得不太好,又不知道如何教,劝了不听,孩子每次都是嘴上答应下来,还是经常下河摸鱼、上山抓蛇,然后郑大风有次喝酒,一大通荤话里边,藏了句挣钱需精,待人宜宽,惟待子孙不可宽。
黄二娘便听进去了,一顿结结实实的饱揍,就把孩子打得乖巧了。
黄二娘突然说道:“一心二意,不三不四,人五人六,乱七八糟,仈Jiǔ不离十,是个怂蛋。”
这曾经是郑大风在酒铺喝酒骂人的言语。
其实没什么力道,太酸,骂人不痛不痒。
不过黄二娘觉得挺有意思,便记住了,跟她们这些先骂再挠脸的妇道人家,还有那些乡野汉子,骂人好像不是一个路数。
郑大风假装没听懂,反而开始自怨自艾,“光棍愁,凉飕飕。怎么个穷法?老鼠挨饿,都要搬家。蚊虱勉强喝几口小酒。攒够了媳妇本,又有哪个姑娘愿意登门啊。”
黄二娘笑问道:“多大岁数的姑娘?”
郑大风瞥了眼妇人,笑呵呵道:“岁数嘛,不大不小都可以,只是该大还是得大。”
黄二娘丢了一把瓜子砸向汉子。
郑大风躲了躲,一碗酒总有喝完的时候,放下酒碗,伸手拍了拍脸,啧啧道:“好一个饮如长鲸吸百川,醉如玉山将崩倒。妹子你有眼福啊。”
黄二娘嗤笑道:“你就是个棒槌。喝醉了掉茅坑里,
淹死,吃撑死,都随你。”
郑大风说道:“走了走了,钱以后肯定还上。”
黄二娘突然问道:“又要出远门?”
郑大风说道:“不算太远。”
那座莲藕福地,说近,近在落魄山,说远,其实也远。
黄二娘低了嗓音,“还没吃够苦头,外边到底有什么好的?”
郑大风转过头,笑道:“曾经在书上见过一句话,黄四娘家花满蹊,其实不如黄二娘。”
黄二娘问道:“就不能不走?酒水钱,欠着就一直欠着。”
郑大风摇摇头,还是走了。
妇人一直看着那个勾肩搭背的汉子渐渐远去,早早就有些看不清了。
郑大风到了杨家铺子,是临时帮忙,早慧的师妹苏店,和那个不开窍的师弟石灵山,如今都去历练了。
当下铺子只有个杨家子弟在那边看着生意,郑大风如今脸皮厚多了,哪怕依旧不受师父如何待见,反正只在前边铺子待着,不去后院烦他老人家就行。
临近铺子,郑大风便悄然震散一身酒气,进了铺子,年轻伙计在那边打瞌睡,听见了郑大风搬动小板凳的声音,醒了就继续睡去,杨家子弟,烦这郑大风不是一年两年了,都不爱沾上关系,一个看大门的光棍汉,出了趟远门,在外边丢了半条命,灰溜溜跑回来继续看大门,能有多大出息?如果不是杨家老太爷说过几句不轻不重的言语,郑大风这种邋遢汉,都别想靠着与后院老头的那点关系,来铺子这边搭把手。
杨家这些年不太顺遂,连带着杨氏几房子弟都混得不太如意,以往的四姓十族,撇开几个直接举家搬迁去了大骊京城的,只要还留了些人手在家乡的,都在州城那边折腾得一个比一个风生水起,日进斗金,所以年纪不大,又有点志向的,都比较眼红心热,杨氏老太爷则是偷藏着心冷,不愿意管了,一群不成气候的子孙,由着去吧。
老太爷唯一的底气,就是后院杨老头的那个药方。
但是这笔买卖,整个家族经手之人,就三个,刚好是三代人,没了青黄不接的忧虑,很够了。
子孙一多,当家做主的,就喜欢给那些真正有出息的更多,没钱的就养着,饿不死,能挣钱的,只会更有钱。
郑大风搬了条板凳坐铺子门口,晒太阳不花钱,不晒白不晒,山上赏花赏月,山下市井凑热闹,是两种好。
郑大风抬头看着太阳,万事青天都看见?
就这样看了很久,打小就是这样,看久了,也不刺眼,没啥感觉,后来郑大风学了拳习了武,就不去多想。
郑大风收回视线,拍着膝盖,“去年盼着今年好,今年还是破棉袄。今年念想明年好,明年”
柜台那边年轻人嘀咕道:“吵死个人。”
郑大风转头笑道:“死了没?”
年轻人瞪眼道:“你怎么说话!”
郑大风一脸疑惑道:“不用嘴巴,难道用腚啊?”
年轻人一拍桌子,“郑大风,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郑大风笑了笑,抬手虚按了几下,耐着性子说道:“小点声,咱们老百姓的桌子,要么是用来搁饭碗的,要不就是放香炉的,其余做什么,都不打紧,例如那算盘,就无所谓。所以别拍桌子,天地神灵皆不敬,要不得啊。”
年轻人讥笑道:“你少他娘的在这里胡说八道扯老谱,死瘸子烂驼背,一辈子给人当看门狗的贱命,真把这铺子当你自个儿家了?!”
牛角尖扎人,都不如刀子嘴戳人来得厉害。
只不过郑大风与人切磋最多的,不是与师兄李二的问拳,还是这嘴上功夫。
小镇百姓不多,唯独这嘴把式高手最多。
泥瓶巷,杏花巷,那都是人杰地灵,高手辈出。
只说那个闷葫芦陈平安,在那段少年岁月里,也就是没出招,其实这门功夫,日复一日,都在攒着内力呢。
郑大风立马乐了,苏店太倔,石灵山太憨,总算来了个会说话懂聊天的,得劲得劲,郑大风搬了凳子靠近些门槛,笑呵呵道:“杨暑,听说你总爱去铁符江水神庙那边烧香?晓不晓得烧香的真正规矩?别的不说,这种事情,这可就要讲究讲究老谱了吧?你知不知道为何要左手持香?那你又知不知道你是个左撇子,如此一来,就不太妙了?”
名叫杨暑的年轻人心里边有些晃荡,只是脸色依旧不屑,都懒得搭话。
郑大风笑嘻嘻道:“十五爱那邻家妇。三十喜好别人子。五十六十他家好儿媳。杨家三房,好家风。”
杨暑顿时涨红了脸,一把扯起那算盘,就狠狠砸向那个王八蛋。
杨氏三房家主,确实在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风评不佳,是“裤腰带没打结”的那种有钱人。
郑大风伸手接住算盘,“这可是你们杨家的挣钱家什,丢不得。摔坏了,找谁赔去?我是光脚汉,你是小有余财,就算朝我泼脏水,管用吗?你说最后谁赔?你如今等着去蹚浑水,去州城挣那昧良心的偏门财,要我看啊,还是别去,家之兴替,在于礼义,不在富贵贫贱。好好读点书,你不行,多生几个带把的崽儿,还是有希望靠子孙光宗耀祖的。”
杨暑脸色转为铁青,气得浑身发抖。
郑大风摇摇头,抬起一手,“别跟我干架啊,我出手没轻没重的,这一拳下去,你估摸着就要开始练醉拳,无师自通的那种。”
杨暑就要绕过柜台,不是打架,回家去。
突然帘子掀起,老人说道:“杨暑,你跟一个看门的较劲,不嫌丢人?”
杨暑冷哼一声,不过有了个台阶下,还是要离开杨家铺子,只是脚步放缓,走得比较稳当。
等到杨暑贴着大门一侧跨过门槛,最终远去,难得走到铺子前边的杨老头,来到门口,说道:“跟一个废物较劲,好玩?对方听得懂人话吗?”
郑大风早已起身,尽量挺直腰杆。
老人收徒,尊师重道敬香火,这是首要。
郑大风跟随老人一起走到后院,老人掀起帘子,人过了门槛,便随手放下,郑大风轻轻扶住,人过了,依旧扶着,轻轻放下。
杨老头坐到正屋那边台阶上,敲了敲烟杆,拿起腰间烟袋。
很快就又开始吞云吐雾。
细竹烟杆是别人送的,烟叶则是李槐那个小兔崽子送的,过了这些年,烟杆也从原本青翠欲滴的颜色,给摩挲、烟熏成了淡淡的竹黄色。
杨老头说道:“一座小小的莲藕福地,就算去了,又有什么意义。”
郑大风说道:“好歹是浩然天下。”
杨老头斜瞥这个弟子。
太聪明,从来不是好事。
郑大风无奈道:“听师父的。”
得嘞,这下子是真要出远门了。
杨老头说道:“到了那边,重头再来。路会更难走,只不过只要路不难走,人就会多。之所以让范峻茂成为南岳山君,而不是你,不是没有理由的。”
郑大风反正就是听着教诲。
杨老头问道:“你觉得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给儒家开辟出了第五座天下?要知道,那座天下是早就发现了的。”
郑大风答道:“免得大战在即,诸子百家不帮忙,反而扯后腿,窝里横。如今凭空多出一块天下,有本事就争去。”
杨老头又问道:“知道为何独独浩然天下,最容得下道家佛家吗?说那青冥天下,儒家书院,佛家寺庙,有那立足之地?”
郑大风神色凝重,这个问题,靠自己想,是绝对想不出答案的。
杨老头竟是挥了挥手,驱散烟雾,问道:“曾经我骂过三教圣人是貔貅,对吧?”
郑大风点点头。
老人笑道:“就是不知道,到底是哪位,会率先打我一记耳光。”
如今师父,在自己这边,倒是不介意多说些话了。
但是郑大风反而有些怀念早年“师父话少,不过十字”的惨淡岁月。
郑大风突然愣住。
杨老头冷笑道:“总算想起来了?认为你不如李二聪明,还从来不服气。”
李二曾经提醒过郑大风,好好想一想,为何师父与你说话从来不超过十个字。
当年郑大风灯下黑,只觉得是师父觉得自己碍眼,不乐意多说一个字。
十。
武夫十境。
当初自己以远游境巅峰的武夫境界,南下远游老龙城,守着那座灰尘铺子,后来遇到了陈平安,然后破境,差点,就真的只是差一点,就要连破两瓶颈,从八境直接跻身十境!
杨老头冷笑道:“你当年要有本事让我多说一个字,早就是十境了,哪有现在这么多乌烟瘴气的事情。你东逛荡西晃荡,与齐静春也问道,与那姚老儿也闲聊,又如何?如今是十境,还是十一境啊?嗯,乘以二,也差不多够了。”
郑大风还是比较习惯这样的师父。
不过郑大风难得顶嘴一次,“齐先生与姚老头,学问还是很好的。是我自己悟性差,学不到精妙处。”
“我有说你悟性好吗?”
杨老头捻出些烟丝,满脸讥讽之意,“一栋房屋,最伤筋动骨的,是什么?窗户纸破了?房门烂了?这算大事情吗?便是泥瓶巷杏花巷的穷苦门户,这点缝补钱,还掏不出来?只说陈平安那祖宅,屁大孩子,拎了柴刀,上山下山一趟,就能新换旧一次。他人的道理,你学得再好,自以为懂得透彻,其实也就是贴门神、挂春联的活计,短短一年风吹雨打,就淡了。”
郑大风说道:“是换梁换柱,大动干戈。”
杨老头点头道:“你以为别人的道理,真有那么好学?得拆掉原先梁柱的,是心路的大翻修,这才是修心的真正意义所在,自己与自己较劲,得熬。”
杨老头叹了口气,“远的不说,就说那齐静春,在骊珠洞天问心一甲子,也没能想出一个‘天经地义’的大道,再看那陈平安,你觉得他自认为懂得几个道理?不多的,就那么几个。为人,我到底是怎么个人。治学,应该如何认识这个世界。修行,如何立足,在世道里活下去,如何与世界相处融洽,活得更好。就这么三件事,几个道理而已,是不是好人,积少成多,当个真正的好人,复杂吗?简单得很,可做起来容易吗?很难。”
杨老头大致猜得出来齐静春当年的学问脉络。
道祖曾言,失道而后德,失德而后仁,失仁而后义。
齐静春大概就是在想此事的破解之法,有可能是在试图反推回去,不是顺序,又是顺序。
甚至齐静春所思所虑,要比这个更大些。
可惜一切都已过眼云烟。
郑大风问道:“那弟子?”
杨老头反问道:“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难道还需要师父教弟子怎么吃饭、拉屎?”
郑大风说道:“去了那座天下,弟子好好琢磨。”
杨老头抬起手,抖了抖袖子,摔出那座被炼化收起的袖珍小庙,老人挥了挥手掌,金光点点,一闪而逝,没入郑大风眉心处。
郑大风纹丝不动。
杨老头说道:“物归原主,放在我这边,不碍眼,反正不会去看,就是糟心。”
那些金光,是郑大风的魂魄。
郑大风站起身,弯腰抱拳,“弟子谢过师父传道护道。”
杨老头吞云吐雾。
郑大风立即坐下。
就那么站着,不太恭敬。
郑大风转头望去,没过多久,走入一个眉眼飞扬的儒衫青年,背着竹箱,手持行山杖。
郑大风绷着脸。
风尘仆仆的年轻人快步走到杨老头身边,蹲下身,揉捏肩膀,啧啧道:“放心了放心了,这筋骨,依旧强健,跟青壮小伙似的,娶媳妇不过分啊。大风你也真是的,怎么当的徒弟,都不知道帮着自己师父物色物色?你找个媳妇很难,找个师娘也很难吗?”
杨老头不计较。
郑大风见怪不怪了。
天大地大的,估计也就李槐敢这么对待老头子了。
杨老头问道:“又要去披云山林鹿书院游学?”
李槐干脆一屁股坐地上,“这还是其次,我要去与裴钱斗法,当然是文斗,几年不见,我与她都积攒了好些家当,这不就约战于霁色峰祖师堂外边的广场上,一场绝顶高手过招的江湖盛事啊。她走了趟剑气长城,先前在书院碰了面,她说得收拾收拾宝贝,以后再战。”
李槐遗憾道:“可惜李宝瓶独自游历江湖去了,万一输了裴钱还好说,要是不小心赢了她,没有李宝瓶帮忙压阵,我都怕下不了落魄山。”
郑大风笑道:“还有你怕的人?”
李槐点头道:“怕啊,怕齐先生,怕宝瓶,怕裴钱,那么多书院夫子先生,我都怕。”
郑大风打趣道:“陈平安怕不怕?”
李槐认真想了想,道:“有他在,才不怕吧。”
福禄街,有远游北俱芦洲的读书人**圣,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李宝瓶,远走中土神洲的赵繇。
桃叶巷有龙泉剑宗嫡传谢灵,去往大骊京城的魏家丫鬟桃芽,还有安心修道、治学两不误的林守一。
泥瓶巷有去了剑气长城的陈平安,在书简湖掀起惊涛骇浪又开始蛰伏的顾璨,成为大骊藩王的宋集薪,婢女稚圭。
杏花巷有个被誉为一洲年轻天才领袖的马苦玄。
李柳李槐这对姐弟。
经商的董水井。
杨家铺子,也有苏店,石灵山。
小镇运道最好的,往往根骨重,比如李槐,顾璨。当年老槐树落叶,数量最多的,其实是顾璨,神不知鬼不觉,当年那个小鼻涕虫,就装了一大兜。等到回泥瓶巷,被陈平安提醒,才发现兜里那么多槐叶。
命最硬的,大概还是陈平安。
但是这一切,昔年骊珠洞天大街小巷的孩子和少年们,一转眼便过去了将近十五年时间,能够人人各有际遇、机缘和成就,并不是顺风顺水的。
不知不觉十五年,小镇很多的孩子,都已经弱冠之龄,而当年的那拨少年郎,更要三十而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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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二章 立在明月中
一位身材高大的年轻人,与一位姿容出彩的女子,一起进入了大骊王朝的龙州地界,昔年骊珠洞天破碎扎根大地后的风水宝地。
这里山水故事极多,更是宝瓶洲一等一的修行道场。
只是一切的山水人事,好像都沾着山风水雾,让人看不真切。
当两人沿着铁符江一路去往槐黄县城,途径一座香火鼎盛的水神娘娘祠庙,两位碍于身份和修行根脚,都没敢进门烧香,当他们好不容易看见了县城东大门,年轻人如释重负,感慨道:“总算到了。马姑娘,我们是先去陈先生山头拜访,还是去州城顾璨家里做客?落魄山可能难找些,州城那边相对更好认路。”
这对男女这趟北行游历龙州,走得并不轻松,主要是还是顾璨突然要他们自己往北走,他和那个名叫柳赤诚的古怪书生,要去趟清风城许氏,这让性情怯懦的曾掖十分忐忑,早年被青峡岛管事章靥,从茅月岛那个大火坑拽出,带到了山门口的茅屋那边,见着了那位账房先生,曾掖的人生便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后来又认识了顾璨,从畏惧到亲近,到如今的依赖,其实也就几年的功夫,对于喜好静坐的修道之人而言,仿佛弹指瞬间。
不知何时,被顾璨随便看一眼都要做噩梦的曾掖,如今没了顾璨待在身边,反而处处不自在,游山玩水,步步不踏实。
事实上,天生就适宜鬼道修行的曾掖,这些年修行破境不慢,甚至可以说极快,只是身边有个顾璨,才不显眼。
曾掖当下已是名副其实的观海境练气士,在寻常藩属小国的江湖和山上,都能够被视为“中五境神仙老爷”了。
因为修行了旁门左道的术法,阴气较重,所以曾掖此次北游,顾璨同行的时候,还能靠近那些山水祠庙、仙家山头,等到与顾璨分道,就没这胆子了,加上身边马笃宜更是鬼魅,她只是靠着那件狐皮符箓才得以行走于人间,在那些道法高深的山上仙师眼中,曾掖也好,马笃宜也罢,都很容易被视为大逆不道的污秽存在。
马笃宜腰间悬挂了一块玉牌,正是顾璨留给他们作为护身符的太平无事牌,她想了想,笑道:“先去落魄山,咱们与陈先生那么熟悉,应该不至于吃闭门羹,即便陈先生不在那边,与人讨杯茶喝,总不难吧?”
曾掖咧嘴笑道:“行,我也是这么想的。”
总有那么一些人,想到了便会安心些。
过了槐黄县城,与当地百姓问路,结果言语不通,鸡同鸭讲,好不容易找到个会讲大骊官话的店铺掌柜,只是掌柜对那落魄山具体地址也讲不清楚,只说了个大概,过了小镇,先找到那座真珠山,就一小山包,到时候再找机会与山中神仙问个路。
进了灵气盎然的连绵大山,让两人好一顿找,才只找到了那座落魄山藩属之地的灰蒙山,南下之后,结果到了落魄山悬崖峭壁那侧的山脚,离着正南边的山门不算太远,不过曾掖和马笃宜就看到了匪夷所思的一幕,先是瞧见个黑衣小姑娘,背对他们,正仰头望向云海悬停如系雪白腰带的山崖高处,小姑娘一肩扛了根金色小扁担,一肩扛着根绿竹行山杖,大声嚷嚷道:“裴钱裴钱,这次可莫要跳歪了,填坑好麻烦嘞。”
曾掖瞥了眼小姑娘四周,地面上坑坑洼洼。
小姑娘肩头上的绿竹行山杖,很熟悉!
那个黑衣小姑娘突然转过头,遥遥看着两位停步不前的外乡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开溜。
曾掖猛然抬头望去。
一粒黑点破开云海,带着呼啸声,骤然坠落,刹那之间,一个不高的消瘦身影,重重砸在地上,一阵巨响,大地震颤,尘土飞扬。
曾掖聚精会神,凝望远处。
只见那大坑当中,有一个皮肤微黑、身材消瘦的少女,双膝微蹲,缓缓起身,转头望向那个抱头蹲在大坑边缘的黑衣小姑娘,埋怨道:“小米粒,咋回事,如果不是我眼尖,换了路线落地,你可就要掉坑里了,伤着了你怎么办,不是要你原地不动吗……”
言语之间,举止惊世骇俗的少女看似随意几步,就走到了小姑娘身边,然后有意无意,挡在了周米粒和两个外乡人之间。
马笃宜发现那个少女脚上一双编织马虎的草鞋,鲜血流淌。
马笃宜忍不住瞥了眼山崖,再看了眼那少女。
这到底是在跳崖自杀呢,还是在闹着玩啊?
曾掖和马笃宜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并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诸多精妙处。
问拳!
少女是在以人身与大地问拳。
必须收敛所有宛如神灵庇护的拳意,以纯粹肉身,借助下坠之势,好似从天上向人间,“递出最重一拳”。
用少女的话说,就是要给地面的小脑阔狠狠一锤儿!
这是少女自己想出来的练拳法子,暖树当然不同意,觉得太危险了,裴钱如今才五境瓶颈,肉身体魄还不够坚韧,小米粒觉得可行,二对一,所以可以做。陈暖树就想要问一声老厨子,结果裴钱脚踩竹楼外的那六块铺在地上的青砖,以六步走桩开路,纵身一跃,直接没了身影。
周米粒撅屁股趴在悬崖那边,陈暖树着急得不行,老厨子已经不知不觉出现在崖畔,瞥了眼地面,啧啧啧。
陈暖树松了口气,看样子没大事。
后来裴钱很快就攀援崖壁而上,然后一瘸一拐,双眼熠熠生辉,大笑道:“得劲得劲!”
朱敛什么话都没说,转身走了。
于是大地之上,就多出了一个个大坑。
周米粒对裴钱悄悄做了个扎猛子的姿势,给难得生气的陈暖树骂了一顿。
于是就有了曾掖和马笃宜今天看到的这幅画面。
如果这是落魄山的待客之道,也算别开生面了。
裴钱多看了几眼两位远道而来的陌生人,问道:“算盘声是在左边还是右边?”
曾掖一头雾水。
马笃宜答道:“面朝山门,左边账房。”
裴钱这才笑着抱拳道:“落魄山开山大弟子,裴钱见过曾道友和马姐姐!”
马笃宜心中唏嘘,好伶俐一丫头。眼光更好!要知道顾璨私底下说过,柳赤诚在他们俩身上都施展了障眼法,可以帮助遮掩阴物气息,只是顾璨也说此事不用与曾掖泄露,在外游历,由着曾掖小心些走路就是了。马笃宜当时就笑骂了一句,是担心我瞎逛荡惹祸才对吧?顾璨笑着不说话,只是递出了那块价值连城的太平无事牌。
马笃宜这才不与顾璨计较。其实说到底,还是顾璨多思虑,更老江湖。有些时候与曾掖两人相处,没有顾璨在旁,也会感慨,顾璨学东西实在太快太快了,不管是学什么,修行一事不用多说,各地官话方言,与偶遇的江湖豪侠策马游历,与踏春的官宦人物相谈甚欢,与乡野樵夫、市井百姓拉家常,好像顾璨时时处处都能够入乡随俗,将马笃宜和曾掖随便就拉开一大截。
这会儿周米粒站在裴钱身边,歪着脑袋,皱着眉头,然后故作恍然,轻轻点头,假装自己是走惯了江湖的,什么都听懂了。
既然是待客,就不好走山崖这条回家路了,裴钱带着两位客人绕路去往山门那边。
当然没忘记介绍落魄山右护法的小米粒。
周米粒小声提醒道:“是落魄山右护法,以前还是骑龙巷右护法,如今让贤给了……”
裴钱咳嗽一声。
周米粒立即闭嘴,踮起脚跟,伸出手掌,挡在嘴边,“莫要记账莫要记账,我这不是还没说漏嘴嘛。”
裴钱揉了揉她的小脑袋,没说什么。记什么账。小米粒和暖树其实都只有功劳簿,根本就没那小账本的。只是这种事情,不能讲,不然小米粒容易翘尾巴。
马笃宜听到后,脸色如常,其实愣了半天,曾掖反而还好,陈先生看待世间人事,只要无碍道理,一向心平气和。
到了山门那边,郑大风已经不在。
如今少年元来就暂住那边,负责看大门。
岑鸳机刚好练拳从山顶到山脚,如今是四境武夫,只是三境瓶颈破得有些跌跌撞撞,好也不算太好,老厨子说很不错了,但是岑鸳机自己不太满意,与同龄人元宝关系再好,但是双方都是纯粹武夫,较劲肯定会有,女子往往如此,哪怕再好的关系,也会在可爱眉眼间、嫣然笑容里偷藏着小小的较劲,这些只是人之常情,比那男人的争强斗胜,其实更加婉约动人。
何况元宝元来姐弟的师父是卢白象,而岑鸳机一直将朱老先生视为自己的传道恩师,朱老先生与卢白象在落魄山好像算一个辈分的,他们两位前辈不争什么,她与元宝身为两人的弟子,还是要争一争的。
青衫少年元来正在趁着姐姐不在,坐在墙根下看书,等到岑鸳机六步走桩到了山脚,便无心看书了,看岑姑娘。
郑叔叔远游之前,在宅子书房那边留了不少书给元来,并且语重心长告诉少年,等到岁数大了,就可以去老厨子的私人藏书楼了,那里的书籍,书上学问才大。少年有些神往。
见着了裴钱一行人,少年只好从岑姑娘的那双漂亮眼眸里,将自己的心神拽出来,赶紧走向山门牌坊那边,听了裴钱的介绍后,向两位与年轻山主是故交的外乡客人作揖行礼,少年突然发现这是读书人的讲究,若是给姐姐知道了,又得挨骂,元来赶紧抱拳一笑。
岑鸳机打过招呼后,继续独自练拳登山。
朱老先生曾经叮嘱过,脚下路子走对了,勤才能补拙,练拳不能练得僵死,欲想拳意上身,必须在拳法当中,找到一处源头活水,这就是所谓的武夫练拳登高,心中先立一意。最后朱老先生让岑鸳机好好思量一番,练拳到底所求为何,若是想明白了,练拳就不再是什么辛苦事。
到了山上,裴钱发现老厨子竟然不在家。
还好有陈暖树,就不用担心会怠慢了两位客人。
只要是落魄山的客人,就没有身份的高下之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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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敛是去了拜剑台。
剑修崔嵬,少年张嘉贞和蒋去,如今都住在这边。
魏檗站在山脚那边,与被自己临时喊来的朱敛一起缓缓登高。
魏檗笑道:“亏得如今龙泉剑宗管事的,不是阮师傅,而是秀秀姑娘,不然就算是我,也未必遮掩得住全部。”
朱敛神色并不轻松,“那女子身份确定了?”
魏檗点头道:“正是陈平安让我们寻找的那位渡船女子,打醮山渡船春水。”
当年跨洲那条渡船坠毁在朱荧王朝境内之后,她侥幸活了下来,化名石湫,在一座仙家小山头,通过镜花水月揭露了天君谢实与大骊宋氏勾结,嫁祸给朱荧王朝。
关于这件事,其实大骊皇帝御书房都专门商议过,如果不是国师崔瀺觉得这点泄密,所谓的事情败露,根本无所谓,或者说崔瀺正是希冀着凭借此事,勾引大鱼咬饵,不然哪怕那位渡船婢女被人悄悄带走,以如今大骊谍报的交织成网,一个下五境女子修士,就算有高人营救,一样难逃一死。
朱敛问道:“事情很麻烦啊。”
魏檗笑道:“这是当然,不麻烦我能喊你来?这种事情,看似可大可小,终究最犯忌讳。”
朱敛说道:“也不麻烦,我确定一事即可。”
魏檗点点头,“你心中有数就行,我反正名声烂大街了,不怕这一桩。”
朱敛摇头道:“没这么轻巧,行了,我认识路,自己走就是了,你回披云山,就当什么都不知道。”
魏檗皱了皱眉头。
朱敛说道:“香火情想要长远,就别糟践了。魏兄,咱们朋友归朋友,事情归事情,既然是朋友,有些事情,就不该把你牵扯进来。”
魏檗笑道:“那我先盯着拜剑台周边,一有风吹草动,到时候我们商议出个章程就行。”
朱敛点了点头。
朋友为人厚道,得以厚道还之。
这就是江湖道义。
早先将那一行人从北岳地界边缘“拘押”到拜剑台的魏檗,身形消散。
朱敛见到了风尘仆仆的一行人。
剑气长城的金丹瓶颈剑修崔嵬,一头雾水,只是守着那拨莫名其妙出现在山头的人。
一位复姓独孤的公子哥,婢女蒙珑,以及一位名叫石湫的女子。
朱敛到了之后,与崔嵬点点头,后者御剑离去。
朱敛望向那个真名春水的女子,问道:“春水姑娘,我就两个问题,请你坦诚相告。”
那个婢女蒙珑有些神色不悦。
脸色惨白的公子哥却神色自若。
春水点点头。
朱敛神色和善,笑问道:“第一,是春水姑娘自己想来找我家少爷?第二,是何时才有这么个念头的?是渡船坠毁之后,便想要在异乡找到唯一信得过的人,还是如今走投无路了,才不得已为之?”
春水眼神清澈,说道:“之前从来没想过要找陈平安,现在之所以反悔了,是因为连累独孤公子被追杀,我只希望独孤公子能够活下去,陈平安可以将我交给大骊王朝。”
春水略作停顿,笑容真诚,“可能很幼稚,却是真心话。”
朱敛点了点头,微笑道:“我信得过春水姑娘。”
然后佝偻老人笑眯眯转头,“朱荧王朝流亡四方的天潢贵胄,对吧?”
独孤公子点头道:“确实如此,不敢蒙骗前辈。我真名独孤端顺,如今化名邵坡仙,亡国之人,实在是暂时还不想死,才出此下策,以恩情要挟石湫姑娘,带我来这落魄山寻求庇护。”
朱敛问道:“是觉得到了落魄山一定能活,还是病急乱投医?”
独孤公子说道:“后者。”
他们三人这一路逃难,先后经过了两场截杀,一场是意外的狭路相逢,一场是大骊随军修士有备而来。
朱敛笑了,“你之于春水姑娘,有何恩情?说说看,我只是落魄山上管些琐碎事的,读书少,见识浅,真要好好请教独孤公子了。”
孤独端顺哑然。
之所以涉险救走“石湫”,他当然动机不纯,绝非什么光风霁月的侠义之举。
婢女蒙珑面容凄苦。
怎的自己公子会沦落到这般田地了?
朱敛沉默片刻,问道:“最后一场厮杀,发生在何处?”
独孤端顺说道:“南涧国周边,距离大骊龙州极远,之所以被截杀,是大骊随军修士当中,有人持有朱荧王朝的传国玉玺,能够循着蛛丝马迹找到我,厮杀过后,我先佯装南下,中途我自行打断人身小天地当中的龙脉,再悄然北上,应该没有被大骊盯梢。”
年轻人的言语,可谓简明扼要。
至于其中的凶险万分,以及付出的代价,不足为外人道也。
朱敛问道:“邵坡仙,你是愿意在一亩三分地苟延残喘,还是慷慨殉国?”
独孤端顺笑道:“老前辈此问多余了。”
朱敛点点头,望向那个身世惨淡的北俱芦洲女子修士,笑道:“春水姑娘,知不知道自己这么做,会给我家少爷惹来很大的问题?”
春水刚要说话。
朱敛就已经笑道:“你是怎么想的,之前说过了,我记性不错,听过就知道了,所以我现在只是说个事实。”
春水点点头,咬紧嘴唇,渗出血丝。
她一只手藏在袖中,死死攥紧一物,胳膊轻轻颤抖。
除了与孤独公子报答救命之恩,其实她是有私心的。
她希望能够将一件东西,送到落魄山。在那之后,就算落魄山拿她与大骊宋氏邀功,都无所谓了。
朱敛笑了起来,环顾四周。
拜剑台多有野生的柿子树,入冬时分,一颗颗挂在高枝上,红彤彤得可爱。
在藕花福地的家乡那边,柿子有个别称,十分别致,凌霜侯。
朱敛最后对那个神色恍惚的年轻女子说道:“如果我家少爷在这里,一定会很高兴,能够与春水姑娘久别重逢。”
朱敛说完这句话之后,就离开了拜剑台。
婢女蒙珑轻声问道:“公子,这是?”
孤独端顺豁达笑道:“寄人篱下,讨口饭吃,也是不错的。”
朱敛走下拜剑台后,魏檗随之出现。
朱敛气笑道:“有你这么上杆子触霉头的大山君?”
魏檗笑道:“反正闲得慌。”
朱敛双手负后,缓缓说道:“那位‘石湫’姑娘,是肯定要救的,至于其余两位,其实还是弄明白一件事就行了。”
魏檗说道:“那就是谁告诉了他,来到这座名声不显的落魄山,就都能活。”
朱敛一脸震惊道:“魏兄高见啊!”
魏檗报以礼节性微笑。
朱敛挠了挠头,笑呵呵道:“也好,我可以找点正事做做,不能总当个系围裙的厨子,还每天给人嫌弃咸了淡了。咱们落魄山,也该到了主动解决麻烦的时候了。不然没必要的麻烦,只会越来越多。”
朱敛嗤笑道:“捡软柿子捏?”
魏檗会心一笑。
看来玉液江水神娘娘一事,还没消气。
魏檗望向落魄山那边,说道:“巧了,又有客登门。”
两人一起凭空消失,出现在落魄山上。
曾掖和马笃宜便看到了那位玉树临风的神仙中人。
至于一旁那位慈眉善目的老先生,实在是人比人,远远不如耳挂金环的俊美男子,来得让人挪不开视线。
陈暖树赶紧起身,为两人介绍朱敛和魏檗,落魄山大管事朱老先生,北岳山君魏老爷。
曾掖和马笃宜吓了个半死。
如今一洲五岳大山君,其中又以魏檗境界最高,名声最大!
裴钱提醒道:“老厨子,到了吃饭点了啊,几手绝活都拿出来。”
小米粒抹了抹嘴,“可不可不。”
朱敛轻轻喊了声好嘞,立即去后院灶房忙碌去了。
仿佛小小灶房就是朱敛的小天地。
魏檗心中无奈。
比那姜尚真更能够靠脸吃饭,非要当厨子。
————
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也有故友重逢。
董水井,林守一。
还有当年那个忧心“小石头”绰号会传开的小姑娘,跟随家族搬去大骊京城之后,如今已经嫁为人妇。
石嘉春。
李宝瓶曾经最要好的朋友。
骑龙巷的压岁铺子和隔壁的草头铺子,曾经都是石嘉春的祖业。
而石春嘉与那桃叶巷出身的石灵山,也有些亲戚关系,不过石春嘉辈分高些,两人真要见了面,还得喊她一声姨。
世事难料,当年的同窗好友,小镇一别,分散四方,十多年之后,就已经是截然不同的身份。
石嘉春如今乐得相夫教子,夫君是位世家子弟,姓边名文茂,家族与那位画作能够搁放在御书房的丹青圣手,却无渊源,边文茂所在家族,在大骊京城定居数百年,祖上是卢氏王朝豪门,约莫是祖荫绵长,又是树挪死人挪活的缘故,在大骊扎根的家族,官场不算显赫,但是大多身份十分清贵,家族多清客幕僚,皆是早年大骊文坛小有名气的读书人。
还有那山上神仙的家族记名供奉,更是不俗,一位是长春宫祖师堂长老,一位运道不济,早年与几位山中久居的得道好友,御风路过骊珠洞天辖境上空,不知为何与圣人阮邛起了冲突,下场不太好,可好歹留住了性命,比另外一位直接身死道消的道友,还是要幸运些。
这次碰头,还是董水井有次去大骊京城做买卖,去找石嘉春,石嘉春就想要约个时间,昔年同窗好友们,一起在家乡槐黄镇聚一聚。
只是这次李宝瓶南下游历,错过了。
所以石嘉春这会儿在可劲儿埋怨宝瓶。
一行人都坐在店铺后院里边叙旧,掌柜石柔搬了桌凳,端来了茶水糕点,很快就离开。
董水井听着石嘉春的絮叨,笑道:“宝瓶连你的面子都不卖,确实不应该。”
林守一点点头,“回头让李槐说她去。”
石嘉春白眼道:“李槐?拉倒吧,针眼大小的胆儿,在我家宝瓶面前敢踹大气儿?”
突然意识到身边还坐着夫君,石嘉春赶紧坐好身姿,收敛神色。
边文茂是位风流倜傥的读书种子,长辈给取的名字极好,如今在翰林院编撰史书,是大骊本土官员当中的清流俊彦,不算太拔尖,不过年纪轻轻,就能够在大骊京城的文坛站稳脚跟,还在被誉为“储相之地”的翰林院当差,一旦外放,将来官位不会小。
也就是来了这曹袁两姓必争之处的槐黄县,到了别的地方,边文茂都是一等一的衙门座上宾。
边文茂对这两位年轻男子的印象,一个很一般,一个还凑合。
很一般的,是商贾出身的董水井。
还凑合的,是在大隋山崖书院求学的林守一。
至于两人家世背景,石嘉春大致提过,都是些无心言语。董水井家境不算太好,但是早早立业,至于成家一事,有些悬。
林守一的父亲,先后在三位龙窑督造官手下任职,据说如今也在大骊京城任职,只是与石家没什么往来,边文茂也不觉得值得如何结交一个外来户的林家,倒是林守一,能够在山崖书院求学,将来跻身大骊官场,应该混得不会太差。
李槐风风火火走入后院,“好啊,羊角丫儿小石头,这么多年不见面,一见面就说我坏话?”
石嘉春转过头,愣了半天,虎头虎脑一李槐,怎么突然就长成了个高大年轻人?
林守一与董水井,前者变化不大,从来是那个模样德性,董水井也还好,唯独李槐,怎么都与小时候的印象不沾边。
比如裤衩给李宝瓶丢到了树上,李槐就满地打滚嗷嗷哭,就为了把齐先生招来。
石嘉春站起身,打趣道:“李槐?这些个年,饭没少吃嘛。”
边文茂缓缓起身,笑着没说话。
李槐是妻子说得比较多的一个同窗,言语无忌讳,说了许多糗事,所以也是边文茂最不感兴趣的一个,一看就是个读书不开窍的榆木疙瘩,靠着祖上积德才去的山崖书院,这种人给他几个台阶,也站不住脚,迟早会退回到台阶底下去。那董水井好歹有一技之长,隐隐约约有些小道消息,说是此人同时攀附上了曹督造和袁郡守,若真是如此,买卖做得应该不会太小。
李槐先与那边文茂打了声招呼,人家明摆着不是很待见自己,礼貌且疏远,可自己总不能让好朋友石嘉春下不来台,笑脸得有啊。
再去一屁股坐在石嘉春对面,李槐抓起一块糕点,含糊不清说道:“宝瓶临行之前,说她返回书院之前,会去趟京城找你的。”
石嘉春笑道:“还算有点良心。”
林守一和董水井相对而坐,其实两人一直关系不错,但就是顶针,石嘉春觉得挺好玩,道理再简单不过了,都喜欢李槐他姐呗。
石嘉春倒是没觉得林守一出身更好,还是读书人,李柳便一定会喜欢林守一。
石嘉春总觉得那个经常去学塾接弟弟放学的李柳,感觉怪怪的,又说不上哪里奇怪,照理说,当年李柳岁数大些,已经是少女了,见谁都柔柔弱弱的,与那泥瓶巷宋集薪身边的稚圭,两人是截然不同的性子,也都是美人胚子,不过石嘉春反而觉得真要相处起来,见谁都没个笑脸的婢女稚圭,可能没李柳那么难打交道。
边文茂在州城那边还有一场朋友应酬,不过妻子难得出京返乡,又都是她小时候的朋友,这位探花郎也就熬着性子,不流露出半点情绪。
石嘉春善解人意,在压岁铺子待了约莫大半个时辰,就起身离去,去往州城,骑龙巷那边有夫君朋友的马车候着。
李槐他们一起送到铺子门口,刚好于禄和谢谢也从林鹿书院那边下山,来到骑龙巷,打算大家一起去落魄山。
先前李槐一个人先去了趟,回了披云山书院,一直反复念叨着惜败惜败。
边文茂也没太上心,客客气气与众人告辞,扶着妻子走上马车,最后再作揖告别。
目送马车远去之后,所有人继续去铺子后院闲聊,李槐双手抱着后脑勺,“这个边文茂,心里头的架子恁大。”
林守一淡然道:“石嘉春是找夫君,边文茂真心喜欢她就成了,石嘉春又不是为我们找个聊得来的朋友。”
董水井点点头。
李槐撇撇嘴,“我只是觉得石嘉春可以找个更好的。”
林守一摇摇头,“没道理可讲。”
李槐突然忧心忡忡,“宝瓶一个人走江湖,真没事?她也不是修行之人啊。”
林守一想了想,还是没有道破玄机。
于禄和谢谢也是差不多的心态。
唯一一个被蒙在鼓里的,估计就只有出门走不走运、就看地上有无狗屎的李槐了。
林守一在去往落魄山之前,让李槐他们稍等,去了趟祖宅,洒扫庭院和祠堂,年轻读书人,独自一人,心中默念家训。
最后上了三炷香,喃喃道:“敬谢先贤。”
李槐性子急,说是他先去真珠山那边等着。
到了离自己祖宅不太远的那个小山头,裴钱和周米粒早就在那边等着了。
裴钱说道:“败军之将!”
李槐赶紧说道:“虽败犹荣,不敢言勇!”
裴钱点点头,上道。
裴钱问道:“咱们分舵的那俩喽啰呢?”
李槐愧疚道:“那俩文章写得岔了,给夫子骂了个狗血淋头,这会儿正啃笔杆子呢。”
裴钱摇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身边的小米粒:“周米粒,以后就是咱们分舵的副舵主了。”
周米粒愣在当场,喜从天降啊!如今自个儿官衔好多!
李槐大喜。
原本总共就三人的分舵,如今总算有点兵强马壮的意思了。
之后所有人浩浩荡荡去往落魄山。
到了山上,于禄在山门口那边就停步了,说晚些登山,去与看门翻书的少年元来闲聊。
谢谢也独自逛荡去了,在山巅山神祠那边遇见了走桩练拳的岑鸳机,以及一旁立桩的少女元宝。
谢谢有些神色恍惚。
就像瞧见了早年无忧无虑在山上修道的自己。
在那之后,裴钱在老厨子和魏檗点头后,带着小米粒,去了趟莲藕福地,一起沿着以前走过的道路,跋山涉水,走到了南苑国京城。
路过状元巷,去了那座寺庙烧香,然后坐在廊道那边发呆。
周米粒反正就是陪着裴钱,裴钱开心的时候,小米粒就多说些,裴钱不太开心的时候,就跟着沉默。
最后裴钱挑选了一处私宅,是她偷偷花钱买下来的,其实老厨子也知道,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管她。
那处,是昔年大魔头丁婴带着鸦儿和春潮宫簪花郎周仕,一起落脚的幽静宅邸。
裴钱在那边盘腿而坐,学师父卷起袖子,开始闭目养神,温养拳意。
之所以来此,是为破武道关隘。
莲藕福地的武运,她裴钱要凭自己的本事,能收回几分是几分。
而且到时候魏檗会打开福地大门,裴钱也会将从浩然天下赢得的武运,还是学师父,全部打散,反哺莲藕福地。
崔爷爷走了就是走了,是么得法子回家了。
那就将崔爷爷遗留在这边的武运,由她带回落魄山。
————
宝瓶洲中部地带,已经动工开凿一条亘古未有的入海大渎,涉及到十数条江河、数十座拥有山神祠、土地庙的山头。
这等通天大手笔,便是那些亡了国的遗老,也唏嘘不已,那大骊蛮子,委实是敢想人之不敢想,做人之无法做。
大骊朝廷如此劳民伤财,年轻皇帝如此贪功求大,真不怕兴也勃焉、亡也忽焉?到时候遭罪的,还不是各地百姓?
只是听说观湖书院,口碑极好的那座新中岳,以及历史悠久的云林姜氏,都会参与其中,就愈发让人百感交集了。
难不成以后整座宝瓶洲,便真要姓宋?成为一家一姓之地?
大骊朝廷从地方上抽调三人,负责大渎开凿一事,分别是上柱国关氏嫡玄孙关翳然,京城篪儿街将种刘洵美,青鸾国文官柳清风。
除了最后一位从未听说过,大骊京城官场,对关翳然和刘洵美两个年轻晚辈,并不陌生,一来两人都出身高门,二来都是年轻一辈当中的俊彦人物,尤其是关翳然,早早投身边关,以随军修士的身份,是死人堆里成长起来。刘洵美也不差,南下一路,实打实拼杀出来的官身。
关家职掌大骊吏部太多年,被誉为稳如山岳的尚书大人,流水的侍郎、郎中。
一般而言,侍郎尤其是左侍郎,外调地方,担任一地封疆大吏,即便品秩相当,也算贬谪。
所以吏部的左侍郎,大骊官场上流传的笑话有许多,相传曾经有两位离京为官的封疆大吏,辖境毗邻,皆是吏部左侍郎出身,相逢一笑,
不过大骊朝堂,对柳清风,极为陌生。事实上就连关老爷子坐镇的吏部,对于柳清风,翻遍档案,也熟悉不到哪里去。
藩属青鸾国重开漕运一事,吏部对其考评一般,只得了个良。算是没有功劳,小有苦劳,才得以主政一方,被朝廷平调到一个边境郡担任郡守。不曾想屁股还没坐热,就立即需要北上,与一大帮高不可攀的山水神灵、山上神仙打交道,从正四品擢升为从三品,大骊朝廷授予了一个临时设置的大渎督造官,关翳然和刘洵美品秩都未变更,所以反而像是沦为了一个藩属小国文官的副手。
不过从一位藩属官吏,骤然提拔为大骊官场大员,柳清风不是头一个,大隋旧藩属黄庭国,一郡太守魏礼,就连跳数级,被破格提升为如今的大骊龙州刺史,山水神灵当中,红烛镇地界,三江汇流之地的某位土地公,升为一州城隍阁城隍爷,都是官场怪谈。
青鸾国大都督韦谅,据说也有高升的迹象,大骊吏部那边已经透露出些风声。
位于宝瓶洲东南的青鸾国,莫名其妙从偏隅之地,变成了一块官运亨通的风水宝地。
官员分清流浊流,如今宝瓶洲最大的清浊之分,其实就看是否出身大骊本土了。
只不过这些官场变动,相较于神水国余孽神祇的棋墩山土地魏檗,先升为披云山一国山神,继而顺势成为一洲北岳山君,都不算什么,不值得大惊小怪。
大骊铁骑南下征战多年,跻身武将之列的年轻面孔,其实更多,除了将种门庭子孙,不乏有市井贫贱出身。
只是大骊边军死人快,提拔快,大骊百姓经过百余年熏陶浸染,早已习以为常,文官、山水谱牒体系历来运转严谨,故而有人突然冒头,相对比较扎眼罢了。
今天是三位大渎开凿主政官员的第一次聚头,没什么接风洗尘宴,就在一条大江之畔。
柳清风,扈从王毅甫。
一头雾水的关翳然,这位上柱国姓氏子弟,自己也莫名其妙,按照太爷爷的说法,他本该负责一条南北向的山上渡船航线,连朋友都给安排上了,结果自己跑来这边,自然讨了一顿大骂。
刘洵美,身边护卫两人,曹峻和魏羡。
魏羡跟着祖宅位于泥瓶巷的剑仙胚子曹峻,跟着这位半点不像勋贵子弟的刘洵美,还算混得风生水起。
魏羡以随军修士的身份,凭借一笔笔实打实的战功,得了个武勋官,如今已经手握实权,与曹峻,是刘洵美的左膀右臂。
传言魏羡在大骊第二位巡狩使曹枰那边,都是有印象的。
至于曹峻,更是在大骊军伍当中极有名气了。
三人各自介绍一番。
其实关翳然和刘洵美是至交好友。
所以需要认识的,其实就只有那个横空出世的柳清风。
然后不远处走来一位白衣少年郎,骑在一个孩子背上,手拎树枝,嚷着驾驾驾。
临近众人,那少年大笑道:“我有一头小毛驴儿,从来不喊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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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城,一位红衣女子牵马出了城,夜色里,走入了郊外三十里外的山坳里。
隆冬时节,一路上竟然桃花烂漫。
李宝瓶牵马缓行,环顾四周,风景宜人。
四面青山,白云不断山中起。
再前边些不远,就是此次清风城之行的目的地,是个绿水接柴门的茅屋。
李宝瓶看了眼天上,大圆玉盘高高挂,那算是最大的月饼了吧。
一想到这个,李宝瓶突然笑了起来。
好像自己又变成了那个当年与小师叔一起,走过青山绿水的小姑娘,满脑子都是这些念头。
不过那会儿,自己背后还晃荡着一只小竹箱,穿着小草鞋。
红棉袄小姑娘,喜欢围着她的小师叔团团转,山高路远,好像再远也不怕。
李宝瓶低头瞥了眼腰间的雪白狭刀,和那枚养剑葫。
李宝瓶站在原地。
人面桃花,立在明月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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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三章 谁可奉饶天下先
李宝瓶牵马而行,寻访之人,是同乡长辈,是她爷爷的棋友,一个自称打遍福禄街棋道无敌手,一个号称桃叶巷第一高手,双方对弈,每次都很郑重其事,好像赌上了各自街巷的名声,不过李宝瓶不爱下棋,两位长辈下棋功夫高不高,不好说,倒是悔棋的借口理由,每次都换花样,与齐先生没法比。
当年老人家的祖宅就在桃叶巷的尾巴上,离着福禄街不远,当然对于那时候的红棉袄小姑娘来说,小镇就没有远的地方,去神仙坟找蟋蟀、纺织娘,去老瓷山吭哧吭哧捡碎片,去龙尾溪抓鱼虾、螃蟹,去某家某户大门看那高高挂的镜子,去骑龙巷跳台阶,远远就能闻着桃花糕的香味,听哪家突然有了一窝燕子叽叽喳喳得特别大声。
李宝瓶小时候的每一个明天,都好像有做不完的好玩事情,每天的行程,都满满当当,所以需要小姑娘一直跑得飞快,车轱辘转动似的不停歇,仿佛跑得太快,一下子把童年岁月落在了身后,人长大了,童年就会留在原地,偶尔回头望去,愈行愈远,模糊不真切。
茅屋那边走出一位高冠博带的清癯老人,大笑着喊了声瓶妮子,赶紧开了柴门,老人满脸欣慰。
好像几个眨眼功夫,小宝瓶就长这么大了啊,真是女大十八变,而且娴静了许多。
这还是那个喜欢跳墙崴脚、不知道是她抓了螃蟹回家、还是螃蟹抓了她顺便搬家的活泼小姑娘吗?
不过即便如此,老人依旧由衷喜欢这个晚辈,有些孩子,总是长辈缘特别好,福禄街的小宝瓶,还有那个曾经担任齐先生书童的赵繇,其实都是这类孩子。
李宝瓶牵马快步走到了门口,鞠躬行礼,直腰后笑道:“魏爷爷。”
老人姓魏名本源,是昔年小镇四族十姓之一的魏氏老家主,骊珠洞天破碎下坠之前,与外边有过书信往来,当时的送信人,就是个眼神清澈的草鞋少年,魏本源虽然只见过一面,但是记忆深刻,果不其然,那陋巷少年长大后,这还没到二十年,如今已经闯下偌大一份家业,还成了宝瓶丫头的小师叔,缘分一物,妙不可言。
魏本源见着了李宝瓶后,笑容就没少,道:“不用拴马,随便放了便是。”
李宝瓶便放了缰绳,轻轻一拍马背,那头神异骏马去了溪涧那边饮水。
李宝瓶问道:“桃芽姐姐呢?”
魏本源说道:“不凑巧,前些年去狐国里边历练,得了一桩小福缘,需要磨砺道心,真要成了观海境练气士,回头让她陪你一起游历山水。”
李宝瓶没说什么客气话,当然是不太愿意与桃叶姐姐一起走江湖,亲近桃芽姐姐,又不需要非要朝夕相处。
当好人,不是当老好人,次次点头说好,事事不去拒绝,其实很难当个照顾好自己、又能照顾好他人的好人。
而且从小到大,李宝瓶就不太喜欢被拘束,不然当年去学塾念书,她就不会是最晚上学、最早离开的一个了。
可这同样不妨碍李宝瓶对齐先生的敬重。
两人一起走入院子,有经得起雨淋日晒的石桌石凳,自然是仙家材质,老人打开方寸物,开始煮茶。茶具多瓷器,色泽明亮,哪怕不懂行的,也会见之心喜,都是魏家当年在小镇通过窑务督造衙门关系,截下的一些御用“次品”,所谓瑕疵,其实也就是某位真正管事官员的一句话而已,挑点小错,还不容易,督造官大人再随便点个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能与大族大姓的老家主们,白拿一份人情,何乐不为。
魏本源与李宝瓶那个元婴境界的爷爷一样,都是早年小镇极为稀少的修道之人,不过李宝瓶爷爷偏符?一道,造诣极高,只是不知为何,婉拒了宋氏先帝的招徕,没有成为大骊朝廷供奉。魏本源则擅长炼丹,早早就离开了家乡,魏氏除了祖宅留在小镇闲置着,魏氏子弟也都去往各地开枝散叶,魏家风水不错,子孙品性、资质都还不错,读书种子,修道胚子,都有。
魏本源自己则拣选了清风城郊外的这处风水宝地,桃林与溪水皆有讲究,适宜铸造丹炉,魏本源希望能够打破金丹瓶颈,这处世外桃源,是魏本源与清风城许氏以地换地,当年大骊先帝厚待小镇大姓,可以用极低价格购买西边的仙家山头,魏本源却嫌在那边修行,太吵闹,不清净,难免给人局促之感,就从许氏手上换来了这块珍藏千年的祖业福田,不过魏本源没答应成为许氏供奉,许氏妇人纠缠了几次,家主许浑都亲自跑了一趟,魏本源始终没松口。
魏本源有些忧心,李宝瓶那匹马,还有腰间那把刀鞘雪白的佩刀,都太扎眼了。
老人忍不住问道:“这次一个人游历,有没有意外?”
不等小宝瓶答话,老人就气呼呼道:“他李老儿也真敢放这么大一个心?臭棋篓子棋术差,肚子里半桶墨汁瞎晃荡,这都算了,如今脑子也老糊涂啦?”
李宝瓶笑道:“魏爷爷,我如今年纪不小了。”
魏本源说道:“我不管李老儿怎么个章法,如果有人欺负你,与魏爷爷说,魏爷爷境界不高,但是乱七八糟的香火情一大堆,不用白不用,好些都是留给子孙都接不住的,总不能一起带进棺材……”
李宝瓶摇头道:“魏爷爷,真不用,这一路没什么结仇结怨的。”
魏本源打趣道:“色胚子都瞎了眼?一个个瞧不见我们瓶妮子出落得如此好看?”
李宝瓶无奈道:“魏爷爷,劳烦拿出一点长辈风范。”
魏本源笑道:“我那孙子,真瞧不上?”
李宝瓶摇摇头。
魏本源突然大笑起来,“我家瓶妮子瞧得上那小子才怪了。”
老人其实在自家子孙那边,虽然从来不是那种板着脸、端架子的严厉长辈,却也不会这般笑声不断。
老人愣了一下,听到了李宝瓶的心声,老人点点头,以心声回答,示意此地无碍,并无清风城许氏的眼线,那座桃园,本身就是一座护山大阵,寻常元婴造访,都未必能够悄无声息,即便许浑不是寻常元婴,但是那位许氏家主体魄蛮横,精通攻伐术法,又有瘊子甲傍身,只以搏杀著称于一洲,所以茅屋这边,不用担心有人运转掌观山河神通。
李宝瓶这才取出两张青色符?,交给老人,解释道:“这是我哥从北俱芦洲寄来的,信上没多说,只说了两张符?的名字,一张是结丹符,一张是泥丸符,本来应该是我爷爷亲自送过来,刚好我要出门远游,爷爷就让我带在了身边。”
魏本源接过了符?,听到了符?名称之后,就放在了桌上,摇头道:“瓶妮子,你虽然也是修行人了,但是你可能还不太清楚,这两张符的价值连城,我不能收,收下之后,注定这辈子无以回报,修行事,境界高是天大好事,可让我做人别扭,两相权衡,仍是舍了境界留本心。”
魏本源微笑道:“是我自己闹别扭,你大哥的好心好意,我还是很领情的,不愧是我打小就教棋的希圣,真不是故意客气,魏爷爷是怎么样的人,瓶妮子你还不清楚?”
桌上那两张青色材质的道门符?,结丹符,符胆如小小宅门福地,金光流溢,霞光满室。
那张泥丸符,绘有莲花符?图案,好似一处法脉道场的宝座高台,四周紫气萦绕,气象极大。
李宝瓶好像早就料到这个结果了,笑道:“我哥说了,要是不收下两张符?,让我以后就再不来找魏爷爷,我听我哥的。”
魏本源摆了摆手。
大道修行,尤其涉及根本,又不是小孩子过家家,没这么儿戏的。
李宝瓶说道:“我真听我哥的。”
魏本源皱眉问道:“希圣一个人在别洲闯荡,肯定不会轻松,好不容易有了这么大的福缘,为何要送出手?”
魏本源舍不得骂远游北俱芦洲的李希圣和近在眼前的李宝瓶,都是最好的晚辈了,哪里舍得说句重话,所以老人就又开始大骂李老儿,“老糊涂,真是老糊涂!浆糊脑袋,难怪棋术那么臭,棋品那么差!”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我哥做事情,有分寸的。”
魏本源想了想,“我先收下,以后除非希圣与我说清楚,不然就当是魏爷爷替他暂且保管了。”
李宝瓶笑道:“这个我就管不着了。”
魏本源提醒道:“清风城是鱼龙混杂之地,你若是接下来还要去狐国那边游历,魏爷爷实在不放心。聪明人有坏水,当然要仔细提防,可是那些又蠢又坏的山上人,其实才是最惹人烦的,见利忘义,见色起意,发家立业全靠一个赌字,乌烟瘴气,世道一团糟。”
李宝瓶点头道:“好的,就让魏爷爷护送一程。不然我也怕去狐国找了桃芽姐姐,会因为自己惹来是非。”
魏本源苦笑道:“给你这么一说,魏爷爷倒像是在耍小心机了。”
桃芽那丫头,虽是魏氏婢女,魏本源却一直视为自家晚辈,李宝瓶更是不是亲孙女胜似生孙女。
李宝瓶笑着没说话。
自己爷爷曾经说过一番很奇怪的言语,那位魏老弟之所以一直无法破开金丹瓶颈,不是资质不够,而是在于心肠太软,心太好。一位修道之人,太过锐意进取、力求大道争先,未必妥当,可半点也无,就更不妥当了。
魏本源问道:“陪我下盘棋?”
下棋,垂钓,镜花水月,被誉为山上三大乐事,修行闲余,最能消磨光阴,
李宝瓶婉拒道:“魏爷爷,你是知道的,我打小就不爱下棋,那会儿看你们下棋,已经是我最大的耐心了。”
魏本源皱了皱眉头,站起身,抬头望向青山之巅,冷笑道:“鬼鬼祟祟,就这么见不得人?!”
若是李宝瓶没来,魏本源兴许会与那位不速之客,好脾气言语。
山巅那边,站着一位云雾缭绕遮掩身影的修道之人。
那人俯瞰山坳茅屋,微笑道:“丹灶初开火,仙桃正落花。炼丹手法不高,挑地方,倒是一把好手。许氏待你不薄,可惜你自己找死,连个挂名供奉都不乐意当,这人啊,”
他故意被魏本源发现踪迹后,光明正大现身,显得好整以暇,不急不躁。
自然不是仗着境界,一味托大。
而是在山坳阵法之外,他也精心布置了一道围困整座山坳的阵法。
破解魏本源的山水阵法,需要抽丝剥茧,先找到破绽,然后一锤定音,以蛮力破阵,只是一旦开始破阵,藏藏掖掖就没了意义。
魏本源袖中掐诀,山风水雾凝聚成朵朵白云,试图以此遮掩那人的视线。
不曾想那位以宝瓶洲雅言开口说话的练气士,似乎道法极为高深,视线所及,与山坳阵法衔接的白云,竟然自行散去。
魏本源环顾四周,这厮好手段,溪涧之水已经泛起了阵阵幽绿莹光,分明是有法宝隐匿其中。
那些莹光很快就蔓延上岸,如蚁群铺散开来。
炼丹最讲究一个水火交融,魏本源之所以选择此地筑炉炼丹,这条先天水运阴沉的溪水,至关重要,魏本源毫不犹豫,默念口诀,竟是想要以鳌鱼翻背之法,直接将那条溪涧的山根水运一并打碎,拼了炼丹不成,也要打断对方法宝对山水阵法的渗透。
那人根本无所谓魏本源的那点拙劣手段,自身的看家法宝、独门秘术,岂是一个连阵师都不算的金丹可以破解。
只是略作思量,担心魏本源是要折腾出一些动静,好与清风城寻求救援,他便默诵口诀,那些上了岸的幽幽莹光,立即遁地,魏本源的那道“翻山”术法,竟是无法撼动溪涧分毫,那人笑道:“术法极好,可惜被你用得稀烂,拿下了你,定要拘押魂魄,拷问一番,又是意外之喜,果然运气来了,挡都挡不住。”
那人视线偏移,此人望向李宝瓶,说道:“小姑娘的家底,真是丰厚得吓人了,害我早先都没敢动手,只得跟了你一路,顺便帮你打杀了两拨山泽野修,如何谢我的救命之恩?若是你愿意以身相许,以后当我的贴身丫鬟,如此人财两得,我是不介意的。一枚养剑葫,那把祥符刀,外加两张意外之喜的符?,我都要了,饶你不死。”
李宝瓶拍了拍腰间小巧酒葫芦,“来抢便是,恁多废话。”
那人嗤笑道:“一个不善攻伐的破烂金丹,只会烧些丹药,四处结交人情,事到临头,可护不住你这小丫头片子。”
魏本源心中惊骇。
一来是他只觉得宝瓶丫头的那把狭刀,才是件山上法宝,根本不曾看破那银色酒葫芦的障眼法,反观那山巅修士,却十分了然,并且一口道破狭刀名称,跟了李宝瓶一路,显然是把握极大,才会现身,对方境界最少也该是金丹瓶颈,万一是那蛟龙蛰伏无数年的元婴老神仙,更是棘手万分。
魏本源后悔不已,若是答应清风城许氏成为供奉,有那勾连城池阵法的传讯手段,能够喊来许浑助阵,兴许对方还不敢如此胆大妄为,不曾想此处隔绝外界窥探的山水阵法,反而成了画地为牢。
魏本源深呼吸一口气,稳住道心,让自己尽量语气平静,以心声与李宝瓶说道:“瓶丫头,莫怕,魏爷爷肯定护着你离开,打烂了丹炉,声势极大,清风城那边肯定会有所察觉,你离开桃园之后,切莫回头,只管去清风城,魏爷爷打架本事不大,凭借天时地利,护着性命绝对不难。”
那人摇头道:“我看很难啊。金丹瓶颈都这么难破开,活着意思不大。”
魏本源顿时如坠冰窟,定然是那修为深厚的元婴境了。
大骊铁骑踏破一洲山河,处处支离破碎,这就导致了许多隐匿身形的山泽野修,开始纷纷离山入世,浑水摸鱼,大有人在。
李宝瓶说道:“魏爷爷,早知道就将符?寄给你了。”
魏本源气笑道:“说什么混话!”
李宝瓶没有解释什么,心湖涟漪,一样会听了去,有些事情,就先不聊。
那修士视线更多还是停留在李宝瓶的那把狭刀之上。
人间美色,相较于长生大道,小如芥子,不值一提。
那把狭刀,他刚好认识,名为祥符,是远古蜀国地界神水国的压胜之物,是当之无愧的国之至宝,能够镇压和聚拢武运,这种法宝,已经可以被划入“山河至宝”的范畴,虽是法宝品秩,可其实完全是一件半仙兵了。
那枚养剑葫,只看出品秩极高,品相到底怎么个好法,暂时不好说。
反正得手之后,小心起见,干脆远游别洲就是了,反正如今的宝瓶洲,也不像是个适宜野修快活的地盘了。
李宝瓶轻声说道:“魏爷爷,等下如果打起架来,我可赔不起这块修道之地,没事,回头让我哥赔你。”
魏本源苦笑不已,现在是说这事儿的时候吗?
山巅那位修士,已经找到了完全破阵之法,依旧小心掂量一番,觉得所有意外都被算计在内。
谱牒仙师,下山历练,都喜好先拜山头,既然这个小丫头的靠山、背景,就是魏本源之流,连成为清风城许浑座上宾的资格都没有,就很稳妥了。
实在是由不得一位堂堂元婴野修不小心谨慎。
山泽野修境界再高,命只有一条。
那些躺在祖师堂功德簿上享福的谱牒仙师,哪怕境界再低,都等于有两条!
那就果断出手。
此人身形蓦然飘渺不定,大如山峰,竟是一尊宛如古老山君的法相,不但如此,金身法相,双臂缠绕青色的蛟龙之属,手持大戟,法相周身之山水灵气,无比紊乱,这尊同时兼具山水气象的巨大“神灵”,从山顶那边落向溪畔茅屋,有山岳压顶之势。
半空中,金身法相大笑道:“小丫头片子,好大的口气,你哥?若说是搬出自家老祖来吓唬人,我倒信你一丝一毫!怎的,你哥是那真武山马苦玄,还是风雷园黄河大剑仙啊?”
魏本源刚要祭出一颗本命金丹,与那元婴老贼搏命一场。
李宝瓶一步踏出,拇指推出腰间狭刀出鞘寸余,另外袖中左手,悄然多出一物,此物现世之后,毫无气机涟漪,所以远远没有那把狭刀出鞘来得让人留心。
可就在此时。
那尊金身法相不知为何,就那么悬停半空,不上也不下。
又不是小姑娘跳墙头,这还没落地呢,就崴脚抽筋了?
李宝瓶转头望向别处。
别处青山之巅,有一位身穿粉色道袍的年轻男子,凌空缓行,伸出两根手指,轻轻旋转。
每一步踏出,远处云海便飘荡而来一朵白云台阶,刚好落在奇怪年轻人的脚下。
那尊仿佛被施展了定身术的巨**相,就开始随之颠倒,沦为他人手中的牵线傀儡一般。
魏本源心中震动。
好一个神通广大的山巅人!
宝瓶洲有这般容貌的上五境神仙吗?
道家高真?神诰宗天君祁真?绝无可能,那一脉道门神仙,规矩森严,所戴道冠,所穿道袍,皆不能有半点纰漏。
更何况祁宗主何等高高在上,岂会来清风城这边游历。
年轻人那件颜色扎眼的法袍极为宽广,随风飘摇如天上云水。
最后年轻“道人”轻轻一跃,盘腿坐在了金身法相的头顶,手指弯曲,轻轻一敲,好似长辈训斥顽劣自家的晚辈,“喜欢装大爷是吧,装神仙气度是吧,你家老祖宗就在这里啊,真是贻笑大方。”
魏本源没有半点轻松,反而更加心急如焚,怕就怕这是一场虎狼之争,后者一旦不怀好意,自己更护不住瓶丫头。
魏本源喃喃道:“随随便便就隔绝了天地,将如此金身法相笼罩其中,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那个一出手就当了哑巴的元婴,苦不堪言,不是不想跑路,实在是动弹不得,对方随手造就出天地隔绝的大手笔,自身金丹也好,元婴也罢,那些旁门左道的秘法都派不上用场,如何逃遁?想破此死局,除非自己是元婴剑修才行,可自己如果是这类剑仙,还需要为了逃避仇家,东躲西藏数百年?
一袭粉袍的年轻道人就那么坐在魁梧法相的脑袋上,与魏本源微笑道:“魏本源,贫道早年曾经欠你魏家一个七弯八拐的人情,就不细说缘由了,老黄历翻来翻去,都是灰尘,翻它作甚。”
柳赤诚当然是在胡说八道。
没办法,顾璨不希望显露身份,柳赤诚只好找了个蹩脚理由,不过山上人,还真就都信这个。
比如魏本源就信了五六分。
李宝瓶却半点不信。
柳赤诚歪着脑袋,继续禁锢那尊金身法相,小小元婴修士,挣脱自己这点手下留情的束缚不难,不敢轻举妄动而已。
这是对的。
这次与顾璨一路同游,太闷。
所以柳赤诚觉得自己身边缺少一个跟班打杂解闷的,一个山泽野修出身的元婴修士,勉强有此殊荣。
若是柳赤诚最反感的谱牒仙师,这会儿应该已经死了。
打了小的来老的?有多老?那就去白帝城掰掰手腕子?任你是飞升境好了,柳赤诚哪怕站着不动,对方都不敢出手。
反正就要去中土神洲了,不留下点烂摊子,柳赤诚都担心顾璨不好好修道。
顾璨这种好胚子,唯有一次次身处绝境死地,才能极快成长起来。
根本不怕拔苗助长。
这就是白帝城那位师兄最喜欢的大道苗子。
柳赤诚突然眯起眼睛。
师兄好像这辈子偏偏最喜欢天大的麻烦?
眼前这个小姑娘?
更何况师兄的棋术,好像遇到了瓶颈,将破未破,此次自己准备带着顾璨重返白帝城之际,偏偏就遇到了她,是不是?
柳赤诚爽朗大笑起来,转头望向一处,以心声言语道:“由不得你了,正好,咱们三人,一起回去。”
顾璨不再隐蔽身形,同样是以心声回复道:“柳赤诚,我劝你别这么做,不然我到了白帝城,一旦学道有成,第一个杀你。”
没有任何急躁情绪,四平八稳,一如顾璨如今的为人和性情。
柳赤诚微笑道:“我怕师兄,还怕你?以后兴许会怕,那就以后再说嘛。”
李宝瓶见微知著,松开刀鞘,攥紧手中那块桃符。
这是她哥给她的,说是遇到事情,心念一动,桃符便会生出感应,哪怕歹人术法有些高,便是心念不动,也不用担心。
李宝瓶使劲晃了晃桃符。
大哥骗人?
没动静啊。
李宝瓶赶紧呵了口气,用手心擦了擦,还是没动静。
罢了。
李宝瓶打算从袖子里边拎出几张纸来,都是抄书抄出来的一些个文字,比较投缘的那种。
她倒是不怨大哥李希圣,就是有些埋怨小师叔怎么没在身边。
李宝瓶偷偷皱了皱鼻子。
算了算了,还能如何,明天再不喜欢小师叔好了。
顾璨没有任何动作。
不是不想阻拦,而是毫无意义。
双方境界太过悬殊。
顾璨心中大恨。
这个性情叵测的柳赤诚,将来必须得死在自己手上。
于是顾璨第一时间就与李宝瓶心声言语,“李宝瓶,我是泥瓶巷顾璨,你别冲动,先活下来。”
李宝瓶摇摇头,“舍不得死,但也绝不苟活。”
然后她笑道:“还不许别人好心犯个错?何况又没涉及大是大非。顾璨,我得谢你。你好好活着,记得告诉我小师叔,很想他啊。”
柳赤诚瞥了眼她的手中纸张,上边的文字在流转!
柳赤诚竟是眉头紧皱,神色凝重起来。
若是与学宫书院有关,还是有些麻烦。
毕竟整个浩然天下都是读书人的治学之地。
桃林那边,一个儒衫男子原本见着李宝瓶摇晃桃符那一幕,还忍着笑。
难得见到小宝瓶这么稚气可爱了。
这会儿,他深呼吸一口气,一步跨出,来到李宝瓶身边,抬起头望向那尊金身法相和那粉袍道人。
李宝瓶惊喜道:“哥?!”
李希圣点点头,转头笑道:“你哥在生气,不太想说话。”
李宝瓶哈哈笑道:“我哥也会生气?”
李希圣微笑点头。
柳赤诚直觉告诉他,大事不妙。
只是那个年纪轻轻的儒衫读书人,看着境界不高啊,也不像是施展了障眼法的关系,仙人境不可能,飞升境……柳赤诚脑子又没病。
离开白帝城之后,千年以来,就吃过两次大苦头,一次是被大天师亲手镇压,当然不需要那位祭出法印或是出剑了,只是术法而已。
之所以龙虎山大天师会亲自出手,无非是与白帝城表态,让柳赤诚那位师兄不要插手。
第二次,是在那小破庙,莫名其妙挨了一剑,一把寻常木剑罢了,就轻而易举破开了柳赤诚的护身法阵。
一瞬间。
坐实了柳赤诚心中直觉。
光阴长河停滞不前。
在自己小天地之外,又出现了一座更大的天地。
李宝瓶,魏本源,金身法相,山巅那边的顾璨,连心念都已静止不动。
除了对方故意放过的柳赤诚。
群动悠然一顾中,天高地平千万里。
柳赤诚苦不堪言。
看样子,根本没法打啊。
显然是一个不可理喻的硬茬。
“修道之人,出门在外,还是要讲一讲敬畏天地、心存良知的。”
李希圣缓缓前行,说道:“好了,这是以读书人身份说的话。”
柳赤诚笑道:“好的好的,咱们好好讲道理,我这人,最听得进去读书人的道理了。”
李希圣说道:“接下来我就要以小宝瓶大哥的身份,与你讲道理了。”
柳赤诚就要远离此地,驾驭小天地与那座大天地相撞,借此逃遁。
至于境界什么的,上五境修士的脸面之类的,丢在了地上,捡不捡起来都无所谓的。
天地之间,蓦然出现了一位中年道人的法相。
柳赤诚腿一软,刚抬起屁股就坐回去。
仍是拼命压抑那份差点当场崩碎的道心,摇摇晃晃站起身,打了个稽首,默不作声。
李希圣问道:“赔礼有用,要这大道规矩何用?!”
高如山岳的中年道人,抬起一臂,一掌拍下。
一巴掌将那柳赤诚和元婴修士的法相一并砸入大地当中。
没有任何术法神通,更无仙家法宝。
那法相道人就只是一巴掌当头拍下。
柳赤诚躺在大坑当中,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你们宝瓶洲的读书人,能不能别这样了。
李希圣收起法相之后,来到大坑之中,俯瞰那个奄奄一息的粉袍道人,掐指一算,冷笑道:“回了白帝城,与你师兄说一句,我会找他去下棋的。”
柳赤诚万念俱灰。
师兄曾经与他私底下笑言,棋术一道,能让白帝城不再高挂悬旌“奉饶天下先”的人,崔??有机会,但是机会渺茫,那个人不在浩然天下,而在青冥天下白玉京。
是道老二和三掌教陆沉的大师兄。
道祖座下首徒,陆沉最早都是此人代师收徒。
那么此人道法如何,可想而知。
柳赤诚再次挣扎起身,依旧沉默不语,只是诚心诚意,毕恭毕敬,打了个规规矩矩的道家稽首。
等到李宝瓶“回过神”,大哥李希圣依旧站在身边,那粉袍道人依旧坐在那尊金身法相的头顶。
一切如旧。
柳赤诚看似面带微笑,实则汗流浃背。
光阴长河倒转逆流!
关键是那个魏本源依旧独自位于某一段光阴长河当中,依旧静止不动。
“方才我与那位高人讲过道理,没事了。”
李希圣轻声笑道:“我这次前来,就不要与魏爷爷说了,不然非要拉我下棋,当年咱们家乡就那么几本棋谱,魏爷爷念叨棋理,翻来倒去,其实很烦人的。”
李宝瓶使劲点头。
李希圣身形消散,重返北俱芦洲那个偏于一隅的藩属小国。
这种跨洲远游,如今境界还是不高,其实并不轻松。
所以需要速来速回。
李希圣突然笑道:“偷偷长大,都不与大哥打声招呼的啊。”
李宝瓶咧嘴一笑。
李希圣笑着摇头,一闪而逝。
魏本源也恢复如常。
然后柳赤诚就立即站起身,告辞离去,只说与小姑娘开个玩笑。
至于屁股底下那位元婴修士,也已经收起法相,跟在柳赤诚身边一起御风离开,柳赤诚与顾璨心声言语了一句,我在清风城等你,不着急,你先叙旧。
顾璨忍住心中疑惑,御风落在了茅屋那边,开门见山说道:“李宝瓶,今天的事情,对不住了。论心论迹,我对错各半。”
李宝瓶有些惊讶。
这样的顾璨,怎么会让小师叔当年那么伤心?
还是说顾璨在这么短几年内,就改变了很多?
李宝瓶想了想,与魏爷爷说是与这个同乡人,去溪边散个步。
魏本源一头雾水,还是点头道:“小心些。”
李宝瓶与顾璨行走在溪边。
两人小时候只是打过照面,都没聊过天。
一个喜动,一个喜静,在家乡碰了面,也只是擦肩而过。
至多就是脚步匆匆的红棉袄小姑娘,觉得那个小男孩的两条小鼻涕,印象深刻。
小鼻涕虫当年则觉得那个年纪比自己大一些的红衣小姑娘,半点不像有钱人家的孩子,真是不晓得享福。
这么两个,几乎算是小镇最顽劣的两个孩子,无非是出身不同,一个生在了福禄街,一个在泥瓶巷,
红棉袄小姑娘,穿街过巷,呼啸而过,那些大白鹅都追不上。
小鼻涕虫则又有些不同,其实不愿意动,大太阳底下趴在田垄那边钓鳝鱼,守着老槐树,在树底下弹弓打黄雀。
顾璨家里有几块茶叶地,屁大孩子,背着个很合身的竹编小箩筐,小鼻涕虫双手摘茶叶,其实比那帮忙的那个人还要快。但是顾璨只是天生擅长做这些,却不喜欢做这些,将茶叶垫平了他送给自己的小箩筐底层,意思意思一下,就跑去荫凉地方偷懒去了。
毕竟刘羡阳是他的唯一朋友,又如何?
依旧只有泥瓶巷的小鼻涕虫,才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唯一亲人了。
溪涧水浅,清澈见底。
两人沉默许久。
李宝瓶说道:“多想想小师叔的不容易。”
顾璨说道:“想过。”
李宝瓶笑道:“不要误会,关于你和书简湖的事情,小师叔其实没有多说什么,小师叔一向不喜欢背后说人是非。”
顾璨笑了起来。
当然不会误会。
何况说了又如何,顾璨打小就不喜欢吃苦,但是挨骂挨打,都比较擅长。
他顾璨内心深处,依旧是根本不在意别人的任何看法。
连陈平安都不知道,顾璨比他更早去过福禄街和桃叶巷,听刘羡阳说那边有钱人多,钱袋子太满,经常掉钱在地上。顾璨就去捡过钱,只是钱一次没捡着,连顾璨都磨光了耐心,气得小鼻涕虫在桃叶巷那边,鬼鬼祟祟,一脚一棵桃树,从头到尾,一棵没落下,全被顾璨收拾了一通。期间只要遇到了行人,便立即佯装蹲在树底下看蚂蚁。
顾璨如今回想起来,当年那些落了地的桃花桃叶桃枝,应该拢一拢藏好的。
李宝瓶继续说道:“但是小师叔与你那么熟,你但凡只要有任何一点点出息,什么事情做得好了,小师叔都不会吝啬夸你几句。第一次与小师叔远游路上,小师叔关于整个家乡的话题,几乎都绕着你和刘羡阳,可是小师叔从书简湖回来之后,就没怎么聊你了。”
李宝瓶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眼睛,“一个人这里最会说真话,小师叔什么都没说,但是什么都说了。”
顾璨嗯了一声。
李宝瓶说道:“聊完收工。”
顾璨也不拖泥带水,告辞离去,突然停下身形,笑道:“李宝瓶,谢谢你。”
李宝瓶笑问道:“这会儿才想起说客气话了?”
顾璨眼神明亮,摇头道:“不是客气话,因为你是第一个陪着他走出家乡的人,当初如果没有李宝瓶在他身边,他后来可能就走不到顾璨身边。”
李宝瓶笑了起来。
顾璨也笑了起来。
遥想当年,在那座墙壁上写满名字的小庙里边,刘羡阳站在梯子上,陈平安扶住梯子,顾璨朝刘羡阳丢去手中碎木炭,写下了他们三人的名字。
位置极高。
顾璨最后说道:“李宝瓶,你应该会比我更早见到陈平安,到时候见了面,你就告诉他,顾璨在白帝城,修大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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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四章 年轻朱敛
清风城外,一处荒郊野岭的小山坡,一棵孤零零的山野桃树下,大眼瞪小眼。
柳赤诚狠狠瞪眼,不耽误伸手擦拭脸上的血迹。
柳赤诚身上那件粉色道袍,能与桃花争艳。
被拘押至此的元婴野修,显露真容后,竟是个身材矮小的“少年”,不过白发苍苍,面容略显老态。
出奇之处,在于他那条螭龙纹白玉腰带上边,悬挂了一长串古朴玉佩和小瓶小罐。
此人身形摇摇欲坠,依旧竭力维持站姿,生怕一个歪头晃腿,就被眼前这个粉袍道人给一掌拍死。
他这会儿的心情,就像面对一座菜肴丰盛的美食,即将大快朵颐,桌子突然给人掀了,一筷子没递出去不说,那张桌子还砸了他满头包。
他直到这一刻,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跌的境!从元婴瓶颈一路跌到了刚结金丹时的惨淡气象。
更奇怪为何对方如此神通广大,好像也重伤了?问题在于自己根本就没有出手吧?
他也曾是雄踞一方的豪雄,数个小国幕后当之无愧的太上皇,喜好遮掩身份四处寻宝,在整个宝瓶洲都有不小气的名气,与风雷园李抟景交过手,挨过几剑,侥幸没死,被神诰宗一位道门老神仙追杀过万里之遥,依旧没死,早年与书简湖刘老成亦敌亦友,曾经一起闯荡过古蜀国秘境的仙府遗址,分账不均,被同境的刘老成打掉半条命,后来哪怕刘老成一步登天,他依旧硬是袭杀了数位宫柳岛出门游历的嫡传弟子,刘老成寻他不得,只能作罢。他这一生可谓精彩纷呈,什么古怪事情没经历过,但是都没有今天这般让人摸不着头脑,对方是谁,怎么出的手,为何要来这里,自己会不会就此身死道消……
柳赤诚甩了甩手上的血迹,微笑道:“我谢你啊。”
那“少年”容貌的山泽野修,瞧着前辈是道门神仙,便投其所好,打了个稽首,轻声道:“晚辈柴伯符,道号龙伯,相信前辈应该有所耳闻。”
数步缩山河,呵吸结巨云。
说的就是这位大名鼎鼎的山泽野修龙伯,极其擅长刺杀和逃遁,并且精通水法攻伐,传闻与那书简湖刘志茂有些大道之争,还争抢过一部可通天的仙家秘笈,传闻双方出手狠辣,不遗余力,差点打得脑浆四溅。
柳赤诚咬牙切齿道:“耳闻你大爷。老子叫柳赤诚,白水国人氏,你听过没?”
柴伯符硬着头皮说道:“晚辈浅薄无知,竟是不曾听闻前辈大名。”
柳赤诚跌坐在地,背靠桃树,神色颓然,“石头缝里捡鸡屎,烂泥旁边刨狗粪,好不容易积攒出来的一点修为,一巴掌打没,不想活了,你打死我吧。”
柴伯符纹丝不动,还不至于故作神色惶恐,更不会说几句忠心诚意言语,面对这类修为极高、偏又名声不显的闲云野鹤,打交道最忌讳自作聪明,画蛇添足。
柳赤诚开始闭目养神,用脑袋一次次轻磕着桃树,嘀嘀咕咕道:“把桃树斫断,煞他风景。”
然后柳赤诚一巴掌狠狠摔在自己脸上,好像被打清醒了,笑逐颜开,“应该高兴才对,世间哪我这般大难不死人,必有后福,必有厚福!”
柳赤诚站起身,从萎靡不振,瞬间变成了意气风发,挺直腰杆,抖了抖袖子,捻出三炷香,然后看着那个傻乎乎站在原地的野修,又开始大眼瞪小眼,“还不滚远点,耽误我烧香拜神仙?”
柳赤诚突然深呼吸一口气,“不行不行,要与人为善,要以礼待人,要讲读书人的道理。”
柴伯符一步一步挪开,到了五六丈外才敢站定。
半点不憋屈,山泽野修出身的练气士,能够走到柴伯符这个位置的,哪个没点城府。
风雷园李抟景曾经笑言,天底下修心最深,不是谱牒仙师,是野修,只可惜不得不走旁门偏门,不然大道最可期。
柳赤诚敛了敛思绪,摒弃杂念,开始念念有词,然后手指一搓香头,缓缓点燃,柳赤诚看似三拜天地。
实则一拜对自己有传道之恩的白帝城祖师堂。
二拜古庙那位递出一剑的青衫儒士,剑术之高,浩然正气之醇正,生平仅见。
三拜方才那位天威浩荡的“中年道人”。
顾璨谨小慎微,御风之时,见到了并未刻意遮掩气息的柳赤诚,便落在山野桃树附近,等到柳赤诚三拜之后,才说道:“万一呢,何必呢。”
柳赤诚默不作声,等到手中香火燃烧殆尽,这才恢复平时神态,笑嘻嘻道:“行了行了,你就别往我伤口上撒盐了,我这会儿心肝疼。”
顾璨根本没有正眼去看那野修,但是第二句话便可见本心本性,“留着做什么?”
柳赤诚笑问道:“顾璨,你是想成为我的师弟,还是成为师侄?”
顾璨说道:“这不是我可以挑的,说他作甚。”
这些年中的顾璨,如果是陌生人与之初次见面,都会觉得这是一个温良恭谨的读书人,是个有家教的年轻人。
只是顾璨与柳赤诚此次携手北游,朝夕相处,各自是什么德行,对方都心知肚明。
顾璨说自己不记今日仇,那是侮辱柳赤诚。
顾璨直截了当说道:“你自己说过,齐先生曾经有大恩于你,赠你一句金玉良言,指点迷津破屏障,才让你顺利跻身了上五境,你对齐先生还有过承诺,以后陈平安拜访白帝城,齐先生那个人情,你算是欠在了陈平安身上,所以你一定会给予善意。现在你自己掂量掂量后果。你今日行事,一是忘恩负义,二是与我结仇,你柳赤诚真不愧是白帝城高人,行事随心所欲,我对白帝城愈发期待了,这大概是你今天唯一做对的事情。”
顾璨没有以心声与柳赤诚秘密言语。
柳赤诚斜眼看着那个心生死志的野修柴伯符,收回视线,无奈道:“你就这么想要龙伯兄弟死翘翘啊?”
顾璨没有言语。
柳赤诚耐着性子解释道:“第一,昨日事是昨日事,明天事是明天事,比如陈平安到时候要与我掰扯掰扯,我就搬出师兄,陈平安会死,那我就顺水推舟,再搬出齐先生的恩情,等于救了陈平安一命,不是还上了人情?”
“第二,不谈如今结果,我当时的想法,很简单,与你结仇,比起帮助师兄再走出一条大道登顶,顾璨,你自己算计算计,你如果是我,会怎么选?”
“最后,我敬重且畏惧师兄,但是我喜爱且怀念白帝城,不希望它只是一块踏脚石,需要有人出现,给师兄一个说服自己的理由。”
顾璨除了柳赤诚最后一句话,都听得明白。
不管柳赤诚的道理,在顾璨看来歪不歪,绕不绕,都是柳赤诚真心认可的道理,柳赤诚都是在与顾璨掏心窝说肺腑之言。
顾璨可以不认可,可就得拿出不认可的“道理”,拳头、道法、嘴把式,都可以。
归根结底,柳赤诚一直在俯瞰顾璨,心中所想,视野所及,是白帝城最高处,是师兄,以及那些与柳赤诚一个辈分的其他同门。
柳赤诚欲想代师收徒,最大的敌人,或者说关隘,其实是那些同门。
柴伯符听得背脊发凉,修行路上,历经坎坷,生平第一次如此感到绝望。
白帝城三个字,就像一座山岳压在心湖,镇压得柴伯符喘不过气来。
天下九洲,山泽野修千千万,心中圣地道场唯有一处,那就是中土神洲白帝城,城主是公认的魔道巨擘第一人。
结果这位粉袍道人,与一个年轻人,一口一个白帝城、师兄师弟。
所以柴伯符等到两人沉默下来,开口问道:“柳前辈,顾璨,我如何才能够不死?”
真正询问之人,其实只有那个境界不高的青衫年轻人。
柳赤诚既然把他拘押至此,最少性命无忧,但是顾璨这个家伙,与自己却是很有些新仇旧恨。
顾璨这个名字,柴伯符听说过,主要还是因为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关系,传闻前些年顾璨作为刘志茂嫡传,一个屁大孩子,拥有一条元婴境的水蛟,在书简湖杀得兴起,只是后来不知为何,突然沉寂,水蛟失踪,顾璨也随之销声匿迹,然后整个书简湖被外乡修士鸠占鹊巢,成了桐叶洲玉圭宗的下宗辖境,顺昌逆亡,桀骜不驯的,估计都被真境宗喂了鱼,认清大势的,好似在书简湖里洗了个神仙澡,把野修污垢都清洗干净,摇身一变,成了正儿八经宗字头仙家的谱牒仙师。
柴伯符觉得自己最近的运道,真是糟糕到了极点。
怎么就遇上了这个小魔头?顾璨又是如何与柳赤诚这种过江龙,与白帝城攀扯上的关系?
柳赤诚指了指顾璨,“生死如何,问我这位未来小师弟。”
顾璨大道成就越高,柳赤诚重返白帝城就会越顺利。
顾璨说道:“死了,就不用死了。”
柳赤诚哑然失笑。
这个说法,挺有新意。
柴伯符沉声道:“顾璨,你为何要咄咄逼人?执意杀我?我就算与你师父有些旧怨,你是野修,我更是,这点过节,算什么?”
柳赤诚玩味道:“龙伯老弟,你与刘志茂?”
柴伯符说道:“为了争抢一部截江真经……”
说到这里,柴伯符恍然道:“顾璨,难道刘志茂真将你当做了继承香火的人?也学了那部真经,怕我在你身边,处处大道相冲,坏你气数?”
柴伯符自言自语道:“刘志茂最是小肚鸡肠,恨不得打杀所有天下同道修士,岂会舍得传你大道根本之法?”
顾璨自然不会道破内幕,当年刘志茂对于闭关破境一事,把握不大,极有可能兵解离世,不然刘志茂哪里愿意交给顾璨那部水法真经,顾璨又岂会被真经的真正主人柳赤诚找上门。
柳赤诚被崔瀺算计,脱困之后,曾经收了个记名弟子,那少年曾是米老魔的弟子,名叫元田地,只可惜柳赤诚花了些心思,却效果不佳,都不好意思带在身边,将他丢在了一处小山头,由着少年自生自灭去了,少年身边还有那头小狐魅,柳赤诚与他们离别之时,对记名弟子没有任何施舍,倒是赠送了那头小狐魅一门修道之法,两件护身器物,不过估计她以后的修行,也勤勉不到哪里去,至于元田地能不能从她手上学到那门道法,双方最终又有怎样的恩怨情仇,柳赤诚无所谓,修行路上,但看造化。
柳赤诚不介意当好看女子的野男人,但是不愿意给谁当野爹,早年对于那头小狐魅的搭把手,不是柳赤诚怜悯她的际遇,而是柳赤诚在可怜自己。
柳赤诚撇下元田地之后,独自游历,不曾想自己那部截江真经,落在了野修刘志茂手上,出息还不小,混出个截江真君的头衔。
人生路上,总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
顾璨看了一眼柴伯符,突然笑道:“算了,以后大道同行,可以切磋道法。”
既然柳赤诚不愿杀人,顾璨自己出手又把握不大,那就留在身边好了。
柳赤诚其实看不上柴伯符那点境界,即便重返元婴境,又能如何,就算给他柳赤诚当牛做马,到了白帝城,意义何在?在白帝城修行,根本不是寻常仙家门派的修行路数,从不讲究什么抱团取暖,同气连枝。
柳赤诚不杀此人的真正原因,是希望大师兄凭借柴伯符与李宝瓶的那点因果关系,天算推衍,帮着大师兄以后与那位“中年道士”下棋,哪怕白帝城只是多出一丝一毫的胜算,都是天大的好事。
相信自己的这份小算盘,其实早被那“中年道人”计算在内了,没事,到时候都让大师兄头疼去。
师弟尽师弟的本分,师兄下师兄的棋。
三人随后都没有御风,一起徒步走向清风城。
柳赤诚随口说道:“龙伯老弟,你这六件本命物,花里胡哨的,其中两件品秩只有灵器水准,怎么回事?”
柴伯符苦笑道:“山泽野修,起步最难,下五境野修,能有一两件灵器成功炼化为本命物,已经是天大幸事,等到境界足够,手边法宝够多,再想强行更换那几件根深蒂固、与大道性命牵连的本命物,行倒是也行,就是太过伤筋动骨,最怕那仇家获知消息,这等闭关,不是自己找死吗?哪怕不死,只是被那些个吃饱了撑着的谱牒仙师循着蛛丝马迹,偷偷来上一手,打断闭关,也要得不偿失。”
柴伯符喟叹道:“若是结金丹之前,招惹仇家境界不高,更换本命物,问题不大,可惜我们野修能够结丹,哪能不招惹些金丹同辈,与一些个被打了就哭爹喊娘找祖宗的谱牒仙师,有些时候,举目四望,真觉得四周全是麻烦和仇敌。”
仙家“串门”,寻仇也好,走亲戚也罢,可不比那百余里路便是出远门的市井百姓,一洲之地再大,可一旦去谈开辟道场,便很小了,灵气稍微好一点的风水宝地,处处地头蛇,名山大水深泽,哪个不被仙家山头占据经营多年?不是谱牒山头,就是山水神祇,野修之所以难成气候,实在是天时地利人和都没优势。
柳赤诚点点头,表示理解。
顾璨微微一笑。
柴伯符一个愣神,就被柳赤诚按住脑袋,随手打碎金丹,后者瘫倒在地,浑身浴血,抽搐不已。
先前从元婴跌境到金丹,太过玄乎,柴伯符并没有遭罪太多,这次从金丹跌到龙门境,就是实打实的下油锅煎熬了。
柳赤诚笑道:“行了,现在可以安心更换本命物了,不然你这元婴瓶颈难打破啊。龙伯老弟,莫要谢我。”
柳赤诚旋转一根手指,随手结阵,帮着龙伯老弟遮掩气息。
白帝城所传术法驳杂,柳赤诚曾经有一位资质堪称惊才绝艳的师姐,立下宏愿,要学成十二种大道术法才罢休。
结果每过百年,那位师姐便脸色难看一分,到最后就成了白帝城脾气最差的人。
柴伯符盘腿而坐,人身小天地气象大乱,今天元婴、金丹接连消失、崩碎,已经不谈什么大道根本受损,先活命再谈其它。
顾璨蹲在柴伯符身边,问道:“我很好奇,你为何没有假装成许浑,这点栽赃嫁祸的想法都没有?怎么当的野修?其中隐情是什么?”
顾璨伸手按住柴伯符的脑袋,“你是修习水法的,我恰巧学了截江真经,如果借此机会,截取你的本命元气和水运,再提炼你的金丹碎片,大补道行,是水到渠成之美事。说吧,你与清风城或是狐国,到底有什么见不得光的渊源,能让你此次杀人夺宝,如此讲道义。”
少年模样的柴伯符脸色惨然,先前那一头白发,虽然瞧着老态,但是发丝光泽,熠熠生辉,是生机旺盛的迹象,如今大半发丝生机枯死,被顾璨不过是随手按住头颅,便有头发簌簌而落,不等飘落在地,在半空就纷纷化作灰烬。
顾璨微微加重力道,以那部截江真经的压箱底术法之一,开始大肆攫取柴伯符的水运,柴伯符人身小天地本就混乱不堪,如同洪水倾泻,顾璨的手法,就像在摇摇欲坠的堤坝上凿开一个大窟窿,只取水运,收入囊中,至于那股洪水会不会顺势撞开所有堤坝,使得柴伯符的修行之路,愈发雪上加霜,此生是否还有机会重返金丹、元婴,顾璨半点不管。
柴伯符立即竹筒倒豆子,开始泄露内幕,“我与那许浑妻子,早年曾是同门师兄妹!所以我既想要狠狠坑许浑这位城主一把,又不愿意让整座清风城岌岌可危,以至于整个许家连喊冤的机会都没有。那小姑娘在此遭殃,许浑作为一城之主,庇护不力,难辞其咎,更多罪责却也没有,可若是我假扮许浑出手夺宝,再故意一个不小心,留下了小姑娘或是魏本源的半条性命,清风城就要断送宗门候补的大好前程,我不愿那师妹所有心血,付诸东流……”
提及那位师妹的时候,柴伯符百感交集,脸色眼神,颇有沧海难为水之遗憾。
柳赤诚笑道:“痴情,真是痴情,我喜欢,难怪与龙伯老弟一见投缘,舍不得杀了。”
顾璨想了想,笑问道:“许浑那儿子?”
柴伯符怒道:“许浑又不是个痴子,岂会帮我养儿子!我与师妹,清清白白,你小子休要含沙射影,满嘴喷粪!”
顾璨这才收起手,说道:“可惜了。”
顾璨突然又伸出手,继续拦截水运、撷取金丹碎片,问道:“你不当许浑是痴子,当我是傻子?说吧,你那师妹,是境界比你高,还是拿捏着你的把柄?不然你这份真情实意,过了。野修破例行事,都有理由,既然那小子不是你儿子,那你理由就不够了,男女情爱?你要真念念不忘,清风城大难临头,覆灭之际,许浑抢你师妹,你夺他妻儿再养之,当真会做不出来?”
柴伯符撑开眼皮子,似乎是想要看清楚这个年轻人的容貌,苦笑道:“我虽然是野修,却从不认为有什么天生的野修胚子,顾璨顾璨,好小子,你算一个!”
柴伯符沉默片刻,“我那师妹,从小就城府深沉,我当年与她联手害死师父之后,在她嫁入清风城许氏之前,我只知道她另有师门传承,极为隐晦,我一直忌惮,绝不敢招惹。”
顾璨转头看了眼柳赤诚,笑道:“我境界低,被当傻子无所谓,你呢?还觉得这位龙伯老弟痴情一片吗?”
柳赤诚笑道:“没关系,我本就是个傻子。”
顾璨这才收回手,站起身,望向那座大有希望成为宗字头仙家的清风城。
柴伯符心如死灰,被顾璨这小王八蛋这么一折腾,自己连当下的龙门境都要四处漏风、缝补艰辛了。
顾璨说道:“不去清风城了,我们直接回小镇。”
柳赤诚笑道:“随你。”
顾璨说道:“到了我家乡,劝你悠着点。”
柳赤诚脸色难看至极。
当年的陈平安,齐静春,今天的李宝瓶,李希圣。
再加上身边这个对自己懒得遮掩杀心的顾璨,听说还有那个投靠真武山的马苦玄,大骊年轻藩王宋睦……
全他娘是从那个屁大地方走出来的人。
柳赤诚立即改变主意,“先往北边赶路,然后我和龙伯老弟,就在那座骊珠洞天的边境地带等你,就不陪你去小镇了。”
顾璨笑道:“只要收敛着点,其实不必如此拘谨。”
柳赤诚语气沉重道:“万一呢,何必呢。”
顾璨问道:“如果李宝瓶去往狐国?”
柳赤诚笑道:“那小姑娘没你瞧着那么简单,只说她自己的手段,小小狐国,谁敢伸手,就要断尾。”
顾璨脸色阴沉:“柳赤诚,我虽然不清楚你先前为何会改变主意,但是别忘了我这趟是回家乡,不要让我走一趟福禄街李氏祖宅。”
柳赤诚微笑道:“你啊你,这翻脸不认人的习惯,吓死个人。”
一说到这个就来气,柳赤诚低头望向那个还坐地上的柴伯符,抬起一脚,踩在那“少年”元婴脑袋上,微微加重力道,将对方整个人都砸入地面,只露出半颗脑袋露出,柴伯符不敢动弹,柳赤诚蹲下身,宽大粉袍的袖子都铺在了地上,就像凭空开出一本异常娇艳的硕大牡丹,柳赤诚不耐烦道:“至多再给你一炷香功夫,到时候如果还稳固不了小小龙门境,我可就不护着你了。”
顾璨突然问道:“你去过倒悬山吗?”
柳赤诚头也不抬,言语毫不遮掩,“除非与师兄同行,否则根本不敢去。”
与境界高低关系不大,关键是柳赤诚的身份根脚,不适宜接近剑气长城。
顾璨说道:“柳赤诚怎么办?”
柳赤诚说道:“到了白帝城,我自会将这副皮囊还给他,运气好,他还有机会与你成为同门。”
————
山坳茅屋那边,李宝瓶和魏本源也动身去往与清风城结盟的狐国。
魏本源自然是觉得自己这炼丹之所,太过危险,去了清风城许氏,好歹能让瓶妮子多出一张护身符。
魏本源祭出了符舟,极为雅致,御风远游之时,渡船四周生出虚无缥缈的朵朵碧玉莲花,倏忽生发,亭亭玉立,然后缓缓消散,使得符舟所经之地,回头望去,宛如小舟撞开了一条荷塘水路。
李宝瓶先前登上小舟之时,趁着魏爷爷率先登船,背对自己,双脚并拢,一个蹦跳,上了渡船。
久违的俏皮动作,显然心情不错。
见着了大哥,护住了魏爷爷的修道之地,与小师叔还能再见面。
等到魏本源落座小舟一端,李宝瓶已经站好,没有落座,大好风光,不看白不看,骑马游历平看山河,与御风俯瞰大地,是不一样的景致。
魏本源与李宝瓶说了些道听途说而来的传闻,真相如何,估计连许氏子弟都不清楚自家老黄历上边,到底写了什么。
那座数万头大小狐魅群居的狐国,那头七尾狐隐世不出久矣,七百年前曾经分裂为三股势力,一方希望融入清风城和宝瓶洲,一方希望争取一个与世隔绝的小天地,还有更为极端的一方,竟然想要彻底与清风城许氏撕毁盟约。最后在清风城当代家主许浑的手上,变成了双方对峙的格局,其中第三股势力被围剿、打杀和关押,肃清一空,这也是清风城能够源源不断推出狐皮符箓的一个重要渠道。
再者在那位妇人住持事务之后,开源有术,生财有道,狐国狐魅的总体数量,得到了稳步提升,她代替清风城与狐国签订了几桩秘密契约,其中一件,早已是半公开的秘密,那就是许氏一直向狐国倾斜修行物资,但是每头狐魅只要破境失败,必须维持狐皮完整,以此报答清风城。再就是清风城在狐国境内,建造了方便游客赏玩的许多府邸,下山游历的谱牒仙师,行走江湖的纯粹武夫,风度翩翩的读书人,都是不需要自己掏腰包花钱的贵客,为的就是让狐魅动心动情。
狐国之内,被许氏精心打造得处处是风景胜地,书法大家的大山崖刻,文人墨客的诗篇题壁,得道高人的仙人旧居,数不胜数。
魏本源笑道:“许氏的挣钱本事很大,就是名声不太好。”
李宝瓶在清风城那边,买了些关于书生狐仙的才子佳人小说,版刻精美,几乎不输世俗王朝的殿阁本了,只是她未必会翻看,打算以后送给裴钱,对于江湖演义和山水神怪,其实李宝瓶如今没多少憧憬,比不上裴钱和李槐。
这些年,除了在书院求学,李宝瓶没闲着,与林守一和谢谢问了些修行事,跟于禄讨教了一些拳理。
这三人,自然对李宝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偶尔在路上见着了李槐,反而就是名副其实的闲聊。
狐国位于一处破碎的洞天福地,零零碎碎的历史记载,语焉不详,多是穿凿附会之说,当不得真。
魏本源在一处入口落下符舟,是一座木质坊楼,悬挂匾额“连理枝”,两侧对联失了大半,下联保存完好,是那“世间多出一双痴情种”,上联只剩下末尾“温柔乡”三字,亦有典故,说是曾被云游至此的仙人一剑劈去,有说是那风雷园李抟景,也有说是那风雪庙魏晋,至于年月对不对得上,本就是图个乐子,谁会较真。
牌坊楼这边人头攒动,往来熙攘,多是男子,读书人尤其不少,因为狐国有一庙一山,相传两地文运浓郁,来此祭拜烧香,极其灵验,容易科场得意,至于一些故意赶考绕路的穷书生,希冀着在狐国赚些盘缠,也是有的,狐国那些佳人,是出了名的偏爱喜好读书人,还有许多心甘情愿在此老死温柔乡的落魄书生,多长寿,狐仙痴情并非妄言,每当心爱男子去世,不求同年同月生,但求同年同月死。
想去狐国游历,规矩极有意思,需要拿诗词文章来换取过路费,诗词曲赋散文、甚至是应试文章,皆可,只要才气高,便是一副对联都无妨,可要是写得让几位掌眼狐仙觉得不堪入目,那就只能打道回府了,至于是不是请人捉刀代笔,则无所谓。
给不出好文章,那就只能开销神仙钱了。
李宝瓶瞥了眼牌坊楼不远处的那座锦绣阁楼,皱了皱眉头,清风城许氏和狐国,是以此积攒文运?积少成多,想做什么?又能做什么?
清风城许氏低三下四,以嫡女嫁庶子,也要与那大骊上柱国袁氏联姻,是不是许氏对未来的大骊庙堂,有所图谋,想要让某位有实力承载文运的许氏子弟,占据一席之地,一步一步位极人臣,最终把持大骊部分朝政,成为下一个上柱国姓氏?
李宝瓶开始回想清风城许氏母子的那趟小镇游历,不行,得问一问爷爷,除了那件瘊子甲,许氏母子当年是否施展了障眼法,隐藏了某些真正的谋划。
有件事情,小师叔一直不介意,但是李宝瓶心里边始终有个小疙瘩。
那就是正阳山搬山猿与那小女孩,当年在小镇就借住在福禄街李氏家族。
如果事情只是这么个事情,倒还好说,怕就怕这些山上人的阴谋诡计,弯来绕去千万里。
朱河朱鹿父女,二哥李宝箴,已经两件事了,事不能过三。
魏本源掏了两笔雪花钱,带着李宝瓶一起走入狐国。
阁楼那边,有位懒洋洋趴在书案上的妇人猛然抬起头,心情雀跃,立即飞剑传信去往清风城许氏剑房。
很快就有飞剑掠回,给了一份粗略档案,密信末尾的措辞,不算委婉,要她休要有非分之想,山崖书院子弟,又是李家元婴的嫡孙女,别去招惹,如今清风城已是宗门候补,不可节外生枝。这让妇人心生不喜,手指上带了一副极长义甲的女子,将那封密信一点一点撕碎,虽然心中不甘,她仍是不敢违逆清风城的决定,只得慵懒趴回桌子。
那桃芽在狐国一处瀑布旁边结茅修行,魏本源所谓的机缘,是桃芽无心路过瀑布,竟然有一条七彩宝光的绸缎飘荡在水面,很快就有一头金丹狐仙急急飞掠而至,要与桃芽抢夺机缘,不料被那条绸缎打得皮开肉绽,差点就要被困缚脚腕拽入深潭,等到那失魂落魄的狐仙仓皇逃离,绸缎又浮在水面,晃晃悠悠靠岸,被桃芽捡取起来,仿佛自行认主,成了这位桃叶巷魏氏婢女的一条彩色腰带,不但如此,在它的牵引之下,桃芽还在一处深山捡了一根不起眼的干枯桃枝,炼化之后,又是件深藏不露的法宝。
一夜之间,桃芽就成为了狐国数百年以来的最大幸运儿。
狐国境内,不许御风远游,也不许乘坐渡船,只能徒步,所幸狐国入口有三处,魏本源拣选了一处距离桃芽丫头最近的大门,所以雇了一辆马车,然后给瓶妮子租借了一匹骏马,一个自己当马夫驾车,一个挎刀骑马,一路上顺便赏景,走走停停,也不显得行程枯燥。
到了半山腰瀑布那边,已经出落得十分水灵的桃芽,当她见着了如今的李宝瓶,难免有些自惭形秽。
结果三人饮茶之后,李宝瓶就叙旧完毕,起身告辞离去,说要北归,去一趟大骊京城找个朋友,至于先前留在山坳溪畔的那匹马,放养便是,陪她一路走过千山万水,也该歇歇了。
魏本源哭笑不得,桃芽也措手不及。
魏本源问道:“换乘山脚那匹马?”
李宝瓶一拍脑袋,笑道:“忘了与魏爷爷说,我如今也是练气士了,境界不高,但是可以御风。”
李宝瓶又补了一句道:“御剑也可,一般情况不太喜欢,天上风大,一说话就腮帮疼。”
老人与桃芽面面相觑。
李宝瓶想了想,不愿藏掖,“我有些纸张,上边的文字与我亲近,可以勉强变作一艘符舟。只是茅先生希望我不要轻易拿出来。”
魏本源无奈问道:“还有吗?”
李宝瓶摇头道:“没了,只是跟朋友学了些拳脚把式,又不是御风境的纯粹武夫,无法单凭体魄,提气远游。”
魏本源起身道:“那就让桃芽送你离开狐国,不然魏爷爷实在不放心。”
桃芽的境界,兴许暂时还不如老人,但是桃芽两件本命物,太过玄妙,攻守兼备,已经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金丹修士的修为了。
李宝瓶笑道:“算了,不耽误桃芽姐姐修行。”
她朝桃芽姐姐眨了眨眼睛。
桃芽心领神会,俏脸微红,更是疑惑,小宝瓶是怎么看出自己有了心仪男子?
若是没那心仪男子,一个结茅修行的独居女子,淡抹胭脂做什么?
至于老人,要是桃芽的修行事,自会无比上心,至于这类细节,哪里会在意。
李宝瓶道别离去。
从南到北,跋山涉水,穿过狐国,半路上下了一场鹅毛大雪,穿着红棉袄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条山崖栈道旁,伸手呵气。
女子腰间狭刀与养剑葫,与大雪相宜。
所以在那一刻,仿佛整座天地间就只有两种颜色,皎皎雪色,女子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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莲藕福地南苑国京城。
一位少女站起身,去往院子,拉开拳架,然后对那个托腮帮蹲栏杆上的小姑娘说道:“小米粒,我要出拳了,你去状元巷那边逛荡,顺便买些瓜子。”
黑衣小姑娘有些不情愿,“我就瞅瞅,不吭声嘞,兜里瓜子还有些的。”
其实还是职责所在,落魄山右护法,还兼任分舵副舵主,这种时候怎么可以不帮着裴钱护阵?
少女瞪眼道:“我这一拳递出,没轻没重的,还了得?!武运可不长眼睛,哗啦啦就凑过来,跟天上下刀子似的,今晚吃多大一盆酸菜鱼?”
周米粒赶紧起身跳下栏杆,拿了小扁担和行山杖,跑出去老远,突然停步转头问道:“买几斤瓜子?!听暖树姐姐说,买多就便宜,买少不打折。”
裴钱无奈道:“随你了。”
周米粒皱着眉头,高高举起小扁担,“那就小扁担一头挑一麻袋?”
小姑娘觉得自己已经机灵得无法无天了。
裴钱点点头,事实上她已经无法言语。
周米粒看了眼裴钱,晓得轻重,立即脚尖一点,直接跃出院墙。
在小米粒离开之后。
裴钱一步踏出,重重一跺地,几乎整座南苑国京城都随之一震,能有此异象,自然不是一位五境武夫,能够一脚踩出的动静,更多是拳意,牵动山根水运,连那南苑国的龙脉都没放过。
裴钱双臂一个绞拧姿势,拳招极怪,略作停顿,一拳轻轻递出神人擂鼓式。
片刻之后,裴钱整个人既像是人随拳走,被拳意牵扯,又像是拳出由心,就是要去最高处递最后一拳才罢休,少女竟是身形瞬间拔高,一步凌空踩踏,随后步步往天幕飞奔而去,身形快若奔雷,最后来莲藕福地天幕处,好像是那大日悬空之所,裴钱终于递出最后一拳。
一拳过后。
少女脚下一处大日照耀下的广袤金色云海,轰然四散。
莲藕福地几乎所有踏上修行之路、并且率先跻身中五境的那一小撮练气士,都下意识抬头望向天幕某处。
再有那些这座新福地应运而生的英灵、鬼魅精怪,也都不约而同,茫然望天。
与此同时,大骊武庙,宝瓶一洲武庙,浩然天下其余八洲的一些大武庙,皆有感应。
八道武运疯狂涌向宝瓶洲,最终与宝瓶洲那股武运聚拢合一,撞入落魄山那把被山君魏檗握着的桐叶伞。
大骊各大武庙,尤其是距离落魄山最近的神仙坟那座武庙,金身神灵主动现身,朝落魄山那边弯腰抱拳。
魏檗一身雪白长袍猎猎作响,竭力稳住身形,双脚扎根大地,竟是直接运转了山河神通,将自己与整个披云山牵连在一起,先前还想着帮着遮掩气象,这会儿还遮掩个屁,光是站稳身形握住桐叶伞,就已经让魏檗十分吃力,这位一洲大山君先前还不明白为何朱敛要自己手持桐叶洲,这会儿魏檗又气又笑道:“朱敛!我干你大爷!”
不管连开数场夜游宴的魏山君,名声如何,只说神仙风度,那真是绝佳,不知多少女子神祇、仙子,见之便倾心。
至于那个落魄山的老管事,还是算了吧,容貌见过就忘,至多记得个身份。
朱敛站在竹楼那边的崖畔,笑眯眯双手负后,天地间武运汹涌,浩浩荡荡直扑落魄山,朱敛哪怕有拳意护身,一袭长衫依旧被细密如无数飞剑的浩然武运,给搅得破碎不堪,久而久之,朱敛脸上那张遮覆多年的面皮也随之点点剥落,最终露出真容。
朱敛伸出双指,捻住鬓角一缕发丝,眯眼而笑。
年轻朱敛,这般容颜,可醉美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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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五章 高处无人
裴钱打开院门,周米粒手持行山杖,肩挑小扁担,扁担上一头挑一麻袋瓜子,黑衣小姑娘在跟门口石狮子聊天呢,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无言,很投缘。
周米粒听到了吱呀的开门声,赶紧转头望向裴钱,刚要询问,裴钱却示意周米粒先别说话,然后转头望向远处一处屋脊。
那位正值壮年的武学宗师,站在一座歇山顶华美建筑的正脊之上,既然当下已经被发现踪迹,他便想要离开此地,返回皇宫与年轻皇帝禀报此地情况,事实上他也所知不多,皇帝陛下无非是忌惮那位登天出拳、震散云海的少女,匆忙下令,让他赶来一探究竟,他来得晚了,只见那女子如箭矢钉入大地一般返回,只是相较于之前的京城震颤、龙脉大动,少女落地之时,截然相反,无声无息,如羽毛落地,这又让武夫宗师感到悚然,登峰造极,可谓化境。
在大魔头丁婴毙命后,先是转去修习仙法的俞真意不知所踪,传闻已经秘密飞升天外,春潮宫周肥、国师种秋都已经先后远游,鸟瞰峰陆舫等众多顶尖高手,尤其是那个横空出世,不到十年就一统魔教势力、最终约战俞真意的陆台,也都销声匿迹,在那之后,天下江湖,已无绝顶高手现身多年矣。
眼前“少女”,莫不是一位传说中驻颜有术的得道之人?
是那从天而降、来此游历的谪仙人?
如今江湖气短,但是山上仙气却越来越浓郁,千奇百怪,层出不穷。
不曾想那位少女几步而已,先跃墙头,再掠屋脊,转瞬之间便来到了这位中年宗师的对面屋顶一处垂脊,两两对峙,裴钱所站位置稍矮几分,少女收了拳架,抱拳行礼,以醇正的南苑国官话言语道:“南苑国人氏,落魄山弟子,裴钱,不知有何指教?”
那位腰间悬刀的中年武夫,收敛尴尬神色,抱拳还礼,“在下董仲夏,如今忝为魏氏供奉,御林军武刀法教头。”
董仲夏笑道:“不敢指教,只是奉命来此巡查,既然是裴姑娘在此修行,那我就可以安心返回复命了。”
皇帝陛下有过一道密令,无论在何处,只要遇上落魄山修士,南苑国一律礼敬。
魏氏先帝魏良正值壮年,却出人意料地退位给长子,新帝魏衍登基之后,大兴科举,将三姓渔户、西陕乐户、渝州丐户等大赦,取消“贱籍”,准许其子弟参加科举。再设武举,边关、军营子弟,祖上三代身份清白的江湖子弟,皆可参加选拔,诏书上明言,武举之立,在于提拔干将心腹之士,以为国用。第三事则是兴建山水祠庙,让礼部着手翻阅各州县地方志,拣选生前忠臣贤良,为其塑造金身,希望死后化为英灵,继续庇护一方风土。此外,南苑国魏氏皇帝,开始秘密扶植、拉拢修道之人,帮助压胜各地涌现的鬼魅精怪,防止后者为害一方,不然各地江湖豪杰,即便拳脚高明,可是面对这些从未打过交道的古怪存在,实在是有心无力,吃亏极多。
不过董仲夏却是江湖上最新一流宗师的佼佼者,不惑之年,前些年又破开了武道瓶颈,出门远游之后,一路上镇压了几头凶名赫赫的妖魔鬼祟,名声鹊起,才被新帝魏衍相中,担任南苑国武供奉之一。董仲夏如今却知道,皇帝陛下才是真正的武学宗师,造诣极深。
裴钱笑问道:“董前辈不是南苑国人氏?”
不然她方才故意显露出来的顶峰拳架,源自南苑国旧国师种夫子,对方就该认得出来。
不过由此可见,这董仲夏未必是南苑国皇帝的真正心腹。
董仲夏点头道:“董某是松籁国人氏,才到南苑国没多久。”
裴钱转头望向别处,皱了皱眉头,这还藏藏掖掖的,有意思吗?先前出拳,动静是大了点,南苑国高人前来窥探,担着朝廷身份,是职责所在,裴钱也就以礼相待了,只是董仲舒之外的那个,在她现身之后,误以为她没有察觉,非但没有收手,反而得寸进尺,悄悄动用了一门术法,在裴钱和董仲舒四周凝聚出几粒极小水珠,似乎是以此偷听对话。
裴钱与董仲夏告辞一声。
董仲夏微微讶异,看来真不是那来自更大天地的谪仙人。
裴钱四周瓦片几乎纹丝不动,但是屋瓦之上的那层尘土砰然散开,下一刻那董仲舒已经不见裴钱身形。
裴钱已经蹲在董仲夏远处一座屋脊的翘檐旁边,盯着一个年纪轻轻的男子,正盘腿而坐,双手掐诀,身上穿了件莲藕福地暂时还不多见的法袍,头戴碧玉高冠,腰间别有一把白玉短剑。
年轻人笑着站起身,“亲王府客卿,王光景,见过裴姑娘。”
裴钱问道:“亲王府上的王仙师?你不是与其他两位得道高人,奉诏离京,重开龙潭水岩老坑吗?”
如今南苑国京城鱼龙混杂,沽名钓誉的仙师道长一抓一大把,但是真正踏足修行的仙家人,也有些,要么在山清水秀的地方,先到先得,赶紧抓住大势,“开宗立派”,要么纷纷依附三国之地的皇帝君主,白拿那人人都是头回见着的神仙钱。这些事情,落魄山那边都有详细记载,暖树隔三岔五就抄录一份,送往霁色峰祖师堂存档,原稿则存放在老厨子那边。落魄山在莲藕福地,秘密打造了两条收集消息的渠道,一条是种夫子亲自打造,老皇帝魏良、新帝魏衍都一清二楚,因为属于落魄山和南苑国签订契约的条款之一,另外一条远在松籁国境内,由朱敛经手经营。
裴钱虽然不太理解这些庙堂事,但是也知道新老皇帝的父子之间,并没有表面那么融洽,不然老皇帝就不会与次子魏蕴走得那么近,新帝魏衍更不会让皇弟魏蕴担任京城府尹,还要让早年就看好皇子魏蕴的一位权贵老臣,担任一国计相,如果不是以后会管着山水神祇的礼部尚书,是年轻皇帝的心腹,裴钱都要以为这南苑国还是老皇帝当家做主了。
王光景心中微微讶异,面有愧色道:“临行之前,着急破关,修行有误,出了不小的纰漏,不得不在京休养。”
董仲夏离去之时,远远看了这边一眼,心情沉重。
那个亲王魏蕴,绝不是什么省油灯,这些年又有太上皇撑腰,吸纳了一大拨修道之人。
若是那裴姓女子武夫,此次被亲王府攀了关系,招徕为供奉,岂不是连累南苑国京城愈发暗流涌动?
董仲舒速速赶回毗邻皇宫的一处隐蔽宅邸,曾是国师种秋的修行之地,董仲舒见着了那位微服私访的男子,心中一惊,赶紧落下身形,抱拳轻声道:“陛下。”
皇帝魏衍仔细听过了董仲舒的言语,微笑道:“山野蛇鼠,也敢在蛟龙之属跟前,妄言招徕一事?”
亲王魏蕴府上那一座小小池塘,经得起一条见惯了江河的过江龙,几口汲水?那么更何谈待客之道?
魏衍身边还站着一位亭亭玉立的婀娜女子,妹妹魏真。
魏真轻声问道:“那少女既然是来自落魄山,与那位陈剑仙是什么关系?皇兄,不如问一问?”
魏衍提醒道:“这等军国大事,你不许胡闹。”
魏真有些遗憾。
她如今亦是半个修道之人,对于落魄山所在的那座天下,十分向往。这些年翻检皇宫秘档,愈发憧憬。
裴钱那边,听了王光景一番弯弯肠子的言语,脸上神色如常,心中觉得有些好笑。
裴钱虽然以前心智与身体被她自己刻意“压胜”,一直个儿不高,是个黑炭丫头,可如果只谈人心,即便是刚离开藕花福地那会儿,裴钱就真不算什么孩子了,不然大泉王朝边境小镇的两个捕快老江湖,也不至于被她的胡说八道耍得团团转,一路把她礼遇恭送回九娘的客栈,后来连李槐和两个书院朋友,至今都还觉得裴钱是那“落难民间的公主殿下”。
裴钱婉拒了那个王光景的邀请,想要返回宅子那边与小米粒碰头。
不料王光景依旧犹不死心,纠缠不休,搬出了亲王魏蕴,说自家亲王最为礼贤高人,尤其厚待武夫,即便裴钱不愿多走几步去那王府,无妨,亲王可以亲自登门拜访,只要裴钱点个头,亲王一定拨冗莅临。
裴钱听得脑阔儿疼,话也不好好说,不是搬靠山吓唬人,就是拽酸文,魏蕴怎么找了这么个傻了吧唧的客卿,到底是帮着亲王府招人还是赶人?
裴钱随即一想,这王光景虽然满嘴假话,闭关不是有误,而是大功告成,成功跻身了洞府境,算是莲藕福地最早一拨中五境练气士,确实算是半个神仙老爷了,当下福地,灵气越来越充沛,登山修道的人越来越多,但是可以跻身中五境的得道之士,还是为数不多,个个金贵,关键是一步快步步快,资质最好的练气士,下一次停步,就该是莲藕福地遇到中等福地瓶颈之时。
关于莲藕福地何时能够跻身上等福地,老厨子说过一句话,即便拿得出那笔谷雨钱,也不着急,何况落魄山真没这钱。
当时小院里边,所有视线,陈灵均尚未远游北俱芦洲,郑大风还在看大门,大伙儿齐刷刷望向大山君魏檗。
郑大风当时调侃道:“话要慢慢说,钱得快快挣。”
魏檗微笑道:“你们再这样,我要掀棋盘了啊。”
此时裴钱突然记起临行前老厨子的一句提醒,不要处处学师父为人,你有自己的江湖要走,太像师父了,你师父就会一直放心不下你,你在师父眼中,会永远是个需要他搀扶的孩子。
裴钱眉毛一挑,觉得有道理,再看那王光景,裴钱便摇身一变,再不像与董仲夏言语之时的气势,直截了当说道:“少在这里打我落魄山的主意,我不会掺和那魏氏的家事,你这王府客卿,速速离去,好
好修你的道。记住了,我的道理,只说一遍,别人说好话,就好好听,以后心怀不轨,想要用鬼蜮伎俩试探我……”
裴钱扬起一拳,轻轻一晃,“我这一拳下去,怕你接不住。”
王光景故作无奈道:“听闻那位陈剑仙,生平最是讲理。裴小姐作为半个家乡人半个谪仙人……”
“师父说过,拿大义恶心好人,与那以势欺人,两者其实差不了多少。”
裴钱脚下一蹬,刹那之间就来到王光景身前,后者躲避不及,心中大骇,少女一拳已经贴近王光景额头,只差寸余距离。
裴钱说道:“还不走?喜欢躺着享福,被人抬走?”
王光景那把好似文案镇纸之物的白玉短剑,莹光流转。
裴钱看也不看,“真要问剑于拳?你知不知道我见过多少剑修,多少剑仙?!”
王光景后退一步,笑道:“既然裴小姐不愿接受王府好意,那就算了,山高水远,皆是修道之人,说不定以后还有机会成为朋友。”
裴钱收回拳头,瞥了眼王光景的心湖景象,气势又变,沉声道:“崔爷爷说过,武夫若是出拳,能够将坏人的一肚子坏水打浅了,将一颗恶人胆打小了,就该果断出拳。”
王光景苦笑道:“裴小姐何苦如此咄咄逼人?莫不是要我磕头认错不成?从头到尾,可有半点不敬?”
裴钱有些纠结,怕自己想得没错,看得也没错,但是出拳没轻重,事情做错。
与那玉液江水神祠庙前,裴钱的为难,如出一辙。
反而不如陈灵均来得干脆利落。
骤然之间,裴钱仰头望去。
一袭灰色长衫御风而至,飘然而落,按住王光景的脑袋,手腕一个拧转,使得后者一路旋转去往大街之上。
朱敛背朝大街王光景,抬起一手,向后随便一挥,还没站稳身形的王光景,脑袋如遭重锤,倒飞出去,在大街上滑出去十数丈,两眼一翻,当场晕厥。
朱敛笑呵呵道:“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嘛,保不齐一颗老鼠屎就要坏了一锅粥。”
朱敛身体微微后倾,望向别处,有潜伏在暗处的修道之人,准备救回王光景,朱敛问道:“亲王府的人,都喜欢捡鸡屎狗粪回家?”
那个魏蕴,不消停很久了。
至于老皇帝魏良,更是帝王心性,即便有心问道修仙,终究不曾真正见过浩然天下的风景,当了太上皇,龙袍已经脱去,却又暂时修道未成,更是小动作不断。当然,也有凭此与落魄山讨价还价的念头。
如果不是当今天子魏衍还算厚道,这座莲藕福地,很快就会乌烟瘴气一团糟,到时候最糟心的,只会是夫子种秋和曹晴朗。
裴钱聚音成线,疑惑道:“老厨子,怎的换了一副面孔?”
朱敛无奈道:“山上风大,给吹没了。”
朱敛转身望向那个躺在大街上打瞌睡的年轻神仙,默不作声。
裴钱突然问了一个问题,“老厨子,在落魄山,会不会不自由。”
朱敛感慨道:“果然是长大了,才能问出这种问题。原本以为只有少爷回了家,才会如此问我。”
裴钱笑道:“我就随口一说,你回头自己告诉师父答案。”
朱敛缓缓道:“出拳的自由,兴许是不大。但是人生在世,言语无忌的自由,烧饭做菜的自由,如何挣钱如何花钱的自由,低头翻书、抬头赏景的自由,与好友下棋不求胜负的自由,看着晚辈一天一天成长的自由,哪个不是自由。”
裴钱问道:“那个王光景怎么办?”
朱敛说道:“于禄和谢谢两人已经与书院茅山主告假,最近两年,会一起游历莲藕福地,到时候让王光景带路就是了。”
裴钱好奇道:“李槐没凑这个热闹?”
朱敛摇头道:“按照大风兄弟的说法,李槐要是出马,估计莲藕福地的修道之人,就别想有什么大机缘了。”
裴钱有个想法,但是没敢说。
朱敛问道:“是想要去北俱芦洲狮子峰,找李槐他父亲?”
裴钱点点头,“顾前辈已经不在世上,但是李叔叔拳法一样很高,又教过师父,我就想去那边练拳。刚好李槐也想去那边看他爹娘和姐姐。”
朱敛想了想,“可以。”
裴钱坐在屋檐边缘,有些失落,“只是这种事情,本来应该师父点头答应才行的。”
朱敛蹲在一旁,轻声安慰道:“如果少爷在这边,肯定会答应你。”
大街之上,跑来一个小扁担挑起两袋瓜子的小姑娘,朱敛哭笑不得道:“你们是想把瓜子当饭吃啊。”
裴钱向前一跃,落在大街上。
周米粒跑来的路上,小心翼翼绕过那个躺在地上的王光景,她一直让自己背对着昏死过去的王光景,我没瞅你你也没看见我,大家都是闯荡江湖的,井水不犯河水,走过了那个瞌睡汉,周米粒立即加快步伐,小扁担晃荡着两只小麻袋,一个站定,伸手扶住两袋子,轻声问道:“老厨子,我远远瞧见裴钱跟人家唠嗑呢,你咋个动手了,偷袭啊,不讲究嘞,下次打声招呼再打,不然传到江湖上不好听。我先磕把瓜子,壮胆儿嚷嚷几嗓子,把那人喊醒,你再来过?”
朱敛学那小姑娘言语,点头笑道:“阔以啊,我看中。”
朱敛先前出手极其轻巧,所以那个王光景其实在周米粒经过的时候,就已经醒来,这会儿他耳尖,听着了小姑娘听上去很讲良心其实半点没道理的言语,这位在亲王府既是客卿又是幕后军师的年轻神仙,差点没落泪。
裴钱拧住周米粒脸颊,一扯,周米粒立即歪头踮脚跟,轻轻拍打着裴钱的手指,含糊不清道:“么得这必要,么得必要了。”
朱敛一跺脚。
那王光景整个人身躯随之一弹起,再不敢装睡,站定后,战战兢兢道:“拜见老神仙。”
朱敛点点头,神色和蔼,伸手一拍。
打得那个王光景直接落在大街最尽头。
朱敛笑道:“这一拳下去,胆子就该小了。”
朱敛环顾四周,自言自语道:“可惜早年相逢之时,丁婴还是个小娃儿,等我好不容易回来,人又没了。不然倒是可以教他怎么当晚辈。”
并非一个武疯子说痴话。
其实丁婴后来的所作所为,大致上还是走朱敛的老路。朱敛更早时候,就已经在甲子之约当中,一人战九人,当时天下十人的榜上宗师,被朱敛一人杀了大半。朱敛之所以没杀丁婴,不过是自认飞升希望渺茫,那一刻更觉得飞升意思好像也不大,便故意送给勉强顺眼的丁婴一颗大好头颅,和与之对应的武运罢了。可以说丁婴有后来的大道成就,无论是武学成就,还是心性成长,一半功劳,皆在朱敛。
而朱敛在世之时。
这座天下,文有第一,武无第二。
裴钱说道:“咱们回去?”
朱敛点头道:“嗑完一麻袋瓜子再说,不然估计暖树得念叨你们买太多。”
回了那栋宅子,裴钱询问如何破开六境瓶颈、以及在北俱芦洲如何对待武运的事宜。
周米粒在旁提醒裴钱,连那七境、八境瓶颈都一并问了。
裴钱瞪了一眼,“心急能吃着热豆腐?”
周米粒有些犯迷糊,再滚烫的豆腐,不都是一口的事儿?
朱敛还是与裴钱说了些注意事项。
在那之后,朱敛很快就返回落魄山。
裴钱说要做完几件事情,去了趟曹晴朗的祖宅,和小米粒一起帮着收拾了宅子。然后带着小米粒去吃了白河寺夜市上,狠狠吃了顿师父说那又麻又烫的玩意儿,直接帮周米粒点了两份砂锅,吃饱了,一起远远瞥了眼师父曾经借书看的官宦人家藏书楼,与周米粒说比起暖树家乡的那座芝兰楼,矮了好多个小米粒的脑袋。
后来裴钱还去看了那个比自己更早变成少女、年轻女子的同龄人,前些年她嫁了个考中进士的外乡读书人,仕途顺遂。
当那女子家眷一行人,乘坐马车去京城一处寺庙烧香祈福的时候,裴钱就遥遥跟着,没露面。
最后裴钱算是帮着师父,走了趟状元巷,早年那里有过一位贫寒赶考书生与怀抱琵琶江湖女子的故事,有情人未能成为眷属。
跟当地书肆掌柜一打听,才知道那个书生连考了两次,依旧没能金榜题名,痛哭了一场,好像就彻底死心,回家乡开办学塾去了。
不知道那个读书人,这辈子会不会再遇上心仪的姑娘。
谁知道呢。
离开南苑国的最后一天,裴钱大晚上摸到了屋顶去。
周米粒也跟着。
岁数不大的清瘦少女和岁数不小的小姑娘,一起躺在屋脊上,看那圆圆月。
周米粒嗑着瓜子,随便问道:“咋个练拳越多,越不敢出拳嘞?”
裴钱说道:“师父对待他人的生死人生,就像对待一件一磕就碎的瓷器。师父没说过这些,但是我一直有看见啊。”
周米粒使劲点头,“好得很嘞。那就不着急出拳啊,裴钱,咱们莫着急莫着急。”
裴钱笑道:“咱们个啥咱们,你又不练拳。不练拳也好,其实很苦的。看吧,师父当年就说让我不要太早练拳,唯一一次不听师父的话,就吃大苦头喽。所以说啊,一定要听师父的话。”
周米粒偷偷把摊放瓜子的手挪远点,尽说些见外的伤心话,裴钱伸手一抓,落了空,小姑娘哈哈大笑,赶紧把手挪回去。
裴钱望向天幕,笑了笑,挠挠
头,本来还以为到了最高处出拳,就能瞧见崔爷爷一回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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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璨和柳赤诚,带着那个连跌两境的柴伯符一起北游。
柳赤诚果然在两州地界就停步。
顾璨独自赶路。
柳赤诚与龙伯老弟在一座繁华的池州州城闲逛,柳赤诚是为了看那些山下美人,少年白头容貌的柴伯符连障眼法都顾不得,一路都在疗伤,没办法,先前一句话不小心说差了,又挨了柳赤诚一巴掌,差点连龙门境都守不住,加上一旁还有个好像随时准备刨坑埋人的顾璨,堂堂元婴瓶颈野修,与宝瓶洲诸多山巅人物掰过手腕的龙伯,这段光阴,仿佛重回下五境修士的惨淡岁月。
柳赤诚与柴伯符返回那座仙家客栈的时候,大摇大摆走路的柳赤诚如遭雷击。
他让柴伯符滚远点。
柴伯符忍字当头,立即独自出门逛街去,连客栈住处都不敢待。
柳赤诚竟是直接收起了那件粉色道袍,只敢以这副体魄原主人的儒衫模样示人,轻轻敲门。
院内有两人对弈,都没理会。
柳赤诚硬着头皮推开了门,默默走到一位白衣男子身后,眼观鼻鼻观心。
与白衣男子对弈之人,是一位面容肃穆的青衫老儒士。
白衣男子笑道:“崔瀺,这一手还不错。顾璨若是能够成为我的弟子,我便不与你计较救个废物脱困的多此一举,如果成为我的小师弟,我便答应你所求之事。”
崔瀺点头道:“那就这么约定了。”
崔瀺手中捻子先行,却并未落子在棋盘,故而棋盘之上,始终空空如也。
柳赤诚屏气凝神。
白衣男子不看棋盘,微笑道:“帮白帝城找了个好胚子,还帮师兄又招来了那人下棋,我应该如何谢你?难怪师父当年与我说,之所以挑你当弟子,是看中师弟你捅马蜂窝的本事,好让我这个师兄当得不那么无聊。”
柳赤诚有些口干舌燥,脸色僵硬。
白衣男子起身道:“别下了,这副棋局,本就是能者多劳的破棋局,你崔瀺自找的困境,别想着在棋盘之外,拉我下水,一个大骊王朝,承担不起后果。”
崔瀺叹了口气,将棋子放回棋盒,起身道:“那我就不送了。”
白衣男子点点头,一闪而逝。
柳赤诚这才擦了擦额头汗水。
崔瀺收起棋盘棋盒,瞥了眼柳赤诚,笑道:“作死的本事,连我都要自愧不如。”
柳赤诚苦笑道:“哪里想到会被我接连碰到那么多个万一。”
崔瀺笑道:“不多,就三个。”
柳赤诚确实无奈。
崔瀺看似随意说道:“死了,就不用死了,更不用担心意外。”
柳赤诚作揖道:“恭贺国师破境。”
崔瀺说道:“对一个活了九十九的老寿星道贺长命百岁,不也是作死。”
柳赤诚开始耍无赖,“我师兄在,万事不怕。”
崔瀺说道:“让你师兄杀你,只需要我一句说破即可。”
柳赤诚立即再次作揖,可怜兮兮道:“恳请国师说些读书人的道理,我如今最愿意听这个。”
崔瀺说道:“那就听我一句劝,顾璨到了白帝城,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事情,你护着他不死就行,不要不做,也不用多做。”
柳赤诚还想再与这位真正的高人问点天机,崔瀺已经消逝不见。
柳赤诚唏嘘不已。
大骊京城的旧山崖书院之地,已被朝廷封禁多年,冷冷清清,杂草丛生,狐兔出没。
一道雪白虹光从天而降,光明正大,完全无视大骊京城的山水大阵,甚至好像连那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都没放在眼中。
白衣男子现身之后,瞥了眼那座蠢蠢欲动的仿造白玉京,那边似乎临时得到了一道圣旨密令,已经启动的那座白玉京很快沉寂下去。
这位其实不太喜欢离开白帝城的男人,缓缓而行,感叹道:“花下一禾生,去之为恶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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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顾璨返乡之前。
有两对主仆总计四人,其中三人都算是返乡。
泥瓶巷的大骊藩王宋集薪,婢女稚圭。
杏花巷的马苦玄。
至于马苦玄的那个婢女“数典”,这一路上都显得很多余。
而宋集薪被这个一路打着护驾幌子的马苦玄,也恶心得不行。
渡船在牛角山渡船停岸。
马苦玄带着数典去了龙须河河神庙。
宋集薪和稚圭去了泥瓶巷。
但是稚圭在夜幕中,独自离开了宅子,看了眼隔壁干干净净的院子,那些春联福字,拎着裙摆走出巷子。
宋集薪在她离开小巷后,夜深人静,端了条小板凳到院子,只是没坐,就站在那个好像越来越矮的黄泥墙那边,望向邻居的院落。
稚圭先去了趟铁锁井,伸手掬起一捧水,掂量了一下,倒回幽幽水井当中。
然后她走出小镇,在李槐家宅子附近,看着那座名叫真珠山的小山头,眉头紧皱。
那里埋藏着那具被三教一家圣人炼化、压胜的真龙之身。
真珠山。
珠,王朱。真珠,即王朱之真身也。
而王朱如今体魄,则是真龙骊珠所化,算不得她的真正真身,犹然需要有人画龙点睛,才能名正言顺地取回那具真身。
她才能够恢复当年完整的真龙身份,到时候整个世间蛟龙之属的大道气运,全部都要聚拢在她一人身上!助她一举破开元婴境瓶颈算什么,再破玉璞境瓶颈都不难,只要被她稳固了仙人境,她的战力就足可媲美大半个飞升境。
执笔人,帮助点睛的那个人,是早年与她签订契约的那个泥腿子少年,稚圭离开铁锁井后,在大雪酷寒时节,第一眼见到的人,陈平安。
只是当时的陈平安魂魄太过孱弱,一身运道更是稀薄得令人发指,她不愿意被他连累,所以选择了隔壁的大骊皇子宋集薪“认主”。
那条被宋集薪丢到隔壁院子、都会自己跑回来的四脚蛇,为何如此被嫌弃,依旧不愿在陈平安家宅那边多待?
同样是五份大道机缘之一,陈平安将那条小泥鳅送给顾璨,顾璨不但收下,并且接住了,没有任何问题。
照理说,宋集薪丢了数次,本该就算是陈平安的机缘才对。
但是那条额头生角的四脚蛇,哪敢与王朱平起平坐?!与王朱一样,认陈平安为主?!
王朱与隔壁宋集薪认了主仆关系,不过是王朱的一点障眼法。后来被宋集薪改名为稚圭,更是大有门道。
“稚圭”二字,本是督造官宋煜章的,其实是崔瀺交给宋煜章,然后“凑巧”被宋集薪见到了,知道了,不知不觉记在了心头,一直如有回响,便念念不忘,最终帮着王朱取名为稚圭。
稚圭二字,与那“凿壁偷光”的典故,又有渊源。
泥瓶巷宅子正堂悬挂的匾额,怀远堂,则是大骊先帝的亲笔手书。
都是有讲究的。
所以稚圭在那些岁月里,能够缓缓汲取大骊王朝的宋氏龙气。
故而宋集薪错失龙椅,只是藩王而非帝王,不是没有理由的。
冥冥之中自有天意与定数。
而当初稚圭在泥瓶巷遇到专程找她的陆沉,稚圭才会在下意识的言语中,搬出陈平安来挡灾,而不是宋集薪。
稚圭站在原地,眺望那座真珠山,沉默许久。
宋集薪走到她身边。
稚圭以心声说了这些内幕。
再拖下去,意义不大了,说不定就要与宋集薪反目成仇。
不曾想宋集薪微笑道:“我不介意。”
王朱眨了眨眼睛:“我也不介意啊。”
宋集薪哑然,随即心口隐隐作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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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座天下。
老秀才在云海之上,看着那些壮丽山河,啧啧道:“穷夫子搬家,搬书如搬山,架上有书方为富嘛。”
一旁站着的读书人两手空空,并无长剑在手,因为极远处的天地中央,有一道剑光撑起了天地。
读书人说道:“大好河山,又要厮杀不断了。”
老秀才笑道:“圣人处物不伤物,不伤物者,物亦不能伤也。”
读书人摇头道:“圣人如此,又有几个圣人?”
老秀才也摇头,“我倒是视线所及,处处是圣人。由此可见,你打架本事是要高些,眼界境界就要低些了。”
读书人哑口无言,如今这座天下就他们两位,这句大话,倒也不假,果然是不占便宜白不占的老秀才。
这话是老秀才自己说的,并非是世人诋毁。
老秀才沉默片刻,突然来了精神,“既然闲来无事,再与你说一说我那闭关弟子吧?”
读书人深呼吸一口气,又要讲那车轱辘话了,真不是自己耐心不好,而是再好的耐心,也经不住老秀才隔三岔五就念叨一通,他转过头,无奈道:“能不能别讲这个了?”
老秀才扼腕痛惜道:“人生憾事啊!”
读书人松了口气。
出剑一事,都不如听老秀才耳边絮叨来得心累。
老秀才突然说道:“我不说,你来讲?这个想法很新颖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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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六章 学塾那边
一到炎炎夏日就像撑起一把荫凉大伞的老槐树,没了,铁锁井被私家圈禁起来,让老人们心心念念的甘甜的井水,喝不着了,神仙坟少了好多的蛐蛐声,一脚下去吱呀作响的老瓷山再也爬不上去,所幸春天里犹有桃叶巷的一树树桃花,深红可爱,浅红也可爱。
人生有聚终有散,所幸有散又有聚。
今天的旧学塾那边,聚拢了许多离乡之后的返乡人。
李槐,林守一,董水井,石春嘉,在返回书院之前,约好了今天一起重返学塾,也没太多说头,就是去那边看看,坐坐。
董水井托人找县衙户房那边的胥吏,取来钥匙帮忙开了门,寻常不知道董水井的能耐,不知道董半城的那个称呼,可是董水井贩卖的糯米酒酿,早已远销大骊京城,据说连那如鸟雀往来白云中的仙家渡船,都会搁放此酒,这是谁都瞧得见的滚滚财源。
四位曾经在此求学的同窗好友,李槐和董水井一路挑水而来,扁担水桶抹布这些物什,都是从李槐祖宅里边拿来的,石嘉春手挽篮子,都装在里边了。林守一当年便是有钱人家的少爷,衣穿不愁,不太有机会做这些活计,今天也想要挑水,结果董水井笑道李槐家附近汲水处,那边我更熟悉些。
所以两手空空的林守一,就跟凑近了身边的石春嘉一路闲聊。
两人的家族都迁往了大骊京城,林守一的父亲属于升迁为京官,石家却不过是有钱而已,落在京城本土人氏眼中,就是外乡来的土财主,浑身的泥腥味,石家早些年做生意,并不顺利,被人坑了都找不到说理的地方。石春嘉有些话,先前那次在骑龙巷铺子人多,便是开玩笑,也不好多说,这会儿只有林守一在,石春嘉便敞开了挖苦、埋怨林守一,说家里人在京城磕磕碰碰,提了猪头都找不着庙,便去了找了林守一的父亲,不曾想吃闭门羹不至于,只是进了宅子喝了茶叙过旧,也就算是完事了,林守一的父亲,摆明了不乐意帮忙。
石春嘉嫁为人妇,不再是早年那个无忧无虑的羊角辫小丫头,但是之所以愿意开门见山聊这些,还是愿意将林守一当朋友。父辈怎么打交道,那是父辈的事情,石春嘉离开了学塾和书院,变成了一个相夫教子的妇道人家,就愈发珍惜那段蒙学岁月了。
能够与人当面牢骚的言语,那就是没在心底怨怼的缘故。
林守一也没有为自己父亲和家族遮掩什么,说道:“我爹是什么性情,我家是怎么个光景,你还不清楚?当年同窗,谁敢去我家玩耍?宝瓶当年胆子大不大,你看她去过我家几次?”
林家门风,早年在小镇一直就很古怪,不太喜欢与外人讲人情,林守一的父亲,更奇怪,在督造衙门做事,清清爽爽,是一个人,回了家,沉默寡言,是一个人,面对庶子林守一,近乎苛刻,又是另外一个人,那个男人几乎与任何人相处,都处处拎得太清楚,因为做事得力的缘故,在督造衙署口碑极好,与几任督造官都处得很好,所以除了衙门同僚的交口称赞之外,林守一身为家主,或是父亲,就显得有些刻薄寡情了。
当年远游大隋书院,寄给林守一的家书,内容从来简明扼要,好似算账一般。
不管林守一如今在大隋朝野,是如何的名动四方,连大骊官场那边都有了偌大名声,可那个男人,一直好像没这么个儿子,从未写信与林守一说半句得空便回家看看的言语。
石春嘉记起一事,打趣道:“林守一,连我几个朋友都听说你了,多大的能耐啊,事迹才能传到那大骊京城,说你定然可以成为书院贤人,便是君子也是敢想一想的,还是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了,相貌又好……”
说到这里,石春嘉侧过身,打量着一袭青衫的林守一,“呦,还真俊,以前真是半点瞧不出,成天板着个脸,跟小夫子似的,可不讨喜。”
林守一说道:“这种话,有本事当着边文茂的面说。”
石春嘉笑道:“我也没说你比我夫君好看啊。”
林守一摇摇头,没说什么。
石春嘉有些感慨,“那会儿吧,学塾就数你和李槐的书籍最新,翻了一年都没两样,李槐是不爱翻书,一看书就犯困,你是翻书最小心。”
林守一笑道:“这种小事,你还记得?”
石春嘉反问道:“不记这些,记什么呢?”
林守一点头道:“是个好习惯。”
林守一犹豫了一下,说道:“以后若是京城有事,我会找边文茂帮忙的。”
石春嘉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伸手指了指林守一,“从小就你说话最少,念头最绕。”
林守一哪里需要有求于边文茂?
这种帮人还会垫台阶、搭梯子的事情,大概就是林守一独有的温柔和善意了。
在学塾那边,李槐一边打扫,一边大声朗诵着一篇家训文章的开头,“黎明即起,洒扫庭除!”
遥想当年,每个清晨时分,齐先生就会早早开始打扫学塾,这些事情,从来亲力亲为,不用书童赵繇去做。
董水井笑着接话道:“要内外整洁。”
石春嘉抹着桌案,闻言后扬了扬手中抹布,跟着说道:“即昏便息,关锁门户。”
不远处林守一微笑道:“必亲自检点。”
林守一仔细擦拭着窗栏,山下求学,山上修道,修身修心,何尝不是如此?
石春嘉的夫君边文茂,也回到了这座槐黄县城,小镇属于县府郡府同在,边文茂投了名帖,需要拜访一趟宝溪郡守傅玉。
傅玉亦是位身份不俗的京城世家子,边家与傅家,有些香火情,都属于大骊清流,只是边家比起傅家,还是要逊色很多。不过傅家没曹、袁两姓那那般钟鸣鼎食,终究不属于上柱国姓氏,傅玉此人曾是龙泉首任县令吴鸢的文秘书郎,很深藏不露。
龙泉郡升为龙州后,辖下青瓷、宝溪、三江和香火四郡,袁郡守属于就地升迁的青瓷郡主官,其余三郡太守都是京官出身,世族寒族皆有,宝溪郡则被傅玉收入囊中。
边文茂愿意投贴宝溪郡守府,却不敢去青瓷郡衙门拜访,这就是上柱国姓氏积威深重使然了。
事实上傅玉虽然如今与袁家嫡孙品秩相当,都是一郡太守,但是每次去往州城刺史官邸议事,别说傅玉,便是刺史魏礼,面对那位袁郡守,都不轻松。
不光光是袁郡守的出身,袁郡守自身操守、治政手段,更是关键。
于禄和谢谢先去了趟袁氏祖宅,然后赶来学塾这边,挑了两个无人的座位。
他们两个都曾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外乡学子,只是不比李槐他们这么跟齐先生亲近。他们作为卢氏遗民流徙至此,只见到了崔东山,没能见到创办山崖书院和这座小镇学塾的齐先生。
很凑巧,宋集薪和婢女稚圭,也是今天故地重游,他们没有去学塾课堂落座,宋集薪在学塾那边除了赵繇,跟林守一他们几乎不打交道,宋集薪带着稚圭去了后院,他坐在在石桌那边,是齐先生指点他和赵繇下棋的地方,稚圭像往常那样,站在北边柴门外边。
宋集薪神色落寞,伸手拂过桌面。
不知道那个下棋总算输给自己的赵繇,如今远游异乡,是否还算安稳。
宋集薪转过头,望向那个闲来无事正在掰弯一枝柳条的稚圭。
她踮起脚尖,轻轻摇晃树枝。
宋集薪看着她那张百看不厌更喜欢的侧脸,恨不起来,不愿意,舍不得。
她转过头,好似完全忘记了那天的开诚布公,又变成了与宋集薪相依为命的婢女,松了手,嫣然笑道:“公子,想下棋了?”
宋集薪微微摇头。
除了李槐、宋集薪这两拨人之外,还有两个意想不到的官场大人物,大驾光临。
勤政务实的袁郡守,风流不羁的曹督造。
都没有携带扈从,一个是故意不带,一个是根本没有。
事实上,这两位皆出身上柱国姓氏的同龄人,都曾是大骊京城旧山崖书院的学生。
不过与亡国太子于禄差不多,都不曾经亲眼见过齐先生,更没办法亲耳聆听齐先生的教诲。
曹督造斜靠窗户,腰间系挂着一只朱红色酒葫芦,是寻常材质,只是来小镇多少年,小酒葫芦就陪伴了多少年,摩挲得光亮,包浆可人,是曹督造的心爱之物,千金不换。
见着了那位脱了官袍穿上青衫的郡守大人,曹督造惊讶道:“袁郡守可是大忙人,每天陀螺滴溜溜转,脚不离地,屁股不贴椅凳,袁大人自己不晕头,看得旁人都好似喝醉酒。这槐黄县往返一趟,得耽误多少正事啊。”
袁郡守神色淡漠,“与你言语,比较耽误事。”
大骊袁曹两姓,如今在整个宝瓶洲,都是名气最大的上柱国姓氏,理由很简单,一洲版图,张贴的门神,半数是两人的老祖宗,槐黄县境内的老瓷山文庙,神仙坟武庙,两家老祖亦是被塑造金身,以陪祀神祇的身份享受香火。
曹督造摘下腰间酒壶,抿了一小口,眯起眼,仿佛每当喝酒,便是人生圆满时分。
袁郡守站姿笔挺,与那惫懒的曹督造是一个天一个地,这位在大骊官场上口碑极好的袁氏子弟,说道:“不知道袁督造每次醉醺醺出门,晃悠悠回家,瞧见那门上的老祖宗画像,会不会醒酒几分。”
曹督造是出了名的没架子,嗜酒如命,不喜豪饮,就是小口慢饮,所以好像一天到晚都在喝,人生路就是去买酒的路,半路停步,与谁都能聊天打屁。
所幸地址就在小镇上的那座窑务督造署,就是个清净衙门,天不管地不管的,名义上属于礼部直辖,京城吏部那边也无权过问。事实上礼部能不能管得着龙泉窑务督造,大骊京城官场人人心里跟明镜似的。
曹督造专门叮嘱过佐官,衙门里边所有官员、胥吏的政绩考评,一律写好或极好。
只得了个好字的,若是送些好酒,那就极好了。
去年到了极好的,不送些酒,今年那就不再极好了。
窑务督造衙署的官场规矩,就这么简单,省心省力得让大小官员,无论清流浊流,皆要目瞪口呆,然后喜逐颜开,这样好对付的主官,提着灯笼也难找啊。
曹督造自己不把官帽子当回事,小镇百姓久而久之,见这位年轻官老爷真不是假装平易近人,也就跟着不当一回事了。
黄二娘敢笑骂他,搬去了州城的刘大眼珠子之流,也敢与曹督造在酒桌上称兄道弟,回了州城,见人就说与那位曹督造是好哥们,甚至连那些穿开裆裤的屁大孩子,都喜欢与游手好闲的曹督造嬉戏打闹,若是与爹告状,多半无用,若是与娘亲哭诉,只要妇人泼辣些,都敢扒曹督造的衣服。
曹督造早已将小镇方言说得无比地道了,若是与人以大骊官话言语,反而不自在。
曹督造斜眼看那极其相熟的同龄人,回了一句,“不晓得最恪守礼仪的袁郡守,每次见着了门神画像,会不会下跪磕头啊。”
若是两人没来这趟小镇历练,作为官场的起步,郡守袁正定绝对不会跟对方言语半句,而督造官曹耕心多半会主动与袁正定说话,但是绝对没办法说得这么“婉约”。
袁正定沉默片刻,“如此不务正业,以后有脸去那篪儿街吗?”
曹耕心晃荡着手中酒壶,笑嘻嘻道:“用脸走路啊,袁大人这句说得十分谐趣了。下次京城再有谁敢说袁大人唯一的美中不足,是稍稍不够风趣,我在路上碰着了,上去就是两个大嘴巴子。”
袁正定继续问道:“还记得关翳然和刘洵美吗?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小时候这两个将种子弟,都喜欢跟在你屁股后头厮混。”
如今那两人虽然品秩依旧不算太高,但是足可与他袁正定与曹耕心平起平坐了,关键是后来官场走势,好像那两个将种,已经破了个大瓶颈。
那就是文武身份的转换。
曹耕心微笑道:“袁大人,既然不认得我是谁,就别说自以为认得我的言语。”
袁正定故作惊讶,“哦?敢问你是谁?”
曹耕心喝了口酒,“喝酒没到门的时候,我是曹酒鬼,喝酒到门了,那我可就是曹大酒仙。”
袁正定笑了笑,“果然耽误事。”
曹耕心摇头道:“我是来看看齐先生的嫡传学生们,尤其是要与董兄讨要些不用赊账的糯米酒酿,袁大人就不一样了,是来找王爷攀交情的,高下立判,我是踩了都脏靴子的陋巷烂泥,袁大人是那高悬门上的铜镜,高风亮节,光明正大。”
袁正定皱眉道:“这么些年,就只学会了耍嘴皮子?”
曹耕心反问道:“那你学会了吗?”
袁正定沉声道:“不是儿戏!”
曹耕心悬好小酒壶,双手抱拳讨饶道:“袁大人只管自己凭本事平步青云,就别惦念我这个惫懒货上不上进了。”
袁正定心中叹息。
不喜此人作风那是十分不喜,只是内心深处,袁正定其实仍是希望这位曹氏子弟,能够在仕途攀爬一事上,稍微上点心。
当然袁正定主要为己。
无论是官场,文坛,还是江湖,山上。
世事就是这么怪,所有看热闹的人,都喜欢有那旗鼓相当的宿敌之争,愿意给予更多的注意力。若是谁早早单枪匹马,一骑绝尘,反而不是多好的好事。
窑务督造衙署的职责,其实很大。
袁正定十分羡慕。
一是防贼,还可亲自捉贼。
小镇四姓十族,宋,赵,卢,李,陈,石等等,督造衙门都有监察权力,这座表面上只是监督御用瓷器烧造的衙门,其实什么都可以管,杨家铺子,北岳披云山,林鹿书院,龙泉剑宗,落魄山,小镇西边所有的仙家山头,龙尾溪陈氏后来开办的学塾,州郡县的大小文武庙,城隍阁城隍庙,铁符江在内的各路山水神祇,冲澹、绣花、玉液三江,红烛镇,封疆大吏,大姓门户,清白人家,贱籍,即便修道之人,有那太平无事牌,只要曹督造要查,那就一样可以查,大骊刑部礼部不会、也不敢追责。
只是这位先帝钦定的曹督造,好像选择了什么都不管。
袁正定既高兴,又忧心,高兴的是身边邻居,原本会是未来大骊庙堂死敌的同龄人,如此不济事。忧心的是锐意进取的年轻皇帝,看这个曹耕心不顺眼,哪天忍无可忍,连曹氏面子都不卖了,干脆换上一人。将来袁正定顺势升任龙州刺史之后,成为真正大权在握的一员封疆大吏,反而会变得束手束脚。毕竟前车之鉴历历在目,新任督造官,绝对不会太好说话。
在学塾不远处。
站着马苦玄与婢女数典。
与那曹耕心和袁正定分别有过眼神交汇,只是双方都没有打招呼的意思。
从来不是一路人。
马苦玄说道:“我奶奶在世的时候,很喜欢骂人,无非是当着面骂,当面不敢骂的,背后骂。认识的人里边,就三个人不去骂。学塾齐先生,算一个。我奶奶说过齐先生是真正的好人。”
马苦玄扯了扯嘴角,双臂环胸,身体后仰,斜靠一堵黄泥墙,“我这家乡,说话都喜欢口无遮拦不把门。”
马苦玄笑了,然后说了一句怪话:“当背当得此。”
数典完全听不懂,估计是是乡土谚语。
数典只知道一点,小镇方言,多平调,故而无起伏。
马苦玄难得与她多些不伤人的言语,反而就像是破天荒的拉家常,笑着解释道:“意思是说,听了他人言语,就跟挑担似的,担不担得起那份重量。”
一个从泥瓶巷祖宅走出的年轻人,路过陈平安祖宅的时候,驻足许久。
顾璨原本打算就要直接去往州城,想了想,还是往学塾那边走去。
而牛角山渡口,一艘从老龙城北去北俱芦洲的跨洲渡船上,走下一个离乡之后头回返乡的高大男子。
阮秀笑着打招呼道:“你好,刘羡阳。”
刘羡阳快步走去,笑容灿烂,“阮姑娘!”
阮秀点点头,抛过去一块剑牌,得了此物,就可以在龙州地界御风远游。
事实上,刘羡阳再过几年,就该是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嫡传了。
刘羡阳只是借给南婆娑洲的醇儒陈氏二十年而已。
刘羡阳接过那块剑牌,告辞一声,直接御风去了趟祖宅,再去了趟龙窑附近的一座坟头,最后才返回小镇。
堵在泥瓶巷口子上,打了顾璨一顿。
顾璨没还手。
一位在云海之上跳格子赶路的红衣女子,也改变了主意,算了下时间,便没有去往大骊京城,绕路返回家乡小镇。
低头一看,她便落在了学塾那边。
阮秀去了趟骑龙巷压岁铺子,一路吃着糕点,也是去往学塾那边。
于是本就热闹的学塾,愈发人多。
边文茂从郡守府那边离开,坐车马车来到学塾附近的街上,掀起车帘,望向那边,惊讶发现曹督造与袁郡守竟然站在一起。
边文茂权衡利弊一番,既然那两位上柱国子弟都在,自己就不去客套寒暄了,便放下车帘子,提醒车夫将马车挪个地方。
至于学塾附近的其他人,边文茂要么认识,已经打过交道,要么面生,就都不去管了。
边文茂只是等待石春嘉离开那座小学塾,然后一起动身返回大骊京城。
一个文弱书生模样的家伙,竟然反悔了,带着那位龙伯老弟,步步小心,来到了小镇这边逛荡。
结果被学塾那边的“动静”给吸引,柳赤诚一咬牙,默默告诉自己就是瞅瞅去,不惹祸,便是这巴掌大小地方的某个路边黄口小儿,莫名其妙跳起来摔自己一耳光,自己也要笑脸相迎!
于是柳赤诚与那位龙伯老弟就看到了一幕。
学塾那边,差不多同时开始散去,所以在某一刻,所有人都落入了大街那边行人的视野。
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阮秀。
穿着红棉袄的李宝瓶,
李槐,林守一,董水井。
于禄,谢谢。
马苦玄。
宋集薪,稚圭。
刘羡阳,顾璨。
那些人,多多少少瞥了眼杵在路边的柳赤诚。
尤其是顾璨,笑容玩味。
柳赤诚头皮发麻,悔青了肠子,不该来的,绝对不该来的。
如果是四下无人,早他娘的一巴掌打龙伯老弟脸上了,自己犯傻,你都不知道劝一劝,怎么当的挚友诤友?
柴伯符境界没了,眼光还在,不过反而比柳赤诚更硬气些,老子如今烂命一条,拿去就拿去。
柳赤诚虚心求教道:“龙伯老弟,你要是在这边讨生活,能活几天?”
柴伯符无言以对。
只是当那些人越来越远离学塾,越来越靠近大街这边。
柴伯符便愈发感到窒息。
柳赤诚不再心声言语,与龙伯老弟微笑开口:“晓不晓得,我与陈平安是至交好友?!”
柴伯符想了想,点头道:“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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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七章 再来一碗阳春面
杨家铺子,李二,郑大风,苏店,石灵山,这些弟子都已经陆陆续续出远门,杨老头乐得清闲,在前边守着铺子的杨暑,是个听不懂人话的,杨老头懒得多说一个字。当然杨暑也不愿意与那个糟老头扯上关系,老王八趴窝,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若不是杨家祖上念旧,就铺子这冷清生意,一年到头能挣几个钱?换成他杨暑当家做主,早就该好好算算账。
魏檗,阮邛,几乎同时登门拜访。
一位北岳山君,一位坐镇圣人,悄然而来。
阮邛比较随意,坐在檐下长凳上喝酒,秀秀这次回家,带了些好酒,平时其实不太舍得喝。
魏檗站在长凳一旁,神色凝重。
身边这条长凳,坐过很多位圣人。
杨老头坐在对面正屋外边的台阶上,白雾茫茫。
阮邛收起了酒壶,开门见山道:“如果秀秀没去学塾那边,我不会来。”
杨老头笑道:“我可管不了她。阮邛,这得怨你自己。”
阮邛点点头,有了这么个答案,只要不是杨老头的算计,就足够了。
魏檗却愈发心情沉重,少了阮邛这么个天然盟友,他这小小山君,压力就大了。
说实话,与这位老前辈打交道,任谁都不会轻松。
杨老头往台阶上敲了敲旱烟杆,说道:“白帝城城主就在大骊京城,正瞧着这边呢,说不定眨眼功夫,就会造访此地。”
阮邛皱紧眉头。
魏檗问道:“国师那边?”
杨老头笑了,“猜中了那头绣虎的心思,你这山君以后做事情,就真能轻松了?我看未必吧。既然如此,多想什么呢。”
当初骊珠洞天破碎之际,一桩桩机缘,流散不定,随人而走。
就像一件瓷器从桌案上边,摔砸在地面,大大小小的碎瓷片,落在了四面八方。
最大的五份大道福缘,分别是圣人阮邛独女,阮秀手腕上的那枚火龙手镯。
顾璨早年从陈平安那边要来的小泥鳅,养在了自家水缸当中,被刘志茂带离小镇后,小泥鳅在书简湖大肆进补,化为人形,被取名为炭雪。
宋集薪和婢女稚圭身边,那条额头生出犄角的四脚蛇。
大隋皇子高煊,从李二手中买下了金色鲤鱼,买一送一,附赠一只品秩极高的龙王篓。
以及早早骑乘牛车离开小镇的赵繇,齐静春的书童,当年除了那木龙,少年身上还偷藏一枚自家先生作为临别赠礼的春字印。
表面上看,只差一个赵繇没在家乡了。
不过崔瀺布局,注定不会有此遗漏。
大隋高氏与大骊宋氏签订山盟,是一棋局,高煊作为质子,在戈阳高氏老祖的庇护下,已经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那条金色鲤鱼,这些年一直放养在群山溪涧中,大骊朝廷明显暗中叮嘱过龙须河与铁符江,和宋煜章在内的三位山神,不许对外泄露此事。
书简湖又是一个棋局,顾璨身在局中,阮秀跟随大骊粘杆郎修士,一路南下,追杀一位武运昌隆、却被人带离大骊武的少年,阮秀也差点入局。书简湖风波过后,顾璨娘亲吓破了胆,选择搬回家乡,最终在州城扎根,再次过上了锦衣玉食的富贵日子,理由有三,陈平安的提议,顾璨的附议,妇人自己亦是心有余悸,怕了书简湖的风土人情。第二,顾璨父亲的死后为神,先是在嫁衣女鬼的那座府邸积攒功劳,后来又升任为大骊旧山岳的一尊煊赫山神,一旦返乡,便可安稳许多。第三,顾璨希望自己娘亲远离是非之地,顾璨从心底,信不过自己师父刘志茂,真境宗首席供奉刘老成。
至于宋集薪,从头到尾,什么时候离开过棋盘,什么时候不是棋子?
而赵繇,又岂能是例外,真正逃过崔瀺的算计?
阮邛离去。
魏檗却依旧不愿意就这么返回披云山。
这场聚会,来得太过突兀和诡谲,如今年轻山主远游剑气长城,郑大风又不在落魄山,魏檗怕就怕郑大风的改变主意,不去莲藕福地,都是这位老前辈的刻意安排,如今落魄山的主心骨,其实就只剩下朱敛一人了,他魏檗在那霁色峰祖师堂终究永远只是客人,没有座位。
杨老头笑道:“魏山君,早年那份造化之恩,报恩何至于此?”
魏檗苦笑道:“劳烦老前辈与我诚心说一句,此事并非针对落魄山,那我就绝不再叨扰前辈的清净。”
杨老头想了想,“有些牵连,但不是矛头直指落魄山,崔瀺没这个必要,何况你信不过崔瀺,总该信得过崔东山。”
魏檗神色无奈,他还真信不过那个言行举止稀奇古怪的白衣少年。
杨老头最后说道:“那总该信得过霁色峰祖师堂悬挂的那三幅画像吧。”
魏檗仿佛蓦然之间吃了一颗定心丸,豁然开朗,作揖致谢。
杨老头说道:“久居山水白云中,看似逍遥神仙客,实则云水皆障眼,魏山君不可不察啊。”
魏檗再次抱拳而笑,“人间美景,既是障眼,也能养眼,不去得了便宜再卖乖。”
杨老头笑道:“魏山君好-性情,散淡得很呐。”
魏檗稍稍心安,告辞离去。
杨老头自言自语道:“好一个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所有的一切,崔瀺的谋划,都是帮助稚圭用一种“天经地义”的方式,不逾矩地获得一份完整的真龙气运。必须让三教一家的各方圣人,挑不出半点毛病。
宋集薪对这位相依为命的婢女,情根深种,一条四脚蛇的那点机缘,宋集薪肯定愿意付出,说不定还嫌给得少了。
阮秀根本不会在意一条火龙的得失。若是能够为龙泉剑宗做点什么,阮秀会毫不犹豫。
顾璨在书简湖迅速成长之后,认识了规矩二字的真正力量,也就自然而然学会了做买卖。更何况,爹娘未来之生死际遇,终究还是顾璨的软肋。
皇子高煊,在大骊林鹿书院求学多年,为了高氏的山河社稷,即便交出一条金色鲤鱼,会心如刀割,同样义不容辞。
至于赵繇,当年既然连那枚春字印都守不住,如今就能守住那条木龙了?难。
小镇这些晚辈当中,唯一一个真正远离棋盘的人,其实只有陈平安,不单单是人远在剑气长城那么简单。
只不过崔瀺一样有本事将陈平安拽回棋局,前提是陈平安还有机会返回家乡。
只是不知道,到时候陈平安是棋子,还是下棋之人。
又或者,干脆顶替了他崔瀺?
药铺前边,杨暑看到一位老儒士跨过门槛,杨暑笑问道:“老先生是要看病,还是买些药材?可曾带了药方?”
这么会说话,杨家铺子的生意能好到哪里去?
那老人倒是不介意,笑道:“自身有病能自救,随便看看而已。”
杨暑便有些不乐意了,随口说道:“药材本就金贵,如今进山采药愈发困难了,客人看看就好,莫要乱翻。”
老儒士点点头。
老儒士四处看看,便要往后院走去。
杨暑急眼了,老家伙还真不见外啊。
不曾想一个晃眼,老儒士掀了帘子就已经去往后院,杨暑犹豫了一下,心中腹诽几句,与那杨老头打起来才好,两个老东西,一个不会挣钱,一个不愿意掏钱,老胳膊老腿的,最好伤筋动骨一百天。
杨老头笑道:“稀客。”
崔瀺站在那条长凳附近,没有落座,笑道:“既然反客为主,能做的,就只是少来这边碍眼了。”
杨老头说道:“你这是认定陈平安暂时回不来宝瓶洲,无法为那女子画龙点睛,大骊只得退而求其次,使出后手?”
崔瀺点头道:“这是小事。”
当年王朱与陈平安签订的契约,十分不稳当,陈平安若是自己运道不济,中途死了,王朱虽然失去了束缚,可以转去与宋集薪重新签订契约,但是在这之间,她会损耗掉诸多气数。所以在那些年里,灵智未曾全开的王朱,对待陈平安的生死,王朱的许多举动,一直自相矛盾。为大局考虑,既希望陈平安茁壮成长,主仆双方,一荣俱荣,只是在泥瓶巷那边,双方身为邻居,朝夕相处,蛟龙本性使然,她又希望陈平安夭折,好让她早早下定决心,专心攫取大骊龙脉和宋氏国运。
她就这样别别扭扭过了很多年,既不敢妄动,坏了规矩打杀陈平安,毕竟怕那圣人镇压,又不愿陪着一个本命瓷都碎了的可怜虫虚度光阴,她更不愿祈求天地怜悯,宋集薪和陈平安这两个同龄人的关系,也随之变得一团乱麻,纠缠不清。在陈平安长生桥被打断的那一刻起,王朱其实已经起了杀心,故而宋集薪与苻南华的那桩买卖,就暗藏杀机。
只是后来发生的事情,大势汹涌,让王朱立即收敛许多,再不敢轻举妄动。
让一条真龙心肠慈悲,怜悯他人,就像让大骊皇帝必须去做那道德完人。
只不过先前造访此地的阮邛也好,魏檗也罢,所看所想,并不深远。
大势已至,机不可失失不再来,崔瀺必须提前让王朱凝聚真龙气运,尽量恢复巅峰。
只是崔瀺此次安排众人齐聚小镇学塾,又绝非仅限于此。
杨老头笑道:“身为客人,登门讲究。作为主人,待客厚道。这样的邻居,确实多多益善。”
崔瀺说道:“按照约定,只要我在世一天,就不会让水火之争,在浩然天下重蹈覆辙。”
杨老头问道:“你死了呢?崔东山算不算是你?你我约定会不会照旧?”
崔瀺笑了起来,“前辈就要问他去了。”
杨老头啧啧道:“读书人全心全意做起买卖来,真是一个比一个精。”
崔瀺说道:“希望前辈也要信守约定。”
杨老头点点头,“当然,买卖公道,是我一直以来的立身之本。”
阮秀出生于风雪庙,却跟随父亲来到了骊珠洞天修行。
李柳生在骊珠洞天,却跟随爹娘远游北俱芦洲狮子峰。
双方偶有碰头,却绝对不会长久为邻。
阮秀四周。
有相互间一眼投缘的李宝瓶,落魄山开山大弟子裴钱。龙泉剑宗嫡传刘羡阳,世间朋友所剩不多的泥瓶巷顾璨。卢氏王朝五行属火,承载一国武运的亡国太子于禄,身负极多山上气数的谢谢。
李柳身边。
有弟弟李槐。真龙稚圭,自然天生大道亲水,那么宋集薪的选择阵营,十分明显。马苦玄,一是他自己愿意跟随稚圭,再者他奶奶从龙须河河婆晋升为河神。赊林守一,刀人董水井,两人皆喜欢李柳。
一旦涉及大是大非,两座暂时还是雏形的阵营,人人各有牵挂,若是件件小事累积,最后谁能置身事外?
那就需要在这双方之间,多出一个愿意讲理、并且能够服众的人物。
陈平安。
崔瀺落子下棋,不是将那些棋子一味视为手中傀儡,崔瀺从不觉得世人生死、皆操之于我手,将其命运玩弄于鼓掌之中,算得什么大本事,更非什么快意事,反而需要为那些棋子悄然铺路,使得那些棋子们的大道轨迹,兴许会弯弯曲曲,可最终仍是能够在某个时刻,出现在那一记关键手的位置上。
若是贪图长生大道,崔瀺便不会叛出文圣一脉。
若是喜好权柄,学宫大祭酒,中土文庙副教主,唾手可得,入我崔瀺囊中,又有何难?
杨老头吞云吐雾,笼罩药铺,问道:“那件事,如何了?”
崔瀺难得流露出一丝无奈神色,“信不过他人,他人也当不起此事,只好魂魄分离,我静观崔东山,他一天之内,念头最少两个,最多之时有七万个。换成崔东山静观,我最少三个念头,念头最多之时八万个。我们两个,各有优劣。”
杨老头问道:“那些根本脉络,捋顺了?”
崔瀺摇头道:“争执不小。三个层次的三种进制转换,我们双方出现了根本分歧,几乎是完全顺序颠倒,很麻烦。”
杨老头笑问道:“为何一直故意不向我询问?”
崔瀺微笑道:“论年岁论境界,你是前辈,我是晚辈,可要谈算计一事,我们平辈。”
杨老头摇头道:“无需自谦,你是前辈。”
崔瀺抱拳笑道:“不敢坦然,惶恐受之。”
客气话,文圣一脉,从先生到弟子,到再传弟子,好像都很擅长。
杨老头哑然失笑,沉默片刻,喟叹道:“老秀才收徒弟好眼光,首徒布局,群星璀璨,左右剑术,如那将圆未满的明月悬空,齐静春学问最高,反而一直脚踏实地,守住人间。”
书简湖真境宗,牵连着桐叶洲的玉圭宗。
骸骨滩披麻宗的跨洲渡船,生意做得不小。
墨家巨子,商家老祖,加上许多暂时依然隐藏幕后的,先后都已经被崔瀺请上了赌桌,如今又有白帝城城主大驾光临宝瓶洲。
崔瀺坐在长凳上,双手轻轻覆膝,自嘲道:“就是下场都不太好。”
杨老头笑道:“修道长生贵命好,文章学问憎命达。”
崔瀺微笑道:“前辈此语,甚慰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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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赤诚带着龙伯老弟,去与顾璨同行,要去趟州城。
如今槐黄县城四通八达,大小道路极多。
学塾那些年轻人一散去,分道扬镳,各回各家,柴伯符心中那股铺天盖地的压力便随之骤减,说不清道不明。
柳赤诚敏锐感知到柴伯符的心境变化,拍了拍白头少年的肩膀,“龙伯老弟,看不出来,你原来如此有慧根,大道可期啊。”
柴伯符一板一眼道:“谢过前辈吉言。”
石春嘉上了马车,与夫君边文茂一起返回大骊京城,李宝瓶说找匹马来骑乘,很快就会跟上马车。
李槐、林守一他们则要跟随茅小冬一起返回大隋书院。
曹耕心与那董水井相约去了黄二娘酒铺喝酒。
郡守袁正定与宋集薪、婢女稚圭同行,找了个由头,一起去往老瓷山文庙祭拜。
马苦玄带着数典去了神仙坟武庙看看。
刘羡阳跟随阮秀去往龙泉剑宗山头,还不是嫡传弟子,自然无需去祖师堂烧香拜挂像,就真的只是逛荡一圈而已。不过刘羡阳说要先去趟落魄山,阮秀好像一直在等这句话,但是她提议说可以先去了龙泉剑宗,再去落魄山,刘羡阳觉得有道理。
然后御风远游的两人,看到了李宝瓶正徒步走向大山。
来自剑气长城的外乡少年,拜剑台张嘉贞,蒋去,在剑修崔嵬的秘密护送下,登上落魄山。
大管家朱敛先前提过,打算让两人去骑龙巷压岁铺子那边帮忙,张嘉贞和蒋去一合计,便觉得应该先来这边,好与朱老先生询问些注意事项。
崔嵬其实也有自己的一番计较,需要征得朱敛的同意。
裴钱刚好带着小米粒,从莲藕福地返回落魄山,见到了张嘉贞和蒋去,还是有些开心。
最少见着了一麻袋瓜子的陈暖树,便不絮叨她和小米粒了,得招待两位已算自家人的少年。
小米粒可滑头,先前被暖树埋怨买多了瓜子,价格又不算实惠,小米粒倒也不诉苦,就是假装义气不吭声,却一个劲瞥裴钱。这是啥个意思嘛。
元来跟张嘉贞和蒋去打过交道,关系不错,一起登了山。
至于那憨憨的元宝,估计又在跟傻傻的岑鸳机,在山顶那边一起切磋拳法了。
李宝瓶来落魄山是借那匹马,是她小师叔从书简湖那边带回家乡的,这些年一直养在落魄山地界。
小师叔总是这般念旧。
裴钱一听说宝瓶姐姐到了山门口,便立即带着揉着耳朵的小米粒飞奔过去。
隔着百余台阶,裴钱一蹬地,高高跃起,飘然而落,站在李宝瓶身前。
周米粒肩挑小金扁担,手持行山杖,有样学样,一个骤然停步,双膝微蹲,轻喝一声,不曾想劲道过大了,结果在半空咿咿呀呀,直接往山脚山门那边撞去。
被裴钱伸手一抓,拽回身边。
黑衣小姑娘摇摇晃晃站定身形,笑哈哈。
见着了蹿个儿挺快的裴钱,李宝瓶捏了捏少女的脸颊,然后弯下腰,双手一拍小米粒的脸蛋,轻轻一拧,黑衣小姑娘的两撇疏淡微黄眉毛,顿时一高一低,十分滑稽。
在元来的带领下,张嘉贞和蒋去走了趟山神祠,几乎没什么香火的一座祠庙。
岑鸳机和元宝就像裴钱猜测那般,正在广场上相互问拳。
三个少年在远处栏杆那边并排坐着。
张嘉贞对于那两位收拳之时、亭亭玉立的姐姐,看过一眼便算了。
转过头,望向落魄山外的山水重重复复,凑巧有一大群飞鸟在掠过,就像一条悬空的雪白河水,晃晃悠悠,缓缓流淌。
张嘉贞在剑气长城酒铺当伙计的时候,私底下曾经问过陈先生一个问题。
陈先生的学问这么大,陈先生的学问,一开始就都是文圣老爷亲自传授的吗?
那个说完了山水故事、拎着板凳和竹枝的说书先生,与少年并肩走在街巷中,笑着摇头,说不是这样的,最早的时候,我家乡有一座学塾,先生姓齐,齐先生说道理在书上,做人在书外。你以后要是有机会去我的家乡,可以去那座学塾看看,如果真想读书,还有座新学塾,夫子先生的学问也是不小的。
当时张嘉贞念叨那句关于道理和书本的言语。
陈先生微微抬手,指了指远方,笑道对于一个没有读过书的孩子来说,这句话听在耳朵里,就像是……凭空出现了一座金山银山,路有些远,但是瞧得见。拎柴刀,扛锄头,背箩筐,挣大钱去!一下子,就让人有了盼头,好像总算有点希望,这辈子有那衣食无忧的一天了。
其实陈先生许多与道理无关的言语,少年都默默记在心头。
浩然天下也有很多穷苦人家,所谓的过上好日子,也就是年年能张贴新门神、春联福字。所谓的家底殷实,就是有余钱买很多的门神、春联,只是宅子能贴门神、春联的地方就那么多,不是兜里没钱,只能眼馋却买不起。
当少年好不容易来到了陈先生的家乡,陈先生依旧远在少年的家乡。
竹楼二楼那边。
李宝瓶带着少女裴钱,两个小姑娘陈暖树和周米粒,一起趴在栏杆上看风景。
个儿高的,不需要垫脚。
个儿最矮的周米粒,吊在栏杆上。
好像某个下一刻,可能就会突然看到一个手持行山杖、背着竹箱的归乡人。
然后他一抬头,便会与他们笑着招手。
裴钱轻声问道:“今儿明月在河,明儿星垂平野,那么后天是不是师父就会回家了呢。”
李宝瓶说道:“小师叔好像一直在为别人奔波劳碌,离开家乡第一天起,就没停过脚步,在剑气长城那边多待些时日,也是很好的,就当休歇了。”
陈暖树笑道:“听说那边也有酒铺,瓜子,还有很大碗的阳春面。”
周米粒晃荡着悬空的脚丫,使劲点头道:“阳春面好吃,越大碗越好。”
剑气长城酒铺那边,第二次离开城头陷阵、又再次返回城池的陈平安,换了一身洁净衣衫,这会儿刚好坐在桌旁,要了一壶酒,独自吃着一碗阳春面,虽然与孩子打过招呼,说了让他爹记得不要放葱花,可最后还是放了一小把葱花。
二掌柜如今难得来这儿,所以铺子碗不大,阳春面分量却足,葱花更要多放些才像话。
冯康乐与桃板两个孩子,就坐在隔壁桌上,一起看着二掌柜低头弯腰吃酒的背影。
陈平安转过头,抬起手中空碗,笑道:“再来一碗,记得别放葱花,不需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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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八章 翻一翻老黄历
顾璨到了州城宅邸大门口,门口蹲着两尊出自仙家之手的白玉狮子,气势威严,便是饿极了的乞丐见着了,应该再没有那靠近大门乞讨的胆子。
顾璨没有着急敲门。
柳赤诚与柴伯符就只好跟着站在街上喝西北风。
顾璨走上纤尘不染的台阶,伸手去扯兽首门环,停下手指,动作凝滞片刻,是那公侯府门才能够使用的金漆椒图铺首,顾璨心中叹息,不该如此僭越的,哪怕家中有一块太平无事牌镇宅,问题不大,州城刺史官邸应该是得了窑务督造署那边的秘档消息,才没有与这栋宅子计较此事,只是这种事情,还是要与娘亲说一声,没必要在门面上如此大手大脚,容易节外生枝。
顾璨叩响门环,后退一步,一个衣衫贵气的门房开了门,见着了穿着普通的顾璨,神色不悦,皱眉问道:“城里哪家的子弟,还是衙门当差的?”
顾璨愣了一下,才记起如今自己这副模样,变化有点大了,对方又不是青峡岛老人,认不得自己也正常。当年娘亲带着一起离开书简湖的贴身婢女,这些年也都修行顺遂,先后成为了中五境练气士,境界不高,却也不太会掺和府上杂事。关于她们的修行,顾璨早年与娘亲的书信往来上,都有过详细提点,还帮着挑选了数件山上宝物,她们只需要按部就班修行、炼化本命物、破境即可。
门房迅速瞥了眼年轻男子身后台阶下的两人,一位文弱书生,一个少年白头的孩子,瞬间便自认为掂量出三人的家底了。
门房男子是位遮掩了实力的纯粹武夫,五境,在寻常江湖上,也确实是好把式,在任何一个藩属小国,开创个门派都绰绰有余,当门房当护院,屈尊了,估计还是有钱能使鬼推磨的缘故,要么就是个惹了祸的躲门户,来此避难,最坏的结果,无非是对方心怀叵测,放长线钓大鱼,与山泽野修勾连,贪图这栋豪宅的丰厚家产,顾璨这些年走惯了江湖,见过不少环环相扣的江湖骗局,还故意远远旁观,从头到尾目睹了两场蜂、雀局,一户为富不仁的人家,就此家破人亡,顾璨在那伙匪人得手分赃的时候现身,与他们请教了些门道,对方藏藏掖掖,言语不爽快,顾璨就让曾掖施展了术法,鸠占鹊巢,自取了学问。另外一户门风瞧着不错的,顾璨就随手帮忙解了围。
顾璨笑道:“我叫顾璨,这是我家。”
门房男子立即变了一副嘴脸,低头弯腰让出道路,“见过少东家,小的这就去与夫人禀报。”
顾璨跨过门槛,摆手道:“不用,就几步路,不劳烦你通报。”
那门房男子笑容谄媚,“小的方才乍一看,都要误以为少东家是书院君子贤人了。”
门房男子早已摸清楚这户人家的家底,家主是位修道中人,远游多年未归,此事府上说得语焉不详,估计是见不得光,少东家是个在外求学的读书种子,所以只剩下个穿金戴玉、极有钱财的妇道人家,那位夫人每次提起儿子,倒是十分得意,如果不是妇人身边的两位贴身丫鬟,竟是修道有成的练气士,他们早就动手了,这么大一笔横财,几辈子都花不完。所以这一年来,他们专门拉了一位道上朋友入伙,让他在其中一位婢女身上花心思。
顾璨笑道:“好眼光。”
柳赤诚点头道:“真是极好。”
柴伯符瞥了眼那个纯粹武夫,可怜,真是可怜,那么多条发财路,偏偏一头撞入这户人家。一窝自以为精明的狐狸,闯入龙潭虎穴瞎蹦跶,不是找死是什么。
柳赤诚一巴掌按住柴伯符脑袋,“龙伯老弟,怎么回事?一声不吭,是觉得咱们顾少爷不配君子贤人?”
柴伯符如同五雷轰顶,各大关键气府震颤起来,好不容易稳固下来的龙门境,岌岌可危!柴伯符连忙说道:“顾少爷配得起,配得上。”
寻常歹人,出手之前都是先咋呼几句吓唬人,可身边这位性情乖张的前辈,都是先动手再讲理的。
不过相处久了,柴伯符的向道之心愈发坚定,自己一定要成为中土神洲白帝城的谱牒弟子。
门房男子关了门,蓦然觉得脖颈后边一凉,原来是身材修长的顾璨伸手攥住了此人脖子,将后者脑袋抵住大门,顾璨五指之间,已经渗出血丝,足可见下手之狠辣,轻声问道:“关起门来,就不担心给外人看笑话了。说吧,里里外外,总共几个人?境界最高的,是何方神圣?”
顾璨突然收起手,直接转过身,笑望向远处,就那么将后背让给那个纯粹武夫。
一位妇人快步跑来,几次踩到了拖曳在地的裙摆,见着了多年未见的顾璨,她一下子便热泪盈眶。
吃苦活命,享福挣钱,归根结底,还不是为了这个没良心只会往家里寄家书的小王八蛋。
顾璨快步走去,夫人抱住儿子,哽咽起来,顾璨轻轻拍打着娘亲的后背,神色如常,笑望向那两个一切荣华富贵且来自他顾璨的婢女。
那两个年轻女子,只是与顾璨对视一眼,便立即低下头去,手脚发凉,如坠冰窟。
妇人松开了顾璨,擦了擦眼泪,开始仔细打量起自己儿子,先是欣慰,只是不知是否想起了顾璨一人在外,得吃多少苦头?妇人便又捂嘴呜咽起来,心中埋怨自己,埋怨那个莫名其妙就当了大山神的死鬼男人,埋怨那个陈平安撇下了顾璨一人,打杀了那个炭雪,埋怨老天爷不长眼,为何要让顾璨这么遭灾受苦。
顾璨与娘亲到了厅堂那边叙旧之后,第一次踏足了属于自己的那座书房,柳赤诚带着龙伯老弟在宅邸四处闲逛,顾璨喊来了两位婢女,还有那个一直不敢动手拼死的门房。
顾璨搬了条椅子背靠窗户,手肘抵在椅把手上,单手托腮,问道:“树大招风,在所难免。我不在此事上苛求你们两个,毕竟我娘亲也有不妥的地方。只是做人忘本,就不太好了。我娘亲可知道外人潜入府邸设局一事?”
两位婢女早已跪在地上。
一位婢女满脸茫然。
另外一位婢女点头道:“我与夫人说过,夫人说就当是无聊解闷了。”
顾璨犹豫了一下,问道:“我爹有没有安排后手?”
婢女沉声道:“老爷十分担心夫人的安危,不但与本地城隍阁老爷打过招呼,还在一处院门的门神上边施展了神通。府上有一位上了岁数的七境武夫,曾是边军出身,家乡在大骊旧山岳地界,故而与老爷相识,被老爷邀请到了这边,如今隐姓埋名,担任护院,一直盯着门房这伙人。”
那个门房男子脑子一片空白。
一个能够与龙州城隍爷攀上交情、能够让七境宗师担任护院的“修道之人”?
为何会被那个小肚鸡肠的妇人,口口声声骂成是一个没用的死鬼?
顾璨无奈,什么香火情,大骊七境武夫,个个记录在案,朝廷那边盯得很紧,多半是与那落魄山山神宋煜章差不多的存在了,庇护顾府是真,不过更多还是一种光明正大的监视。那个顾璨已经毫无印象的山神父亲,自然不会将这等内幕说破,害她白白担心。
顾璨看着那个还想着如何活命的纯粹武夫,没来由说了一句,“幕后人兴许真是高人,至于你,就算了,估计到底是谁布局,有没有布局,到现在仍是不清楚。”
顾璨自言自语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天底下的傻子怎么就这么多呢。”
有个微笑嗓音响起,“这难道不是好事?棋局之上,胡乱丢掷棋子,何谈先手。年轻些的聪明人,才能出人头地,后来者居上。”
顾璨肃然起身,屋内无人,顾璨依旧恭恭敬敬,抱拳作揖。
一位白衣男子出现在顾璨身边,“收拾一下,随我去白帝城。动身之前,你先与柳赤诚一起去趟黄湖山,见见那位这一世名为贾晟的老道人。他老人家要是愿意现身,你便是我的小师弟,要是不愿意见你,你就安心当我的记名弟子。”
白衣男子手中持有一幅卷轴,是幅破旧的《搜山图》,交给顾璨,“你带着此物,去往黄湖山。”
来这府邸之前,男子从林守一那边取回这副搜山图,作为回礼,帮助林守一补齐了那部本就出自白帝城的《云上琅琅书》,赠送了中下两卷。林守一虽是书院学子,但是在修行路上,十分迅猛,早年跻身洞府境极快,专攻下五境的《云上书》上卷,功莫大焉,秘籍中所载雷法,是正宗的五雷正法,但这并不是《云上书》的最大精妙,开辟大道,修行无碍,才是《云上琅琅书》的根本宗旨。撰写此书之人,正是领略过龙虎山雷法的白帝城城主,亲笔删减、完善,裁减掉了许多繁复枝叶。
世间何处最云上?
自然是那白帝城。
至于那部上卷道书,为何会辗转落入林守一手中,当然是阿良的手笔,读书人借书、有借无还的那种,所以说当时林守一一眼相中此书,可谓道缘极佳。
既然是阿良的馈赠,白帝城也就不计较林守一那点“无心之举,偷师之实”的山上犯忌了。
不过那个林守一,竟然在他报出名号之后,依旧不愿多说关于搜山图来源的半个字。
这才是白帝城城主愿意赠送《云上书》最后一卷的原因,本来给个中卷,林守一就该沦为棋子,遭受一劫。
顾璨闻言后面无表情,心中却震动不已,他知道那贾晟!
落魄山记名供奉,一个运道好才能在骑龙巷混吃混喝的目盲老道士,收了两个安分守己的弟子,瘸腿年轻人,赵登高,是个妖族,田酒儿,鲜血是最好的符箓材质。据说贾晟前些年搬去了黄湖山结茅修行。
落魄山竟然有此人蛰伏,那朱敛、魏檗就都不曾认出此人的半点蛛丝马迹?
“如果我不来此地,落魄山所有人,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有这么一号人。那贾晟到死就都会只是贾晟,可能在那贾晟的修道中途,会顺理成章地去往第五座天下。哪天兵解离世,哪天再换皮囊,循环往复,乐此不疲。”
白衣男子笑道:“不用多想,是他一贯的游戏人间罢了。早年收剑之后,就彻底变了个人。擅长自欺,不喜欺人。死于山上山下的横祸灾殃很多次,也不见他出手自保一次。浩然天下九洲,每洲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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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待上几百年。再者我虽是他名义上的弟子,白帝城却是我一手创建,与他无关。”
顾璨突然说道:“那我便不用拜访黄湖山了,不打搅老前辈的清修,只管跟随城主去往中土神洲。”
白衣男子笑道:“能这么讲,那就真该去见见了。”
顾璨问道:“屋内三人,如何处置?”
两位婢女,一个门房,三人纹丝不动。
白衣男子看了眼三人,伸出一只手掌,三人连那纯粹武夫在内,都被迫阴神远游,浑浑噩噩,痴痴呆呆,双脚离地,缓缓晃荡到白衣男子身前停步,他伸手在三人眉心处随便指点了两下,三尊阴神先后退回身躯,顾璨凝神望去,发现那三人各自的眉心处作为起始点,皆有丝线开始蔓延开来。
然后三人蓦然“清醒”过来,身为纯粹武夫的门房突然热泪盈眶,跪地不起,“少主!”
一位婢女使劲磕头,“奴婢拜见宗主!”
另外一位婢女则伏地不起,伤心欲绝道:“老爷恕罪。”
白衣男子一拂袖,三人当场晕厥过去,笑着解释道:“仿佛酣睡已久,梦醒时分,人还是那般人,既删减又增补了些人生阅历罢了。”
顾璨额头渗出汗水。
这就是白帝城的魔道手段!
直到这一刻,他才明白为何每次柳赤诚提及此人,都会那么敬畏。
对方随随便便,就能让一个人不再是原来之人,却又深信不疑是自己。
那么所有的恩怨情仇,所谓的大道修行,又能是算什么?
白衣男子笑道:“生死事最大?那么到底何谓生死?我就是明白了此事,有人便不太希望我走出白帝城。”
他最后说道:“那老头儿,来此骊珠洞天,竟然不是为彻底了断因果,就只是闲逛?师父总算有点师父的风范了,终于让我意外一次。”
黄湖山一座茅屋旁边。
大山深处水潆回。
目盲老道士在修道间隙,走出茅屋,唏嘘不已,好兄弟陈灵均远游之后,就再没人陪着自己侃大山,真是十分寂寞啊。
所谓的潜心修道,其实不过是为搬家找个由头罢了,不再窝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好歹离着落魄山近些,以后再返回骑龙巷,这一来一返,自己这记名供奉的身份便愈发坐实了。隔壁那压岁铺子的同行掌柜,以后再见着自己,还敢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不得矮自己一头?
贾晟突然有些惊恐。
身前依稀察觉到涟漪微动,似乎有客登门。
贾晟立即硬着头皮朗声道:“两位客人,不请自来,登门又不打招呼,不太妥当啊。”
柳赤诚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有些时候看人,皮囊、魂魄、气象什么的,都可以遮人耳目,使得旁人近在咫尺不相认。
唯独某些细微处,只要是深究,便会痕迹明显,比如这位目盲老道士的站姿,掐诀时的手指弯曲幅度,等等。
再加上大师兄也不说缘由,就将自己和顾璨一起丢到这边,柳赤诚便立即想到了那个最不可能的“万一”,匍匐在地,颤声道:“徒儿拜见师父!”
贾晟有些心虚,哪里跑出来的野徒弟?
柳赤诚脑袋贴地,无比委屈道:“师父,大师兄把我欺负得惨了,先是因为一件小事,便将我驱逐出白帝城,再眼睁睁由着我被龙虎山大天师提剑追杀,以至于可怜徒儿在这小小宝瓶洲,被困千年,无人问津,师兄根本就不念半点同门情谊,师父你一定要主持公道啊……”
还真不是柳赤诚胡来,师父对待他这位关门弟子,向来最为疼爱宠溺,许多师兄师姐在内心深处对自己的敌视,便来源于此。
老道士差点跳脚骂娘,什么白帝城,什么龙虎山大天师,天底下有你这么行骗的同道中人吗?诓人言语如此不靠谱,我贾晟要真是你师父,瞎了眼才找你这弟子……贾晟突然愣住,贫道还真是个瞎子啊。
顾璨有些佩服这个柳赤诚的脸皮,真是遇到了高人,就搬出白帝城城主这位师兄,真遇到了大师兄,这会儿就开始搬出师父?
顾璨抬起手中那幅《搜山图》,沉声道:“老前辈,物归原主。”
贾晟自然而然睁开眼睛,瞧见了那卷轴,喟叹道:“收了这么个大弟子,真是没翻老黄历。”
然后贾晟又愣住,轻轻晃了晃脑子,什么古怪念头?老道人使劲眨眼,天地清明,万物在眼。当年修行自家山头的古怪雷法,是那旁门左道的路数,代价极大,先是伤了脏腑,再瞎眼睛,不见事物已经很多年。
一个恍惚过后,老道士贾晟退缩,心神凝如芥子,陷入昏睡中,另外一人占据所有灵智。
老人低下头,扯了扯身上道袍,然后转过头,瞥了眼那座槐黄县城的大学士坊,再视线偏移,将那真珠山与所有龙窑收入眼底,老人神色复杂,然后就那样既不理会柳赤诚,也不看那顾璨,开始陷入沉思。
老人摊开手掌,凝视掌心纹路片刻,最后喃喃道:“此生小梦,一觉醒来,陆沉误我多矣。”
老人一步踏出,目盲老道人贾晟站在原地,酣睡依旧。
老人恢复真容,是一位相貌清癯的高瘦老者,依稀可见,年轻时分,定然是位气质不俗的俊逸男子。
老人的修行路,在浩然天下宛如一颗璀璨夺目的流星,相较于悠悠流逝的光阴长河,崛起迅猛,陨落更快。
以至于连白帝城城主是他的开山大弟子,这么大一件事,所知之人,一座天下,屈指可数。
老人既是贾晟,又远远不止是贾晟,只是身后贾晟,将来便就只是贾晟了。
一生当中,只做一事,举世皆知。
长剑递出,蛟龙皆斩。
杀得世间只剩下最后一条真龙。
一座浩然天下的一部老黄历,只因为一人出剑的缘故,撕去数页之多!
当老人现身之后,黄山湖中那条曾经与顾璨小泥鳅争夺水运而落败的巨蟒,如被天道压胜,只得一个骤然下沉,潜伏在湖底,战战兢兢,恨不得将头颅砸入山根当中。
老人看了眼顾璨,伸手接过那幅卷轴,收入袖中,顺势一拍顾璨肩膀,然后点了点头,微笑道:“根骨重,好苗子。那我便要代师收徒了。”
柳赤诚遭雷劈似的,呆坐在地,再也不干嚎了。
不该如此啊,万万莫要如此。
一旦顾璨有此身份,说不得下一刻,他柳赤诚就要比龙伯老弟早走一步黄泉路了!
白衣男子凭空出现。
老人斜眼道:“为师如今算是半个废人了,打不过你这开山弟子,毕竟师徒名义还在,怎的,不服气?要欺师灭祖?与剑术一样,我可没教过你此事。”
白衣男子默不作声,隐约有些杀机。
不曾想老人得寸进尺,根本不在意一位白帝城城主的杀意,反而问道:“愣着做什么,喊小师叔啊。”
白衣男子没什么师徒尊卑,只是问道:“你确定是为顾璨好?”
顾璨跪倒在地,低头沉声道:“顾璨拜见师祖。”
老人爽朗大笑。
化做一道剑光,瞬间化虹远去千里,要去趟北俱芦洲,找好兄弟陈灵均一起耍去。
只是下次见面,自己不认识他,陈灵均也会不认识自己。
白衣男子抬头望向那道北去剑光,笑道:“对待关门弟子,是要好些。”
柳赤诚松了口气,还好还好,顾璨只是自己的小师弟。
不然这辈分一高,就顾璨那半点不念旧情的脾气,什么昧良心的事情都做得出来。
林守一坐在祖宅住处,不管如何闭气凝神,依旧心神不宁,只得去往神位都已搬去大骊京城的祠堂,这才心安几分。
林守一捻出三炷香,遥遥祭拜先祖。
做完这件事后,才转身走向祠堂大门,刚关了大门,便发现身边站着一位老儒士。
林守一何等聪慧,立即作揖道:“山崖书院林守一,拜见大师伯。”
崔瀺笑道:“我早已不在文圣道统一脉,当不起此礼。”
林守一直腰后,规规矩矩又作揖,“大骊林氏子弟,拜见国师大人。”
崔瀺点了点头,“早年游学路上,你的表现,便极其出彩。最早察觉到阿良不同寻常,最早得到机缘,都是你林守一,十分不易。此次让那人在大规矩内行事,更是你治学稳重,厚积薄发,福至心灵使然。”
崔瀺带着林守一在空荡荡的宅子散步,并且让那年轻人与自己并肩而行,不用太过拘束。
崔瀺说道:“你父亲有些苦衷,这辈子都不会主动与你多说。当年是他最早告诉陈平安父亲,关于本命瓷一事的内幕,当然是好心,连那后果也与陈平安父亲一并说了,他们两人,一见如故,虽然身份悬殊,却是挚友。所以你父亲还帮着那个男人收拾了后来的烂摊子,不然陈平安也很难活下去,所以陈平安后来游学路上,转赠你那幅《搜山图》,冥冥之中,是有些因果定数的。只是你父亲,用心良苦,并不希望你与陈平安牵扯太多,免得你尚未成长起来,便被大势裹挟,早早夭折,所以对于你去往大隋书院求学一事,表现得十分淡漠。”
林守一愕然。
崔瀺说道:“难以置信?那你好好想一想,一个先后为三任窑务督造官担任副手的男人,会简单吗?真会那么看重嫡子庶子的名义?那你知不知道,如今的曹督造在赶赴槐黄镇之前,离开了先帝御书房之后,唯一拜访求教之人,就是你那个在京城不显山不露水的父亲?你同窗石春嘉的家族,最后如何渡过难关?石家自己心里没数,还有些怨怼,你觉得你父亲会介意吗?”
崔瀺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如捻取一物,“石春嘉念旧,你便念旧,你念旧,所有同窗便跟着一起念旧。边文茂眼高手低,唯独真心善待出身不好的妻子石春嘉,边文茂便被你理解,这位大骊京城翰林郎,将来一旦遇上难事,你就愿意帮忙,你选择出手,即便不够老道,有些纰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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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爹岂会坐视不理?线线牵连,恢恢成网,只是别忘了,你会如此,世人皆会如此。什么样的修为,都会招来什么样的因果,境界此物,平时很管用,关键时刻又最不管用。林守一,我问你,还愿意多管闲事吗?”
崔瀺轻轻一推双指,好像撇干净了那些脉络。
林守一思量片刻,答道:“事已至此,近在眼前,还是要一件件管好。”
林守一叹了口气,“以后少管。”
崔瀺会心一笑,“不枉你爹撒泼打滚耍无赖,让我帮你取了这么个好名字。”
林守一突然停步,再次作揖,壮着胆子,颤声问道:“敢问师伯,当年为何袖手旁观,任由先生一人赴死?”
这个问题实在是太让林守一感到憋屈,不吐不快。
便是惹恼了这位不愿承认师伯身份的国师大人,林守一今天也要问上一问!
崔瀺不以为意,显然并不恼火这个年轻人的不知好歹,反而有些欣慰,说道:“如果讲大道理,不用付出大代价,可贵在何处?哪个不能讲,读书意义何在?当仁绝不让,这种傻事,不读书,很难天生就会的。只是书分内外,儒家教化,何处不是本本摊开的圣贤书。”
崔瀺轻轻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笑道:“所以人生在世,要多骂半吊子读书人,少骂圣贤书。”
崔瀺环顾四周,“早年游学,你对父亲的糟糕观感,陈平安当时与你一路同行,早早记在心中。所以哪怕后来陈平安有足够的底气去翻旧账,其中就翻遍了许多关于杏花巷马家的老黄历,偏偏在窑务督造署林大人这边凝滞不前,恰好因为相信你,怕的那些传闻不可言,更信不过他未曾亲眼见过的人心,最怕一旦揭开内幕,就要害得朋友林守一鲜血淋漓,这就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在书简湖吃过的苦头,实在不愿意在家乡再来一遭了。”
崔瀺笑道:“虽然是陈平安想岔了,却是好事,不然就他那脾气,一旦较真,即便查出了真相,得以松口气,顺顺利利绕过了你和你父亲,落魄山却会早早与大骊宋氏磕碰得头破血流,那么现在肯定还留在家乡追究此事,处处树敌,大伤元气,自然更当不成什么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了。清风城许氏,正阳山在内的诸多势力,都会不遗余力,对落魄山落井下石。”
崔瀺说道:“你暂时不用回山崖书院,与李宝瓶、李槐他们都问一遍,早年那个齐字,谁还留着,加上你那份,留着的,都收拢起来,然后你去找崔东山,将所有‘齐’字都交给他。在那之后,你去趟书简湖,捡回那些被陈平安丢入湖中的竹简。”
林守一不明就里,仍是点头答应下来。
崔瀺仰头望向那道一闪而逝的恢弘剑光,请神容易送神难,总算走了。
大骊王朝开凿大渎一事,大兴土木,如火如荼。
豪阀公孙关翳然,与将种子弟刘洵美,一下子成了炙手可热的大骊最新权贵人物。
至于那个横空出世的原青鸾国郡守柳清风,大骊京城官场的热闹劲一过,加上某些幕后的刻意安排,柳清风很快就让人提不起探究的兴致。
偏隅小国的书香门第出身,确定不是什么练气士,注定寿命不会太长,早年在青鸾国政绩尚可,只是声名狼藉,所以坐在了这个位置上,会有前途,但是很难有大前程,毕竟不是大骊京官出身,至于为何能够一步登天,骤然得势,天晓得。大骊京城,其中就有猜测,此人是那云林姜氏扶植起来的傀儡,毕竟最新大渎的入海口,就在姜氏家门口。
一位极其俊美的白衣少年郎,蹲在田垄间,看着远处一场地方宗族之间的争水械斗,看得津津有味,一旁蹲着个神色木讷的瘦弱孩子。
柳清风坐在田垄上,扈从王毅甫和少年柳蓑都站在远处,柳蓑倒是不太害怕那个早年打过交道的古怪少年,除了脑子拎不清一点,其他都没什么值得说道的,但是王毅甫却提醒柳蓑最好别接近那“少年”。
柳清风转头望向那个嚼着一根野草的少年,问道:“开凿大渎,大小事宜,无非是循序渐进,崔先生应该无需在此盯着。”
崔东山依旧看着那边的你一锄头我一扁担,交手双手当中,不少身份是那舅舅外甥,打是真打,至于打完之后,依旧做那亲戚,说不得还要给对方掏钱治病买药,也皆是诚心诚意,发自肺腑。
听到了柳清风的询问,目不转睛,随口说道:“大渎名齐,就是理由。”
柳清风笑着点头,表示理解了。
一辆马车停在乡野小路上,从车厢走下那李宝箴,走来这边,作揖行礼:“崔先生。”
崔东山没搭理。
李宝箴起身后望向柳清风,笑道:“柳先生。”
柳清风笑着伸手示意对方坐下。
李宝箴坐在柳清风身旁。
崔东山转过头,打趣道:“见面道辛苦,毕竟是江湖。”
“不耽误你们哥俩好好叙旧,我自个儿找点乐子去。”崔东山站起身,拎着一旁孩子的衣领,御风离去。
崔东山悄然落在了数百里外的一处山下城池,带着那位高老弟,一起并排坐在树荫,四周人头攒动,看了足足半个时辰的路边野棋,不是围棋,棋盘要更简单些。不然市井百姓,连棋谱都没碰过半本,哪能吸引这么多围观之人。
等到设局的野棋手赢了一大堆铜钱、碎银,众人也都散去,今天便打算收工,这就叫一招鲜吃遍天,只是当他看到那个白衣少年还不愿挪窝,打量几眼,瞧着像是个有钱人家的小少爷,便笑问道:“喜欢下棋?”
崔东山跃跃欲试,搓手道:“会的会的,别说是此棋,便是围棋我都会下,只是离家匆忙,身上没带多少铜钱。你这棋局,我看出些门道了,肯定能赢你。”
那下野棋之人笑了笑,这可是江湖野棋十大名局之一的蚯蚓引龙,不怕别人看出门道,越多越好,就怕对方觉得此局无解,根本不愿上钩。
崔东山一拍旁边孩子的脑袋,“赶紧下棋挣钱啊。”
那汉子大笑不已,竟是手脚麻利收了摊子,懒得与这少年纠缠。
崔东山也不阻拦,一点点挪步,与那孩子相对而蹲,崔东山伸长脖子,盯着那个孩子,然后抬起双手,扯过他的脸颊,“怎么瞧出你是个下棋高手的,我也没告诉那人你姓高哇。”
孩子面无表情。
崔东山扯了半天,也觉得没劲,站起身,带着孩子在城里边东逛西荡,遇见个年纪不大的京溜子,是这藩属小国京城里边跑出来捡漏的,多是被古董行当家掌柜信得过的学徒,从京城分派到地方各处搜求奇珍异宝、古董字画的。做这京溜子一行,眼睛要毒辣,人品要过硬才行,不然一旦得了价值千金的重宝,便要直接跑路,干脆自立门户。
崔东山就跟着那个京溜子逛地摊,那人掂量过、悄悄留心过的物件,他都去跟着掂量一番、使劲打量几眼,气得那京溜子只好在僻静处,停下脚步,无奈道:“你这少年,若是缺钱花,我送你些便是,莫要一路跟我耍乐了。你是觉得好玩,却要砸我饭碗的。”
崔东山看着那个年轻人的眼神、脸色,没来由有那么几分熟悉,崔东山蓦然一笑,“放心吧,接下来我保证不捣乱。”
那年轻人将信将疑,又不好赶人,所幸接下来行走四处,那少年果然安安静静,只是这让年轻人便又有忧虑,该不会江湖险恶,对方本就是奔着自己而来吧?江湖路数多,教人防不胜防。不过那少年随便买了一只瓷碗,覆在孩子脑袋上,就与他道别,说要带着傻弟弟一起回学塾那边吃饭了,不然人在异乡,在外求学,天大地大不如先生最大,学生久久未归,先生会担心的。
年轻京溜子如释重负。
那少年从孩子脑袋上,摘了那白碗,远远丢给年轻人,笑容灿烂道:“与你学到些买老物件的新鲜小诀窍,没什么好谢的,这碗送你了。”
年轻人本想拒绝,一个破碗而已,要了作甚,还占地方,再说了那少年在外求学,穿着富贵,只是掏钱的时候一颗颗数着铜钱,也不像是个手头阔绰的……只是不等年轻人开口说话,那少年便拖拽着孩子的一条胳膊,跑远了,跑得真快啊,那个孩子瞅着有些可怜。
夕阳西下,城外一条黄泥道路上,一个村庄的大小屋子,挨个儿蹲在一条河边。
崔东山自言自语道:“先生对于行侠仗义一事,因为少年时受过一桩事情的影响,对于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便有了些忌惮,加上我家先生总以为自己读书不多,便能够如此周全,心想着那么些老江湖,大多也该如此,事实上,当然是我家先生苛求江湖人了。”
“好心做错事,与那人心出错,哪个更可怕?必须要做个取舍的。”
“只是先生早慧,事事劳心劳力,当学生的,哪里舍得说这些。”
在崔东山自顾自絮絮叨叨的时候。
有个放牛归家的孩子骑在牛背上。
崔东山也不差,骑在孩子后背上。
崔东山摇晃着肩膀,可怜孩子便跟着脚步踉跄起来,崔东山说道:“天边浮云,道旁柳色,街巷叫卖杏花声。”
然后崔东山双手一拍孩子脸颊,“高老弟,老哥我诗兴大发啊,你跟着走一个!”
孩子眨了眨眼睛。
崔东山加重力道,威胁道:“不给面子?!”
孩子含糊不清道:“乡野炊烟,牧童骑牛,竹笛吹老太平歌。”
“高老弟,你真是个人才啊!”
崔东山一手环住孩子脖子,一手使劲拍打后者脑袋,大笑道:“我何德何能,能够认识你?!”
骑牛的牧童回头看了眼那俩,吓得赶紧让自己坐骑加快脚步。
崔东山双手捂住孩子的眼睛,“卯足劲,跑起来!”
最后那个被崔东山遮掩了视线的孩子,晃来晃去向前跑,便一路跑到了河里去。
半空中崔东山松开双手,使劲挥动,大袖晃荡,在两人即将落水之际,少年哈哈大笑道:“智者乐水!东山来也!”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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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五十九章 居中武夫
刘羡阳就真的只是回乡看一趟,看完之后,就乘坐落魄山那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无法直达老龙城,需要在宝瓶洲中部一处梳水国附近的仙家渡口中转,沿着那条走龙道南下。
珠钗岛所有祖师堂嫡传修士,早已从书简湖搬迁到了螯鱼背,算是与落魄山最早缔结盟约的一座仙家势力。
昔年垂帘听政的长公主殿下,如今的岛主刘重润,亲自暂任渡船管事,一条渡船没有地仙修士坐镇其中,终究难以让人放心。
阮秀在牛角山渡口,为刘羡阳送行。
龙舟巨大,本身就是一座金山银山,看得刘羡阳感慨万分,早年三人,最想挣钱的,其实不是顾璨,是陈平安才对。不过与顾璨那种想挣钱早早想好如何花钱,不太一样,陈平安就是穷怕了,只有每天可以挣着钱,无论多少,家底哪怕只是比昨天多出一颗铜钱,才能让不安稳的日子变得安稳,让安稳的日子变得更安稳。
这次回乡,刘羡阳多是在走门串户,与那些留在小镇上了岁数的街坊邻居拉家常,老人一年比一年少去,穿开裆裤的孩子们,一年一年长大成人,各有婚嫁,见着了刘羡阳也未必认识,那些个昔年的同龄人,忙着在州城那边做生意,所以刘羡阳真正能够与人说上话的机会,不多了,而且以后注定会越来越少。
如今与老人闲聊,杏花巷成了山上神仙的马苦玄,在家乡买下许多山头的大地主陈平安,莫名其妙成了龙子龙孙的宋集薪,还有在州城那边与官老爷们一起做大买卖的董水井,都是小镇百姓聊得最多的话题人物。
而且这些把苦日子熬出头的老人,好像都特别喜欢称赞杏花巷和泥瓶巷的风水,说半点不比那福禄街和桃叶巷差了。
刘羡阳喜欢听老人们念叨这些家长里短,尤其是一些个早先与泥瓶巷不熟的老人,说起那个陈平安,好像就是每天看着长大的自家晚辈似的,让刘羡阳听得很乐呵,确实,在待人接物这方面,尤其是与长辈打交道,陈平安从小就比较擅长,平时话不多,可在路上见着了人,都会主动招呼,从不会乱了辈分,哪怕对方不理睬,斜眼都不给,下次见了面,泥瓶巷少年还是会规规矩矩称呼一声。
有些发迹,骤然富贵,是靠命好,羡慕不来。可有些成事,是靠日积月累的点点滴滴,好像可以随便学,又好像学不来。
刘羡阳等待龙舟渡船的停岸,还需要卸货装货,如今龙舟的买卖,与北俱芦洲的披麻宗和春露圃都有关系,这是许多小镇百姓都无法想象的天边事了。
刘羡阳突然笑问道:“山上那个叫谢灵的孩子,相貌挺清奇。”
话里有话,从来是小镇风俗。
阮秀嗯了一声,说道:“就是个孩子。”
刘羡阳有些幸灾乐祸。
阮秀说道:“你管不住顾璨的。”
刘羡阳点头道:“撑死了就是我打他一顿,顾璨不还手,改不了小鼻涕虫的根本心性,这一点,我很早就知道了,所以我也没想着怎么管他。这小王八蛋总算剩下点良心,知道谁是真正对他好。”
阮秀与刘羡阳是旧识,刘羡阳其实比陈平安更早进入那座龙须河畔的铸剑铺子,而且担任的是学徒,还不是陈平安后来那种帮忙的短工。烧造瓷器也好,铸剑打铁也罢,好像刘羡阳都要比陈平安更快入乡随俗,刘羡阳如同铺路,有了条路子可走,他都喜欢拉上身后的陈平安。
人生路上,许多人都愿意自己朋友过得好,只是却未必愿意朋友过得比自己更好,尤其是好太多。
刘羡阳不是这样,陈平安也不是,这大概就是两个性情大不相同的人,为何能够成为真正的朋友,并且在双方人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之后,反而更是朋友。
阮秀一手捧绣帕,捻起一块桃花糕,问道:“没去泥瓶巷与她打声招呼,聊几句?”
刘羡阳感慨道:“少年时的爱慕欣欣焉,回头再看,就是美好的怀念。”
等到刘羡阳感慨完毕,阮秀已经吃完一块糕点,又捻起一块杏仁酥,说道:“你与我爹聊了什么,我爹好像挺高兴的。”
刘羡阳笑呵呵道:“阮师傅喝酒,我骂陈平安。”
阮秀哦了一声。
刘羡阳倒也不算骗人,只不过还有件正事,不好与阮秀说。陈淳安当年出海一趟,返回之后,就找到刘羡阳,要他回了家乡,帮着捎话给宝瓶洲大骊宋氏。刘羡阳觉得让阮邛这位大骊首席供奉、兼自己的未来师父去与年轻皇帝掰扯,更合时宜。那件事不算小,是关于醇儒陈氏会支持大隋山崖书院,重返七十二书院之列,但是大骊建造在披云山的那座林鹿书院,醇儒陈氏不熟悉,不会在文庙那边说多一字。
刘羡阳当时有些疑惑,便坦然询问,不知亚圣一脉的醇儒陈氏,为何要做这件事情,就不担心亚圣一脉内部有非议吗?
刘羡阳的这份隐忧,不是没有道理的,中土文庙的一位副教主,无论是境界,还是辈分,都与陈淳安不相上下,简而言之,陈淳安是名动天下的醇儒,是亚圣一脉的顶梁柱,但陈淳安在亚圣一脉的文脉道统当中,言行还是会有很多的束缚。
陈淳安当时好像心情不错,与刘羡阳说这是自己与陈平安做的一桩读书人买卖,若是陈平安只靠文圣一脉关门弟子的身份,敢这么与他陈淳安说大话空话,那就有些不善了。最后在那脚下便是大河滔滔的石崖之上,陈淳安拍了拍刘羡阳的肩膀,老先生与年轻人说了一句新鲜言语,说我们这些读书人,不必耻于谈利益,心中务虚要高远,手头务实要厚重,读书人要走出书斋,走在老百姓身边,讲些没读过书的人也都听得懂的道理。
刘羡阳当时脱口而出一句话,说我们读书人的同道中人,不该只是读书人。
老人大为欣慰,抚须而笑,说我们醇儒陈氏的家风学风,还是相当不错啊。
阮秀突然说道:“说了已经不挂念太多,那还走那条地下河道?直接去往老龙城的渡船又不是没有。”
刘羡阳双手搓脸颊,说道:“当年小镇就那么点大,福禄街桃叶巷的好看姑娘,看了也不敢多想什么,她不一样,是陈平安的邻居,就住在泥瓶巷,连我家祖宅都不如,她还是宋搬柴的婢女,每天做着挑水做饭的活计,便觉得自己怎么都配得上她,要真说有多少喜欢,好吧,也有,还是很喜欢的,但是没到那寤寐思服、抓心挠肝那份上,一切随缘,在不在一起,又能如何呢。”
阮秀问道:“剑气长城,是一个怎样的地方?”
刘羡阳想了想,“是一个什么都少、唯独剑修很多的地方,修行,生死,在剑气长城那边,好像都不是什么太大的事情。所以在那边,酒鬼也多,剑修和剑仙都毕竟喜欢喝酒。甚至可以说,印象中,剑气长城是我家乡之外,高人最不像高人的一个地儿。”
阮秀点了点头。
刘羡阳脸色别扭,犹豫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说道:“阮秀,我与你认识很早,对吧?我们关系也很好,对不对?只是有些话,我真不好多说什么,陈平安,你,都是我的朋友,所以我就只能在某件事上,尽量不说那些你可能比较想听见的言语。”
阮秀抬起头,望向刘羡阳,摇摇头,“我不想听那些你觉得我想听的言语,比如什么阮秀比宁姚好,你与我是比宁姚更好的朋友。”
刘羡阳如释重负,笑了起来,“阮姑娘毕竟是阮姑娘。”
阮秀说道:“我方才这么问,除了好奇如今剑气长城是怎么个样子之外,也想知道他在那边,过得好不好,要是因为有宁姚在的缘故,他过得很好,我与他是朋友,当然也会很高兴。”
刘羡阳刚要顺着阮秀的言语多聊几句,说陈平安那小子在剑气长城是如何的如鱼得水,刘羡阳突然打住,在心中默默告诫自己千万别多嘴。
刘羡阳再过几年,下一次重返家乡,就会名正言顺地成为龙泉剑宗的祖师堂嫡传,关于此事,在刘羡阳登山后,阮邛与嫡传和记名弟子都讲明白了,只是刘羡阳在祖师堂谱牒上的名次,是在开山大弟子董谷之后,还是直接丢到谢灵之后,阮邛没说,刘羡阳没问,就成了如今龙泉剑宗许多记名弟子茶余饭后的一桩趣谈,宗门上下,如今也都熟悉宗主的脾气,只要练剑心诚,言语忌讳不多,关于刘羡阳的修行境界,更是猜测颇多。毕竟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剑修不多。
阮秀好奇问道:“为什么还是愿意回到这里,在龙泉剑宗练剑修道?我爹其实教不了你什么。”
刘羡阳无奈道:“陈平安太会照顾别人,不太擅长照顾自己,我离得远了,不放心。”
“‘我不放心陈平安。”
阮秀轻声念叨了一句刘羡阳的肺腑之言,她笑了起来,收起了绣帕放入袖中,沾着些糕点碎屑的手指,轻轻捻了捻袖口衣角,“刘羡阳,不是谁都有资格说这种话的,可能以前还好,以后就很难很难了。”
刘羡阳笑呵呵道:“我不放心陈平安。”
阮秀笑眯起眼,装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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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龙城藩王府邸,书房。
书案上摆了一些不同朝代的正统史书,文豪诗集,书画册子,没有搁放任何一件仙家用物作为装饰。
书案后边摆放着四条屏,一幅旧大骊地图,一幅宝瓶洲版图,其余两幅,分别绘有桐叶洲、北俱芦洲仙家门派分布图。
从北方家乡刚刚返回南边藩地的宋集薪,独自坐在书房,挪动椅子方向,面朝四条屏而坐。
宋集薪双手环住一把小巧玲珑的养心壶,轻轻旋转,小壶地款为“山魈”二字。
宋集薪轻轻拧转着手中小壶,此物失而复得,算是物归原主,只是手段不太光彩,不过宋集薪根本无所谓苻南华会怎么想。
当年苻南华进入骊珠洞天,以一袋子金精铜钱和一枚老龙布雨佩,从宋集薪手中买下了这把小壶,这笔买卖,其实还算公道,当然苻南华还是凭本事捡到了个不小的漏,不同于许多山上法宝,空有品秩,对于地仙修士却是鸡肋之物,这把养心湖是品秩极高的珍稀法宝,最是适宜地仙修养道心、润泽气府,不但如此,壶中别有小洞天,还是件方寸物,所以苻南华得手之后,请高人勘验一番,喜出望外,十分珍爱。
昨天苻南华与年轻藩王“叙旧”,宋集薪便提及了这把小壶,今天苻南华就托人送来。
宋集薪并不是真正贪图一把养心壶,而是此次回乡游历,让一直看似勤勉为政、实则得过且过的年轻藩王,从一个不求有功但求无过的泥瓶巷宋集薪,不知不觉提起了一份心气,终于开始以大骊藩王“宋睦”自居,那么这把重新落入手中的小壶,宋集薪松开一手,轻轻掂量,这就是山下权势的分量。
自古仙家轻王侯。
但是如今的大骊王朝不一样,早已是将一洲所有山上势力打压、掣肘、威慑得喘不过气来,任你是神诰宗、真境宗这样既是宗字头、更有别洲大靠山的庞然大物又如何,到了大骊皇帝“宋和”的御书房小朝会之上,依旧要以半个臣子自居,需要看人脸色行事,乖乖落座,乖乖起身。
宋集薪随意抛着那把价值连城的小壶,双手轮换接住。
身后桌上有两份秘档,都是宋集薪要求铜人捧露台收集的情报,宋集薪完全信不过绿波亭谍子,因为绿波亭最早的主人,毕竟是那位大骊娘娘,如今的太后娘娘,更是宋集薪的亲生母亲,虽说如今绿波亭与牛马栏一并属于国师大人,但是宋集薪很清楚,绿波亭许多没被剔除出去的老人,都知道如何做,在皇帝宋和、太后,与势单力薄的藩王宋睦之间,如何取舍,傻子都清楚。
而捧露台却是大骊军方独有的谍报机构,只会听令于皇叔宋长镜一人,一直以来连国师崔瀺都不会插手。
宋集薪转过头,瞥了眼那两份档案,一份是北俱芦洲上五境修士的名单,十分详细,一份是关于“少年崔东山”的档案,十分简略。
趴地峰火龙真人,太霞一脉的李妤已经兵解离世,指玄峰袁灵殿,此外还有白云桃山两脉,所幸其中一人只是元婴境,不然火龙真人这一脉,实在是太可怕了。
天君谢实。
骸骨滩披麻宗,宗主竺泉,两位老祖师。
鬼蜮谷京观城,高承。
桃林之中有道观、寺庙,藏藏掖掖,具体底蕴如何,暂时未知。
浮萍剑湖,女子剑仙郦采。已经远游剑气长城。
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老祖师黄童,新玉璞境剑仙刘景龙。韩槐子也身在剑气长城多年。
北地第一剑仙白裳,徐铉的恩师。
猿啼山嵇岳,已战死,与十境武夫顾祐互换性命,这对于整个北俱芦洲而言,是莫大的损失。
水龙宗,北宗孙结,南宗邵敬芝。
琼林宗宗主。
大源王朝崇玄署云霄宫,杨氏家主。
清凉宗贺小凉。
暂时不知生死的仙人境野修,黄居然。
此外还有许多与那桃林道观、寺庙差不多的存在,以及那些现世不多、悄然隐居闭关的高人,大骊王朝的谍报很难真正渗透到北俱芦洲腹地,去探究那些尘封已久的真相。还有一些秘史,是所有在世、已死剑仙的剑气长城之行。
至于那个崔东山,捧露台只给了一张白纸。
不过有两张从刑部辗转到此地书房的纸张,一张简略阐述了此人曾经在何处现身、滞留、言行举止,以书院求学生涯最多,首次现身于尚未破碎坠地的骊珠洞天,之后将卢氏亡国太子的少年于禄、改名谢谢的少女,一起带往大隋书院,在那边,与大隋高氏供奉蔡京神,起了冲突,在京城下了一场无比绚烂的法宝大雨,后来与阮秀一起追杀朱荧王朝一位元婴瓶颈剑修,成功将其斩杀于朱荧王朝的边境之上。
刑部档案第一页纸张的结尾语,是此人破境极快,法宝极多,性情极怪。
第二页纸张,密密麻麻,全是那些法宝的介绍。
宋集薪收回视线,转头继续凝视着那四条屏,如今出入藩王府邸的山上修道之人,鱼龙混杂,许多隐蔽身份,对方不主动说破,宋集薪打破脑袋都猜不到,有那桐叶宗潜伏在宝瓶洲多年的祖师堂秘密供奉,还有那北俱芦洲琼林宗在宝瓶洲的生意管事人。
宋集薪起先就像个傻子,只能尽量说些得体的言语,但是事后复盘,宋集薪蓦然发现,自认得体的言语,竟是最不得体的,估计会让不少不惜泄露身份的世外高人,觉得与自己这个年轻藩王聊天,根本就是在对牛弹琴。
因为宋集薪一直以来,根本就没有想明白自己想要什么。
换回宋和那个本名?与弟弟争一争龙椅?宋集薪没兴趣,或者说宋集薪很怕重蹈覆辙,但凡是个看过几本史书的人,都知道帝王之家的兄弟阋墙,会死很多人的。当今天子也好,太后娘娘也罢,终究都是他的至亲。宋集薪发现自己的人生好像一直这么拖泥带水,爱谁都很难纯粹,恨谁都不彻底,到最后自己就都一一还债,督造官宋煜章,邻居陈平安,婢女稚圭……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宋集薪攥紧手中那把养心壶,猛然起身。
书房门口的稚圭,其实悄然站立许久,这会儿才开口说道:“公子,有人求见,等候已久。是云林姜氏嫡女,苻南华名义上的妻子,嗯,那女子瞧着有些富态。不过是高人施展了障眼法,真实容貌,还行吧。”
宋集薪笑着走向门口。
与她并肩行走的时候,宋集薪轻声问道:“蛇胆石,金精铜钱,需要多少?”
稚圭眼睛一亮,笑道:“公子,当然是与早年银两一般,多多益善,只是如今这些物资,朝廷管得可严,京城皇库那边不会随便拿出来的。”
宋集薪笑道:“放心吧,随便找个由头的小事。我可以与南岳山君做笔买卖,拿那范峻茂当幌子,争取截取半数送给你。”
稚圭好似意外,偷偷看了眼宋集薪,公子如今是有些不太一样了。
她继续视线游曳,只是没有泄露天机。
如今宝瓶洲能够让她心生忌惮的人物,屈指可数,那边刚好就有一个,而且是最不愿意去招惹的。
在宋集薪远离书房之后。
从四条屏后边绕出一个白衣少年郎,墙角根还蹲着个从头到尾不用呼吸的木讷孩子。
崔东山一手持折扇,轻轻敲打后背,一手翻转手腕,变出一支毛笔,在一道屏风上圈圈画画,北俱芦洲的底蕴,在上边帮着多写了些上五境修士的名字,然后趴在桌上,翻看关于自己的那三页纸张,先在刑部档案的两页纸上,在许多名称不详的法宝条目上,一一增补,最后在牛马栏那张空白页上,写下一句崔瀺是个老王八蛋,不信去问他。
写完之后,比较满意。
招了招手,让高老弟走到自己身边,崔东山弯腰,在孩子脸上提笔作画。
然后头也不抬,微笑道:“马苦玄,享受惯了不讲规矩的好,总有一天,你会吃大苦头的。”
马苦玄现出身形,斜靠书房门口,“多大的苦头?身死道消?因果纠缠?国师大人,别人不知道就算了,井底之蛙,攒簇浅水中。但是你岂会不清楚,我最不怕这个?”
崔东山依旧在高老弟脸上画乌龟,“来的路上,我瞧见了一个大义凛然的读书人,看待人心和大势,还是有些本事的,面对一队大骊铁骑的刀枪所指,假装慷慨赴死,愿意就此殉国,还真就差点给他骗了一份清誉名望去。我便让人收刀入鞘,只以刀柄打烂了那个读书人的一根手指头,与那官老爷只说了几句话,人生在世,又不只有生死两件事,在生死之间,劫难重重。只要熬过了十指稀烂之痛,只管放心,我保管他此生可以在那藩属小国,生前当那文坛领袖,死后还能谥号文贞。结果你猜怎么着?”
马苦玄皱了皱眉头。
崔东山作画完毕,点了点头,处处神来之笔,不愧是毕生功力的显化,这才转头笑道:“你说自己不怕身死道消,我是信的,只是你连因果纠缠的厉害都不明白,井底之蛙,哪来的资格与我说自己怕不怕?只说马兰花一事,是谁的安排?不是我吓唬你,光靠境界高便是本事大,多少人能杀我?即便你将来有了通天的境界,我依旧让你揪心千百年,随手为之罢了。所以啊,聪明点,让我省点心。不然到时候你有了真怕了的那一天,于我而言,有何益处?事功学说,根本宗旨之一,就是尽量不让人犯蠢,务必让你求利益者,可得利益。”
马苦玄点点头,“有道理。”
崔东山坐在椅子上,旋转手中折扇,笑嘻嘻道:“几天不挨打,就打穷乞丐,你说好玩不好玩。”
马苦玄笑道:“今天能打穷乞丐,明儿说不定就可以打富家翁了,人活着总得有点念想,不然干脆一辈子当乞儿。”
崔东山恍然,使劲点头道:“有道理。”
马苦玄抱拳道:“希望以后还能聆听国师教诲。”
崔东山在那马苦玄离去后,摇晃折扇,悠然自得,扇面上写着四个大大的行书,以德服人。
崔东山伸出一根手指,随便比划起来,应该是在写字,沾沾自喜道:“竖划三寸,千仞之高。一线飞白,长虹挑空……”
崔东山转过头,看着那个默默站在书案旁边的孩子,“哪家孩子,这么俊俏。”
整个脸庞都被鬼画符的孩子突然说道:“先生,我想学棋。”
崔东山白眼道:“教拳教步,饿死师傅,教你下棋,我有什么好处?”
孩子说道:“可以陪先生下棋。”
崔东山摇头,没有给出答案,只是说了句摸不着头脑的怪话:“遗簪故剑,终有返期。”
刻舟求剑非痴儿,杞人忧不可笑。
崔东山开始闭目养神。
孩子就开始发呆。
半个时辰后,宋集薪独自返回书房,稚圭说要出城逛逛。
宋集薪看到了那个鸠占鹊巢的白衣少年郎后,停下脚步,然后继续前行,挑了张椅子坐下,笑道:“崔先生真是不见外。”
老龙城不是一个可以让修道之人如入无人之境的地方。
崔东山睁开眼睛,问道:“你知道我是谁?”
宋集薪点头道:“有些猜测。”
崔东山以折扇敲打肩膀,“高老弟,与他说说看我是谁,我怕他猜错。”
孩子一板一眼开口说道:“我家先生是东山啊。”
崔东山收了折扇,蓦然捧腹大笑,带着整条椅子都东倒西歪起来。
崔东山蓦然收敛神色,站起身。
被气势震慑以及无形牵扯,宋集薪身不由己,立即站起身。
崔东山沉声道:“事到如今,我便不与你捣浆糊了,我叫崔东山,那崔瀺,是我最不成材的一个记名徒孙。”
宋集薪弯腰作揖,轻声道:“国师大人何苦刻薄自己。”
崔东山以手做扇,清风拂面,“何以解忧,唯有自嘲。”
桌上那三页纸张,都化作灰烬,随风消散。
崔东山绕过桌子,走到宋集薪附近的窗台附近,轻声说道:“齐静春对你期望不低的,为何这些年不上心?”
宋集薪沉默不语。
崔东山哀叹一声,“宋集薪啊宋集薪,你知不知道,你这种命,搁在好多的演义里边,你就是开篇第一个出现的,还是结局最后出现的那个。你咋个就自己不争气嘞?小脑阔儿不灵光嘞?你瞧瞧那杏花巷马苦玄,身边带了只猫,你更了不起,出门之前,就带了个王朱,比如再加上那桃叶巷的谢灵,自家老祖宗都能从谱牒前几页走出来,你们这种人啊,都是天命所归的小老天爷啊!”
宋集薪脸色难看,这都什么跟什么?
白衣少年抬起头,摆出默默流泪状,似乎觉得氛围不够,便打了个响指。
那个高老弟心领神会,开始唱那支小曲儿,那是一个关于臭豆腐好吃的欢快故事。
在崔东山看来,一个人有两种好活法,一种是老天爷赏饭吃,小有近忧,无大远虑,一睁眼一闭眼,舒舒服服每一天。一种是祖师爷赏饭吃,有了一技之长傍身,不用担心风吹日晒雨淋,有钱,所以就可以吃糖葫芦,可以吃臭豆腐,还可以一手一串,一口一个糖葫芦,一口一块臭豆腐。
可怜年轻藩王,站在原地,不知作何感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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霁色峰祖师堂大门外的广场上,召开了一场声势浩大的武林大会,为表重视,摆放了一张桌子四条长凳,桌上摆满了瓜果糕点。
当然祖师堂的大门不是随便开的,更不能随便搬东西出门,所以桌凳都是专门从落魄山祖山那边搬来。
在座各位,如今都是龙泉郡总舵辖下东华山分舵大佬。
分舵主裴钱,坐在主位上,背对祖师堂大门口,双臂环胸,她身前桌上搁放着一块木牌,是龙泉郡总舵的盟主令牌,宝瓶姐姐交由裴钱保管多年。
刚刚升任分舵副舵主没多久的落魄山右护法周米粒,分舵供奉陈暖树列席这场会盟,供奉陈灵均缺席,已经被舵主裴钱在账本上记过一次。
管着落魄山所有房门钥匙的粉裙女童,和怀抱金色小扁担、绿竹行山杖的黑衣小姑娘,并肩坐在长凳上。
分舵辖下书院某学舍小舵主李槐,成员有山崖书院学生刘观和马濂,三人挤在一条长凳上。刘观和马濂与李槐不但是大隋山崖书院的同窗,还是一个学舍的好友,刘观是寒族子弟,马濂是大隋豪阀出身,马家与大隋戈阳高氏还是姻亲,刘观马濂都是备受书院夫子厚望的大隋读书种子。
还有荣升骑龙巷右护法,原馒头山、后龙州城隍阁香火小人,因为个头最小,被分舵主准许破格坐在桌上,有幸能够与分舵主面对面。
骑龙巷左护法趴在长凳下边。
身为武林盟主的总舵舵主,李宝瓶。分舵名誉舵主,大白鹅崔东山,两人缺席此次会盟。
裴钱咳嗽一声,视线扫过众人,说道:“今天召集你们,是有三件事要商议,不是儿戏……周米粒,先把瓜子放回去。刘观,坐有坐姿。”
小姑娘默默放下手中攥着的那把瓜子。刘观悻悻然坐好。
舵主大人,果然铁面无私,么得感情。
裴钱说了三件事,第一件事,颁布分舵的几条规矩,都是些行走江湖的根本宗旨,都是裴钱从江湖演义上边摘抄下来的,主要还是围绕着师父的教诲展开。比如拥有一技之长,是江湖人的立身之本,行侠仗义,则是江湖人的武德所在,拳脚刀剑之外,如何分辨是非、破局精准、收官无漏,是一位真正大侠需要思量再思量的,路见不平一声吼,必须得有,但是还不太够。
再就是关于分舵一系列职务变更、升迁的缘由。着重表彰了周米粒和香火小人的点卯准时,以及严厉批评了那位骑龙巷左护法的惫懒怠工。
最后一件事,她马上要和李槐去趟北俱芦洲,这是分舵第一次正儿八经的下山游历,所以需要群策群力,多聊些行走江湖的自家经验,陈暖树负责在旁提笔撰写,编订成册后抄录几份,将来人手一本。
聊完了正事,裴钱大手一挥,“嗑瓜子!”
霁色峰上,其乐融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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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与天上大风、飞鸟为伴,披麻宗那艘被英灵拖拽云海中的跨洲渡船,顺顺利利停靠在骸骨滩渡口,披麻宗有两位落魄山记名供奉,与宗主竺泉一起驻守鬼蜮谷青庐镇的元婴修士杜文思,以及木衣山祖师堂嫡传剑修庞兰溪。陈灵均手持行山杖、背着竹箱走下渡船,好些南下游历宝瓶洲、终于返回家乡的修士,纷纷飞掠下渡船,咋咋呼呼,下饺子似的,与不少渡口修士起了争执,看得陈灵均大开眼界,北俱芦洲的修道之人,果然名不虚传,浑身英雄胆,十分豪爽。这要搁在自家的那座牛角山渡船,得被龙泉剑宗和大骊修士打趴下多少人?
陈灵均先去了趟日渐冷清的壁画城,买了一套廊填本神女图,算是给披麻宗的登门礼,这些开销,落魄山祖师堂早早预支了一笔神仙钱给陈灵均,不过陈灵均没动用那座小金库的一颗雪花钱,开玩笑,陈大爷会缺这点钱?如果是在早年御江辖境,行走江湖兜里哐当响,神仙钱相互磕碰,跟打雷差不多,只不过到了龙泉郡之后,陈大爷才稍微与人为善了点,不然就他这火爆脾气……早他娘给人一拳打死了。
有些时候,很喜欢一个人胡思乱想的陈灵均,总觉得天底下所有的练气士,都应该在小镇住一段时间,与自己虚心讨教些江湖经验。
在气象森严的披麻宗,宗主竺泉没露面,两位老祖也都不在山上,一位远游在外多年,至于另外那位掌律老祖晏肃,这些年一直忙着与莅临披麻宗的中土上宗老人,一起加固护山大阵,庞兰溪在闭关,杜文思还在青庐镇跟那帮骷髅架子较劲,陈灵均没见着熟人,一边腹诽自家老爷的面子不够大,竟然都没有宗主亲自接驾,为自己办一场接风洗尘宴,一边辛苦维持自己见过大世面的架势,还要小心翼翼四处打量,早年在小镇铁匠铺子那边,与阮邛过招,差点着了道,一个风雪庙圣人打扮得庄稼把式差不多,这不明摆着是故意坑人吗?所以这趟出门,陈灵均觉得自己还是悠着点比较稳妥。
陈灵均送了礼,接待陈灵均和收礼之人,是个名叫韦雨松的,和和气气,自称是个每天受窝囊气、说话最不管用的账房先生,陈灵均就觉得自己遇上了难兄难弟,只是不断提醒自己这次出门,就别轻易与人称兄道弟了。陈灵均这一路,没少翻书,只是多是那些山水险峻之地的注意事项,披麻宗、春露圃这些个自家老爷踩过点、结下香火情的山头,陈灵均没怎么仔细瞧,这会儿觉得那韦雨松挺投缘,是个斩鸡头烧黄纸的好人选,陈灵均便赶紧临时抱佛脚,找了个机会,偷偷拿出自家老爷的一本册子,翻到了披麻宗,果然找到了这个韦雨松,老爷专门在册子上提过几笔,说是个极会做买卖的前辈,算是披麻宗的财神爷,提醒陈灵均以后见到了,一定要敬重几分,少说几句混话。
既然得知对方是一座宗门管钱的大人物,陈灵均便立即心里有数了,一座仙家山头,三种人不能招惹,管着师门规矩的,肯定拳头硬,管着钱财的,更不是省油灯,肯定心脏手黑,最后一种,则是年纪极小的祖师堂嫡传。
与那韦雨松道别,婉拒了对方的挽留,更不敢劳驾对方送到山门,陈灵均独自下山的时候,半路遇上了一位姿色平平的妇道人家,好像看他的眼神不太对劲,陈灵均有些犯别扭,老子又不是那魏檗,瞅啥瞅。那妇人好没眼力劲,竟然鬼鬼祟祟跟了陈灵均一路,到了山门口那边,陈灵均有些犯怵,就打算改变主意,重新登山,在披麻宗住上几天,好歹将那妇人甩掉再动身不迟。
山门口,当那腰间佩刀的妇人自称竺泉之后,陈灵均膝盖一软,身形一晃,好不容易稳住。
竺泉笑道:“魏檗已经飞剑传信木衣山,以后走江一事,若是有些麻烦,你可以报上披麻宗竺泉的名号,未必能够一定救命,但是肯定可以帮你报仇。当然,没有麻烦是最好。不过会很难,在咱们北俱芦洲游历江湖,没缠上一堆麻烦,算什么历练。”
陈灵均战战兢兢道了一声谢。竺泉挥挥手,陈灵均道了一声别,竺泉突然问道:“陈平安什么时候从剑气长城返回?”
陈灵均摇头道:“不太清楚,我家老爷每次出门游历,什么时候回家,都没个准数的。”
竺泉看了眼陈灵均的竹箱、行山杖,大笑道:“你们落魄山,都是这副行头走江湖?”
陈灵均使劲点头。
竺泉突然感慨道:“有些羡慕那个家伙的……自由。”
陈灵均听不懂这些山巅人物藏在云雾中的古怪言语,不过好歹听得出来,这位名动一洲的女子宗主,对自家老爷还是印象很不错的。不然她根本没必要专程从鬼蜮谷回木衣山一趟。寻常山上仙家,最讲究个平起平坐,待人接物,规矩繁复,其实有个韦雨松见他陈灵均,已经很让陈灵均心满意足了。
一宗之主上五境,还敢死磕鬼蜮谷高承这么多年,这般女子真豪杰,竟然亲自露面,所以陈灵均离开木衣山后,走路有点飘。
按照既定路线,陈灵均乘坐一条春露圃渡船去往济渎的东边入海口,渡船管事正是金丹修士宋兰樵,如今在春露圃祖师堂有了一条交椅,陈灵均拜访过后,宋兰樵客气得有些过分了,直接将陈灵均安排在了天字号客房不说,亲自陪着陈灵均闲聊了半天,言语之中,对于陈平安和落魄山,除了那股发自肺腑的热络劲儿,恭谨谦卑得让陈灵均更加不适应。
如今落魄山,披云山,披麻宗,春露圃,四方结盟,其中披麻宗韦雨松和春露圃唐玺,都是负责大小具体事务的管事人,宋兰樵与唐玺又是盟友,本身能够成为春露圃的祖师堂成员,都要归功于那位年纪轻轻的陈剑仙,何况后者与宋兰樵的传道恩师,更是投缘,宋兰樵几乎就没见过自己师父,如此对一个外人念念不忘,那已经不是什么剑仙不剑仙的关系了。
陈灵均离家越远,便越思乡。
谁都想念,连那黄湖山结茅修行的老瞎子道长,也会经常想起。
魏檗在渡船离别之际,说过一番言语,说修道之人,出门在外,以术杀人,以势压人,不算太难,难在赢得他人的人心。
陈灵均头一次仔细翻阅了以前遗漏掉的册子内容,然后去往观景台,趴在栏杆那边发着呆,天边高挂明月,半圆掩映云海中,又远又近,好像渡船只要稍稍改变路线,就可以一头撞上去,就像游人穿过一道拱门那么简单。
老爷在不在落魄山,是两样的,这一点,陈灵均早有感触。
只是不离开落魄山,不走这一遭,就很难理解为何会不一样,不一样在什么地方。
与老爷朝夕相处的时候,老爷什么境界什么身份,好像很容易被忽略,等到陈灵均走在老爷走过的山水路上,才发现原来当年那个自己不情不愿跟着的泥瓶巷少年,好像真的变得很厉害了。
陈灵均收敛思绪,收拾好行李包裹,去与宋兰樵打了声招呼,然后中途离开渡船,去了趟随驾城,直奔火神庙。
在苍筠湖龙宫湖君的暗中谋划下,曾经沦为废墟的火神庙得以重建,当地官府花重金重塑了一尊彩绘神像,香火鼎盛,陈灵均挑了个深夜时分,毕恭毕敬敲门拜访,见着了那位瞧着境界不太高的汉子,陈灵均拿出了许多的仙家酒酿,那现出真身的汉子十分开心,只是关于陈平安如今事,汉子半句不问。
陈灵均便觉得这位老哥很对自己的胃口,与自己一般,最有江湖气!
于是双方饮酒,都无需劝。
老爷不但在书上、册子写了,还特意口头叮嘱过陈灵均,这位地方神祇,是他陈平安的朋友,欠了一顿酒。
苍筠湖龙宫那边,得了火神庙庙祝的禀报,湖君殷侯立即深夜赶来,没有携带任何心腹跟随,八百里距离,对于一位整座随驾城都在辖境之内的湖君而言,不过是逛荡自家院子多走几步路。
见着了那个满脸酒红、正在手脚乱晃侃大山的青衣小童,湖君殷侯愣了愣,那位陈剑仙,怎的有这么位朋友?
只是一顿酒,喝得都算尽兴。
不过火神庙那汉子,在殷侯来了之后,只是以礼相待,并不热络,倒是与陈灵均喝酒痛快。
清晨时分,陈灵均离开火神庙,去了一趟金乌宫,拜访那位金丹瓶颈剑修,柳质清。
一样是被隆重待客,毕恭毕敬送到了柳质清闭关修行的那座山峰。
陈灵均见着了柳质清。
俊美少年的神仙姿容,头别金簪,一袭雪白长袍,直教人觉得仿佛天底下的名山大川,都在等待这类修道之人的临幸。
柳质清笑着询问要不要饮茶,陈灵均说不用不用,柳质清也不强求,其实双方没什么好聊的,柳质清更不是那种擅长应酬的山上修士,主客双方多是些客气话,陈灵均没话可说的时候,柳质清就不挽留了,陈灵均便起身告辞,柳质清要送到山脚,陈灵均知道此人是在闭关,连忙拒绝,飞奔下山,离开金乌宫,至于山脚恭候的金乌宫宫主,陈灵均更是一并拒绝了对方的宴席,告罪、道谢和相约下次,一气呵成,陈灵均越来越熟稔。
之后此去春露圃,再不乘坐仙家渡船。
到底是天性亲水,陈灵均挑了一条寻常船只,船行画卷中,在两岸猿声里,轻舟做客万重山。
到了春露圃地界,陈灵均没有着急去找已是老熟人的宋兰樵唠嗑,而是按照图册,先逛了一遍大渎入海口的两岸山水,再去春露圃,游览了一遍玉莹崖,再去那座自家老爷创办的蚍蜉铺子待着,有代掌柜操持,生意很好,陈灵均就当了两天的店铺伙计。
这天夜幕里,蓦然一洲祭剑。
整座春露圃都瞬间灯火辉煌起来,陈灵均连忙打开铺子,抬头望去,大街上熙熙攘攘,都说是有剑仙陨落于剑气长城了。
远离家乡千万里的陈灵均,想着那个比自己更远离家乡的老爷,便坐在门槛那边,双手托腮,神色黯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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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气长城的南边战场上,第三次出现了金色长河。
一个年轻人背了一只剑匣,装满了借来的剑坊长剑。
陈平安站在城头之上,眺望战场片刻,一步跨出,身形急坠大地,下坠过程当中,双手已经卷起袖管,即将落地之时,双膝微曲,踩在虚空,整个人却蓦然前冲,身后大地之上,轰然凹陷出一个大坑,地底深处,闷雷震动。
不御剑,却御风。
如同一支箭矢瞬间远离城墙百余丈,双手按住两颗妖族修士的头颅,轻轻一推,将两具头颅稀烂的尸体摔出去。
当陈平安飘然落地,战场周边所有剑修都下意识远离此处,自动为第三次出城厮杀的年轻隐官,让出一条道路。
如今的剑气长城再无那半点怨怼之心,因为年轻隐官原来是剑修,更能杀人。
一位兵家妖族修士身披重甲,手持大戟,直刺而来,年轻隐官直线向前,随便以头颅撞碎那杆长戟,一拳震散对方身躯,一脚稍重踏地之时,拳架未起,拳意先开。
以陈平安为圆心的周边战场十数丈内,拳意洪水肆意倾泻,不但如此,第二个更大的拳罡圆圈,在远处再起,激荡不已,一层拳架一层神意,圆圆相生如层层月晕。
居中武夫,如日中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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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章 雀在笼中
陈平安一路独自往南凿阵,所到之处,术法、灵器倾泻而下,下起了一阵阵的滂沱大雨。
然后陈平安终于碰到了一个硬茬,是一位披挂鲜红锁子甲的矮小汉子,偏戴了一顶凤翅紫金冠,插有两根长尾雉的极长翎子,好似浩然天下那些市井戏台上的花俏装束。
敢在剑气长城战场上这么招摇过市的,除了不怕死,肯定还有不怕死的资格,这位妖族修士身形极快,近乎缩地符,转瞬之间就从数里地之外,来到了陈平安身侧,一拳直接破开陈平安庇护周身的浑厚拳意,砸在陈平安太阳穴上,打得陈平安横飞出去数十丈。
陈平安一掌拍地,飘然旋转,起身站定,后者如影随形,与陈平安互换一拳。
双方几乎同时倒滑出去,在大地之上犁出一条没过膝盖的沟壑,后者抖了抖出拳的右手手腕,左手双指扯下一根翎子,开口言语,竟是剑气长城的方言,“你就是新任隐官?武夫远游境了?拳头不轻,难怪能先输曹慈三场,再赢郁狷夫三场。”
他抬起右手,示意围杀而至的妖族大军都退后,将战场让给自己与剑气长城的年轻隐官。
陈平安伸出大拇指,抹去嘴角血丝,再以手心揉了揉一侧太阳穴,力道真不小,对手应该是位山巅境,妖族的武夫境界,靠着先天体魄坚韧的优势,所以都比较不纸糊。只是九境武夫,身负武运,不该这么送死才对,穿着也好,出拳也罢,对手都过于“无所谓”了。
陈平安很快了然,便难得在战场上与敌人言语,“你是蛮荒天下的最强八境武夫?要找机会破境,获得武运?”
那身材矮小的汉子松开手中那根翎子,砰然弹起,点头笑道:“如何?你我问拳一场?我要说不会有谁掺和,你肯定不信,我估计也管不住一些个鬼鬼祟祟的剑修死士,没关系,只要你点头,接下来这场武夫问拳,妨碍我出拳的,连你在内皆是我敌,一并杀了。”
陈平安伸出一手,指了指剑气长城那边,笑道:“城池里边,有位教我拳法的九境前辈,你可以去那边问拳。”
那矮小汉子眼神yīn沉,自己极有诚意,这位如今声名显赫的年轻隐官,却很不上道啊。
陈平安说道:“最后陪你聊几句,一位武夫,不管输给谁,哪怕他是曹慈,都谈不上虽败犹荣,输了就是输了。以此可见,蛮荒天下的最强远游境武夫,不谈拳头硬不硬,只说武夫气魄心胸,确实很不咋的。你要是得了‘最强’二字,跻身九境,那就是天大的笑话了。”
双方对话,其实都无甚意思。
只是各自算计都不小,那矮小汉子故作豪迈,要单独问拳陈平安,不过是要以年轻隐官作为武道踏脚石,一旦就此破境,除了蛮荒天下的武运馈赠,还可以攫取剑气长城的一份武运底蕴。
至于陈平安,当然是在暗中寻找那位蛮荒天下的百剑仙第一人,先前三教圣人两次造就金sè长河,陈平安两场出城厮杀,与对方都打过交道,交手看似点到即止,都未出全力,但是细微处环环相扣,谁率先在某个环节出现纰漏,谁也就死了,而且死法注定不会如何慷慨壮烈,只会让境界不高的观战剑修觉得莫名其妙。
那矮小汉子好像也没了勾心斗角的兴致,以靴子轻轻拨弄地面砂砾,“站着聊完了,等下我给你躺下说话的机会。对了,我叫侯夔门。”
陈平安一手负后,微微转头,伸出手指,指了指自己太阳穴,示意有本事朝这边再来一拳。
突然有了个想法,可以试试看。
试试看的前提,就是先让对方试试看。
侯夔门自然不会客气。
侯夔门一拳递出之后,稍作犹豫,没有趁胜追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被自己一拳打飞出去的年轻人。
根本没有躲避更没有还手的年轻人一脚重重踏地,止住身形,笑望向侯夔门,神sè之中,略有讥讽。
侯夔门方才担心有诈,便收力几分。
一个以算计著称于六十军帐的年轻隐官,总不至于傻到站着被自己打死才对。
所以一拳功成之后,便有一丝后悔,如果这一拳不是试探,而是倾力递出,这会儿那个年轻人还能站着?
只是为何对方到底硬挨自己一拳?
陈平安指了指自己心口位置,“再来一拳。”
侯夔门抬起双臂,双指分别捻住翎子,他这身装束,鲜红锁子甲,与那紫金冠和两根熠熠生辉的翎子,可不是什么寻常的山上器物,而是一整套的上古兵家重宝,只不过炼化之后改变了相貌而已。半仙兵品秩,攻守兼备,名为剑笼,能够拘押剑仙飞剑片刻,没了本命飞剑的剑仙,一旦被他近身,那就要乖乖与他侯夔门比拼体魄了。
侯夔门松开两根翎子,身形一闪,来到那个一心求死的同辈武夫身前,一拳递出,随后年轻隐官整个人摔在了远处。
陈平安站起身,吐了一口血水,瞥了眼侯夔门,用家乡小镇方言骂了一句娘。
原本是打算让这位八境巅峰武夫帮助自己打破七境瓶颈,不曾想这个侯夔门两次出拳,都磨磨蹭蹭,这让在北俱芦洲狮子峰习惯了李二拳头分量的陈平安,简直就像是白挨了两记妇人挠脸。
如今的剑气长城,流传着一句公道话,看年轻隐
官打人,或是看他被打,都是赏心悦目的事情。
那侯夔门神sè复杂。
陈平安以蛮荒天下的大雅言问道:“你到底是要杀隐官立功,还是要与武夫问拳破境?!”
侯夔门深呼吸一口气,双拳轻轻敲击一次,沉声道:“最后一拳,你要不死,就算我输。陈平安,我知道你一样有所求,没关系,就看谁拳法更高!这一拳,你只管还手。”
陈平安皱了皱眉头。
隐约之间,侯夔门的磅礴拳意,在他四周凝聚出一份模糊气象,类似圣人坐镇小天地。
早年在书简湖,当初与青峡岛章靥同行远游,陈平安就发现自己能够依稀瞧出些迹象了。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卷起双袖轻轻舒展铺开。
一瞬间。
年轻隐官和侯夔门所处战场上,尘土飞扬,遮天蔽日。
漫天风沙里夹杂着向四面八方迸射的细密拳意,乱如万千极小飞剑溅射。
刹那之后,大地震颤,风沙四散,只见那侯夔门一手死死捂住脖子,鲜血从指缝间渗出,一手握拳,环顾四周。
最后侯夔门看到了一位妖族修士身后,那个年轻隐官左手短刀刺入剑修死士后背心,再以右手短刀在脖子上轻轻一抹。
侯夔门已经无法顺畅言语,含糊不清道:“陈平安,你作为隐官,我亲身领教了你的本事,只是身为纯粹武夫,真是让人失望,太让我失望了。”
原来先前问拳,年轻隐官硬扛侯夔门一拳,却袖中出刀,直接由下往上,刺入后者脖颈,不但如此,左手一拍刀柄,侯夔门如果不是重重踏地,拔高身形,然后撤退数步,差点就要被锋刃搅烂唇舌,再被刀尖当场捅穿头颅。
若是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没有天生坚韧体魄支撑,受此重伤,断然是无法言语半个字了。
陈平安将自己身前剑修死士的那具尸体轻轻推开,聚音成线,与侯夔门微笑道:“你先后三次出拳,哪一次符合纯粹武夫的身份。你要是第一拳就足够纯粹,我根本不介意与你互换三拳,说不定还能各自破境,那才是真正的谁生谁死,只看拳高低。”
当陈平安现身之后,战场又自行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年轻隐官,双手反持短刀,轻轻松开,又轻轻握住。
这是与于禄学来的一个小习惯。
至于持刀姿势,则是脱胎于梳水国剑水山庄瞧见的一种佩刀姿势。其实在山下江湖上,刺客刀客也有此举,但是在陈平安眼中,意思不够,是个死架子。
侯夔门到底是只知道年轻隐官,太不清楚陈平安的厮杀习惯。
当他开始拖泥带水的时候,一定是在追求什么后手。
不然所有的言语,至多只会在分出生死之后。
侯夔门没有就此撤退,拳意不减反增,很好。
陈平安收起那对得自北俱芦洲割鹿山刺客之手的双刀入袖,站立不动。
侯夔门不知施展了什么秘法,脖颈附近鲜血停止流淌,双臂下垂,亦是纹丝不动。
这才是名副其实的武夫问拳,该有的心境。
在那之后,只要是两道身影所到之处,必然殃及池鱼一大片。
两位各在武学瓶颈的纯粹武夫,就像两把剑仙飞剑,肆意切割战场,满地的残肢断骸。
侯夔门的出拳越来越“轻快”,拳意却越来越重。
拳拳皆有那九境武夫的气象雏形,这就是破境大契机。
不知为何,那个年轻隐官已是公认的剑修,却始终没有祭出飞剑,甚至连背后剑匣里边的长剑都没有动用任何一把。
战场极远处,一位与年轻隐官作为同道中人的“中年男子”,看似被妖族大军裹挟,浩浩荡荡往剑气长城那边涌去,他一直在留心陈平安和侯夔门的厮杀,大致看出了些端倪,在犹豫要不要打乱陈平安的算盘。
只是当他视线扫过几个方位,距离不近,掂量一番,他便放弃了出手,就不与那座天才辈出的甲申帐抢战功了。
侯夔门一身血肉模糊,堂堂八境巅峰武夫,身披重宝,与明明相差一境的晚辈武夫,一场问拳,竟会沦为这般田地,匪夷所思。
满脸血污的侯夔门蓦然站定,低头轻笑,大快人心,抬起头,死死盯住那个同样突然收拳的年轻人。
侯夔门似乎是在说,等我九境,武运傍身,再来打你这个确实不太讲理的金身境瓶颈,就该轮到我侯夔门不讲理了,任你有那乱七八糟的算计,还能得逞?还能活着离开这处战场?有本事你陈平安也破境一个?!
此番问拳,明明境界更高一筹,却落了下风,症结不在侯夔门体魄不够,不在拳轻,关键是那陈平安对于拳路好似未卜先知。
此刻侯夔门见那陈平安如临大敌的模样,不似作伪,只觉得痛快,此生练拳,次次破境,仿佛都未曾如此酣畅快意,那陈平安,今天助我破境,稍后留他全尸便是,前提是自己跻身九境之后递出的数拳,年轻人体魄扛得住不被分尸!
蛮荒天下的一道道武运,破空而至,降临战场,疯狂涌向侯夔门。
陈平安会心一笑,终于来了。
侯夔门的拳头太轻,打不破自己的瓶颈,至多是帮助自己打熬几处关键
的筋骨肌肉,锦上添花而已。
因为担心会影响后续战事,许多九境力道拳头,直奔关键气府,一旦砸在身上,陈平安不怕受伤,怕那拳意在人身小天地之内翻江倒海罢了,所以陈平安还不能全部扛住,得卸去大半,侯夔门出拳是痛快了,陈平安与之对拳,却半点不痛快。
没关系,打退武运,陈平安有经验,在那老龙城,还不止一次。
何况陈平安连扛那天劫都有过两次,在北俱芦洲随驾城,在这剑气长城与人离真对敌,都做过。
陈平安脚尖一点,拔地而起,笔直去往高空,并未出拳,只是一味攀高,仿佛是要去往天幕最高处才罢休,虽未出拳,却是以云蒸大泽式的拳意,迎向那些来自蛮荒天下的一条条白虹武运。
那个“中年男子”停下脚步,仰头望去,自言自语道:“武运也能抢?生意能这么做?”
因为那个年轻隐官不知用了什么古怪手段,竟是直接扯着所有武运白虹,一起升空,使得年轻人宛如白虹飞升。
世间武运,本就是极为虚无缥缈的存在,不然不会连浩然天下的中土文庙,都无法阻拦、截取此物,以至于只能听之任之,在九洲版图的天才武夫之间流转。
在蛮荒天下,同样是连托月山都无法约束此事。
处境最为尴尬的,自然是那武运来临却不曾近身的侯夔门。
侯夔门双膝微曲,同样去往高空,追逐那个已经小如芥子的陈平安身影,更是希冀着尽量靠近那些武运。
以剑客自居的“中年男子”依旧没有出剑偷袭陈平安,不是讲究什么规矩道义,战场厮杀,他与陈平安的路数如出一辙,每次出手,以至于每次与对手的换伤,都像是做一笔笔锱铢必较的买卖。
这位在百剑仙谱牒之上力压离真、竹箧所有天才的年轻剑客,在冥冥之中,察觉到了一丝大道真意。
此刻出剑,即便能够得手,于自己大道而言,只会得不偿失,因为此生此世,会处处招惹来天地武运的无形压胜。
若是纯粹武夫,以此砥砺自身武道,反而是好事,可惜他终究是剑修。
不对!
那陈平安的一身拳意与动机,皆是假的。
他突然一伸右手,从一位不远处妖族剑修手中直接驭来一把长剑,轻轻一震,崩碎出十数块剑身碎片,同时左手手腕翻转,强行以自身剑气炸碎手心几条脉络,鲜血渗出之后,在那些剑身碎片之上一役抹过,使出了诸多压箱底手段之一的年轻剑客,一挥袖子,将那些碎片激射向高空处,直直去往侯夔门那边。
几乎同时,侯夔门眼前一花,相距百余丈的那一道身形,先用了一张缩地符,再以松针、咳雷两把炼化飞剑作为牵引。
双手持刀,一刀刺中侯夔门腮帮,横穿整个脸颊,一刀捅入侯夔门心口,一击得手,再用缩地符,身形瞬间消失。
下一刻,侯夔门四周悬停了那些长剑碎片,如同一座袖珍剑阵,护住了这位暂时不好说是八境、还是九境的武夫妖族。
如果不是它们赶到,陈平安能够直接割下侯夔门的半颗头颅。
侯夔门一咬牙,挨了两刀后,“飞升”身形微微停滞,继续飞掠向高空,那些武运,又被那个年轻隐官给拖拽向了更高处。
那些长剑碎片在确定侯夔门性命无忧之后,便一闪而逝,返回“中年男子”那边。
两位纯粹武夫,先后撞开了两层广袤云海。
一层只比剑气长城城头稍高,更高处的那片云海,则远远高出城头。
蓦然高出云海而悬停,陈平安再一次紧皱眉头,只是这一次,却不是与那侯夔门真真假假,虚虚实实演戏了。
而是真的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的yīn谋气息。
更高处那些武运,千真万确。
侯夔门虽然不知那年轻隐官为何停步,破开云海之后,依旧凭借御风境,接近那些如蛟龙游走的条条武运。
陈平安略作思量,竟是直接舍了先前所有谋划,坠入云海,返回大地。
侯夔门便要大大方方笑纳那些本该属于自己的武运,云海之上,大日照耀,侯夔门好似一尊神灵。
只是刹那之间,侯夔门一双眼眸变作漆黑,挣扎片刻,竟是开始追随陈平安而去,同时牵引着那些武运一并落向大地。
武运撞入侯夔门身躯当中,跻身九境的侯夔门朝那陈平安一掠而去。
陈平安三次转变撤退轨迹,依旧躲避不及。
大地之上,砸出一个仿佛剑仙本命飞剑炸裂的惊人大坑。
九境武夫侯夔门连同一身武运全部粉碎。
甲申帐,五位蛮荒天下的剑仙胚子,不再遮掩行踪,齐齐出现在大坑边缘,各据一方。
竹箧,离真,雨四,流白,?滩。
那个中年男子叹息一声,隐匿身形,就此离去。
竟是有那王座大妖,运转本命神通,附身于破境在即的侯夔门,直接舍了一位板上钉钉的九境武夫,来换取年轻隐官陈平安的重伤?
竹箧说道:“小心是陷阱。”
一个微笑嗓音在众人心湖之中同时响起:“怎么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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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一章 围杀一人和一人围杀
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流白一直在关注四周战场形势,以心声迅速言语道:“事出突然,暂时并无剑仙救援,我们还是要速战速决。”
这位与剑仙绶臣一起出自周密文脉的女子剑修,在甲申帐便一直担任主官木屐的副手,至今不曾出剑。
少年?滩第一个祭出本命飞剑,贴地而飞,围绕着大坑边缘划出一道经久不散的剑光流萤。
“必须逼迫对方现身!”
?滩腰间悬佩双剑,双手分别按住剑柄,凝神俯瞰尘土弥漫的大坑底部,些许尘沙,遮掩不住一位剑修的视野,只是不知对方施展了什么高明障眼法,竟是找寻不见那位年轻隐官的身影,但是陈平安绝对不曾离开此地,?滩以心声与好友们交流:“不管了,既然眼睛瞧不见,那我就直接去大坑内一探究竟,不给他养伤的机会,竹箧,注意地底山根的动静,流白,注意出剑截杀陈平安。”
?滩一跃而下,以本命飞剑“甲骑”开道,整座大坑边缘地带,剑光散去,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具装铁骑,密密麻麻攒簇结阵,虽然每一骑不过巴掌大小,看似滑稽,实则每一骑如飞剑,一时间无数袖珍铁骑,从大坑顶部沿着斜坡,往下冲锋,好似潮水倾泻一处洼地。
飞剑“甲骑”率先以大军突进姿态开阵,最适宜勘探那位年轻隐官的陷阱细微处。
?滩若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光凭这把飞剑最适宜沙场破阵的本命神通,就可以最少被隐官一脉评为乙等,与岳青的百丈泉、云雀在天,齐狩的跳珠并列。若有这把本命飞剑拥有更多玄妙,兴许都足可与吴承霈的那把“甘霖”同列。
竹箧作为刘叉的开山大弟子,如果不是刘叉在此次战役当中收取了一拨记名弟子,便是唯一的嫡传。
只是大战以来,竹箧始终没有出手,比那同一军帐的女子剑修流白,要更加云遮雾绕,竹箧除了一个天下皆知的师承,其余飞剑有几把,本命神通,练剑路数,都是未知。他身后背负巨大剑架,此刻其中六把长剑纷纷离开,围绕大坑,最终掉转剑尖,一把把长剑瞬间没入大地,在地底极深处结阵,不给已经负伤的年轻隐官逃脱包围圈的机会,即便犹有余力破开剑阵,也会露出蛛丝马迹,到时候等待年轻隐官的,必然是凌厉飞剑的拦截,并且绝对不止一把。
雨四身穿一袭黑袍,只以一截雪白绸缎系挽头发,风流倜傥贵公子。
他心意微动,附近地面上几件破碎兵器,立即以不同方向向远处掠去,最终坠落在地,所过之处,并无半点涟漪震动,这就意味着并无阵法陷阱,照理而言,从陈平安与担任鱼饵的侯夔门交手,到最后侯夔门被“手持鱼竿”的王座大妖附身,挟武运大势,不惜与陈平安玉石俱焚,陈平安都处于一个个意外当中,哪怕身穿仙兵品秩的法袍金醴,这会儿都不死也要掉好几层皮。
只是雨四依旧觉得不妥。
离真已经蹲下身,捻起一撮土壤,轻轻捻动,尘土四散而飞,都粘连着丝毫剑意,离真环顾四周,微笑道:“果然有古怪,是一座类似小天地的禁忌之地。上次与我厮杀,都没有拿出这份本事来,好,很好,我总算可以输得服气了。”
原来那些尘土飘荡到了十丈之外的时候,如灯芯瞬间点燃,随即化作灰烬。
雨四再次驾驭一些坠毁在地的破碎器械,以及妖族的残肢断骸,一并飞向远处。
果不其然,如撞墙头,纷纷落地。
那个年轻隐官既是剑修,又是纯粹武夫,斩杀起来尤为麻烦,对方哪怕耗竭一口纯粹真气,就能够转去御剑杀人,一旦灵气需要补给,就转为武夫出拳,武夫真气,与剑修灵气,相互轮换,生生不息,故而先前剑修第二场出城厮杀,事后甲申帐统计双方战功,靠着从头到尾参加了一整场战事,积少成多,年轻隐官的军功,高居剑气长城出城剑修的榜首。当然这与剑仙需要镇守金色长河有关,而城头驻守的剑仙,要么据守一方,要么为年轻剑修压阵,剑仙真正出剑的机会,不会太多。
那一场厮杀,年轻隐官一直在隐藏身份、更换气息,手段层出不穷,与第一次出城厮杀,有那宁姚护阵,他便能够以纯粹武夫光明正大的开阵,截然不同,第二次赶赴战场,更像是一位四处捡漏的刺客,只有迫不得已,才以拳剑杀敌。所以在蛮荒天下各大军帐,这位剑气长城的外乡人,为自己赢得了一个新鲜说法:南绶臣北隐官。
将陈平安从战场上找出来,已经很难,找到了,将其打伤更难,哪怕愿意与陈平安以伤换伤、甚至是不惜以死换伤,对方的撤离逃遁,更是果断异常,关键是陈平安持续作战的实力,太过惊人,所以比起剑气长城那些堂堂正正出剑、杀力极大可通天的剑仙,战场上年轻隐官这种对手,最恶心人。
“好家伙,差点着了道。各位,对不住,先前是我的失误。”
雨四心中恼火不已,伸手按住佩剑,剑意凝聚为实质,丝丝缕缕雪白剑气,萦绕于手臂和剑柄四周,剑气森森,整个剑鞘都被一层薄薄冰霜蔓延覆盖,“不过由此可见,受伤不轻,不然离真此举,咱们这位隐官大人肯定会继续藏藏掖掖,不至于这么快就露出马脚。作为赔罪,我最后一个出剑便是!”
不是甲申帐的成员,肯定会觉得雨四最后这个说法,太过莫名其妙。
竹箧皱眉问道:“离真,这座小天地,到底如何而来?是与圣人借?小天地也能借吗?”
众人当中,只说对于小天地的熟悉,离真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
离真早已开始散步,一如首次与陈平安捉对厮杀的闲庭信步,每走几步,就丢出一件山上重宝,没办法,身为托月山的关门弟子,不缺法宝。
而离真的布阵之法,造诣极高。
竹箧的地底剑阵,离真信不过,还得亲自再布一座阵法才能放心,既能防止陈平安破阵而出,还可以稍稍拦截剑仙营救。
离真笑道:“天晓得怎么来的,当务之急,是确定这座小天地的玄妙,到底是能够帮助陈平安拔高一境,还是一处刻意针对练气士的无法之地,或者就只是个拖延战况的障眼法,好让剑仙及时赶来与陈平安汇合。”
雨四早已在勘验此事,身边四周,残肢断骸悬空飞掠,在那堵无形墙壁附近磕磕碰碰,雨四看了眼大坑之中,尘土早已被自己驱散,只是坑底景象依旧白雾茫茫,“除了隔绝天地的禁制,坑底那边依旧不好确定,我们四周好像什么古怪都没有。要不然我们干脆出剑,破开这座小天地?”
离真摇了摇头,蹲下身,将最后一件法宝压胜于大地之中,同时以心声答道:“意义不大,陈平安并不介意我们就此离开,别忘了我们的目的是什么,是围杀陈平安。先前我以飞沙试探,已经有答案了。如你所料,陈平安确实受伤不轻,以小天地故弄玄虚,归根结底,他还是为了赢得喘息时间。我们先看看?滩的出剑结果吧。”
雨四颇为无奈。
有了围困之局,竟然找不到人,有些憋屈。
大坑之中的甲骑大军,枪矟皆附有小幡,五彩缤纷。
枪矟所附彩色帜、彩穗,便是?滩飞剑本命神通之二。
炼剑所需天材地宝繁多,其中最重要的根本之物,就是来自蛮荒天下各大五岳的山根土壤,可不是为飞剑显化而出的“铁骑大军”装装样子那么简单。
?滩一个心神不稳,再定睛一看,发现自己悬停于一处云海之上,隐约有数座山峰,高出云海如岛屿。
天地极大。
?滩立即停下御风,悬停空中,低头望去,大地之上,好似一处战场,一支支铁骑冲阵,竟是都如无头苍蝇一般,地理形势,根本不按常理,许多原本间距极远的铁骑,最终刹那之间就相互冲撞在一起。
视野所及,恰好有一支碧绿纷纷的铁骑大军,与彩帜绯红的大军相互碾压而过。
?滩却没有收取本命飞剑“甲骑”,只要铁骑踩踏在大地之上,哪怕是在虚幻的小天地当中,所有枪矟附幡的甲骑大军,便不损丝毫,事实上战场也是这般,铁骑不断粉碎,又不断生成如初,不知疲倦,一次次展开冲锋。?滩很快就发现了那处战场的玄妙之处,仿佛是一张张薄如白纸的书页,被幕后人一次次他人肉眼不可及的精巧折叠,故而一支支铁骑的行军路线,尽在对手掌控之中。
?滩发现自己的言语心声,已经无法与竹箧他们交流,身陷困境,少年依旧剑心澄澈,拔出双剑,一闪而逝。
一剑消逝之后,一处天幕电光交织成网,疯狂涌动,不断绽放出惊心动魄的画卷。
一剑化虹远游,往最远处急急而去,想要摸索出这座小天地的版图大小。
?滩伸手一抓,本该远去千丈外的第二把佩剑,竟然往自己后背心直刺而来,被少年握在手心。
?滩冷笑道:“鬼鬼祟祟,就靠着些花哨伎俩,这么与我耗下去?”
一座山峰之巅,一粒芥子身影,蓦然大如山岳,那庞然巍峨的青衫客,背负剑匣。
法相屹立于山峰。
就好似一人站在路边石子之上。
陈平安笑着低头俯瞰那持剑少年,抬起一手,多出了一把学生赠送的玉竹折扇,迅猛拍下,四周云海被那股磅礴气象扯动,滚动如沸,隐约有雷鸣声。
?滩竟是纹丝不动,任由大扇当头一拍而下,最终一穿而过。
?滩冷笑道:“你的真身,果然受伤极重,就只能靠些假象一味拖延了。”
陈平安又抬起一手,掌心托有一枚法印,翻转手掌,大印如山,再次迎向那?滩。
?滩挥出一剑,将那枚山字印一斩为二,没有半点气机涟漪,唯有剑光。
又是那心意显化而成的虚假之物。
?滩抖了抖长剑,朝那装神弄鬼的年轻隐官,勾了勾手指。
那“陈平安”微微一笑,又捻出一张金色符箓,因为法相所持符箓,在少年?滩眼中过于庞然大物的缘故,一张符胆如金色雷池,蕴含雷池的金色符箓,气势汹汹,飘荡向少年剑修。
与此同时,陈平安法相左手轻轻一抬,大地之上,一条山脉直接被拔断山根,从下往上,配合当头笼罩?滩的金色符箓,掠空砸向后者。
?滩手指一抹长剑剑身,手指抵住剑尖处,剑尖处绽放出一粒璀璨光亮,最终以少年剑修为圆心,生出一个剑光大圆,与那符箓和山脉撞在一起。
此次年轻隐官出手,果然皆是真物!
?滩一个福至心灵的猛然后仰,双指掐诀,身上那件法袍,焕发出光彩夺目的七彩之色,浮现出一位位彩带飘摇的诸天乐伎,身姿极其小巧可爱,立即护住少年所有本命窍穴。
?滩御剑远离原地,下一刻悬停之时,少年身后亦是出现了一尊金身法相,是一位姿容绝美的天女,微微弯腰倾身,双手刚好捧住少年身形。
?滩脖颈之间,缓缓渗出一长串鲜血珠子。
少年脚下长剑缓缓颤抖,好似被天地大道所压制。
护住少年的那尊女子神祇金身法相,也开始出现一寸寸剥落迹象,原本无瑕的璀璨金身,被腐蚀极快。
?滩驭剑在手,另外一手轻轻抹去脖子上的血迹。
分明是一处针对世间所有练气士的“无法之地”。
还差点被那家伙一刀割走头颅。
少年终于切身体会到那些与年轻隐官对敌之人的感受。
虚虚实实,真真假假,全是问心,皆是算计。
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魏晋与老大剑仙问道:“真不需要我去解围?”
陈清都笑道:“解围?解谁的围,陈平安,还是你魏晋?你以为对方没有藏着后手?只说那五个极好的剑仙胚子,谁来负责接引离开?死了其中任何一个,甲子帐都要心肝疼。”
魏晋说道:“有陆芝帮忙压阵,我可以试试看。”
陈清都摇摇头,“等着就是了。谁后出手,谁就占优。”
陈清都眺望南方众多妖族军帐,十四头王座大妖,哪怕是周密出手都还好说,唯独那个刘叉,如果让他有了出剑的理由,剑气长城这边就会有点麻烦。
比如死了个被刘叉寄予厚望的嫡传弟子。
到时候他陈清都,是不方便出剑。
那么由谁来拦阻?董三更被牵制在金色长河那边。陆芝?远远不够。便是加上那个随之也有了出剑理由的牢头老聋儿,也还是不够的。
————
距离?滩极远处的一座山岳山脚,转瞬之间便一去一返的陈平安,此刻站在相对纤细的“一条山脉”之上。
陈平安脚下,正是那具侯夔门死后现出妖族真身的尸体,至于那黑甲、紫金冠和两根翎子,先前对撞之后,破损却未崩碎,按照常理,早就被捡了破烂,被隐官大人收入囊中,只是这次却没有被陈平安全部收入囊中,只是将那翎子收入了晏溟以一换一、“暂借”给他的咫尺物,不但如此,咫尺物先前储藏之物,也已搬空。
至于侯夔门的甲胄与紫金冠都被陈平安以搬山术法,放置在远离侯夔门尸体的地带。
陈平安这会儿受伤极重,脸色惨白,以至于右手整条胳膊,已经不受控制,一直在轻轻颤抖,这对于陈平安来说,是极其稀罕的事情。
先前侯夔门那一手,太过歹毒,陈平安相当于挨了十境武夫的倾力一拳,如果不是稍稍避开,早就给侯夔门一拳当场洞穿了心窍。
若是搁在演武场上,挨了十境巅峰一拳而不死,那就是滋味极好。但是此刻看似玩弄少年剑修于鼓掌之中,事实上陈平安还是难逃围杀之局,那就滋味极其不好了。
方才对那少年剑修一击不中,也让陈平安极其无奈,若是自己体魄巅峰之时,那位天才剑修的那颗头颅,此时就该搁放在方寸物当中。
不过这个少年在这里束手束脚越久,无法强行破开小天地,陈平安就可以恢复越多。
陈平安望向那少年被神灵呵护手中的姿态,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滩不去看那尊装模作样、好似闭目养神的山巅法相。
少年死死盯住一缕气息残余的远处,虽然看不真切那处山脚景象,但是少年可以确定那个年轻隐官的真身就藏在那边。
山巅巍峨法相睁开眼睛,双指掐剑诀,背后剑匣掠出一把把巨大飞剑,朝?滩破空而去。
以双手护住少年身形的乐伎法相,旋转身形,背对那些大如仙家渡船的飞剑。
?滩一咬牙,呕血鲜血。
那把交织电光的佩剑,突然悬停天地间,在剑尖和剑柄首尾之间,绽放出一丝剑光,分别往天幕和大地直直激射而去。
陈平安便以肆意折叠天地山河的神通,尽量改变两条剑光的轨迹,一旦稍稍更改路线,剑光不再是笔直一线之上,陈平安就能够让那少年剑修无法以此勘验天地界线。
不曾想那少年竟是直接炸开了那把佩剑,剑光蓦然扩大,天地之间如同撑开了一根栋梁。
那把佩剑,其实便是?滩的第二把本命飞剑。
与此同时,本命飞剑“甲骑”,从铁骑大军凝为一剑,返回?滩一处窍穴当中。
天女法相,双手并拢,护住不惜毁掉一把飞剑的主人?滩,风驰电掣掠向那道剑光,显然是打算以开道之剑光作为退路。
山巅法相一手举起,掌心指向天幕处被?滩少年剑光破开的窟窿,一手手心贴在山巅,弥补远处大地之上被少年破开的大坑。
陈平安的法相双手手心,虽未真正触及剑光,却被不断消磨。
小天地被陈平安分出三层,由里向外,分别庇护真身体魄,再就是打开大门禁制,以半吊子的法相现世,专门针对第一个陷阵的少年剑修,最后一层最为稀薄,负责障眼法其余四位天才剑修。
所求之事,便是尽可能更多休养生息的同时,将对方各个击破,能伤则伤,能杀则杀,总之能杀一个都是赚。
只是目前看来,光是斩杀那少年,便不轻松,极有可能要收起最外围的第三层天地,巩固第二层,才有可能击杀少年。
陈平安依旧不愿意太早拿出两把本命飞剑的全部神通。
不过因时而异,少年的选择,让人意外,陈平安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先杀一人再说。
当?滩以毁去一把本命飞剑作为代价,也要强行离开此地之际。
一道剑光已经破开第二层小天地的天幕。
陈平安双手持短刀,就要截杀少年,突然心意微动,停下了身形。
就在此时,陈平安袖中那件咫尺物砰然震动,毫无征兆。
不但如此,被陈平安丢掷在远处的甲胄、紫金冠,都同时轰然炸碎。
一道如弧月悬空的外来剑光,切开了两层天地的屏障,刚好劈在了那处宝甲粉碎之地。
陈平安却望向了另外一处,紫金冠自行销毁处,出现了一处极其细小的飞剑痕迹,没有任何瞩目剑光,没有一丝剑气,没有任何涟漪波动。
如果不是位于自己坐镇的小天地当中,陈平安根本无从察觉。
等到陈平安想要捕捉那把飞剑轨迹之时,竟然毫无线索。
坐镇小天地,如同圣人随时随地起心念,便可掌观山河,一览无余。
这让陈平安对那把不知名飞剑,充满了戒备,远比那破开屏障的一剑更加重视,前者简直就是一把更加夸张的齐狩飞剑“心弦”。若是战场对峙,被那把飞剑盯上,注定会极为棘手。不是雨四,不是离真,不是已经递出凌厉一剑的竹箧,那么就应该是那个被少年称呼为流白的女子剑修了。
难怪少年要提醒流白注意截杀自己,这个流白的本命飞剑,与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北俱芦洲女子剑仙,谢松花,是差不多的路数。
擅长温养剑意,出剑极快,杀力极大,追求一击毙命,瞬间分出生死。
陈平安放弃了斩杀少年的念头,既然形势变化,少年身负重伤,留在战场上,便又大有用处了。
少年是可杀可不杀,女子剑修是必杀之人。
离真瞬间来到流白身侧,循着小天地屏障被竹箧一剑破开的剑意痕迹,离真稍稍心算,便立即一语道破天机:“先前我们心声言语,极有可能被陈平安听在耳中,这座小天地,不是他与谁借来的,就是他的小天地。”
流白突然提醒道:“是留在上边的雨四!”
在流白出声之后,竹箧护住的少年?滩,与离真护住的流白,原本双方间隔极远,并且都悬停云海之上,此刻却莫名其妙就站在了数丈距离的大坑底部。
在这期间,四位蛮荒天下最出类拔萃的年轻剑修,如有清风拂面,是那三层小天地相互转换的蛛丝马迹。
倏忽之间,双方又恢复原先处境,两拨人四位剑修,相隔遥遥云海上。
竹箧说道:“离真,别藏掖了,阵法之外,再打造出一座更大的小天地,然后不断缩减。”
离真点了点头,祭出七件刚刚炼化没多久的本命物,蓦然升空,最终如星斗悬天,相互牵连一线之后,再与先前离真布下的大地阵法交相辉映,原本白昼时分,夜幕沉沉,下一刻,天地间又恢复清明。
离真身形逐渐消散,魂魄分别掠向七个方向,与竹箧他们提醒道:“至多一炷香之内,我可以让陈平安的小天地现出原形,只是在这期间,我便暂时无法出剑了。”
两座小天地发生了大道之争,天地随之摇晃,几位剑修视野中的景象,扭曲不定起来,仿佛一幅摊放在书案之上的画卷,却被人手持画轴一端剧烈抖动。
竹箧背后剑架一把把长剑不断远掠而走,带起一道道虹光,小天地当中的所有云海、山岳,皆被长剑摧毁,剑光之外,剑气绽放。
一些飞剑路过的山岳、江河“废墟之地”,刚想要重新生成幻象,便被残留剑气再次搅烂。
竹箧仿佛是想要将无穷尽的剑意布满整座小天地,即便陈平安是此处圣人,也只有那立锥之地,再难以随心所欲转移身形。
背后剑架,已无长剑。
竹箧手持长剑,落在大地之上,以剑尖抵住地面,剑身缓缓没入大地,一圈圈涟漪荡漾而起,以极快速度向八方散去。
大地之上的涟漪当中,悬起一粒粒精粹剑意凝聚而成的水珠,追随着那些圆圈涟漪不断生发,如一道雨幕悬停大地。
显而易见,竹箧已经不愿意等待离真。
少年?滩盘腿而坐,流白已经顶替离真,站在?滩身旁护阵。
先前承诺自己会最后一个出剑的雨四。
满身血迹的狼狈身形,手持长剑,蓦然从云海处倒滑而出,好像被人一脚踹中腹部,然后给雨四强行破开天地屏障,最终才得以撞向流白不远处。
流白直接祭出那把被誉为的本命飞剑,从那个“雨四”后背一穿而过。
?滩也再次祭出那尊来历不俗的神女法相,悬在自己与流白身后,被法相一手护住一人。
这尊远古乐伎法相不似寻常,仿若活人一般灵动,先前以后背硬扛来自山岳之巅青衫客的飞剑,竟有些许神色变化。
此时她低头凝视主人,更是满脸和蔼。
那个“雨四”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竹箧一把长剑在先前开门处,剑光一闪,随之消失。
最深层的那座小天地当中,陈平安伸手捂住被飞剑洞穿的肋部,苦笑不已。
好一个流白。
原本只要她稍稍手下留情,哪怕她足够谨慎和心狠,按照陈平安的预期,轻伤“雨四”来判定真假,那么十余丈距离,就足够让硬扛一剑的陈平安近身,一旦近身,杀她也好,杀那少年也罢,都有大好机会。
不曾想那流白那一记本命飞剑,直接奔着“雨四”一处所有剑修的根本气府而去,陈平安只好略微转换身形,以轻伤代价果断撤退。
算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了。
至于那把尾随而至的竹箧长剑,陈平安躲避不难,很快就被他“礼送出境”。
而陈平安所在小天地之内,雨四的处境,就要比先前?滩更加不堪。
因为体魄在逐渐痊愈的陈平安,再没有任何花哨举动,小天地当中,处处皆飞剑。
甲申帐,剑修雨四,避暑行宫那边的秘档内容,比起竹箧、流白要更详实。
本命飞剑“瀑布”。
雨四祭出飞剑之后,如天寒地冻时分,刚好身披旋袄。
所以哪怕被那些纵横交错、肆意飞掠的飞剑围困,却还能够支撑下去。
如果流白与雨四对调位置,流白应该已经死了。
陈平安的两把本命飞剑的本命神通,刚好完全压胜和克制流白的那把古怪飞剑。
只可惜没有这种“好的如果”,今天一战,多是不好的意外和万一。
武夫侯夔门,被同样动了手脚的三件至宝,少年剑修的果决行事,女子流白对待一位袍泽好友的狠辣……
至于在自家小天地之内,折叠山河如折纸的神通,源自早年陈平安在大隋京城,目睹茅夫子身陷法阵异象的一个灵感。
只可惜陈平安尚未真正得心应手,不然离真与竹箧的强势破阵,远不是一炷香能够办成,因为飞剑“笼中雀”,并非死物的山水阵法,与那圣人坐镇书院、道观寺庙或是战场遗址,又有差异,后者坐镇的山河版图,几乎是固定的,但是陈平安这座凭借笼中雀,却是行走之地皆天地,同样还是陈平安身为隐官,无法真正潜心修道、炼剑的关系,不然这种笼中笼的天地层次之分,会更加圆转如意,滴水不漏。
世事历来如此,便宜好处占不尽。
不是当了剑气长城的隐官,陈平安也根本炼不出这两把与剑气长城“大道契合”的本命飞剑。
雨四能够保证暂时不死,却绝不好受。
年轻隐官除了以飞剑杀敌,更会在这处压胜对方飞剑、而己方飞剑更加顺畅流转的无法之地,以纯粹武夫出拳,双手持刀,神出鬼没。
雨四脸颊处血肉被陈平安一刀剐去一大块,身上更是伤痕累累。
所幸既非剑气盘桓关键气府,也无拳罡激荡窍穴中,雨四终究是剑修体魄,并无什么致命伤。
只是与那雨四现身之时的玉树临风,天壤之别了。
突兀一剑,破开天幕。
长剑被送出天地,竹箧凭借丝丝缕缕的残余剑意,找到了此地。
陈平安身形消逝,运转天地,本就是正在等这一剑,这才故意遗留那点剑意。
流白的本命飞剑难寻轨迹,竹箧这些剑意落在陈平安眼中,无异于夜幕中近在咫尺的萤火点点。
陈平安动不了有剑气飞瀑庇护的雨四,便颠倒天地,让那正忙于抵挡一百多把飞剑“井中月”的雨四,刚好位于那道剑光的劈斩方位。
竹箧以心声言语道:“雨四!”
竹箧没有言语更多,便谈不上泄露天机。
只看默契。
雨四没有让竹箧失望,伸手抓住那道剑光。
剑光竟是弯曲如绳索,竹箧驾驭心念与剑意,猛然一拽,就要将那攥紧剑光的雨四拖出好似大牢笼的小天地。
为了防止陈平安借机行事,免得救人不成,反而被陈平安袭杀撤退路线有迹可循的雨四,流白无需竹箧言语提醒,便祭出那把好似不存在于世间的本命飞剑。
竹箧出剑之时,就站在了那尊神女法相的肩头。
陈平安微微叹息,任由竹箧救走雨四,他去杀少年,原本各不耽误。
你救你们的人,我杀你们的人,做买卖得公道。
既然竹箧早有预料,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与陈平安一起走过千山万水的飞剑初一,十五,终于同时现世。
然后在那神女身后,蓦然出现一尊更加巍峨巨大的青衫法相,双手十指交缠变作一拳,当头朝她头颅砸下。
手中持剑的竹箧一剑朝空中扫去。
弧月剑光再度凭空出现,直接将陈平安的法相斩断握拳双手。
既然围杀剑修中的几个软肋皆不可杀。
那就还给对方一个意外,杀一个最强者。
陈平安强行更换天地厚薄,将自己置身于折叠山河当中,比那松针咳雷牵引、再加缩地符更加迅速,瞬间就来到竹箧身后。
竹箧整个人被一拳打在后背心处,跌落神女法相肩头,砸到远处大地当中去。
陈平安则被竹箧反手一剑刺出,腹部结结实实挨了一剑,竹箧可以躲却没有躲,摆明了就是要与陈平安互换伤势。
初一与十五已经与流白那把本命飞剑,相互撞击不下百次。
手段不仅如此,天地之间生出了两条符箓长河,金光熠熠,往雨四那边浩浩荡荡,汹涌冲去。
竹箧哪怕被一拳砸飞,依旧牵引那道剑光,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弧,尽量将雨四拽向自己。
流白则抓住?滩肩头,继续驾驭本命飞剑阻拦那初一十五,她自己则带着?滩御剑去往远处,绝不给陈平安近身搏杀的可能。
果然,那年轻隐官紧跟雨四而去。
雨四却怒吼道:“流白!”
女子剑修头脑中一片空白,凭借本能丢开手中的少年?滩,她就要自毁金丹,再驾驭本命飞剑,直刺自己心口,希冀着先杀自己,再杀那年轻隐官。
但是对方五指攥住她的脖颈,往后一拽,离开原地,然后陈平安重重一拧,直接将流白的整个脖子扯断。
更有一拳重重砸中流白的脊柱,拳罡大震渗入体魄,打得流白气机崩散,连心意念头都被殃及,迫使那把本命飞剑在原先轨迹之下飞掠过后,出现了一丝凝滞。
陈平安刚要再补上一拳,试图打穿流白的整个后背,不但要将其整条脊柱和那颗金丹当场震碎,还要彻底打断她的长生桥。
不曾想陈平安额头如同遭受一记重锤,身形被迫消逝。
流白虽然肉身销毁,终究勉强护住了一半的大道根本,只是再想要跻身上五境,尤其是仙人境,此生就要希望渺茫,难如登天了。
陈平安快速瞥了一眼那女子的头颅附近。
是那少年悄悄在女子身上留下了一道符箓。
为了施展那道救命的符箓,少年本就伤上加伤,呕血不已,满脸血污,视线模糊,少年依旧是竭力招手,以那张残破符箓裹住了女子的金丹与魂魄,被少年收入袖中,做完这些,?滩几乎就要晕厥过去,维持住最后一丝脑海清明,少年又伸出手,不管如何,他都要将流白姐姐的那副皮囊取回。
不曾想,天幕处出现了一道道不知该说是剑光还是星光的光柱,将竹箧,雨四,?滩,还有流白那具毫无生机的身躯,一并笼罩其中。
陈平安刚好躲过流白那一道,但是竟然在自己的小天地当中,避无可避,躲不可躲,被第二道光柱砸中。
至于流白的那副身躯皮囊,已经被光柱冲刷殆尽。
陈平安被一撞坠地,在空中身形踉跄,一个翻滚,躲过有一道如影随形的光柱,再折叠山河,瞬间远去数百丈。
离真身形悬停天幕处,仿佛一位穿过光阴长河的远古神灵,双手托起了本该悬在夜空的北斗七星。
星斗缓缓转移,小天地之内随之四季流转,春雷震动,夏日炎炎,秋风肃杀,大雪纷纷,大道运行,如磨盘转动,碾杀万物。
在这期间,竹箧先前布下的无数剑气,愈发凌厉,天地之间,剑意水珠凝聚出一条不断开疆拓土的剑气长河,晃荡不已,洪水漫天。
陈平安要么收起飞剑笼中雀的本命神通,要么就要陷入一场与离真纯粹比拼消耗神意的艰苦战场。
陈平安的身影在小天地之中一次次出现又消失。
陈平安一个横滑出去十数丈,瞬间站定。
显化为小天地的笼中雀,凝聚为一剑,掠入本命窍穴当中。
小天地消散。
陈平安站在大坑斜坡之上,离真悬停大坑上空,其实不过十数丈,竹箧背负剑架,刚好位于坑底中央地带,雨四搀扶着?滩,站在大坑顶部的边缘。
竹箧埋在地底下的剑阵刚要有所动作。
天地再度一变。
这一次的小天地,相较于先前的广袤无垠,显得逼仄太多。
方圆十数里而已。
处处坟茔的诡谲景象,只是坟茔四周却又有那杨柳依依。
这就是那个年轻隐官的真正心境?
一直心如止水的竹箧,破天荒露出一抹怒气。
雨四以飞剑“瀑布”护住自己与?滩,咬牙切齿,心中大恨。
这个陈平安,就这么难杀吗?!
离真随意抬起一手,便能触碰天幕,啧啧笑道:“最惜命的隐官大人,这次真打算逃也不逃了?”
接下来陈平安能杀的,撑死了就是拿走?滩剩下的半条命,再加一个雨四。
至于离真自己,与那竹箧,在这场乱七八糟、乌烟瘴气的围杀当中,不缺飞剑杀力,缺的是倾力出剑。
陈平安被围困当中,身形摇晃,显然两次祭出笼中雀,再以一人对敌五人,无论是被一次次雪上加霜的武夫体魄,还是支撑两把本命飞剑近乎的修士灵气,还是一个人的精神气,都已是强弩之末。
离真摇摇头,眼神怜悯,“涸泽而渔,取死之道。”
陈平安以拳重重击掌,微笑道:“送诸位一程,安心上路。”
天地之间的四面八方,从那天圆地方的小天地所有屏障界线之处,出现了无数把飞剑“井中月”,向四位剑修缓缓推进。
又是一把不讲道理的本命飞剑!
离真心中惊悚。
这个疯子,真要换命?
竹箧眉头紧皱,这个年轻隐官是临死都不愿被人以飞剑斩杀?所以选择多杀一人?
片刻之后。
陈平安一个后仰倒去。
笼中雀与井中月两把飞剑,都瞬间返回窍穴。
于是得知真相后的离真,忍不住骂了一句娘。
原来陈平安后仰倒去的地方,是那剑气长城的墙角根了。
这就意味着离真他们所有人,被这个狗日的年轻隐官骗到了
以两把本命飞剑与他们搏命是假,折叠山河、更换战场是真。
但是接下来一连串的事情,对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而言,都是天大的意外。
先是一位隐匿于战场上的王座大妖,现出身形,大袖一卷,将那已经出剑的竹箧、想要撤退的离真等人,一并收入自己的袖中乾坤当中,同时手指一弹。
风雪庙剑仙魏晋,一剑劈去那头大妖针对陈平安的术法。
陆芝刚要离开城头。
一位大髯背剑佩刀的汉子,直接以双拳击退两位剑气长河之上的剑仙,来到了靠近剑气长城的战场之上,伸手按住刀柄,仰头望向那女子大剑仙陆芝。
只要陆芝不出剑,他便不拔刀。
这还不算是那个“天大”的意外。
陈清都仰头望去,笑了笑。
甲子帐灰衣老者,步出军帐,似乎是想要亲眼目睹某一幕场景。
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的共同天幕处。
一道大如山岳的虹光砸开整座天下的恢弘禁制,笔直落在战场之上,并不靠近剑气长城,反而直接选择了金色长河以北的妖族大军腹地。
方圆数百里的巨大战场之上,瞬间大地翻裂,震起妖族大军无数,大片死伤。
一个从天外而来的汉子,微微屈膝,站在战场之上,抬起双手,贴住额头,往后缓缓捋过头发。
那汉子挺直腰杆,环顾四周皆妖族,便大笑道:“你们已经被我包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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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二章 去而复还
男人摊开双手,掌心朝上,轻轻晃了两下。
久别重逢,示意剑气长城的自家人,尤其是对自己心心念念的好姑娘们,给点表示。
原本陷入沉寂的整座剑气长城,城头之上,顿时口哨、嘘声四起。
女子大剑仙陆芝低下眉眼,懒得看那男人,她真是没眼看。
背对城墙的男人点了点头,很满意,自己还是这么受欢迎。
战场之外,剑气长城就是个路边孩子,遇见了酒鬼赌客外加大光棍的汉子,都会喊一声狗日的阿良。
战场之上,那个男人,就是阿良,只是阿良。
阿良视线游移,瞥了几眼那些散落各处的军帐,朗声道:“不要犹豫,来几个能打的!”
一位大髯汉子转过身,盯住那个家伙,沉声道:“我来。”
阿良没转身只转过头,望向单独站在金sè长河那一侧的刘叉,昔年十分投缘,双方亦敌亦友,阿良慢悠悠转身,搓手笑道:“好兄弟打个商量?先来几个不那么能打的,帮我热热手?你这样的高手,我打不了几个啊。”
背剑佩刀的刘叉面无表情,“等你已久。为何还是没能找到一把趁手的剑?”
阿良双手手心贴紧,轻轻拧转手腕,既然一上场就是硬仗,那就只能自己先热热手了。
刘叉拇指轻轻抵住刀柄,轻轻一推,刹那之间,刘叉就已经掠过金sè长河,来到阿良身前,一刀劈下。
战场之上,此后根本不见两人身影,只是激荡起一圈圈好似山岳砸入大湖的惊人涟漪,每一层涟漪瞬间向四周扩散,皆如墨家剑舟展开一轮齐射,飞剑细密,不计其数。
阿良毫从天而降之后,方圆百里之内的妖族大军,没死的,都在紧急撤出,各大军帐的督战官都没有任何阻拦。
大地之上,伴随着一声声炸雷声响,出现一处处间距极远的巨大坑洼。
所有坑洼出现蓦然凹陷之后,四周全无生机,妖族修士的身躯、魂魄,坠地后化作齑粉兵器、山上重宝,与那黄沙尘土一起,皆被凝聚不散的剑气笼罩,如同凭空出现一座座凝聚的天然剑阵,剑意森森,绞杀万物。
皆是两位剑修交手瞬间带来的剑气余韵使然。
各自屹立于一座天下剑道之巅的剑修,硬生生打出了一番天地异象。
某座相对接近两人战场的军帐,被一条长线瞬间割裂开来,避之不及的数位修士,怎么死都不知道。
刘叉站在被一分为二的军帐顶部,脚下军帐并未倒塌,帐内修士已经作鸟兽散。
数里地之外,阿良停下身形,伸手一抓,将一把上五境剑修的飞剑握在手心,先是攥紧,然后以双指抵住飞剑的剑尖和剑柄,加重力道,将其挤压出一个夸张弧度。
这把飞剑细如牛毛,极其幽微,关键是能够循着光yīn长河隐蔽长掠,看样子是位极其擅长刺杀的剑仙。
电光火石之间,飞剑竟是被阿良双指压得几乎如满月,飞剑到底不是大弓,在就要绷断之际,远处响起不易察觉的一声闷哼,付出巨大代价,以某种秘术强行收走了那把被阿良双指禁锢的本命飞剑,然后气息瞬间远遁,一击不成就要远离战场,不曾想在退路之上,一个男人出现在他身后,伸手按住他的脑袋,剑意如水浇灌头颅,阿良一个后拽,让其身体后仰,阿良低头看了眼那具剑仙尸体的面容,“我就说不会是绶臣那小王八蛋,只要战场上有我,那他这辈子就都没出剑的胆子。”
那具尸体被阿良轻轻推开,摔在数十丈外,重重坠地。
另外一个方向,大地之上蓦然飞升出一道雪白光柱,弃了皮囊不要的妖族剑仙魂魄,连同被魂魄严密包裹的金丹、元婴,被那道蕴含无穷剑道真意的光柱,一冲而过,没能留下任何痕迹。
在这短暂的停歇期间,阿良环顾四周,白雾茫茫,显然已经身陷某位大妖的小天地当中。
“小把戏,吓唬我啊?你怎么知道我胆子小的?也对,我是见着个姑娘就会脸红的人。”阿良仿佛呵手取暖,以他为圆心,白雾自行退散。
天地间唯有黑白两sè的战场之上,出现了一头庞然大物的大妖真身,雄踞一方,坐镇天地,正在俯瞰那个小如一粒黑点的渺小剑客。
阿良抬头望去,愣了一下,好大一只啊。
他就问了一个很真诚的问题,“我都不认识你,你怎么敢来?”
道理很简单,除了那些在英灵殿拥有古井王座的存在,其余与他阿良没打过照面、交过手的妖族,那么在蛮荒天下,就没资格被称呼为大妖。既然都不是大妖了,在他阿良眼中,“够看”吗?
那头被阿良认定为“不知名”妖族的庞然大物,刚要驾驭天地神通,试图碾杀那个在蛮荒天下久负盛名的阿良。
不曾想妖族真身从头顶处,从上往下,出现了一条笔直白线,就像被人以长剑一剑劈为两半。
终究是在这头仙人境妖族修士的小天地当中,虽然瞬间受伤伤及根本,转移战场不难,只是真身刚刚止住声势,堪堪抵御那道光亮长线带来的汹涌剑意,便出现在了小天地边缘地带,尽量与那个阿良拉开最远距离,只是它如何都没有想到整座天地之间,不但是小天地界线之上,连那小天地之外,都出现了数以千计的光线,贯穿天地,仿佛整座小天地,都变成了那人的小天地。
一座万剑插地的剑林。
最终被数十条剑光死死钉住真身的大妖,别说挪动身躯,便是稍稍心念微动,就有绞心之痛,它惊骇发现在自己小天地当中,亦是逃无可逃的凄惨处境。
阿良根本没有理睬这位仙人境妖物。
对方这座小天地脆如瓷器,好像被剑修以剑尖轻轻一磕,就是支离破碎的下场。
天地恢复清明之后,阿良所占之地作为起始,无数条剑光,纷纷涌现,就像一个不断扩展的巨大圆圈,方圆数十里之内,一举荡空。
先前站在军帐顶部的刘叉,抵挡那些剑光并不难,此刻变成了悬停空中,再次成为战场上唯一与阿良对峙的存在。
他淡然说道:“奉劝一句,谁都别掺和。”
就算愿意送死,好歹也要给那个阿良带来一点伤势。
刘叉收刀入鞘,伸手绕后,拔剑出鞘,握剑在手。
在蛮荒天下,行走四方,出剑机会近乎没有,所以刘叉才会期待与阿良的重逢,本以为会是在浩然天下,没想到这个男人竟然连破两座大天下的禁制
,直接返回剑气长城。
阿良伸手,从金sè长河以北的战场上,远远驾驭了一把剑坊制式长剑返回,被他握在手中后,掂量了一下,轻巧了些许,叹了口气,竟然连剑坊都要被迫偷工减料,这场仗确实打得有些惨烈了。
先前刘叉见面就是朝他脸上一刀,太不讲江湖道义。
阿良便还了那大髯汉子一剑。
相互一剑过后。
阿良倒退撞入云霄中,剑气长城上空的整座云海被搅烂,如破絮纷飞。
阿良一脚后撤,重重凌空踩踏,止住身形。
刘叉后背撞烂整座大地,身陷地底极深,不见踪迹,地下响起一连串沉闷雷声。
两人分别以更快速度递出第二剑,阿良从云海那边倾斜落地而去,刘叉现身大地之上。
皆是一线直去与一剑递出。
这一次双方倒退身形更远。
阿良竟是直接被一剑击退到了剑气长城最高处的那片云海,抖出一个剑花,随意震散刘叉滞留在剑身上的残余剑意,与那坐镇天幕的老道人笑道:“老伙计,二十年不见,咱们剑气长城那些早年挂鼻涕的丫头片子,都一个个长成如花似玉的大姑娘了吧?晓不晓得她们还有个出远门的阿良叔叔啊?”
手挽着那把麈尾的老道士,换了一条胳膊,搭住那把折损严重的拂子,面带微笑,以青冥天下的方言骂了一句。
双方一番“礼数周到”的寒暄客套之后,阿良便一闪而逝。
整座云海被剑意牵扯,随之剧烈晃动起来,盘腿而坐的道门圣人有些无奈,伸出一手,轻轻按住云海,这才止住云海的震动翻涌。
阿良高高举起手臂,好似不曾学剑的稚童,一记抡剑劈砍而已。
打得刘叉连人带剑再次身形消逝,退往地底深处。
阿良这一次却半步没退,只是手中长剑却也粉碎消散。
这种战场,哪怕只有两人对峙。
依旧谁都不愿近身。
除非那个站在甲子帐外观战的灰衣老者,一声令下,让数位王座大妖对那个男人展开围杀。
只是灰衣老者却只是冷眼旁观。
一些原本蠢蠢欲动的王座大妖,便各自打消了率先出手的念头。
毕竟那个刘叉还未出全力。
手中无剑的阿良双手各自掐诀,战场之上,两股剑气洪流疯狂涌入刘叉的撤退方位,分别蕴含着剑气长河和蛮荒天下的剑道真意,浑厚无匹,两道剑气,就像两条走江的蛟龙,撞入底下。
方圆百里的大地,轰然塌陷。
原本离地不过数丈高的阿良,变成了悬在高空。
上五境妖族皆俯瞰而去。
刘叉站在低于战场百丈的“大地”之上,一手负后,一手双指掐诀,大髯汉子当下手中并无持剑,身前却有佩剑显化而出的一个雪白玉盘,纤薄莹澈,光线璀璨迸射,如一轮人间冉冉升起的明月,挡住了那两条剑气洪流的天上星河。
两道剑气瀑布倾泻而下,撞击在那轮莹白圆月之上。
已是大地之下的刘叉身后,山根土壤依旧在不断崩裂稀碎。
剑气四散,远处许多境界不高的妖族地仙修士,竟是以掌观山河的神通看了片刻,便觉得双眼生疼,如凡夫俗子直视日光,只得撤掉神通,再不敢继续凝视那处被双方硬生生打出来的“小天地”。
刘叉一袭粗布麻衣,衣袖飘荡,猎猎作响,大髯汉子仰头说道:“去了天外天,打杀了些化外天魔,结果就只是这样?还是说那道老二,道法不高,名不副实?”
阿良笑道:“是朋友才与你说句真心话,你要是真这么觉得,那么你会死的。”
刘叉摇摇头,竟是收起了那把剑,握剑在手之后,任由两道剑气洪流撞向自己。
大髯汉子,不再蓄力,开始刻意收敛剑气。
稳如磐石,中流砥柱,任你剑气如洪水,刘叉的自身剑道,却是巍峨山岳,浩浩荡荡的两条剑气长河,与刘叉体魄激荡撞击之后,自行绕开,激起数十丈高的剑气浪花。
只是或听闻、或亲眼见识过的左右的剑气极多,冠绝数座天下,左右在剑气长城历练之后,甚至已经能够将自身纯粹剑意凝为实质。
但是刘叉此刻,却是以剑道凝为真身。
阿良笑了笑。
然后在他和大髯汉子之间,出现了一条世间最虚无缥缈的光yīn长河,当它现世之后,焕发出光彩琉璃之sè。
整条长河如一把巨大飞剑,拧转起来,将刘叉裹挟其中,仿佛凭空置身于他人剑鞘中,他人又再将长剑归鞘。
原本与天地大道最为契合的光yīn长河,不知如何被阿良扯出之后,开始被蛮荒天下的大道排斥,使得光yīn长河四周出现了无数大道真意的压胜气象,两者接壤处,不断有七彩琉璃的光yīn长河如碎冰崩碎,但是整条光yīn长河虽然被挤压,却越来越坚固紧密,好似天地间蓦然出现了一把以飞升境琉璃金身打造而成的长剑。
灰衣老者赞叹一声,“好手段。”
在某处军帐,一心只教弟子圣贤书、两耳不闻窗外事的读书人,也抬起头,仔细端详远处战场。
阿良仰起头。
真身被暂时拘押、剑道被逐渐消磨的刘叉,当然不会这么简简单单就束手待毙。
一尊屹立于天地之中的法相,只有半截身躯显露出大地,以双手握剑之姿,一落而下,剑尖直指阿良,瞬间临头。
在先前那座军帐遗址,也出现了一个刘叉,双指并拢,以剑意凝聚出一把长剑。
最早阿良曾经笑言,刘叉这样的高手,自己打不了几个。
但是剑道真身、阳神身外身外加一个yīn神远游的刘叉,一分为三,到底不等同于三个巅峰刘叉。
阿良从来不打只能挨打的架。
哪怕打架的对手当中,有剑气长城的董三更,也有目前这位蛮荒天下的刘叉。还有青冥天下那个臭不要脸的真无敌。
下一个瞬间。
一尊堪称顶天立地的夸张法相,出现在了刘叉法相身后,一手按住后者头颅,将其头颅砸入大地。
阿良在离开剑气长城之前,就一直想要告诉刘叉,自己有没有趁手的剑,有些关系,可只要对手同样没有仙剑之一,那就关系不大。
早年不在战场相逢,与刘叉是朋友,所以阿良没好意思说这个。
言语太耿直,容易没朋友。
同时,一手按住刘叉法相头颅的那个“阿良”,另外一手持剑,一斩而下,一线之上,刚好存在着八座军帐。
三位王座大妖,白莹,肩扛长棍的老者,金甲神人,分别出手,阻拦那一剑。
阿良嬉皮笑脸道:“溜了溜了。”
那条被阿良凝聚为一把长剑的光yīn长河,崩裂开来。
刘叉身外身那处,一道剑光莫名其妙撞向剑气长城的城墙。
连那条金sè长河都被一剑洞穿。
当剑光消散之后,有个人趴在城墙之上,缓缓滑落下去。
灰衣老者来到刘叉真身那边,瞥了眼嘴角渗出血丝的大髯汉子,笑道:“所以说下一次出剑,就别扭捏了。”
刘叉点点头。
出窍远游的yīn神法相,与还给阿良那一剑的阳神身外身,皆归为一人。
而那个被一剑“送到”城墙上边的汉子,起先刚好是在那个“猛”字的上边,一路滑落向大地,期间不忘偷偷吐了口唾沫在掌心,脑袋左右转动,小心翼翼摩挲着头发和鬓角,与人打架,得有追求,追求什么?自然是风采啊。
记得倒悬山那边,好像有个在黄粱福地卖酒的小姑娘,她当年是怎么说来着,好似是说看见他的容颜之后,就像心头蓦然窜出一头小鹿,在她心路上,撒腿乱跑。
这些肺腑之言,可以收下,至于姑娘们的爱慕之情,就算了。
男人在那个大字的某一横处,突然悬停身形,向前一脚跨出,他对一个神sè古怪的老剑修笑着招呼道:“这不是咱们殷老哥嘛,瞅啥呢?多瞅几眼,能涨几个境界啊?”
一巴掌打在元婴老剑修殷沉的肩膀上,汉子埋怨道:“殷老哥,真不是老弟说你啊,这些年趁我不在,光顾着看小姑娘啦?不然怎么还没有上五境?”
肩头一个歪斜,一阵吃痛,对方出手半点不客气,在剑气长城以难打交道著称的殷沉,依旧绷着脸,死活不说话。
阿良双手重重一拍老剑修脸颊,瞪大眼睛,使劲摇晃起来,急匆匆问道:“殷老哥,殷老哥,我是谁都认不得了?你是不是傻了……”
殷沉无奈道:“认得,我就是一时半会儿,心情太激动,说不出话来。”
阿良松开手,收敛了笑意,说道:“总算还剩下几张熟面孔,怪我,怪我来得晚了。总是这样,走过路过错过。”
殷沉心知不妙,果然下一刻就被阿良勒住脖子,被这个王八蛋卡在腋下,挣脱不开,还要挨那些唾沫星子,“殷老哥,一看到你还是老光棍的样子,我心痛啊。”
阿良突然放开老剑修,一步跨出墙头之外,飘向城头那边,最后来到老大剑仙身边。
城头上,魏晋抱拳笑道:“阿良前辈。”
阿良拍了拍魏晋肩膀,伤心道:“见什么见,不还是光棍一条。”
阿良盘腿而坐,面朝南方,难得神sè肃穆起来。
哪怕被他这么一搅和,不过是片刻的安宁,接下来仗还是继续打,人还是继续死。
战场之上,厮杀依旧。
陈清都站在阿良身边,笑问道:“难道青冥天下那座白玉京,没有几个长得好看的黄冠道姑,这么留不住人?”
阿良指了指头顶云海,然后单手托腮,眺望战场,一手抵住心口,默默调养气息,嘴上言语却没老实,“有啊,怎么没有,不过是在白玉京下边露了一面,光是那个老伙计在白玉京的两个师妹,看我眼神要吃人,更别提其她的仙子了,行走天下,此事最恼人。”
陈清都呵呵一笑。
阿良问道:“那小子伤势如何?我当时只是远远瞥了眼,比较古怪,看不真切。”
陈清都随口说道:“反正给宁丫头背回去,死不了,半死不活这种事情,习惯就好。”
阿良说道:“到底只是个年轻人,还是外乡人,老大剑仙身为长辈,多少护着点人家,这小子除了喜欢宁丫头,其实根本不欠剑气长城什么。倚老卖老,不是好习惯。”
陈清都笑道:“你这是教我做人,还是教我剑术?”
阿良站起身,小声道:“我这人最不好为人师,可如果老大剑仙一定要学,我就勉为其难教一教。”
魏晋大为佩服。
无论是先前出剑,还是此时言语,不愧是阿良前辈。
老人斜眼阿良。
城头一震,阿良已经不在原地,溜之大吉。
只是阿良前辈的逃跑方向,是不是错了?
饶是魏晋都目瞪口呆,忍不住问道:“老大剑仙,这是?”
陈清都看了眼魏晋,“看不出来?打架啊。”
魏晋无言以对。
陈清都再瞥了眼那道起始于城头的挂空长虹,阿良的去势太过迅猛,笑问道:“当年他游历宝瓶洲,就没跟你讲过,他最喜欢被一群飞升境围殴?”
魏晋沉默片刻,神sè古怪,“当年阿良与晚辈说,他在那座剑仙如云的剑气长城,都算能打的,反正肯定能排进前五十,还让我千万别觉得他是在吹牛,很……言之凿凿的那种。”
所以魏晋一开始还以为遇到了个骗子,不过亏得阿良前辈当时关于剑道的见解和感悟,看似胡说八道,却恰好让魏晋大受裨益,他这才忍住没出剑试探,在那之后,便有了那个阿良前辈所谓的小赌局,魏晋输掉了那枚养剑葫,然后开始闭关,果然顺利跻身上五境。出关之后,魏晋自然而然,对剑气长城充满了神往之心,想要亲眼看一看,等于拥有五十个阿良前辈的剑气长城,到底是怎么个地方。
陈清都突然说道:“除了一直以剑客自居,阿良还是个读书人。”
那个男人身形远去,直接越过了那条金sè长河,当他重重坠地之后,四周妖族大军在些许错愕之后,立即如潮水般退散,拼命逃窜,撒腿狂奔的,御风御剑的,皆有。
狗日的又来了!
男人高高扬起脑袋,双手捋过头发,自问自答道:“还能够更帅气吗?不吹牛,真心不能够!”
言语期间,以他为圆心,出现了一条陆地龙卷,越来越大,最终遮天蔽日,是那无数剑意凝聚而成的飞剑在结阵。
剑阵全然不受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
远离剑气长城之后,飞升至天外天,拳杀化外天魔不计数,还要与道老二搏命,原本就已登顶之剑道,更高一层楼,可通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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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三章 醉酒
那位施展袖里乾坤,硬生生从剑气长城墙根那边卷走竹箧一行人的王座大妖,正是将无数座仙家遗址炼化自家庭院的黄鸾。
陆芝仗剑离开城头,亲自截杀这位被誉为蛮荒天下最有仙气的巅峰大妖,加上金色长河那边也有剑仙米祜出剑拦截,依旧被黄鸾毁去右边半截袖袍、一座袖中天地的代价,加上大妖仰止亲自接应黄鸾,得以成功逃回甲申帐。
陆芝站在那条剑仙越来越稀少的金色长河之上,没有返回剑气长城,留在原地,据守一方。
先前她的出剑,太过束手束脚,因为战场位于长河与城头之间,己方剑修太多。
老剑修殷沉盘腿坐在大字笔画当中,摇摇头,神色间颇不以为然,嗤笑一声,腹诽道:“若是我有此境界,那黄鸾逃不掉。这场仗都打到这份上了,还不知道如何算账才赚,你陆芝怎么当的大剑仙,娘们就是娘们,妇人心肠。”
殷沉在剑气长城,那份人敬人爱的口碑,大概就是这么来的。
在那甲申帐外,黄鸾抖了抖右手袖子,如撒豆在地,芥子大小的几位年轻剑修,纷纷现身。
竹箧收剑道谢,离真脸色阴沉,雨四狼狈不堪,搀扶着昏迷不醒的少年?滩。
至于流白,折损最为严重,所幸魂魄已经被?滩收拢起来。
不是剑修,却是甲申帐领袖的少年木屐,在得知流白的处境之后,虽然心急如焚,依旧与这位前辈弯腰致谢。
黄鸾微笑道:“木屐,你们都是我们天下的气运所在,大道长远,救命之恩,总有报答的机会。”
木屐神色坚毅,说道:“晚辈绝不敢忘记今日大恩。”
一旦甲申帐真正战死一位剑仙胚子,那他木屐作为甲申帐领袖,就不光是账本上的功过得失了,所以黄鸾此举,之于少年木屐,同样无异于救命之恩。
仰止一挥手,将那雨四直接拘押再打退,她站在了雨四原先位置,将少年轻轻抱在怀中,她伸出一根手指,抵住?滩眉心处,一道天地间最为纯粹的水运,从她指尖流淌而出,浇灌少年各大气府,与此同时,她一搓双指,凝聚出一把莹白短剑,是她珍藏多年的一件上古遗物,被她按住?滩眉心处,少年毁去一把本命飞剑,那她就再给一把。
片刻之后,?滩悠悠然醒来,见着了帝王冠冕、一袭黑色龙袍的女子那熟悉面容,少年蓦然红了眼睛,颤声道:“师父。”
仰止柔声道:“些许挫折,莫挂心头。”
?滩到底是少年心性,遭此劫难,身受重创,虽然道心无损,可谓极为不易,但伤心是真伤透了心,少年哽咽道:“那家伙太阴险了,我们五人,好像就一直在与他捉对厮杀。流白姐姐以后怎么办?”
说到底,少年还是心疼那位流白姐姐。
仰止笑道:“那流白,师父本来就嫌弃她模样不够俊俏,配不上你,如今好了,让周先生干脆更换一副好皮囊,你俩再结成道侣。”
少年赶紧摇头,他并非这般心意。
仰止揉了揉少年脑袋,“都随你。”
黄鸾大为意外,仰止这婆娘什么时候收取的嫡传弟子?
剑仙绶臣匆忙赶来甲申帐,从?滩那边收走了自己师妹的魂魄,确定流白的金丹与元婴皆无大碍之后,绶臣松了口气,仍是与诸人道谢一声,然后小心翼翼以术法拢着流白魂魄,赶紧绕路去往师父那边。
至于为何绕路,当然是那个阿良的缘故。
黄鸾御风离去,返回那些琼楼玉宇当中,选择了僻静处开始呼吸吐纳,将充沛灵气一口鲸吞殆尽。
此次出手,其实数他损失最大,将自己精心栽培出来的侯夔门,在战场上作为牵线傀儡,作为针对年轻隐官的先手,结果没了一颗重要棋子不说,还挨了陆芝和米祜各自一剑,碎了半截法袍袖子,外加一座小天地,关键是白白折损了他三百年道行。
黄鸾心意一动,只见不远处凭空多出了一座众多蛟龙尸骸作为栋梁、廊道的阁楼,黄鸾立即打开禁制,收入自家天地。
黄鸾微笑道:“谢过老祖赏赐。”
木屐已经返回军帐。
竹箧和离真并肩而立,在遥遥观战。
先前围杀隐官一役,他们两人因为始终没机会倾尽全力,甚至都没有受伤,只是比起流白、?滩和雨四这三人,估计他们两人,才是最憋屈的。
离真与竹箧心声言语道:“想不到输在了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之上,如果不是这样,就算给陈平安再多出两把本命飞剑,一样得死!”
竹箧说道:“抱怨可以,但是希望你不要迁怒?滩和雨四。”
离真讥笑道:“你不提醒,我都要忘了原来还有他们参战。三个废物,除了拖后腿,还做了什么?”
竹箧皱眉说道:“离真,我敢断言,再过百年,就算
是受伤最重的流白,她的剑道成就,都会比你更高。”
离真沉默片刻,自嘲道:“你确定我能活过百年?”
竹箧反问道:“是不是离真,有那么重要吗?你确定自己是一位剑修?你到底能不能为自己递出一剑。”
竹箧心中大为疑惑,先前的托月山离真,虽然桀骜不驯,目中无人,但是那种锋芒毕露的意气风发,竹箧不觉得有什么错。
只是不知为何,离真在“死”了一次之后,性情好像越来越极端,甚至可以说是灰心丧气。
离真双手揉着脸颊,喃喃道:“你亲身走过光阴长河吗?可能没有,可能走过,但是你肯定不曾见过光阴长河的河床,我走过,那就是命运。”
竹箧听着离真的小声呢喃,紧皱眉头。
雨四孤苦伶仃一人站在那边,比神色黯然的离真,更加失魂落魄。
独处容易让人生出孤单之感,孤独却往往生起于熙熙攘攘的人群中。
一道身形凭空出现在他身边,是个年轻女子,双眼猩红,她身上那件法袍,交织着一根根细密的幽绿“丝线”,是一条条被她在漫长岁月里一一炼化的江河溪涧。
她轻声安慰道:“公子,没事,有我在。”
然后她死死盯住那身材婀娜的仰止,对峙双方,是新旧两位曳落河之主。
雨四伸手撇开年轻女子的手,率先挪步,淡然道:“走吧。”
那女子尾随其后。
?滩看到这一幕后,顿时愕然。
坐在军帐内的木屐抬起头,又低下头。
木屐一直清楚离真、竹箧和流白三人的师门,却是今天才知道?滩和雨四的真正靠山。
少年挠挠头,不知道自己以后什么才能收取弟子,然后成为他们的靠山?
陈平安猛然惊醒过来,从床榻上坐起身,还好,是许久未归的宁府小宅,不是剑气长城的墙角根。
陈平安伸手抵住额头,头疼欲裂,重重吐出一口浊气,只是这么个小动作,就让整座人身小天地翻江倒海起来,应该不是梦境才对,山上神仙术法万千,世间古怪事太多,不得不防。
陈平安怔怔望向门口那边。
门槛那边坐着个男人,正拎着酒壶仰头喝酒。
一屋子的浓郁药味,都没能遮掩住那股酒香。
男人站起身,斜靠房门,笑道:“放心吧,我这种人,应该只会在姑娘的梦中出现。”
说到这里,男人抹了把嘴,自顾自乐呵起来。
世事短如春梦,春梦了无痕,譬如春梦,黄粱未熟蕉鹿走……
读书人想起了一些美好的书上诗句罢了,正经得很。
陈平安如释重负,应该是真人了。
陈平安与阿良对视许久,开口第一句话,便是一个大煞风景的问题:“阿良,你什么时候走?”
希望阿良返回剑气长城,但是不希望阿良留在剑气长城,会死的。
这场战争,唯一一个敢说自己绝对不会死的,就只有蛮荒天下甲子帐的那位灰衣老者。
即便是仰止、黄鸾那些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都不敢如此确定。
剑气长城这边,更是无人例外。
“我想走,一大帮子飞升境留不住,我不想走,老大剑仙都赶不跑,你小子劝得动?”
阿良叹了口气,晃荡着手中酒壶,说道:“果然还是老样子。想那么多做什么,你又顾不过来。当初的少年不像少年,如今的年轻人,还是不像年轻人,你以为过了这道门槛,以后就能过上舒坦日子了?做梦吧你。”
今日事之果,看似已经了解昨日之因,却往往又是明日事之因。
山上修道,为何上山?不全是占据一方风水宝地那么简单。
阿良伸手以酒壶点了点年轻人,“就不该让你这么早又练拳又修行,左右这个师兄当得不行,下次见面,我说说他。”
修道之人,劳心不劳力,纯粹武夫,劳力不劳心。这小子倒好,两样全占,可不就是自讨苦吃。
不过阿良也没多说什么重话,自个儿有些言语,属于站着说话不腰疼。不过总比站着说话腰都疼要好些,不然男人这辈子算是没盼头了。
阿良示意陈平安躺着修养便是,自己重新坐在门槛上,继续饮酒,这壶仙家酒酿,是他在来的路上,去剑仙孙巨源府上借来的,家里没人就别怪他不招呼。
陈平安好奇问道:“打过架了?”
阿良面朝院落,神色惫懒,背对着陈平安,“不多,就两场。再打下去,估摸着甲子帐那边要彻底炸窝,我打小就怕马蜂窝,所以赶紧躲来这里,喝几口小酒,压压惊。”
不是被围殴的架,他阿良反而提不起精神。
只是好不容易
故地重游,酒水滋味依旧,许多朋友成了故友,还是伤心多些。
他这辈子,好像从来都是这个鸟样,所以喝酒再多,从来难开怀。
阿良随口问道:“你小子是不是答应了老大剑仙什么?”
陈平安说道:“剑气长城能够额外多守三年。”
不知不觉,在剑气长城已经有些年。如果是在浩然天下,足够陈平安再逛完一遍书简湖,若是独自远游,都可以走完一座北俱芦洲或是桐叶洲了。
担任隐官之后,在避暑行宫的每一天,都度日如年,唯一的散心举动,就是去躲寒行宫那边,给那帮孩子教拳。
“那你是真傻。”
阿良摇摇头头,说道:“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愁苗来当这个隐官大人,你打个副手,就会轻松很多,剑气长城的结局,也不会相差太多。如今第五座天下已经开辟出来,城池北边的那座海市蜃楼,老大剑仙与你说过内幕没有?”
陈平安刻意忽略了第一个问题,轻声道:“说过,整个海市蜃楼,是一座断断续续打造了数千年的仿造飞升台,加上隐官一脉的避暑行宫和躲寒行宫,就是一座远古三山阵法,到时候会携带一批剑气长城的剑道种子,破开天幕,去往最新的天下。只是这里边有个大问题,海市蜃楼宛如一座小庙,容不下上五境剑仙这些大菩萨,所以离开之人,必须是中五境下五境的剑修,而且老大剑仙也不放心某些剑仙坐镇其中。”
阿良啧啧称奇道:“老大剑仙藏得深,此事连我都不知晓,早些年四处逛荡,也只是猜出了个大概。老大剑仙是不介意将所有本土剑仙往死路上逼的,但是老大剑仙有一点好,对待年轻人一向很宽容,肯定会为他们留一条退路。你这么一讲,便说得通了,最新那座天下,五百年内,不会准许任何一位上五境练气士进入其中,免得给打得稀烂。”
果然是哪个大户人家的院子里边,不埋藏着一两坛银子。
这等惊世骇俗的飞升大手笔,到时候谁来护阵?自然是那位老大剑仙亲自出剑。
阿良忍不住狠狠灌了一口酒,感慨道:“我们这位老大剑仙,才是最不痛快的那个剑修,半死不活,窝囊一万年,结果就为了递出两剑。所以有些事情,老大剑仙做得不地道,你小子骂可以骂,恨就别恨了。”
陈平安摇头道:“不会恨,不敢骂。”
阿良笑道:“隔三岔五骂几句,倒是没啥关系。”
陈平安无奈道:“老大剑仙记仇,我骂了又跑不掉。”
阿良点点头,语重心长道:“喝酒唠嗑,溜须拍马,揉肩敲背,有事没事就与老大剑仙道一声辛苦了,一样都不能少啊。再就是你都受了这么重的伤,就一瘸一拐去城头茅屋那边,看看风景,那时无声胜有声,装可怜?需要装吗,本来就可怜透顶了,换成是我,恨不得跟朋友借一张草席,就睡老大剑仙茅屋外边!”
陈平安笑了起来,然后昏昏然,安心睡去。
阿良独自坐在门槛那边,没有离去的意思,只是缓缓喝酒,自言自语道:“归根结底,道理就一个,会哭的孩子有糖吃。陈平安,你打小就不懂这个,很吃亏的。”
能者多劳,长久以往,难免会让旁人习以为常。
文圣一脉。
老秀才在第五座天下,有一份造化功德。
首徒崔瀺坐镇宝瓶洲。
左右拄剑于桐叶洲。
关门弟子陈平安,身在剑气长城,担任隐官已经两年半。
以及整座剑气长城的剑修。
无论是强者还是弱者,每个人的每个道理,都会带给这个摇摇晃晃的世道,真真切切的好与坏。
片刻之后,陈平安便再度从梦中惊醒,他瞬间坐起身,满头汗水。
阿良没有转头,说道:“这可不行。以后会有心魔的。”
陈平安抬起手臂擦了擦额头汗水,面容惨然,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阿良默不作声。
依旧独自一人,坐着喝酒。
大概是觉得门槛有些硌屁股,便换了个姿势,蹲着喝酒。
当年在那宝瓶洲,戴斗笠的汉子,是骗那泥腿子少年去喝酒的。
其实世间从无大醉酩酊还逍遥的酒仙,分明只有醉死与尚未醉死的酒鬼。
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再没有那架秋千了。
某位剑仙再不用对着一碗阳春面,不敢下筷子。
外乡剑仙元青蜀战死之际,意气风发。
北俱芦洲太徽剑宗宗主,韩槐子战死前后,无言语。
一位白发老妪站在宁府大门口那边,在低声喃喃,老狗,老狗。回来看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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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四十四章 两位剑客
阿良站起身,听到战场上遥遥响起一声号角,蛮荒天下收兵了。
双方会各自清理战场,下一场大战的落幕,可能就不需要号角声了。
阿良来到斩龙崖凉亭处,松开手中那只那空酒壶,身体旋转一圈,嚎了一嗓子,将酒壶一脚踢出凉亭,摔在演武场上。
大战告一段落,一时间城头上的剑修,如那候鸟北归,纷纷返家,一条条剑光,风景如画。
闭关,养伤,炼剑,饮酒。
逝者已逝,生还者的那些伤心,都会在酒碗里,或豪饮或小酌,在酒桌上一一消解。
阿良忘记是哪位高人在酒桌上说过,人的肚子,便是世间最好的酒缸,故人故事,就是最好的原浆,加上那颗苦胆,再勾兑了悲欢离合,就能酿造出最好的酒水,滋味无穷。
一番思索,一拍大腿,这个高人正是自己啊。
做人太过妄自菲薄真不好,得改。
很快就有一行人御剑从城头返回宁府,宁姚突然一个急急下坠,落在了大门口,与老妪言语。
其余陈三秋,叠嶂,董画符,晏琢,范大澈,依旧直奔凉亭,飘然而落,收剑在鞘。
阿良一手撑在亭柱上,一脚脚尖抵地,看着那位亭亭玉立的女子,感慨道:“叠嶂是个大姑娘了。”
叠嶂笑着喊了声阿良。
在她小时候,叠嶂经常陪着阿良一起蹲在街头巷尾犯愁,男人是犯愁怎么捣鼓出酒水钱,小姑娘是犯愁怎么还不让自己去买酒,每次买酒,都能挣些跑路费的铜钱、碎银子。铜钱与铜钱在破布钱袋子里边的“打架”,若是再加上一两粒碎银子,那就是天底下最悦耳动听的声响了,可惜阿良赊账次数太多,好些酒楼酒肆的掌柜,见着了她也怕。
董画符问道:“哪里大了?”
阿良笑眯眯道:“问你娘去。”
董画符呵呵一笑,“重峦叠嶂,我娘亲说你帮叠嶂取这个名字,不安好心。”
阿良无奈道:“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让你娘亲少看些浩然天下的脂粉本,就你家那么多藏书,不知道养活了南婆娑洲多少家的黑心书商,版刻又不好,内容写得也粗鄙,十本里边,就没一本能让人看第二遍的,你姐更是个昧良心的丫头,那么多关键书页,撕了作甚,当厕纸啊?”
董画符不说话,这件事情,他也有份,他姐哗啦啦翻书,杀气腾腾,他只负责帮着撕书,然后他姐偷偷装订成册。
陈三秋踢了靴子,盘腿而坐,意态闲适,背靠栏杆。
他喜欢董不得,董不得喜欢阿良,可这不是陈三秋不喜欢阿良的理由。
恰恰相反,陈三秋很仰慕阿良的那份洒脱,也很感激阿良当年的一些作为。
比如为了自己,阿良曾经私底下与老大剑仙大吵一架,大骂了陈氏家主陈熙一通,却从头到尾没有告诉陈三秋,陈三秋是事后才知晓这些内幕,只是知道的时候,阿良已经离开剑气长城,头戴斗笠,悬佩竹刀,就那么悄悄返回了家乡。
有些剑仙,剑术很高,却不自由,人生天地间,始终不自在。
好像最自由的阿良,却总说真正的自由,从来不是了无牵挂。
晏胖子在给男人揉肩敲背,低声问道:“阿良阿良,我如今剑法如何,去了浩然天下,能不能让仙子心如撞鹿?你可说过,只要是剑仙,哪怕模样没那么俊俏,出了剑,就是女子最好的胭脂,瞧见了高明的剑术,她们就像抹了腮红一般,到底作不作数?”
阿良点头道:“作数,怎么可能不作数,浩然天下我很熟,以后你要是有机会去那边游历,我就给你一张地图,将那些有仙子的山头全部标注出来,你也别傻乎乎去问剑,只需去了山脚,御剑而起,绕着山头走上一圈,耍上一套剑术,打完收工,在这期间什么话都别说,摘下酒壶,留给仙子们一个仰头喝酒的背影就成,直到这一刻,你再高声吟诗一首,潇洒远去……”
晏琢头大如簸箕,“阿良,我不会吟诗啊。”
阿良说道:“我有啊,一本册子三百多句,全部是为我们这些剑仙量身打造的诗词,友情价卖你?”
董画符问道:“册子上的诗句,早就都被你用烂了吧?”
阿良有些悻悻然。
范大澈最为拘谨。
他与阿良前辈不熟。
哪怕阿良前辈平易近人,可对于范大澈而言,依旧高高在上,近在眼前,却远在天边。
这就像许多年轻剑修遇见董三更、陆芝这些老剑仙、大剑仙,前辈们兴许不会看不起晚辈什么,但是晚辈们却往往会不由自主地看不起自己。
阿良笑道:“你叫范大澈吧?”
范大澈赶紧点头,受宠若惊。
阿良说道:“你跻身金丹境,比我和老大剑仙的原先预期要早些。”
范大澈不敢置信。
自己都能入阿良前辈和老大剑仙的法眼?
阿良笑道:“其实每个孩子的成长,都被老大剑仙看在眼里。只是老大剑仙性情腼腆,不喜欢与人客套。”
这话不好接。
毕竟不是待人以诚二掌柜。
宁姚与白嬷嬷分开后,走上斩龙崖石道,宁姚到了凉亭之后,阿良已经跟众人各自落座。
宁姚有些倦容,问道:“阿良,他有无大碍?”
“那小子一直睡不踏实,被我打晕,这会儿呼声如雷,好多了。”
阿良有一说一,“陈平安在短期内应该很难再出城厮杀了,你该拦着他打先前那场架的,太险,不能养成赌命这种习惯。”
宁姚摇头道:“大事由他,我劝不动。”
阿良啧啧称奇,“宁丫头还是那个我认识的宁丫头吗?”
宁姚默不作声坐下,肩靠亭柱。
她背负剑匣,身穿一袭雪白法袍。
凉亭之内,随便闲聊。
多是董画符在询问阿良关于青冥天下的事迹,阿良就在那边吹嘘自己在那边如何了得,拳打道老二算不得本事,毕竟没能分出胜负,可他不出一剑,就能以风采倾倒白玉京,可就不是谁都能做成的壮举了。
故作轻松语,定有难以释怀事。
阿良最后为这些年轻人指点了一番剑术,点破他们各自修行的瓶颈、关隘,便起身告辞,“我去找熟人要酒喝,你们也赶紧各回各家。”
宁姚起身目送阿良和所有朋友先后御剑远去。
她独自走下斩龙崖,去了那栋小宅子,轻手轻脚推开屋门,跨过门槛,坐在床边,轻轻握住陈平安那只不知何时探出被窝外的左手,依旧在微微颤抖,这是魂魄颤栗、气机犹然未稳的外显,宁姚动作轻柔,将陈平安那只手放回被褥,她低头弯腰,伸手抹去陈平安额头的汗水,以一根手指轻轻抚平他微微皱起的眉头。
陈平安喜欢自己,宁姚很开心。
可陈平安喜欢她,便要这么累,宁姚对自己有些生气。
所以熟睡中的陈平安眉头才刚刚舒展,她自己便皱起了眉头。
怎么办呢,也不能不喜欢他,也舍不得他不喜欢自己啊。
这些情愁,未下眉头,又上心头。
阿良直接回了城头,却不是去往茅屋那边,而是坐在了依旧在勤勉炼剑的吴承霈身边。
吴承霈眺望战场,那条金色长河已经被三教圣人收起,大地之上,还有一些零零星星的厮杀。
面无半点悲苦色,人有不堪言之苦。
对于很多初来驾到的外乡游历的剑修,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仙,几乎个个脾气古怪,难以亲近。
阿良也没说话。
吴承霈终于开口道:“听米祜说,周澄死前,说了句‘活着也无甚意思,那就死死看’,陶文则说痛快一死,难得轻松。我很羡慕他们。”
阿良说道:“确实不是谁都可以选择怎么个活法,就只能选择怎么个死法了。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好死不如赖活着。”
吴承霈说道:“你不在的这些年里,所有的外乡剑修,无论如今是死是活,不谈境界是高是低,都让人刮目相看,我对浩然天下,已经没有任何怨气了。”
阿良取出一壶仙家酒酿,揭了泥封,轻轻晃荡,酒香扑鼻,低头嗅了嗅,笑道:“酒中又过一年秋,酒味年年赢过桂子香。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的酒水,确实都不如剑气长城。”
吴承霈突然问道:“阿良,你有过真正喜欢的女子吗?”
阿良想了想,刚要说话,吴承霈已经摇头道:“不用回答了,问这个问题,就已经很后悔,估计听了答案,我更后悔。”
阿良笑了笑,“行走江湖,没点儿女情长,喝什么酒。你看那些痴情种,哪个不是酒坛里浸泡出来的醉汉。情场上,谁都是胆小鬼。”
吴承霈有些意外,这个狗日的阿良,难得说几句不沾荤腥的正经话。
陆芝难得现身,坐在吴承霈另外一侧。
阿良抛过去手中酒壶,结果被陆芝一巴掌拍回去,阿良借住酒壶,埋怨道:“跟你阿良哥哥客气什么,一壶酒而已。”
陆芝扬起手臂。
阿良哀叹一声,取出一壶新酒丢了过去,“女子豪杰,要不拘小节啊。”
陆芝饮酒之后,问道:“听闻青冥天下有道门剑仙一脉,历史悠久,剑法具体如何?比那龙虎山大天师如何?”
阿良揉了揉下巴,“你是说那个大玄都观的孙掌教吧,没打过交道,有些遗憾,大玄都观的女冠姐姐们……哦不对,是道观的那座桃林,不管有人没人,都风景绝好。至于龙虎山大天师,我倒是很熟,那些天师府的黄紫贵人们,每次待客,都特别热情,堪称兴师动众。”
见面不用说话,先来一记五雷轰顶,当然很热情。
阿良一把挪开吴承霈的脑袋,与陆芝笑道:“你要是有兴趣,回头拜访天师府,可以先报上我的名号。”
陆芝冷笑道:“报上你的名号?是不是就等于向龙虎山问剑了?”
阿良大笑道:“剑气长城最知我者,莫若陆芝。”
吴承霈说道:“两位,我在炼剑,喝酒聊天,去往别处。”
陆芝说道:“心死于人之前,炼不出什么好剑。”
吴承霈说道:“不劳你费心。我只知道飞剑‘甘霖’,就算再也不炼,还是在甲等前三之列,陆大剑仙的本命飞剑,只在乙等。避暑行宫的甲本,记载得清清楚楚。”
陆芝说道:“等我喝完酒。”
吴承霈说道:“求你喝快点。”
剑仙吴承霈,不擅长捉对厮杀,可在剑气长城是出了名的谁都不怕,阿良当年就在吴承霈这边,吃过不小的苦头。
吴承霈随随便便一句话,就让阿良喝了小半年的愁酒。
“你阿良,境界高,来头大,反正又不会死,与我逞什么威风?”
让人为难的,从来不是那种全无道理的言语,而是听上去有些道理、又不那么有道理的言语。
这会儿阿良大手一挥,朝不远处两位分坐南北城头的老剑修喊道:“坐庄了!程荃,赵个簃,押注押注!”
陆芝却已经站起身,将酒壶丢往城墙之外,御剑离去。
在陆芝远去之后,阿良说道:“陆芝以前看谁都像是外人,现在变了很多,与你难得说一句自家话,怎么不领情。”
吴承霈神色恍惚,说道:“自家话听了才难受。”
阿良点了点头,“也对。”
吴承霈说道:“萧愻一事,知道了吧?”
阿良后仰躺去,枕在手背上,翘起二郎腿,“人各有志。”
吴承霈突然说道:“当年事,没有道谢,也不曾道歉,今天一并补上。对不住,谢了。”
阿良却说道:“在别处天下,像我们哥俩这样剑术好、模样更好的剑修,很吃香的。”
吴承霈确实是一位美男子,在许多外乡女子言谈中,经常与米裕并称“双璧”。
只是一个痴心,一个多情。
亲眼见过了两位玉璞境剑修的容貌风姿,那些个个倍感不虚此行的外乡女子们才恍然,原来男人也可以长得这么好看,美人美人,不唯有女子独享美字。
吴承霈将剑坊佩剑横放在膝,眺望远方,轻声说道:“行到水穷处,坐看云起。”
吴承霈随即问道:“坐看山云起,加个山字,与水呼应,会不会更好些?”
阿良随口说道:“不好,字多,意思就少了。”
吴承霈思量片刻,点头道:“有道理。”
阿良笑道:“怎么也附庸风雅起来了?”
吴承霈答道:“闲来无事,翻了一下皕剑仙印谱,挺有意思的。”
阿良疑惑道:“啥玩意儿?”
吴承霈笑道:“不认识皕这个字?怎么当的读书人。你爹没被你气死?”
阿良笑嘻嘻道:“你爹已经快要被你气死了。”
吴承霈伸了个懒腰,面带笑意,缓缓道:“君子之心,天青日白,秋水澄镜。君子之交,合则同道,散无恶语。君子之行,野草朝露,来也可人,去也可爱。”
阿良愣了一下,“我说过这话?”
吴承霈笑道:“读书人说的。”
陈平安再次清醒后,已经行走无碍,得知蛮荒天下已经停止攻城,也没有怎么轻松几分。
没能找到宁姚,白嬷嬷在躲寒行宫那边教拳,陈平安就御剑去了趟避暑行宫,结果发现阿良正坐在门槛那边,正在跟愁苗聊天。
愁苗、董不得他们这些本土剑修,与阿良都再熟悉不过,只是林君璧这些外乡剑修,对于同乡人的阿良,其实就只有个名字了。谁都听过,谁都没见过。
阿良在剑气长城待了百余年光阴,对于浩然天下年纪不大的修道之人,关于阿良,就只有口口相传的事迹了。
在北俱芦洲的姜尚真,故事多,已经走过三座天下的阿良,故事更多。
由于摊开在避暑行宫的两幅山水画卷,都无法触及金色长河以南的战场,所以阿良早先两次出剑,隐官一脉的所有剑修,都不曾亲眼目睹,只能通过汇总的情报去感受那份风采,以至于林君璧、曹衮这些年轻剑修,见着了阿良的真人,反而比那范大澈更加拘束。
来自扶摇洲的宋高元更是神色激动,满脸涨红,可就是不敢开口说话。
宋高元从小就知道,自己这一脉的那位女子祖师,对阿良十分爱慕,那时候宋高元仗着年纪小,问了许多其实比较犯忌讳的问题,那位女子祖师便与孩子说了许多陈年旧事,宋高元印象很深刻,女子祖师每每谈及那个阿良的时候,既怨又恼也羞,让当年的宋高元摸不着头脑,是很后来才知道那种神态,是女子真心喜欢一个人,才会有的。
郭竹酒蹲在门槛旁边,双手托腮,使劲盯着阿良。
她年纪太小,不曾见过阿良。
今儿多看几眼补回来。
郭竹酒偶尔转头看几眼那个老姑娘,再瞥一眼喜欢老姑娘的邓凉。
阿良被这个不忘背只竹箱的小姑娘盯得有些发毛。
现在剑气长城的小姑娘,不含糊啊。
偶尔对上视线,小姑娘就立即咧嘴一笑,阿良破天荒有些尴尬,只得跟着小姑娘一起笑。
让阿良没来由想起了李槐那个小王八蛋,小镇淳朴民风集大成者。
郭竹酒瞧见了陈平安,立即蹦跳起身,跑到他身边,一下子变得忧心忡忡,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没事,慢慢养伤就是。”
郭竹酒使劲点头,然后用手指戳了戳门槛那边,压低嗓音说道:“师父!活的,活的阿良唉!”
陈平安揉了揉小姑娘的脑袋,“忘了?我跟阿良前辈早就认识。”
阿良翘起大拇指,笑道:“收了个好徒弟。”
郭竹酒也投桃报李,竖起大拇指,大概是觉得礼数不够,又伸出一根大拇指,“我师父认识了个好前辈。”
阿良也跟着再伸出拇指,“小姑娘好眼力。”
郭竹酒保持姿势,“董姐姐好眼光!”
阿良说道:“郭剑仙好福气。”
郭竹酒刚要继续言语,就挨了师父一记板栗,只得收起双手,“前辈你赢了。”
最后郭竹酒大摇大摆屋内。
陈平安和阿良一左一右坐在门槛。
两个剑客,两个读书人,开始一起喝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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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五章 不是书中人
两个异乡人,喝着他乡酒。
阿良率先开口,打趣道:“恢复得这么快,纯粹武夫的体魄,确实了不得。”
筋骨血肉的痊愈,紊乱魂魄的趋于安稳,本命飞剑的修缮温养,三者速度之快,确实都有些出乎阿良的想象。
陈平安无奈道:“命悬一线,还是有些后怕。”
不仅仅是剑气长城的剑修,会因为各种理由,选择秘密传信给蛮荒天下的军帐,妖族大军当中也会有修士,将情报泄露给剑气长城。
经此一役,甲申帐那五位天才剑修,避暑行宫这边已经给出一份详实的战力评估。
当然年轻隐官拥有两把本命飞剑的压箱底手段,如今肯定也都已经被蛮荒天下的诸多军帐所熟知。
阿良玩笑道:“不能光看贼吃肉,不看贼挨打,道理我懂。”
任何一位外乡人,想要在剑气长城有立足之地,很不容易。
阿良是过来人,对此深有体会。
阿良起身伸了个懒腰,道:“走,带你去城池那边四处逛逛。一个人的心弦,不能总是紧绷着。”
一旁的陈平安,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他的呼吸,自采药起,从小到大,都在“讲规矩”。
人有呼吸是为活,这是头等大事,几乎所有修道之人的入门,既然一辈子都在致力于长生久视,自然都会从吐纳二字起手,下苦功夫。
骊珠洞天杨家铺子,那个辈分奇高的老头子,早年传授给陈平安的吐纳法门,并不高明,品秩一般,但是中正平和,井然有序,故而是一种食补,不是药补。虽然习惯成自然,不会给陈平安造成什么体魄上的负担,反而只有长久的裨益,如那一条潺潺流淌的源头活水,滋润心田,可修行是修行,做人是做人,心田之间,田垄分明,行走有路,仿佛每一步都不逾越规矩,每天都能够守着庄稼收成,如此约束人心,好事自然是好事,却会让一个人显得无趣,所以当年的泥瓶巷草鞋少年,潜移默化,总会给人一种少年老成的印象。
陈平安学拳之后,每次独自游历江湖,总喜欢刻意控制呼吸和脚步,以高境界伪装低境界,总能信手拈来,比老江湖还老江湖,并非纯粹是天赋使然。
陈平安跟着起身,笑问道:“能带个小跟班吗?”
阿良点头道:“那就一人带一个。”
陈平安喊上了郭竹酒,她至今仍算是陈平安的小弟子,不过就陈平安这个岁数,才三十而立,对于修道之人而言,年龄宛若市井稚童罢了,郭竹酒成为落魄山关门弟子的可能性,极小。
郭竹酒重新背起书箱,手持行山杖。
阿良则喊了那个扶摇洲鹿角宫的年轻剑修宋高元,鹿角宫是扶摇洲第一流的仙家门派,几位在世的祖师爷都是女子,所以女子修士众多,所以鹿角宫的男子修士,最是羡煞旁人。鹿角宫以水法神通著称一洲,占据着一条入海大渎的小半水域,其中鹿角宫辖下的妒妇渡和胭脂津,更是名动四方的游览胜地,一处需要过渡的妇人女子卸去妆容,换上布裙木钗,不然水神娘娘就要兴风作浪,另外一处则恰恰相反,需要女子涂抹胭脂,妆扮得娇艳欲滴,行人才可安然涉水而过。鹿角宫对此从不过问,只要津渡两处不伤人性命,都由着两位任性的水神娘娘单凭个人喜好,订立古怪规矩。
妒妇渡和胭脂津,在扶摇洲游历了好几年的阿良,当然都去过,还与两位水神娘娘聊得很投缘,一个活泼,一个羞赧,都是好姑娘。
至于那鹿角宫的一场偶遇,那是在一个月光皎皎的大晚上,阿良当时答应为妒妇渡的水神娘娘,补上一份见面礼,帮那个可怜女子恢复破碎的容颜,便去了鹿角宫禁地的祖传荷花池,那里的每一张荷叶皆大有妙用,不知有多少对自己容貌不满意的女子修士,心心念念,苦求鹿角宫一张荷叶而不得,有价无市,买不着。鹿角宫的山水禁制很有意思,当时阿良只能一路匍匐前行,扭来扭去,才偷溜到了荷花池畔,撅着屁股,卧剥莲蓬摘莲叶,不曾想远处大如碧绿床褥的一张莲叶上,突然坐在一个姑娘,她瞪大一双眼眸,看着那个怀里乱揣着几张小莲叶的邋遢汉子,正趴地上剥莲蓬啃莲子,见着了她,阿良便递出手去,问她要不要尝尝看。
女子待客周到,一道漂亮至极的水法当头砸下。
往事可追可忆。
四人徒步离开避暑行宫,陈平安一贯心细,发现先前屋内众人当中,董不得和庞元济,好像有些微妙的心境变化。就是不知道在自己来到之前,阿良与他们分别聊了什么。
出了大门,宋高元壮起胆子,满脸涨红,轻声问道:“阿良前辈,以后还会去我们鹿角宫吗?”
阿良笑问道:“说吧,是你的哪位师门前辈,这么多年了,还对我念念不忘。去不去鹿角宫,我现在不敢保证。”
为尊者讳,宋高元便以心声与阿良前辈悄悄言语,“是蓉官祖师经常提及前辈。”
事实上,那位远离红尘百多年的祖师爷,每次出关,都会去那荷花池,经常念叨着一句莲子味道清苦,可以养心。
果然果然。阿良叹了口气,“是她啊。”
宋高元犹豫了一下,轻声道:“蓉官祖师在我远游之前,叮嘱晚辈,如果在剑气长城见到了阿良前辈,就与阿良前辈说一句话。”
阿良默不作声。
宋高元说道:“蓉官祖师想要与前辈说一句,‘当时只道是寻常’。”
阿良挠挠头,没有多说什么。
宋高元也不敢为难阿良前辈。
何况有些事情,不可讲道理,为难了只会更为难。
一路随便逛荡向城池,期间路过了两座剑仙私宅,阿良介绍说一座宅子的地基,是一块被剑仙炼化了的芝亭作白玉雕明月飞仙诗文牌,另一座宅子的主人,喜好收集浩然天下的古砚台。只是两座宅子的老主人,都不在了,一座彻底空了,无人居住,还有一座,如今在其中修行练剑的三人,是某位剑仙收取的子弟,年纪都不大,得了剑仙师父临终前的一道严令,嫡传弟子三人,只要一天不跻身元婴境剑修,就一天不许出门半步,阿良遥望那处私宅的墙头,感慨了一句用心良苦啊。
陈平安神色古怪。
那栋宅子里边的三位金丹剑修,皆是男子,不但无法离开私宅,据说还会身穿妇人装束,是剑气长城的一桩怪事。曾以飞剑传信避暑行宫,希望能够出门厮杀,但是剑气长城翻阅档案,发现逝世剑仙早早与避暑行宫有过一份白纸黑字的约定,有老剑仙的名字,和一个小小的巴掌印,应该是上任隐官萧愻的“手笔”。
陈平安只好作罢,婉拒了三位金丹剑修的请求。
在剑气长城,战死剑仙的托付之事,规矩最大,只要落在了纸面上,就要遵守,没得商量。
墙头那边,只探出一颗脑袋,是个年轻容貌的剑修,不过留着络腮胡子,开始对阿良破口大骂。
阿良开始回骂,说我不过是与你们师父说了个典故,你们师父要依葫芦画瓢,关我阿良屁事。
那年轻剑修怒道,狗日的,敢不敢进来干一架。
阿良跳起来朝那边吐唾沫。
陈平安伸手揉着额头,没眼看。
他怀疑城头程荃和赵个簃两位老剑修骂架的压轴手段,就是跟阿良学的。
然后男人发现一旁瞪大眼睛的郭竹酒,与如被施展定身术的宋高元,赶紧捋了捋头发,念叨着失态了失态了,不应该不应该。
陈平安一问,才终于解开了那桩剑气长城悬案的谜底,原来那位老剑仙有一门古怪神通,最擅长找寻剑道种子,事实上,如今剑气长城这个大年份里边的年轻一辈天才,约莫有半数都是被老剑仙一眼相中的,太象街、玉笏街这样的高门豪阀还好,可是类似灵犀巷、蓑笠巷这样的市井巷弄,一旦出现了有希望温养出本命飞剑的剑修胚子,难免有所遗漏,而天底下不光是剑修,事实上所有的练气士,自然是越早步入修行之路,未来成就越高,像叠嶂,其实就是阿良凭借那位剑仙传授的术法,找寻出来的好苗子,许多未来成为剑仙的剑修,在年幼时,资质并不明显,反而极为隐蔽,不显山不露水。
阿良一次与身受重创、命不久矣的老剑仙喝酒,与后者随口聊了聊浩然天下一个书香门第的故事,先祖屡次科举不第,被金榜题名的同窗羞辱,愤懑返乡,亲自教书授业,让家族所有男丁皆穿妇人衣裳,寒窗苦读,只要没有考取功名,四十岁之前就只能一直穿着女子,一开始沦为朝野笑谈,可最后竟然还真有了一门六进士、三人得美谥的盛况。
阿良笑道:“是不是觉得很儿戏?害得三个年轻天才被笑话了几十年,以至于那三人觉得只要能够出门出剑,都愿意死在战场上,才得解脱。”
阿良又说道:“老人那一脉的剑术,一直是杀敌伤己的路数,所以容易命不长久,成为剑仙很快,成为了剑仙再死,也最快。老人在世的时候,还能护着些门下弟子,老人一走,别说是三名弟子,就是收了三十个,就这么个打仗法子,跟前边宅子一样的光景,早就没人了。收了弟子,视若儿女,就是牵挂,每个当师父、做传道人的,总要对弟子的人生负些责任。”
阿良摘下酒壶,喝了口酒,笑道:“顺便再与你们说件陈年旧事,早年有位老剑仙找到老人,询问那道术法能否公开,以便剑气长城更多挖掘出年少天才,老人没答应,说此法不外传,就是陈清都亲自离开城头求他开口,都没用。最后用一句话将那位出于公心的老剑仙给顶了回去,‘谁他娘的说一定要成为剑修,才算好事,你齐廷济规定的?’”
说到这里,阿良笑了起来,开心多于伤感了,“我私底下问他,是不是真的老大剑仙开口相求,一样不行。老人说怎么可能,若是老大剑仙开口,多大面儿,没啥好藏私的,聊完事情,再邀请老大剑仙喝个小酒儿,这辈子便算圆满了。我再问若是董三更登门呢,老人说那我就装死啊。”
阿良最后感慨道,“在浩然天下,这样的剑仙有也有,不过太少。”
宋高元点点头,深以为然。
阿良此后言语不多。
其实以前的阿良不太喜欢与晚辈们聊正经事,年纪小,忧愁也该不大,剑气长城的大事,让剑术高者去扛就是了。
只是今时不同往日,以后会是一个万年未有的崭新局面,几乎每一个剑气长城的年轻人,哪怕是孩子,都已经与之戚戚相关,一个个都要快速成长起来,大势汹涌,忧虑来时,不问岁数。
一行人到了玉笏街郭府大门口,陈平安让郭竹酒回家,再让主动告辞返回避暑行宫的宋高元,与隐官一脉所有剑修都打声招呼,这两天都可以随便走走,散散心。
宋高元回望一眼两人的背影。
那个阿良前辈,在鹿角宫名气很大,当年被蓉官祖师带着师妹一起追杀的时候,男人始终没有还手,只是嚷嚷着自己与扶摇洲大剑仙徐颠是至交好友,请求鹿角宫仙师们给那位徐剑仙一个面子。徐颠是出身扶摇洲第二大宗门的谱牒仙师,也算是扶摇洲一位声名显著的后起之秀,年纪轻轻就是元婴境剑修了,只是鹿角宫修士,向来我行我素,徐颠哪怕大道可期,终究还不是真正的剑仙,何况辈分又不高,再者鹿角宫的宫主,自身便是扶摇洲十人之列,德高望重,水法通天,对师妹蓉官更是疼爱有加,所以男人逃命路上的临时抱佛脚,搬出这么座小靠山,根本没用。到最后,男人成功溜之大吉,也没留下姓名,倒是没有少吟诗。
鹿角宫事后飞剑传信徐颠所在宗门,连同一幅男子画像,向徐颠兴师问罪,追问此人根脚与下落。
徐颠一头雾水,遭了一场无妄之灾的剑道天才,赶紧回信鹿角宫,说自己根本不认识画上男子。
结果徐颠所在宗门一位经常嬉戏人间的老祖师,虽说貌若稚童,一身修为早已返璞归真,事实上比鹿角宫宫主的修为还要高些,他得知此事后,风驰电掣,亲自御剑跑了一趟鹿角宫,说徐颠不认识,我认识啊,我与阿良老弟那是换命的好哥们。
外人只知这位远道而来的老前辈下山之时,一手覆红肿脸颊,骂骂咧咧,一直在碎嘴着妈了个巴子的,在离开鹿角宫山门后,高声喊了一句,阿良你欠我一顿酒。
在郭竹酒和宋高元离开后,陈平安与阿良说了一些自己的山水故事,零零散散的,想到了什么就聊什么。
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乘坐老龙城渡船桂花岛,途径蛟龙沟,差点死了,是大师兄左右出剑破了死局。
与同龄人曹慈的三场问拳,连输三场,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在桐叶洲误入藕花福地,走了一场结结实实的江湖,收了曹晴朗和裴钱当学生弟子,可其实不知道如何传授学问给曹晴朗,也担心裴钱太着急长大。
前些年与叠嶂一起经营了一家酒铺,卖那竹海洞天酒,生意不错,比坐庄来钱慢,但是细水长流。谁都不信那些酒水与青神山当真有关,所以阿良你得帮着铺子说几句良心话。你与青神山夫人是熟人,我们又是朋友,我这酒水怎么就与竹海洞天没关系了?
倒悬山那座捉放亭,被道老二捉了又放的那头大妖,依附在一个名叫边境的年轻剑修身上,被隐官一脉揪了出来,斩杀于海上。
如今的落魄山,不但有了竹楼,按照约定取的名字,还在霁色峰有了一座开山立派的祖师堂,阿良你以后一定要去看看。
两人走过一条条大街小巷。
阿良每一处都熟门熟路,听着年轻人的故事,阿良多是在听,偶尔问些好感兴趣的问题,比如那个太平山女冠黄庭,与那个大泉王朝的姚近之,哪个更好看些。
陈平安笑着说,都好看,可在我眼中,她们加在一起,都不如宁姚好看。
阿良说宁丫头又不在这里,你小子与我说句男人言语,陈平安环顾四周,不过思量一番,嘿嘿一笑,还是没说什么。
战事停歇,城内酒铺生意就好。
这一路上,遇到了阿良与年轻隐官,与他们双方各自相熟的某些剑修,都没怎么打招呼,最多就是点个头意思意思。
认识阿良的,未必愿意与年轻隐官打交道,是陈平安酒铺老主顾的,却未必敢与阿良言语。
虽然两个外乡人,共同点很多,但是在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眼中,狗日的阿良与狗日的二掌柜,像也不像
阿良没有去叠嶂酒铺那边喝酒,却带着陈平安在一处街角酒肆落座。
人满为患。
因为沽酒妇人美姿容。
是位本命飞剑早早毁坏了的妇人。
见着了阿良,妇人十分热络,亲自端酒上桌,狠狠剐了眼男人,埋怨了一句死没良心的。
然后妇人与年轻隐官笑脸嫣然,言语很不见外,“呦,这不是咱们二掌柜嘛,自家酒水喝腻歪了,换换口味?遇见了好看的女子,一拳就倒,真不成。”
陈平安一阵头大,只能微笑不语。
阿良端起酒碗,与陈平安磕碰了一下,然后没来由感慨道:“年少时看杂书,在书上曾经见过一句警世名言,穗大者低头多,只是不走江湖,到底感悟不深,只有真正走过江湖,才知道饱满谷穗自低头,的确是金玉良言。”
陈平安神色古怪。
阿良一脚踩在长凳上,坏笑道:“想啥呢,好好的道理想歪了不是?”
陈平安问道:“你与青神山夫人的传闻,魏檗说得言之凿凿,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
阿良笑道:“那个棋墩山小山神知道个屁。”
陈平安说道:“在竹楼外,有次提起你,魏大山君难得真情流露,说了你许多好话。”
阿良立即改口,“作为古蜀国版图的神水国旧山君,魏兄弟还是有点东西的,言谈很有见地。难怪当年相逢,我就与他一见如故。”
大概阿良所谓的一见如故,就是给了魏檗一记竹刀。
说到这里,阿良突然放下酒碗,“骊珠洞天的出现,与古蜀国蛟龙众多的内里牵连,再加上你那个泥瓶巷的邻居,你有想过吗?”
陈平安点头道:“有想过。”
“那就是想了,却没有扯起那条隐藏脉络的线头。”
阿良瞥了眼陈平安,也是没法子的事情,有些内幕,如今的陈平安,就算打破脑袋也想不到的。阿良忍不住摇摇头,问了个问题,“你那落魄山,有没有瞧着很不起眼的外乡修道之人,精怪鬼魅除外,肯定境界不高,尤其是你可以确定对方境界低的那种人,而这个人,与陆沉相中的那个陈灵均,关系应该会不错。”
陈平安在脑海中捋了一遍,点头道:“有。”
阿良笑道:“这么说来,你离开落魄山,来到这剑气长城,不全是坏事。”
陈平安疑惑道:“能说缘由吗?”
阿良犹豫了一下,说道:“也不是不能说,何况只是我的一点猜测,做不得准。我猜那个斩杀蛟龙最多的家伙,有可能已经将自己置身于落魄山周边了。”
阿良喝了口酒,“此人很好说话,只要不涉及蛟龙之属,随便一个下五境练气士,就算杀他都不还手,大不了换个身份、皮囊继续行走天下,可只要涉及到最后一条真龙,他就会变成顶不好说话的一个怪人,哪怕稍稍沾着点因果,他都会斩尽杀绝,三千年前,蛟龙之属,依旧是浩然天下的水运之主,是有功德庇护的,可惜在他剑下,一切皆是虚妄,文庙出面劝过,没得谈,没得商量,陆沉可救,也一样没救。到最后还能如何,好不容易想出个折中的法子,三教一家的圣人,都只能帮着那家伙擦屁股。”
阿良笑道:“当然,世间从没什么真正的无敌之人。更多的内幕,你现在知道不如不知道。我还是那句话,你顾不过来的。”
陈平安点点头。
一来是穷尽心力都无法揣测之事,二来最坏的结果并未发生,再者他注定无法返回宝瓶洲,多想无益。
然后阿良又好像开始吹牛,伸出大拇指,朝向自己,“再说了,以后真要起了冲突,只管报上我阿良的名号。对方境界越高,越管用。”
一般来说,被阿良主动称呼为兄弟的,像那扶摇洲的剑修徐颠,都是被阿良坑惨了的,其实是被他看不顺眼的人。
徐颠在那场风波过后,几次下山游历,只要遇到鹿角宫女修,就没人待见过他,而鹿角宫的女子练气士,交友广泛,所以以至于半座扶摇洲的宗门女修,都对徐颠不太顺眼。用徐颠那个幸灾乐祸的祖师话说,就是被阿良当头浇过一桶屎尿的人,哪怕洗干净了,可还是被浇过一桶屎尿的人嘛,认命吧。
但是报上名号,敢说自己与阿良是朋友的,那么在浩然天下的几乎所有宗门,兴许同样还是不受待见,但是绝对抵挡许多灾殃和意外。
阿良没来由啧啧道:“与宁丫头越来越有夫妻相了。”
陈平安抬起酒碗,突然转头问道:“老板娘,有没有不要钱的佐酒小菜?”
这就很不像宁丫头了。
关于陈平安和宁姚,阿良倒是早早觉得两人很般配,那会儿,一个还是剑气长城的宁姚,一个还是刚走江湖的草鞋少年。
一个什么都不愿意多想的姑娘,遇上个愿意什么都想的少年,还有比这更两相宜的事情吗?
不是所有男人,都会意识到自己的身边人心爱人,是万万年只此一人有此姻缘的。
那妇人笑道:“咱这小本买卖,可比不得二掌柜酒铺的生意兴隆,再说了,二掌柜又坐庄又卖酒,还会遍地捡法宝,会缺钱?”
陈平安只能一笑置之。
阿良望向对面的陈平安,缓缓道:“当一个人,只能做三两重的事情,就说不出半斤重的道理。就算读过书,讲得出,别人不听,不还是等于没讲?是不是这个理儿?”
陈平安点头道:“需要我们讲道理的时候,往往就是道理已经没有用的时候,后者偷偷在前,前者公然在后,所以才会世事无奈。”
阿良笑道:“很没劲?”
陈平安摇头道:“有劲。有意思。越是这样,我们就越应该把日子过得好,尽量让世道安稳些。”
然后陈平安喝了一口大酒,神色从容,眼神明亮,“就像一个人,只要酒量够好,自己就喝得掉酒碗里的糟心事,都不用与旁人说醉话。”
阿良哈哈大笑,十分开怀。
因为在眼前陈平安的身上,看到了另外一个人的影子。
那人没走过的江湖,被寄予希望的眼前年轻人,已经帮着走过很远。
陈平安突然说道:“我虽然没去过蛮荒天下,但是我知道,战场上,死在我拳下剑下的妖族,在战场之外,相当一部分,也是弱者,甚至是真正意义上身不由己的弱者。”
阿良笑了起来,知道这小子想说什么了。陈平安看似是在说自己,其实更是在劝慰阿良。
陈平安又说道:“一旦剑气长城被攻破,那些蛮荒天下的真正弱者,一样会成为身不由己的强者。”
阿良反而不太领情,笑问道:“那就该死吗?”
他其实才是世间最了解蛮荒天下风土习俗的剑修,最少也会是之一。
阿良甚至在那边,在战场之外,还有刘叉这样的朋友,除了刘叉,阿良认识许多蛮荒天下的修道之士,早已与人无异。
陈平安已经喝完两碗酒,又倒满了第三碗,这座酒肆的酒碗,是要比自家铺子大一些,早知道就该按碗买酒。
陈平安一口喝完第三碗酒,晃了晃脑子,说道:“我就是本事不够,不然谁敢靠近剑气长城,所有战场大妖,全部一拳打死,一剑砍翻,去他娘的王座大妖……以后我如果还有机会返回浩然天下,所有侥幸置身事外,就敢为蛮荒天下心生怜悯的人,我见一个……”
打了个酒嗝,陈平安又开始倒酒,喝酒一事,最早就是阿良撺掇的。至于见到了一个就会如何,倒是没说下去了。
阿良没拦着。
阿良只是嬉皮笑脸道:“你陈平安见着了那些人,还能咋样,人家也有自己的道理啊,反正又没谁逼着剑气长城死这么多人。”
陈平安停下喝酒,双手笼袖,靠着酒桌,“阿良,说说看,你会怎么做?我想学。”
学习他人之好,一直是陈平安的擅长事。
算账一事,当账房先生,就在大泉王朝边境狐儿镇的小客栈,与钟魁学过。
当包袱斋,偷偷摸摸捡破烂,真正的绝活,该是怎么个境界,在北俱芦洲结伴游历的孙道长身上,陈平安大开眼界。
甚至很早之前,林守一的一句无心之语,大致意思就是出门在外,事情可以管,但是不用管太多。也让陈平安越到后来,越感同身受,越觉得有嚼头。
在更早之前,陈平安那一手被很多行家里手视为“匠气有余,灵气不足”的字,无形之中,其实都是学之于陆沉的那份药方三张纸。当年陆沉说了三件事,却只明说了去捡蛇胆石碰运气在内的两件事,陈平安当时还问了一句,陆沉却没说破,原来学字,就是最后一件事。
阿良笑着给出答案:“我根本不在乎啊。”
陈平安怔怔无言,想起了蛟龙沟当时冥冥之中,听到的那些旁人“心声”,想起了天劫过后的随驾城。
陈平安伸手出袖,抿了一口酒,一手持碗,一手挠头,“有点难学。”
阿良笑道:“不用学。”
上山修行后,举头天不远。
修道之人,离山巅越近,对人间越没耐心。
有例外的,可惜不多。
阿良也担心陈平安会成为那样的山上神仙。
就像陈平安学字一事,阿良不是不清楚陆沉赠予药方的深远用心,只说陈平安的画符,为何如此顺遂?简直就像是毫无门槛,一步跨过?要知道符箓一途,无论是不是道家一脉的练气士,都视为天堑,与剑修如出一辙,不成就是不成。
但是这种事,他阿良偏偏不能开口道破,得陈平安自己去琢磨。
剑术高,便觉得天下事皆容易?没这样的好事,他阿良也不例外。
这一顿酒,两人越喝越慢,阿良不着急,自己酒量好,陈平安也想要多喝一些。
那位沽酒妇人到底与阿良是老交情了,托人从酒楼带了一屉佐酒菜过来,与二掌柜笑言不收钱。
就这样,两人竟是喝到了天昏地暗夜幕沉沉,四周酒客越来越稀疏,期间来了些主动客套寒暄的剑修,来者不拒,只管落座喝酒,记得结账。
所以喝到了现在,两人只需要结账桌上的一壶酒即可。
在剑气长城,不会有人以剑修本事喝酒,单凭先天酒量。
阿良早已满脸通红,指了指天上其中一轮明月,与那妇人笑道:“谢妹子,我去过,信不信?”
出门在外,遇见比自己年轻的,喊妹子,喊姑娘都可。遇见比自己大的女子,别管是大了几岁还是几百岁,一律喊姐,是个好习惯。
妇人趴在柜台那边,瞥了眼那轮明月,直截了当来了一句,“有母的?”
阿良晃了一下手掌,“小姑娘家家的,尽说些俏皮话。”
妇人没好气道:“要打烊了,喝完这壶酒,赶紧滚蛋。”
阿良与陈平安喝完最后一壶酒,就起身离去,陈平安掏钱结账,同行本是仇家的妇人,却笑着摆摆手,“陈平安,算我请你的。”
陈平安也没问缘由,收起那几颗雪花钱,道了声谢。
两人走在深夜寂寥的大街上,两人的步伐都有些晃荡,也没散掉那满身酒气。
临近宁府。
阿良说道:“陈平安,我们不是在白纸福地,身边人不是书中人。现在记得不算本事,以后更要牢记。”
陈平安嗯了一声。
阿良突然信誓旦旦说道:“喝酒没花钱这件事,我不会跟宁丫头说的。你说那黄庭和姚近之长得很好看,我更不会说。”
陈平安双手抱住后脑勺,“你说了我就会怕?开什么玩笑,阿良,真不是我吹牛……”
宁府大门那边,出现一个身影,年轻隐官立即深呼吸一口气,打消酒意,瞬间震散一身酒气,屁颠屁颠飞奔过去,一只手绕到身后,示意身后男人自个儿一边凉快去,一路跑上台阶,见着了她,站定,说道:“对不起,回来晚了,酒其实没多喝太多,阿良一直劝,我说有伤在身都不管用,下次不会了啊。”
阿良站在原地,竖耳聆听那边的言语,然后目瞪口呆,二掌柜绝非浪得虚名啊,青出于蓝而胜于蓝了。
宁姚转头看了眼阿良。
被嫌弃了。
阿良悻悻然转身离去,嘀咕了一句,能在剑气长城谢姑娘的酒肆,喝酒不花钱,破天荒头一遭,我都做不到。
门口那边。
宁姚没说话。
陈平安有些心虚。
宁姚根本没理会阿良的告刁状,只是看着陈平安。
他怎么好像又高了些啊。
她踮起脚跟,与他眉眼齐平。
陈平安歪着脑袋,眯眼而笑,说道:“快说你是谁,再这么可爱,我可就要不喜欢宁姚喜欢你了啊。”
宁姚还是不说话。
等到陈平安开窍的时候,宁姚已经转身走了。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魏晋被迫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画卷正是宁府大门那边,阿良捶胸顿足,“傻小子愣头青啊。”
老大剑仙双手负后,弯腰俯瞰画卷,点头道:“是傻了吧唧的。”
原本还有些不情不愿的魏晋,这会儿笑着附和道:“二掌柜不解风情,确实大煞风景。”
阿良咳嗽一声,轻轻推开魏晋的手掌,“魏晋啊,堂堂剑仙,你竟然做这种事情,太不讲江湖道义了,你良心会不会痛?”
老大剑仙转身离去,“是不应该。”
原地只留下一个原本练剑好好的风雪庙剑仙。
在老大剑仙茅屋那边的城头上,阿良盘腿而坐,“能不能换一个人,比如我?”
陈清都摇头道:“不行。”
阿良恼火道:“我境界不更高?”
陈清都说道:“到了我们这个高度,境界有卵用。你以前不懂就算了,现在还不懂?”
阿良默然。
老大剑仙话糙理不糙。
两人沉默许久,陈清都坐在阿良身旁。
阿良有些讶异。
老大剑仙很少有此举动。
陈清都轻声道:“有些累了。”
只是老人又笑道:“剑修陈清都,有幸遇见你们这些剑修。”
阿良大笑道:“这种话,扯开嗓门,大声点说!”
陈清都斜眼看去。
阿良立即耍无赖:“喝了酒说醉话,这都不行啊。”
陈清都轻声说道:“不知道万年以后,又是怎么个光景。”
阿良说道:“总是让人失望又希望的吧。”
陈清都点点头,“大慰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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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六章 肩头和心头
月明无贵贫,月色登门做客不敲门,玉笏街也去,妍媸巷也去。
大日驱邪祟,尤其冬日温暖如棉袄,妍媸巷也穿,玉笏街也穿。
陈平安独自一人,在斩龙崖凉亭坐了一宿,晚上到底是没胆子去敲宁姚的院门,去他娘的酒壮怂人胆,屁用没有。
日上三竿时分,陈平安又御剑出城,去往避暑行宫,愁苗和董不得这些本土剑修,除了庞元济都已经不在,邓凉这些外乡剑修,除了林君璧,也都去拜会各自家乡的剑仙前辈,或是与相熟朋友叙旧,所以到最后只剩下林君璧和庞元济在手谈,陈平安观棋不语,林君璧棋术要比庞元济高出一筹,胜负没有悬念,陈平安看了一会儿,就去档案库翻翻捡捡,结果林君璧跑来说大剑仙米祜指名道姓要见隐官大人,不过这位大剑仙还算讲规矩,没有进门的意思。
陈平安让林君璧继续下棋便是,自己去了大门口那边,见到了米祜,是自家隐官一脉扛把子米裕的兄长,剑气长城也是最年轻的一位仙人境。
陈平安抱拳笑道“稀客。”
米祜没怎么客套寒暄,说道“边走边聊。”
两人并肩而行,米祜开门见山说道“陈平安,我今天找你,是有事相求。既是公事,也算私事。”
陈平安笑道“但说无妨。”
米祜说道“我希望靠着我的那点战功,等到战事结束之后,如今身在倒悬山的弟弟,他能够去往任何他想要去的地方,比如你们浩然天下。”
陈平安说道“战功应该够了。不过米裕毕竟是玉璞境剑仙,每一位剑仙的去留,按照不成文的规矩,都需要老大剑仙点个头,过个场,我们隐官一脉才好画押作准,这件事才算板上钉钉,到时候外人谁都说不了闲话。”
米祜说道“老大剑仙点头了。”
陈平安笑道“既然老大剑仙都答应了,米大剑仙其实无需与我商量,米裕退路无忧。在浩然天下,一位异常金贵的剑仙,处处都去得,只要自己愿意,山上仙家祖师堂,山下王朝金銮殿,到了哪里,都是座上宾。”
米祜说道“我那弟弟,在那外乡若是没人照应,我不还是不放心。浩然天下的山上修道,到底不比我们剑气长城的练剑,具体怎么个德行,我虽未亲身去过,却一清二楚,勾心斗角,乌烟瘴气,整一个骗子窝。米裕与女子打交道,本事还行,一旦与修道之人起了狗屁的大道之争,我弟弟心思单纯,会吃大亏。”
陈平安知道这位仙人境大剑仙的意思,是要自己这个浩然天下的外乡人,多上点心。
只是有些事情,比如与老大剑仙的约定,未来自己的处境,陈平安不好提前泄露天机,所以只能先酝酿一番措辞。
至于米祜的言语之中,有无含沙射影自己这位隐官大人,陈平安大人有大量,就当耳边风了。
米祜说道“只要你肯点个头,我必有重谢。说做买卖,我相信二掌柜。”
给人误会了。
陈平安却没有解释什么,“重谢就算了,米裕在隐官一脉这两年,也积攒了不少战功,你不用额外付出什么。只是这种事情,成与不成,除了你我私底下的约定,其实米裕自己怎么想,才是关键。”
米祜皱眉道“就凭隐官大人在剑气长城的香火情,就算我那弟弟不肯走,你随便找几个剑仙将他打晕了,带去浩然天下。”
陈平安问道“到了浩然天下,米裕如果解开不心结修行路上,会很麻烦。在那边修行,担着个剑气长城的剑仙身份,意外不会多,但只要有,就会很大。”
米祜斩钉截铁道“活着比天大。能够多活一天是一天。何况你别小觑了我弟弟的道心,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陈平安点头道“倒也是。”
陈平安说道“那就让米裕去北俱芦洲,太徽剑宗,或是郦采剑仙的那座浮萍剑湖,两地都需要一位剑仙供奉,又不用米祜如何厮杀。将来具体去哪里,让米裕自己挑选。”
米祜疑惑道“为何不是去你的山头”
陈平安摇头道“我有一大堆旧账在身,米裕就算离开了倒悬山,到了落魄山,还是没几天安稳日子的,没必要。”
米祜却说道“那就让米裕去你那落魄山担任供奉,敬香拜挂像上谱牒的那种。”
陈平安无奈道“米大剑仙你是敞亮人,那我就与你说些敞亮话了,若只是买卖,傻子才会拒绝一位剑仙供奉,我正是将你弟弟当做了朋友,才不让他去宝瓶洲趟浑水,在那与剑气长城香火情最多的北俱芦洲,米裕的身份,就是一张最好的护身符,其余八洲,都无此好处。”
米祜说道“唧唧歪歪像个娘们,米裕就去宝瓶洲落魄山,少废话,你我说定”
好好与你米祜大剑仙讲理,还骂人是吧
陈平安刚要说几句“中正平和”的言语,不曾想米祜这位大剑仙,神色郁郁,已经低声开口道“我那弟弟,总觉得是他丢了我这兄长的脸面,那他有没有想过,如果不是他这兄长,侥幸练剑资质不错,此生唯一擅长事,就是练剑,那么他都已经成为一位玉璞境剑仙,又岂会丢脸岂会被整座剑气长城看笑话所以到底是谁亏欠谁,还想不明白吗我米祜,此生唯恨剑道境界不高,跻身仙人境都要磕磕碰碰,一直无法让人不笑话米裕。”
陈平安摘下腰间养剑葫,喝了口酒,轻声劝道“这些心里话,与米裕当面说更好啊。”
米祜摇头道“算了。心里话就搁心里,真要见了面,反而说不出口。”
话已至此,陈平安就不再劝什么。
米祜突然开始大骂“一帮连娘们到底是啥个滋味都不晓得的酒鬼老光棍,也好意思笑话我弟弟,笑他个大爷,一个个长得跟被车轱辘碾过似的,能跟我弟弟比这帮光棍,瞧见了娘们的大胸脯大腚儿,就挪不开眼睛的可怜玩意儿”
陈平安转头望向米祜。
你米祜好意思说别人
米祜到底是大剑仙,一下子明白了年轻隐官的眼神意思,改口道“有些人,不是光棍胜似光棍。我来之前,听说有人与阿良在谢姑娘的酒肆喝酒,没花钱。还听说谢姑娘今儿生意开张后,眉眼含笑,容光焕发,好像变了个人。”
陈平安报以微笑,假装听不懂,在心中默默掏出一部小账簿,把这笔账记在了这位米大剑仙的弟弟米裕头上。他娘的一定要寄信回落魄山,让米裕在落魄山折腾一整年的镜花水月,不赚够一大笔谷雨钱就一直扣押在山头。
两人走到了一座剑仙私宅附近,名为种榆仙馆,正是那座地基不寻常的宅子,旧主人剑仙,炼化了一块明月飞仙诗文牌。只是私宅已经荒废多年,剑气长城不在城内的剑仙宅邸,大多如此,剑仙身死,若是嫡传弟子也都一并战死,彻底断了香火之后,就沦为无主之地,会被隐官一脉按例收回,租赁或是转赠给新的剑仙。
比如太徽剑宗的私宅甲仗库,就是凭借战功换来的,而女子剑仙郦采到了剑气长城,先是租下了剑仙遗留的私宅万壑居,结果她眼馋周边那座通体由一块仙家碧玉雕琢而成的停云馆,愿意以一个天价花钱购买下来,但是避暑行宫一开始没点头,毕竟不合规矩,把郦采气得不行,直接飞剑传讯年轻隐官,把陈平安骂了个狗血淋头。
后来战事吃紧,神仙钱急缺,陈平安就让董不得去通知万壑居,只要价格再翻一番,就可以买下整座停云馆。
后来桂花岛渡船到达倒悬山,其中就有玉圭宗姜氏托运而来的一箱箱雪花钱。
米祜停步,因为远处有人御剑而落,看样子是来找身边的年轻隐官。
那那个面容苦相的中土剑仙,苦夏。
米祜便以心声言语道“陈平安,今日托付之事,有劳了。”
陈平安答道“我会尽力而为。”
米祜得了承诺,瞥了眼那个苦夏剑仙,便丢出一枚养剑葫给陈平安,说了句“古法炼制,品秩还行”,就直接御剑升空,远去城头。
陈平安拿着那枚质地冰糯的养剑葫,暂且收下,以后转交给米裕就是了。
苦夏剑仙来到陈平安身边,面有为难神色,便显得更加苦相。
陈平安将两枚养剑葫都悬挂腰间,好事成双,与这位邵元王朝的剑仙笑问道“是要林君璧离开了”
苦夏点头道“自知不合时宜。所以不出半个月,中土神洲一艘跨洲渡船之上,就会与避暑行宫有些表示,是我们邵元王朝的一点心意。”
陈平安有些无奈。
剑仙苦夏,还真是个不折不扣的老实人。
说实话,林君璧如果不是自己选择留在隐官一脉,早就可以离开剑气长城。
林君璧要走,避暑行宫任何一位剑修,都觉得理所应当。
结果被剑仙苦夏这么一说,好像林君璧的离去,就会成为一个忘恩负义之人,以至于邵元王朝那位国师,林君璧的传道之人,必须破财消灾,与剑气长城换取林君璧的返回家乡。
不过来自邵元王朝的天材地宝神仙钱,陈平安赚得很心安,多多益善。
所以陈平安没怎么欺负老实人,直接说去避暑行宫那边,
把林君璧喊出来与苦夏剑仙见面。
苦夏却没挪步,望向种榆仙馆的大门,问道“隐官大人,可知这栋宅子的名字由来”
陈平安说道“不太清楚。”
其实陈平安担任隐官这些年,喜好翻阅检索避暑行宫的众多尘封秘档,作为一件忙里偷闲的散心事。
将私宅更换名字为种榆仙馆的上任主人,是位女子,还是剑气长城难得有些文人习气的本土剑仙,与郭稼一样,喜好种植仙家花卉,曾经托付倒悬山,从扶摇洲购买了一株榆树,移植小庭,忽发一花,高迈屋脊。让剑仙心生欢喜,就改了宅邸名字。只是剑仙一死,又无弟子,宅子多年无人打理,种榆仙馆又有一层仙家禁制,外人不会擅闯,所以如今宅子里边的光景,是枯死还是繁茂,是花开还是花落,已经无人知晓了。
苦夏说道“我与好友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好友爱慕这位剑仙的一位弟子,只是规矩不可更改,两人无法成为神仙道侣。”
陈平安说道“你那朋友若是留下了,不就可以成为一对眷侣”
苦夏苦相更苦,感慨道“我们浩然天下的剑修,能有几个是无牵无挂的山泽野修就算一开始是,就像那皑皑洲的邓凉,最终还是会被大宗门祖师堂收纳的。何况我那好友,自幼便是被寄予厚望的谱牒仙师,师门恩重,如何是说割舍就割舍的师门当中,又有好友极其敬畏的长辈。”
陈平安说道“难两全。”
苦夏剑仙转头说道“所以我与好友,都很佩服隐官大人。”
陈平安笑道“苦夏剑仙,既然不会撒谎就别撒谎了。”
没什么好友,也不是什么剑仙的弟子。
分明就是苦夏本人,就是那位女子剑仙。
苦夏剑仙无奈道“先前那趟送行至南婆娑洲,一路上人人劝我,郁狷夫和金真梦、朱枚这些晚辈都劝我,好像我做了件多么了不起的壮举,我实在是心中愧疚,当不起她们的那份敬佩。”
陈平安说道“若是苦夏剑仙说开了,信不信郁狷夫与朱枚只会更加敬重前辈”
苦夏剑仙先是茫然,继而恍然,最后有些释然,“不说开好,还是不说开好。身为长辈,与晚辈说这些儿女情长,不合适。”
陈平安问了一个问题,“种榆仙馆的主人,当年是为了积攒战功,反而战死,你就不怨恨老大剑仙,不怨恨这座剑气长城”
苦夏剑仙摇头道“没有剑气长城的水土,我能遇到这样的她吗”
这是苦夏剑仙的真心话。不恨剑气长城,恨什么,要恨之人,也是自己的窝囊。
陈平安点点头。
先有林君璧,再有苦夏剑仙,陈平安对那个邵元王朝的印象,好转几分。
阿良昨天揭开一个谜底,今天苦夏剑仙又解开一个谜团。
苦夏剑仙突然问道“隐官大人,你不是说自己对这里半点不熟悉吗”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我先前说不太清楚。对于就在避暑行宫眼皮底下的种榆仙馆,身为隐官,职责所在,多少还是有一点了解的。”
苦夏剑仙无可奈何。
若是跟亚圣一脉的读书人打交道,肯定不会如此。
带着苦夏剑仙返回避暑行宫,陈平安喊了一嗓子,白衣少年林君璧,飘然走出大门,仙气十足。
见着了苦夏剑仙,林君璧立即知道了来意,便与陈平安抱拳无言。
此时离开避暑行宫和剑气长城,卸去隐官一脉剑修的担子,终究会有一丝临阵脱逃的嫌疑,比如邓凉、曹衮诸人就会有此心理负担,不过林君璧却绝对不会有此想法。
陈平安拍了拍林君璧的肩膀,“好聚好散,不是容易事。珍重。”
林君璧直腰而立,还是抱拳,“在隐官大人身边的这些岁月里,学到了很多,受益匪浅,君璧铭记在心,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
陈平安笑道“客气话少说,实惠事多做。至于早年那桩约定,我肯定帮你做到。”
林君璧立即心领神会,满脸诚挚道“隐官大人精通弈棋,那棋盘棋盒就留在避暑行宫。”
陈平安一巴掌重重拍在林君璧肩头,微笑道“看来君璧是学到几分真本事了的。”
苦夏剑仙如释重负。
他先前还担心因为邵元王朝国师、以及那帮年轻剑修的关系,年轻隐官会故意刁难林君璧。
看来是自己以小心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苦夏剑仙掏出一封密信,递给林君璧,与少年说道“君璧,不出意外,你明天就应该离开,刚好乘坐南婆娑洲一艘返程的跨洲渡船。这封信,你先生刚刚飞剑传信倒悬山春幡斋没多久,托我交给你。”
林君璧今天肯定会留在避暑行宫,不然城内剑仙孙巨源的那栋宅子,也没个熟人了。再者孙剑仙如今对邵元王朝的年轻剑修,印象极差,后来又有了边境一事,林君璧不去自讨没趣。
何况林君璧与隐官一脉的所有剑修,关系都处得不错,尤其是与性情开朗的曹衮、玄参,如今更是关系莫逆。
郭竹酒一直怂恿他们三个斩鸡头烧黄纸,小姑娘说她都已经准备好一切物件了,万事俱备,只差三人磕头
苦夏剑仙告辞离去,临行前叮嘱了一番林君璧,这趟归途,多加小心。
苦夏剑仙,没有直接返回城头,而是散步去了种榆仙馆。
一脸苦相的老人,看着宅子那边,神色恍惚之后,有了笑脸。
林君璧回了避暑行宫,和庞元济继续下那盘胜负已定的未完棋局。
庞元济笑道“是不是我们下的最后一盘棋了”
林君璧问道“那就让你赢一次”
庞元济说道“让隐官大人帮你下棋,就不用让。”
陈平安双手笼袖在旁观棋,没好气道“我跟人正儿八经下棋,还没输过一场。”
庞元济问道“你下过几场棋”
陈平安斜眼“你管我”
庞元济将手中棋子轻轻放回棋盒,“余着。”
林君璧眼睛一亮,“行啊。”
陈平安也松了口气,摘下腰间那枚米祜赠送的养剑葫,仔细端详起来,暂时自己还是它的主人嘛。
养剑葫底部,篆刻有濠梁二字。
养剑葫材质不明,也不知一位大剑仙所谓的“品秩还行”,是怎么个还行。
庞元济转头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是米祜早年从战场上一位元婴境妖族的尸体上,捡来的。米祜得手之后,从来没有让人帮忙勘验,品秩如何,不好说。”
陈平安死死盯着手中养剑葫,只差没把脸贴上去了,随口说道“好东西到底有多好,我不敢说,可是不是好东西,我入手一掂量就清楚,你不会懂的,这是一门看天赋的大学问。”
庞元济不想接茬,转移话题“先前五人围杀,你怎么活下来的,愁苗剑仙都说自己未必能够脱困。”
竹箧,离真,雨四,滩,流白。
五个顶尖天才的围杀之局,还有一位王座大妖的事先铺垫。
所以剑气长城的好奇之人,不会只有庞元济一个。
许多关于年轻隐官的事情,如果只知道个大概,哪怕是亲眼见亲耳闻,那一样等于什么都不知道。
比如如今都猜测陈平安的那把本命飞剑,应该能够隔绝出一座小天地,但是仅是小天地,就还有个三六九等,神通各异。
陈平安收起养剑葫,重新别在腰间,林君璧收起棋子之后,就被陈平安收入咫尺物。
陈平安没有说具体过程,只是与庞元济和林君璧说了对方五人的飞剑和手段。
如果需要并肩作战,出城厮杀,陈平安也不介意与两人多说内幕,既然不用,多说无益。
毕竟与人坦诚相待,不是时时刻刻掏心掏肺,一方掏出去了,对方一个不小心没接好,伤人伤己。
林君璧问道“如此说来,还是那个流白的本命飞剑,最为凶险”
陈平安点头道“以后如果遇到此人,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她一旦跻身上五境,那把本命飞剑最要人命,麻烦得很。”
如果那场围杀,纯粹比拼杀力大小,几个陈平安都交待在那边了。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道“不过我们暂时注定是遇不到她了。所以那笔买卖,我没赚什么,却也不亏太多。”
林君璧感慨道“这么古怪诡谲的飞剑,我还是第一次听闻,以前至多是知道有些剑仙的本命飞剑,极其细微而已,不像流白的飞剑这么夸张。”
陈平安说道“大千世界,无奇不有。”
缩地山河,陈平安直接从避暑行宫来到躲寒行宫。
结果没瞧见教拳的白嬷嬷,却看到了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不速之客。
原来是背着竹箱的郭竹酒,不在家待着,反而一大早就跑到了躲寒行宫,此刻正在演武场上,与围成一圈的那些武道胚子,在说那场惊心动魄的围杀之局。
郭竹酒没见过那场厮杀,陈平安先前一直在宁府养伤,也没与她说过一句
半句,所以完全是她在胡说八道,纯属杜撰。
不过陈平安也没拦着,远远坐在廊道栏杆上,由着这位弟子当那说书先生。
先不说拳法,只说“说书”一事,郭竹酒是得了真传的。
郭竹酒一个金鸡独立,满脸肃穆,“形势险峻,五个杀红了眼的剑修,那五把品秩极高、最少得有元造化两个个头那么高的本命飞剑,齐齐而至,你们怕不怕别说你们,我都怕你们想啊,那离真是托月山的关门弟子,竹箧还是刘叉的开山大弟子,至于那流白,也是通天老狐周密的嫡传,这仨多大的靠山,多大的来头再说了,雨四和滩既然能待在那甲申帐,肯定都不简单,不然屁大年纪,就能跻身蛮荒天下的百剑仙之列但是没事,毛毛雨的小事儿都没有,我师父当时临危不乱,就这么一下,气势就很吓人了,你们也算是学拳之人了,应该知道武学大宗师的每一个拳架,都是大有讲究的”
陈平安是真听不下去了,何况自己弟子的姿势,真是半点高人风范、宗师气度都没有。
赶紧起身,一步掠到了演武场,咳嗽一声,提醒这个帮倒忙的弟子,可以收工了。
郭竹酒扭头看到了师父,担心师父太高风亮节,不让自己说几句公道话,她便有些着急,姿势不改,竹筒倒豆子,以极快速度说了好几百字的后续战况进展。
陈平安走到郭竹酒身边,伸手按住她的脑袋。
郭竹酒做了个气沉丹田的姿势,“不说了不说了,反正我也只能说出师父出拳万分之一的风采,惜哉惜哉。”
那个叫姜匀的孩子双手环胸,“陈平安,郭姐姐说你一拳就咔嚓了那个叫流白的女子剑修,是不是真的你这人咋回事,对方五个剑修,四个男的,你不去一拳打杀了,结果专门挑女子下手,你是不是捡软柿子捏啊”
说到这里,姜匀嘿嘿笑起来,挑起眉毛一下又一下,“捏软柿子,那一拳朝哪儿打的我可听说了,当时战场,十分古怪,看不真切,跟盖了被子似的,外人瞧不出被子里边躺着谁”
郭竹酒摇摇头,眼神怜悯,“姜匀,咱俩梁子算是结下了。”
天不怕地不怕的姜匀破天荒有些急眼了,“郭姐姐,别啊,咱们是义结金兰的好姐弟,别为了一个外人伤了和气,就算伤了和气,你以后也千万别去我窗外敲锣打鼓啊”
陈平安笑道“行了,开始练拳。郭竹酒在一边看着。”
郭竹酒谨遵师命,去了一旁站着。
陈平安经常会来这边,帮着这些孩子喂拳一个时辰。
所谓的喂拳,就是让孩子们只管对他出拳,不用讲究任何拳招。
姜匀瞥了眼隐官大人,“看你受伤不轻的样子,我怕自己一拳把你打趴下。你可悠着点,别逞强。你几天没见我,不知道吧,我如今拳法大成,出拳没个轻重的,一拳下去,天崩地裂。”
陈平安望向这个习武资质最好、嘴把式更是天赋异禀的孩子。
姜匀立即倒退数步,拉开拳架迎敌,一蹬脚,一退再一进,高高跃起,直接来到年轻隐官身前,就是一拳。
陈平安一手负后,歪过脑袋,一手按住姜匀脑袋,轻轻一推,后者重重砸在地上,几个翻滚起身。
在姜匀率先出拳之后,那个名叫云造化的假小子紧随其后,从年轻隐官身后,一腿扫去,陈平安侧过身,一肘砸下,将小姑娘直接摔在地上,再又一脚踹在她的脑袋上,小姑娘整个人瞬间倒滑出去。
陈平安的喂拳,自然需要压境,也从无失手。
按照约定,什么时候陈平安被挨上一拳,就算这些孩子出师了,可以各自回家一趟。
有孩子被陈平安按住肩膀,轻轻一推,撞在后来者身上,两人一起倒飞出去。
一个近身陈平安的孩子被五指抓住脸庞,手腕一拧,立即双脚悬空,被横飞出去。
“形随意走,气走丹田,意贯全身,我辈武夫,顶天地里,拳出快如飞剑,拳意不输剑仙。”
陈平安缓缓而行,闲庭信步,一拳打在一个孩子的脖颈上,打得对方脑袋一歪,陈平安变拳作掌,手心朝下,手背拍在那个孩子的肩头,后者踉跄跌倒在地,轻轻抬脚,拳意寸劲从布鞋脚底下透出,将那慌乱中仍要递出歪斜一拳的孩子,一脚踢飞,同时挡住另一个孩子的出拳,后者两脚一线,劈拳而至。
“刚劲猛烈,无坚不摧,要思拳停。拳意化用,细密如针,当思拳进。”
陈平安挪步侧身,一拳打在那个孩子的后脑勺上,孩子直接扑倒在地,砸在演武场地面上,鼻血直流。
一个孩子几次转换轨迹,后肘前叠,手掌翻转极快,配合六步走桩,近身陈平安极快,拳法已经小有气势。
仍是被陈平安以肘对肘,以掌对掌,一连串眼花缭乱的拆招,将孩子刚好推回原地。
姜匀鬼祟一脚踢向陈平安,结果被以陈平安率先一脚踹在胸口,躺在地上后,姜匀正要大骂陈平安个子高占便宜,不曾想看到那个年轻隐官是身体后仰踹出的一脚,姜匀一抹嘴角血迹,一掌拍地,翻转起身。
所有近身出拳的孩子,都被陈平安随意打退,一个被陈平安一记顶心肘打得满地打滚,一个被陈平安以肩撞飞,起身的时候只觉得大半个身子都散架了,仍是咬牙起身,一般而言,出拳难免慢上一线,但是不光是他们,所有在此习武的孩子,连同姜匀在内,都牢记年轻隐官的一个说法,武夫体魄受了点伤,就要伤及自身拳意,那就是自己求死,能够受伤出拳更快,才是入了门的武夫。
元造化脚起如箭矢。
有孩子大抡大臂,独自一人,愤然出拳。
也有相熟的几个孩子,相互配合,只求有人一拳落在陈平安身上。
一个个孩子近身又被打退,受伤都不重,但绝对不会好受。
陈平安始终缓缓而行,“只要拳意不活,就算你们在拳法里可以忘生死,还是个死。”
陈平安双膝微蹲,双手骤停于一个高高跃起的孩子下颌,轻轻一托,后者直接倒飞出去十数丈,“拳从低处起,再好的拳招腿法,立都不稳,何谈离地。”
一炷香后,大多数孩子都躺在地上,只有极少数能够坐在地上,站着的,一个都没有。
陈平安站在原地,说道“继续。拳脚可慢,意要更重。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孩子们几乎同时摇晃起身。
廊道那边,阿良与老妪一坐一立观看陈平安教拳。
阿良轻声笑道“拳法实在,不难,实在又好看,就很难了,这以后要是到了浩然天下,一旦出拳,那就处处是百花丛中了。”
老妪微笑道“姑爷的拳法,确实出彩得很。姑爷的出拳与姑爷的相貌,相得益彰。惹来姑娘喜欢,也属正常,反正姑爷不会搭理,姑爷的为人,更让人放心。”
阿良笑道“这小子就没点缺点”
老妪想了想,摇摇头。
阿良看着那些孩子,感慨道“肩头挑担,吃力而已。心头挑担,什么是个尽头啊”
老妪深以为然,轻声道“姑爷就这一点不太好。”
又一炷香过后,孩子们这次全部躺在地上了。
有个眼尖的孩子趴在地上,刚好瞥见了廊道那边的阿良,猜出了对方身份,很快就一个个呲牙咧嘴地窃窃私语起来。
陈平安转头笑道“阿良,接下来你来教拳吧”
阿良跃跃欲试。
我的拳法还是很可以的。
一手撑在栏杆上,飘然站定,深呼吸一口气,双肩一晃,呼喝一声,然后直线向前,在廊道和演武场之间,打了一通自认行云流水的拳法,脚法也顺便显摆了。
姜匀蹦跳起身,难得满脸认真神色,说道“陈平安,我们继续,你来教拳就行了。”
其他孩子也都纷纷点头。
阿良站在原地,揉着下巴,不应该啊。
我这拳法,又好看又结实,道老二都吃过大苦头的。
郭竹酒轻声安慰道“阿良前辈你反正剑法那么高了,拳法不如我师父,不用羞愧。”
阿良问道“你们是看出我拳法不高”
郭竹酒使劲摇头如拨浪鼓。
阿良又试探性问道“是打得不好看”
郭竹酒哀叹一声,“阿良前辈,是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阿良说道“假话”
郭竹酒立即神采飞扬,阿良前辈这么聊天就得劲了,还不伤感情,不用挨师父的板栗,所以双手都竖起大拇指,大声称赞道“前辈的拳法,可了不得,了不得啊,与前辈相貌一般好看”
阿良根本不在意,还是好听的话,便笑问道“竹酒啊,想不想学剑法阿良叔叔不是吹牛,拳法兴许不如你师父打得好看,可这剑术,啧啧啧。”
郭竹酒摇头道“不学。”
阿良问道“为什么”
小姑娘在原地踏步,肩头一晃一晃,小竹箱一颠一颠,“我的师父,只有一个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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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七章 簪子
演武场上,孩子们再次悉数趴在地上,个个鼻青脸肿,学武之初的打熬筋骨,肯定不会舒坦。该吃苦的时候享福,该享福的时候就要吃苦了。
既然生在了剑气长城,进了这座躲寒行宫,学了拳习了武,就得适应吃苦一事,学得一技之长。
天底下不是所有吃苦之事,都能苦尽甘来的。纯粹武夫的那颗武胆,就只能是从苦胆之中熬出真滋味。
一袭青衫长袍的隐官大人,依旧气定神闲,说道:“休歇两炷香。”
陈平安盘腿而坐,双手叠放,掌心朝上,开始闭目养神。所有孩子都挣扎着起身,围成一圈,坐姿与年轻隐官如出一辙,闭上眼睛,缓缓调整呼吸。
陈平安睁开眼睛,评点每个人的出拳,好坏,不会因为姜匀出身太象街豪阀,武学根骨最重,就格外青睐,哪一拳递出得疲了,就骂。不会因为铜钱巷张磐的先天体魄最孱弱,学拳最慢,就对张磐冷落半点,哪一拳打得好了,就称赞。更不会因为玉笏街的孙蕖和假小子是小姑娘,出拳就故意轻了力道。
总而言之,陈平安要让所有孩子牢牢记住一个道理,拳在当下,纯粹武夫,必须先与己为敌。
学拳先做人,传道授业之人,无论有无师父先生之名,一样需要先教人,教人不是空讲道理,哪怕是一个乡野学塾的教书匠,可能与富家翁低头哈腰的一句谄媚话,对贫寒孩子的某个斜眼、冷笑,然后被孩子们默默看在眼中,记在心里,结果就打杀了书上的千百句圣贤教诲。
书里书外都有道理,人人皆是夫子先生。
陈平安不再言语。
按照规矩,就该轮到孩子们提问。
暮蒙巷那个叫许恭的孩子率先问道:“陈先生,拳走一线,肯定最快,如果说练习走桩立桩,是为了坚韧筋骨,淬炼体魄,可是为何还会有那么多的拳招?”
陈平安抬起一手,一拳递出,骤然出拳,骤然悬停,“许恭,你的意思是说拳走直线,最快触敌,对不对?”
许恭有些怀疑自己了。
姜匀笑呵呵道:“一拳就倒。”
剑气长城谁不知道年轻隐官最“怜香惜玉”,不然能有一拳就倒二掌柜的绰号?
至于为何对蛮荒天下的流白就那么辣手摧花,一定是那女子剑修不如郁狷夫长得好看。
不过姜匀突然想起郁狷夫被按住脑袋撞墙的那一幕,哀叹一声,觉得自己可能是冤枉二掌柜了。
许恭神色慌张,他可没有这个意思,打死都不敢对陈先生有半点不敬,不敢,更不愿意。
在许恭心目中,陈先生的形象,神人一般,毫无瑕疵。孩子私底下与两个好朋友闲聊,都仰慕得一塌糊涂。所以先前郭竹酒在那边说书,就数他们三个最坚信不疑。
出身暮蒙巷的许恭,自知自己不是姜匀这样的大族子弟,既然没有姜匀那样的天赋和身世,所以他与张磐、唐趣三个好朋友,经常晚上偷偷练习走桩立桩,往往可以碰到那个假小子元造化。只是过犹不及,这些家伙一味苦练,差点伤了体魄元气。
陈平安始终保持那个出拳姿势,再抬起左手,以出拳右臂作为一条道路,指指点点,从右手拳头起始,手腕,小臂,肩头,再到背脊,腰膂,将一处处窍穴点明,详细解释了这直线一拳递出的纯粹真气流转“道路”,每一条筋、每一块骨头、每一块肌肉的细微变化,全无遗漏,与孩子们娓娓道来,在这期间,再配合拳掌变化,将后肘前叠、顶心肘、肩撞在内的所有招式,各自拆解,阐述其中玄妙,如何发力,为何发力,都有一番深入浅出的详实解释。
陈平安收拳之后,双手撑在膝盖上,笑道:“所以说,拳招为下,拳意在中,拳法在天。”
姜匀破天荒没有拆台,皱眉道:“拳招最次?可我觉得拳桩拳架都要从拳招中来啊,很重要的。”
陈平安笑了笑,抬起一拳,手腕拧转,变拳作掌,掌心离地不过寸余,瞬间落地,迅猛一拍演武场的地面。
大地震动,所有孩子几乎同时一弹而起,离地高度,各有不同,身形七歪八倒。
然后好像被压胜一般,砰然落地,一个个呼吸不顺畅起来,只觉得近乎窒息,背脊弯曲,谁都无法挺直腰杆。
“拳招为下,只是说位置,某个顺序,不是说不重要,恰恰相反,一切拳法都从低处起,层层拳架层层高,最终才能让我们的拳法高高在天。”
陈平安收了起那股无形的拳法真意,所有孩子立即如释重负,陈平安对元造化和张磐说道:“学拳要时时用心,处处小心,这就是拳理所谓的师傅领进门,徒弟要留神。元造化,张磐,方才你们俩做得不错,说明休歇之时,也在练习立桩,虽然离地不低,但是坐姿最稳。姜匀虽然离地最低,坐姿却散。”
姜匀翻了个白眼,老子早就习惯狗日的隐官大人说风凉话了。
性格腼腆的张磐神色激动。
假小子眼神坚毅,紧抿起嘴唇。学拳之后,小姑娘变化极大。前些年在剑气长城,她与尚未成为隐官的二掌柜初次相逢,是个孩子王的小姑娘,性格其实要开朗许多。
陈平安视线扫过众人,身体微微前倾,与所有人缓缓道:“学拳一事,不只是在演武场上出拳这么简单的,呼吸,步伐,饮食,偶见飞鸟,你们可能一开始觉得很累,但是习惯成自然,人身一座小天地,宝藏无数,全是你们自己的,除了将来某天需要与人分生死,那么谁都抢不走。”
陈平安眯眼道:“那么问题来了,当你们拳高之后,一旦决定要出拳了,要与人正大光明分出胜负生死,当如何?”
姜匀大声道:“一拳干倒!”
陈平安微笑道:“你小子还没玩没了了是吧?”
姜匀双臂环胸,一本正经道:“隐官大人,这次可不是说什么玩笑话,武夫出拳,就得有老子天下第一的架势,反正我追求的武道境界,就是与我为敌之人,我一拳将出未出,对方就先被吓个半死了。”
陈平安笑着起身,“行啊,那我教教你。被你这么一说,我还真记起了一场问拳。我当时是以六境对峙十境,你现在就用三境对付我的七境。都是相差四境,别说我欺负你。”
姜匀立即起身。
陈平安指了指演武场靠墙处,“你先去墙角根那边站着。”
姜匀大摇大摆走过去,背对众人,孩子其实在呲牙咧嘴,恨不得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只能默默告诉自己输人不输阵,输拳不输面。
陈平安走向演武场另外一边,突然改变主意,“所有人都一起过去,并排站着,不许背靠墙壁,离墙三步。”
这些孩子们以后的人生,不会按部就班,只遇到境界相当或是只高出一二境的敌人。
自己也好,白嬷嬷也罢,压境教拳,能够帮着孩子们一点点打熬筋骨,一步步磨砺武道,但是修行路上,没有这样的好事。没人愿意当谁的磨刀石,多是想着踩下一颗颗的垫脚石,步步登天,去往山巅。
三境到七境的巅峰出拳,到底是怎么个气势、拳架和精气神,陈平安曾经为他们一一演示过。
八境,九境和十境的出拳,白嬷嬷也亲身演练过。
只是姜匀在内的孩子,都觉得从十境跌到九境的白嬷嬷,当下境界是更高些,但是只论出拳那点模模糊糊的“意思”,总觉得还是年轻隐官更让人神往。
只是先前的演武,就真的只是演练,孩子们只是旁观。
今天陈平安想要让孩子们站在与自己
为敌的立场上,亲身感受那一拳。
当年在北俱芦洲,前辈顾祐,拦住去路。
曾问拳于自己。
出拳毫无征兆,接拳毫无准备,顾祐那突兀一拳,倏忽而至,当时陈平安几乎只能束手待毙。
陈平安停步后,静心凝气,浑然忘我,身前无人。
与陈平安遥遥对峙的姜匀,额头渗出细密汗水,下意识就与所有人提醒道:“咱们都咬牙站稳了,谁都不能后退,谁都不要背贴墙壁,就算吓得尿裤子,也要站着不动!”
那个玉笏街的小姑娘孙蕖颤声道:“我现在就怕了。”
孙蕖最初与姜匀一样,是最不希望学拳的孩子,因为她有个妹妹,名叫孙藻,是剑修。
元造化低声道:“那你就一心立桩,什么都不要想!”
陈平安没有着急出拳。
这对于那些站在墙根下的孩子而言,更是煎熬。既然早晚挨刀,不如给个痛快,总好过对方慢悠悠磨刀吓唬人。
阿良说道:“郭竹酒,你师父在给人教拳,其实他自己也在练拳,顺便修心。这是个好习惯,螺蛳壳里做道场,不全是贬义的说法。”
陈平安先前所学拳法太杂,需要借此机会,好好反省一番,熔铸一炉。或者偶尔什么都不想,就跟平常人用睡觉作为休歇差不多,来这里静静心。教拳,练拳,修心,隔三岔五的躲寒行宫之行,看似一件事,其实是在做三件事。
为剑气长城的这拨武夫胚子教拳喂拳,更重要的,还要尽量给所有孩子一条相对安稳的修行路,原本对于一位需要为战局走势负责的隐官而言,就是一件实实在在的分心事。可到最后,结果还是没亏。
郭竹酒早早摘下书箱搁在脚边,然后一直在模仿师父出拳,从头到尾就没闲着,听见了阿良前辈的言语,一个收拳站定,说道:“师父那么多学问,我一样一样学。”
白嬷嬷站在一旁,轻声说道:“姑爷这一拳下去,估计不少孩子会当场崩溃。”
阿良笑道:“能够真真切切知道拳高何处,是好事。”
当时顾祐前辈,作为撼山拳谱的老祖宗,看到了自己这位来自别洲的纯粹武夫,恰好武道根基就在撼山拳之上,顾祐便以十境武夫递出九境巅峰一拳。
陈平安一步跨出,悄无声息。
以六步走桩前行,转瞬之间,快若奔雷,整座演武场都开始震动起阵阵涟漪,四面八方皆是充沛拳意。
孙蕖这样希冀着以立桩来抵御心中畏惧的孩子,演武场震动之后,就立即被打回原形,立桩不稳,心境更乱,满脸惊骇。
姜匀感受到那股遮天蔽日的拳意之后,轻喝一声,一脚重重踩踏而出,拉开拳架,以自身拳意抵御天地拳意。眼见着身旁孙蕖就要跌倒在地,姜匀一咬牙,挪步横移,满脸痛苦之色,依然挡在了孙蕖身前。毕竟是个小娘们,他这个大老爷们得护着点。
许恭和元造化几乎同时喊道:“六步走桩!”
所有孩子竟是心有灵犀,几乎同时不退反进,要以走桩对走桩。
罡风铺面,拳意压身。
哪里是他们想要以退为进就能成的,至多踏出两步,所有人便踉跄后退。
那孙蕖不知如何生出的一点胆识,竟是绕开了身前姜匀,选择自己面对那一拳。
转瞬过后。
连同姜匀在内,所有人都背靠墙壁,个个脸色惨白,汗流浃背,还有些体魄孱弱的孩子,早已靠墙跌坐在地。
陈平安站在演武场中央地带,一手负后,一手握拳贴在腹部,悠悠然吐出一口浊气。
赶紧转过头,抹了一下鼻子流淌出的鲜血,以当下的体魄递出这形似神似一拳,哪怕最终只是出了半拳,还是很不轻松。
陈平安转头笑道:“都起来吧,今天练拳到此为止。”
所有孩子都没有回过神,有些呆滞。
陈平安沉默片刻,突然笑了起来:“这一拳过后,不得不说,我挑选武道种子的眼光,真是不错。以后你们哪天自己行走江湖了,遇到同辈武夫,大可以说,你们的教拳之人,是剑气长城十境武夫白炼霜,喂拳之人,是浩然天下陈平安,一旁观拳之人,曾有剑客阿良。”
————
与白嬷嬷告辞,陈平安和阿良带着郭竹酒,三人徒步离开躲寒行宫。
阿良说道:“竹酒啊,先前你师父提到观拳之人,只说了我,忘了你,伤不伤心?”
郭竹酒一脸疑惑道:“师父说了啊,阿良前辈你没听见?”
阿良愣了一下,“我怎么没听见?”
郭竹酒一本正经道:“我在自个儿心里,替师父说了的。”
阿良赞叹道:“竹酒你这份剑心,厉害啊。”
陈平安笑道:“阿良,那么剑气十八停?能不能教给我这弟子?”
阿良无奈道:“我先前说要教,竹酒不稀罕啊。”
阿良捋了捋头发,“不过竹酒说我相貌与拳法皆好,说了这般肺腑之言,就值得阿良叔叔死皮赖脸传授这门绝学,不过不急,回头我去郭府做客。”
郭竹酒与陈平安对视一眼,相视而笑。
师父你懂的。
师父我懂的。
郭竹酒不敢久留,今天还是翻墙偷溜出来的,得回家了。
与师父和阿良前辈道别后,小姑娘手持行山杖,背着小竹箱,一路飞奔。
阿良与陈平安去往叠嶂的酒铺。
阿良问道:“陶文剑仙死后,凭借战功兑换的那些神仙钱,是不是多了些?”
陈平安没有藏藏掖掖,说道:“我也拿了些出来。”
酒铺,坐庄,所有陈平安这些年在剑气长城从酒鬼赌棍那边挣来的神仙钱,再加上通过晏家铺子兜售贩卖那些印章、折扇的收入,一颗雪花钱都没剩下,全部都以剑仙陶文遗产的名义,还给了剑气长城。当然不是陶文要陈平安这么做,而是陈平安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
这也是陶文愿意托付身后事给年轻隐官的原因所在。
想要入得一位剑仙的法眼,永远不可能是靠挣多少钱、说过多少漂亮话。
阿良又问道:“那么多的神仙钱,可不是一笔小数目,你就那么随随便便搁在院子里的桌上,任由剑修自取,能放心?隐官一脉有没有盯着那边?”
大战暂时告一段落,剑修养剑一事,是重中之重,世间剑修的吃钱,那是出了名的不讲道理。
这也是为何剑气长城会有那么多囊中羞涩的剑仙。
本命飞剑的品秩越高,以及随着剑修境界越来越高,除了太象街屈指可数的几个豪阀,没谁敢说自己嫌钱多。
只有不在修行关隘的时候,剑修手头才会有几个闲钱,喝酒押注都随意。
所以可能绝大多数剑修,去往陶文的宅子自行取钱,只取当下所缺钱财,但也注定会有某些剑修,偷偷多拿神仙钱。
陈平安摇头道:“没有人盯着那边。陶文不在意这些,我也无所谓。又不是什么买卖事,不用计较太多。”
阿良点头道:“是该这么想,轻松些。”
陈平安摘下别在发髻的那根白玉簪子。
阿良接过手,心神沉浸其中,然后哑然失笑,“好一个老秀才,当初连我都给骗过了。”
陈平安甚至都懒得用心声言语,直接开口说道:“先前与离真那场捉对厮杀,靠着这支簪子,才扭转战局,不然我当时还不是剑修,赢不了离真。”
白玉簪子已经打开禁制,阿良自然一览无余。
陈平安说道:“光阴流水的流逝,与很多洞天福地都截然相反,约莫是山中一月世上一年的光景。”
白玉簪子,是一处极其古怪的洞天福地,疆域不大,至多容纳百余人居住其中,灵气也一般,根本算不得风水宝地,准确说来,根本并不适合修道之人修行。
阿良叹息道:“老秀才用心良苦。”
老秀才为了弟子齐静春,可谓煞费苦心。
在此避难,当做一座书斋便是了,大可以安心读书,百年数百年之后,天地变色,说不定下一次重返浩然天下,便是另外一番光景。
老秀才最早的初衷,极有可能便是要拖到蛮荒天下攻打剑气长城,儒家开辟出第五座天下的通道,多出一座幅员辽阔的崭新天下,换了一张更大的棋盘,落子的地盘多了,弟子齐静春的立足之地,希望就可以更多些。
老秀才离开功德林的时候,可能就已经做好了打算。愿意用开辟出一座天下的造化功德,换取齐静春这位弟子在人间的立锥之地。
陈平安缓缓说道:“先生是这样的先生,那么我如今对待自己的弟子学生,又怎么敢敷衍应付。茅师兄曾经说过,天底下最让人如履薄冰的事情,就是传道授业,教书育人。因为永远不知道自己的哪句话,就会让某个学生就牢记在心一辈子了。”
阿良将白玉簪子递还给陈平安。
陈平安重新别在发髻间。
八个小篆文字,言念君子,温其如玉。
阿良双手抱住后脑勺,晒着和煦的日头。
一旁人的年轻人,青衫长袍,头别白玉簪,脚穿一双千层底布鞋,腰悬养剑葫。
陈平安突然问道:“阿良,是接连两场架,受了伤?”
阿良出城两次,第一次还好,哪怕是坐镇城头的剑仙,都看了个大概。
但是第二次重返战场,其中有一头王座大妖倾力出手,隔绝了天地。
陈平安难免有些担忧。
不料阿良摇头道:“没怎么受伤,只是施展了一些压箱底的本事,下次再去战场,就一定会被针对得死死的。就像你那两把飞剑的本命神通,外人不知,就是关键的胜负手,知道了,下次就很难奏效。毕竟不是在浩然天下漂泊不定,总是遇到生面孔,剑气长城的战场,说大很大,说小也小,我跟那些大妖都是老熟人了,大致路数,心知肚明。我们又是在与整座蛮荒天下抗衡,问题在于对方是不缺法宝仙兵的,就算他们自己没有,借也借得来。”
陈平安惊讶道:“这都没怎么受伤?”
阿良笑道:“给你露一手?见识过后,你就知道我为何能够全身而退了。”
陈平安环顾四周,“大街上就算了吧。”
阿良埋怨道:“四下无人,咱俩大眼瞪小眼的,露一手有个啥意思?”
陈平安点头道:“你敢施展,我就敢学。”
阿良停下身形,以脚尖轻轻碾地。
陈平安不明就里,跟着停步,拭目以待。
突然不远处一座酒楼的二楼,有人扯开嗓子怒骂道:“狗日的,还钱!老子见过坐庄坑人的,真没见过你这么坐庄输钱就跑路赖账的!”
一时间各处酒客们大声叫好,筷子敲碗,手掌拍桌,嘘声四起。
陈平安双手笼袖,神色自若,小场面。
阿良伸长脖子回骂道:“老子不还钱,就是帮你存钱,存了钱就是存了酒,你他娘的还有脸骂我?”
那老剑修一时无语。
急眼了,老剑修就要吐那狗日的一脸唾沫。
不曾想阿良轻轻一跺脚。
脚尖处,出现了一个金色文字,然后字字串联成一个小圆,出现在了阿良脚边。
皆是圣人教诲。
以儒家那位至圣先师的一句言语,作为起始第一个圆圈。
然后是道家阐述的阴阳大道之至理。
此后有那关于天地人的儒家经典,紧接着更大一圈,是四时流转的不同文章诗句。
五行。
十二时辰。
二十四节气。
中土文庙陪祀七十二圣贤的根本学问。
一圈圈金色文字,由内向外,层层叠叠,不计其数。
三教诸子百家,一部部经文典籍或开篇名义或压卷的言语,成百上千位诗词大家、道德贤人、名臣武将、剑仙、豪杰的慷慨之言,皆有文字显化。
陈平安低头望去,那一个个金色文字出现得太快,每一句蕴含的意思都太大,以至于连陈平安都倍感目不暇接。
刹那之间,整座城池都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金色文字。
陈平安甚至都看到了不少自己曾经篆刻在竹简上的美好句子。
看到了许多佛经、法家典籍上的言语,看到了李希圣画符于竹楼墙壁上的文字。
阿良心意微动,异象消失,笑道:“只需要学个大概就行了。毕竟谁都成为不了另外一个人,也无需如此。我阿良是阿良,小齐是小齐,你陈平安就是陈平安。”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阿良然后转头望向二楼,“你刚才嚷嚷个啥?”
那老剑修一脸诚挚道:“阿良,要不要喝酒,我请客。”
阿良嘴上说道:“你他娘的把我阿良当成什么人了,我是那种欠钱还跟人讨酒喝的人吗?!”
眼睛却死死盯住那个老剑修,完全没有要走的意思。
“不能够!”
老剑修义正言辞,一只手使劲晃荡,有朋友赶紧抛过一壶酒,被老剑修接住后,老剑修转为双手捧酒壶,动作轻柔,轻轻丢出楼外,“阿良老弟,咱们哥俩这都多久没见面了,老哥怪想念你的。得空了,我在二掌柜酒铺那边摆上一大桌,喝个够!”
陈平安和白白得了一壶酒的阿良离去之后。
酒楼那边,老剑修落座后,抚须而笑,“整个剑气长城,谁能像我这样讨债,让阿良都摆出了这么大的阵仗来躲债?你们啊,是跟着沾光了,所以今儿我就不掏钱了,你们谁来结账?”
阿良走在路上,喝着那壶别人非要送拦都拦不住的仙家酒酿,突然说道:“那件大事,与宁丫头说过了吗?”
陈平安点头道:“缘由后果,一五一十都与她说了,我觉得越是亲近人,越该把事情讲明白。”
阿良笑道:“难怪文圣一脉,就你不是打光棍,不是没有理由的。”
陈平安笑着不接话。
到了酒铺那边,生意兴隆,远胜别处,哪怕酒桌不少,依旧没有了空座。蹲着坐着路边喝酒的人,茫茫多。
阿良就跟陈平安蹲在路边喝酒,身前摆了一碗面,一小碟腌菜。
四周喧闹,到了这座铺子喝酒的大小酒鬼,都是心大的,不心大,估计也当不了回头客,所以都没把阿良和年轻隐官太当回事,不见外。
阿良手托酒碗,夹了一筷子菜,打了个激灵,真他娘咸,赶紧卷了一大筷子阳春面。
听着某些家伙吹嘘这儿酒菜得劲,好些个刚被拉来这边喝酒的人,久而久之,便觉得酒水滋味好像真是不错了。
阿良就纳了闷了,如今给人当托儿不收钱啊?
陈平安双手捧住酒碗,小口饮酒,喝完一口酒,就望向大街上的熙熙攘攘。
来来去去,走走停停,悠悠匆匆。
身边人,可能明天离去。远游人,可能明天回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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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八章 四得其三
林君璧没有想到庞元济也是个大嘴巴,自己要走的事情,隐官一脉其他剑修都知道了。
这天拂晓时分,林君璧简简单单收拾了包裹,先逛了一遍避暑行宫,最后回到了大堂那边,将一张张桌案望去。
对于不知山下寒暑的修道之人而言,短短几年岁月,不过弹指一挥间,林君璧却感觉在这里做了好大的一场梦,竟是有些舍不得梦醒。
林君璧摇摇头,收敛思绪,只觉得就这样不告而别,也不错。
不曾想一位位剑修御剑而至,除了年轻隐官,都到齐了,就连郭竹酒都拎了个锣鼓过来。
林君璧正了正衣襟,向众人作揖致谢。
剑气长城为朋友送行需饮酒,是规矩,一行人去了二掌柜的酒铺饮酒,大清早,犹有座位,人人都是小酌,送别酒,往往不会豪饮,点到为止,林君璧与大掌柜叠嶂讨要了一块无事牌,已是金丹剑修的白衣少年,写了一句“林君璧饮过此酒,三年破三境而已”,亲自挂在墙上。
木牌与木牌,仿佛与剑修同伍。
顾见龙说了句公道话,“君璧这番话,深得隐官风采。‘而已’二字,妙不可言。”
林君璧最后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微笑道:“与诸君相处,久在芝兰室。”
林君璧对郭竹酒说道:“以后我回了家乡,如果再有出门游历,一定也要有竹箱竹杖。”
最后所有人起身抱拳,并未远送林君璧,郭竹酒有些遗憾,锣鼓没派上用场。
只是斜挎了一只小包裹的白衣少年,独自离开酒铺,去往通往倒悬山的大门,位于城池和海市蜃楼之间,比那师刀房女冠镇守的旧门,要更加远离城池,也要更加热闹,如今春幡斋和浩然天下八洲渡船的商贸往来,越来越顺畅。南婆娑洲的陈淳安,郁狷夫所在郁家,苦夏剑仙的师伯周神芝,桐叶洲玉圭宗新任宗主姜尚真,北俱芦洲的几个大宗门,加上许多外乡剑仙在各自大洲结下的香火情,显然都有或明或暗的出力。所以年轻隐官和愁苗剑仙担忧的那个最坏结果,并没有出现,中土文庙对于八洲渡船营造出来的新格局,不支持,却也未曾明确反对。
林君璧的随身包裹当中,都是些寻常物,一本版刻精良的皕剑仙印谱,一把从晏家铺子买来的玉竹折扇,以及庞元济这些朋友赠送的小礼物,礼轻情意重,林君璧由衷开怀,关系没好到那个份上,才会在礼物礼节上过多客气,真是朋友了,反而随意。
一路上戒备森严,在大门那边,林君璧看到了没有覆盖面皮的年轻隐官,还站着一位中人之姿的妇人,她身边,似有天然的草木清香萦绕,女子应该是施展了障眼法,遮蔽了真实面容,在剑气长城需要如此作为的,屈指可数,剑仙不屑,剑修没必要,当然隐官大人是例外,狠起来,他连女子面皮都往脸上覆,按照顾见龙的说法,上了战场的年轻隐官,假扮女子出剑,身姿还挺婀娜,这话给郭竹酒听了去,也就等于给隐官大人听了去,所以顾见龙瘸腿了个把月。
林君璧很容易便猜出了那妇人的身份,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梅花园子的幕后主人,酡颜夫人。
师兄边境一事,酡颜夫人非但没被殃及,不知怎么转投了陆芝门下,这位在浩然天下可谓艳名远播的上五境精魅,将功补过,梅花园子的所有家底,事后都充公给了避暑行宫。要说是美人计,对谁都可以管用,唯独对年轻隐官那是没有半颗铜钱的用处。至于梅花园子变故的内幕曲折,年轻隐官没细说,也没人愿意追问。
陈平安说刚好要去趟春幡斋,顺路。
林君璧当然没意见。
如今的隐官大人,往来于倒悬山和剑气长城,已经不太需要刻意遮掩。该知道的,都会假装不知道。不该知道的,最好还是不知道的好,以如今剑气长城的戒备,谁有心,知道了,就是天大的麻烦。隐官一脉的权柄极大,飞剑杀人,根本无需说个为什么、凭什么。哪怕是太象街和玉笏街的豪门大宅,只要有嫌疑,被避暑行宫盯上了,隐官一脉的御剑,一样如入无人之境。
最近两年,依循许多只有隐官一人掌握的谍报,顺藤摸瓜,有过许多搜捕截杀,林君璧就亲身参与过两场围剿,都是针对海市蜃楼那边的“商贾”,滴水不漏,砍瓜切菜一般。其中一场风波,涉及到一位德高望重的老元婴,后者在海市蜃楼经营多年,伪装极好,人缘更好,隐官一脉又不愿阐明道理,半座海市蜃楼差点当场哗变,结果城池内高魁在内的六位剑仙,一起御剑悬空,年轻隐官从头到尾,一言不发,众目睽睽之下,双手笼袖站在楼外,等到愁苗拖拽尸体出门,才转身离去,当天海市蜃楼的大小店铺就关了二十三家,剑气长城根本没有拦阻,任由他们搬迁去往倒悬山,不过第二天铺子就全部换上了新掌柜。
隐官一脉的剑修出剑,从愁苗到董不得,再到明明还是个小姑娘的郭竹酒,都很干脆利落。
不过许多腌臜事,不是痛快出剑就可以解决的,林君璧记得年轻隐官在剑坊那边待了一旬之久,回到避暑行宫之后,破天荒没有与剑修坦言事情经过,只说解决了个不小的隐患。
有些时候林君璧也会胡思乱想,若是我们隐官一脉,我们这座避暑行宫,是在浩然天下扎根的一座门派,会如何?
年轻隐官是山主,愁苗剑仙是掌律,剑仙米裕负责谱牒,韦文龙管钱,其余剑修安心练剑,同时各掌一峰一脉,分别开枝散叶,各凭喜好,收取弟子。
一定会很壮观。至多不出百年,整个浩然天下都要侧目相看。可惜是他林君璧的痴心妄想。
酡颜夫人一路沉默,只是多打量了几眼少年,那个“边境”曾经提及过这个小师弟,十分看重。
到了倒悬山,林君璧按照自家先生密信的叮嘱,去往猿蹂府见一位先生故友,然后今晚就要乘坐跨洲一艘返回中土神洲。
在那猿蹂府大门口,陈平安从咫尺物当中取出一只木盒,说道:“装了些去过酒铺喝过酒的故人遗物,你好好珍惜,以后可能用得着。我只希望你对得起里边的遗物,不要让我看走眼,送错了人。”
林君璧双手接过木盒,猜出里边应该都是从酒铺墙壁上摘下的一块块无事牌,这份临别赠礼,极重。
只要林君璧有心,一回到中土神洲,他就可以立即折算成一笔笔香火情,朝野清誉,山上名声,甚至是实实在在的利益。
林君璧沉声道:“隐官大人只管放心,君璧以后做事,只会更有分寸。”
陈平安轻声道:“一事归一事,对事不对人。回到了邵元王朝,希望你读书修
行两不误。一入人众,清者易浊,君璧你要多多思量。”
林君璧后退一步,作揖行礼,“君璧拜别隐官。”
陈平安抱拳还礼。
陈平安和酡颜夫人去往春幡斋,林君璧望向两人背影,突然喊道:“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君璧不曾在买卖一事上,见过陈先生这般清爽人。”
陈平安没有转身,挥挥手。
林君璧目送两人离去。
临近春幡斋。
酡颜夫人嫣然而笑,以心声与年轻隐官言语道:“林君璧走了,隐官一脉其余的外乡剑修,何去何从?也要跑路了?”
陈平安笑呵呵反问道:“跑路?”
酡颜夫人转头望向年轻隐官,满脸歉意神色,却说着死不悔改的言语:“兴许措辞有误,意思是这么个意思。只要是活着离开剑气长城的人,不还是跑路?当然陆先生除外。”
称呼女子为先生,在浩然天下是一种莫大的敬称。
陈平安说道:“酡颜夫人,连整座梅花园子都能长脚跑路,好意思说我们隐官一脉的外乡人?”
酡颜夫人换了一种语气,“说实话,我还是挺佩服这些年轻人的手段气魄,以后回了浩然天下,应该都会是雄踞一方的豪杰,了不起的大人物。之所以说些风凉话,还是羡慕,年轻人,是剑修,还大道可期,教人每看一眼,都要嫉妒一分。”
进了春幡斋,陈平安说道:“知道为何我要让你走这趟倒悬山吗?”
酡颜夫人眼神幽怨,咬了咬嘴唇,道:“这我哪里猜得到,隐官大人位高权重,说什么便是什么了。”
陈平安直截了当说道:“找个人少时分,你将整座梅花园子迁徙去往剑气长城,有用处,避暑行宫会记你一功。”
酡颜夫人埋怨道:“隐官大人竟是连一座空壳子的梅花园子都不放过?可劲儿欺负一个妇道人家,不合适吧?就不能让我留个念想?将来到了南婆娑洲,我总得略尽绵薄之力,让陆先生有个清清静静的修道之地吧?”
陈平安说道:“有没有那座扎眼的梅花园子,以陆芝的性情,都会主动帮你斩断过往恩怨,让你安心修行,你就别多此一举了。只要你能够跻身仙人境,在浩然天下就算真正有了自保之力,哪怕陆芝不在身边,谁都不敢小觑酡颜夫人,各处书院也会对你以礼相待。”
酡颜夫人哀怨道:“再无花前月下,只有柴米油盐,我这身世可怜的人间惆怅客呦。”
陈平安说道:“自知者不怨人。”
酡颜夫人白了一眼,妩媚天然,风情流淌,“陈先生讲道理的时候,最不解风情了。”
陈平安皱眉道:“我跟你很熟吗?”
酡颜夫人故作可怜兮兮状,“城内酒肆的谢夫人,就与陈先生很熟吗?”
陈平安哑然失笑,被阿良和谢掌柜坑惨了。
酡颜夫人敛容,转为好奇,道:“我只听说那位谢夫人曾是位元婴剑修,后来大道断绝,飞剑断折,剑心崩碎,为何独独对你刮目相看,这里边有说头?陈先生的容貌,总不至于让那位谢夫人一见钟情才对。陈先生若是愿意说道说道,迁徙梅花园子一事,我便心甘情愿了。”
陈平安置若罔闻,就没见过这么无聊的上五境精魅。
在屋子那边见只着了韦文龙,其余邵云岩,米裕和晏溟、纳兰彩焕四人,正在议事堂那边与一拨渡船管事谈生意。
隔壁屋子,还有春幡斋几位邵云岩的弟子,帮忙算账。
酡颜夫人撤去了障眼法,姿态慵懒,斜靠屋门。素面朝天无脂粉,萧然自有林下风。
可惜韦文龙看了眼便作罢,心无涟漪,那女子姿容生得好看是好看,可到底不如账本可爱。
陈平安坐下后,从堆积成山的账本里边随便抽出一本,一边翻阅账目,一边与韦文龙问了些商贸近况。
酡颜夫人闲来无事,又不好随便落座乱翻账本,只得坐在门槛上,背对屋子,身体前倾,双手托腮。
韦文龙回答完了年轻隐官的问询,无意间瞥了眼门槛那边酡颜夫人的背影,便再没能挪开眼睛。
原来账本之外,别有风景。
陈平安瞥见韦文龙的异样,就没打搅这家伙的赏景。
反正韦文龙是条光棍汉,多看几眼不打紧,说不定看着看着就开了窍。
只是陈平安才翻了两页账簿,韦文龙就已经回过神,似乎觉得还是桌上的账本比较有趣。
米裕从议事堂那边单独返回,一路骂骂咧咧,实在是给那帮掉钱眼里的渡船管事给伤到了,不曾想意外之喜,见着了酡颜夫人,立即脚下生风,神采焕发。
不料酡颜夫人已经站起身,拒人千里之外,根本不给米裕套近乎的机会,与陈平安说道:“如果隐官大人信得过,我就自己去搬迁梅花园子了。”
陈平安点点头。
酡颜夫人一闪而逝。
米裕站在门口那边,轻轻挥手扇动清风,对韦文龙笑道:“呆头鹅,先前已经将风景看饱了吧?我要是你啊,早就与酡颜夫人诚心询问,需不需要以双手当做小板凳了。”
韦文龙无言以对。
陈平安起身与米裕在春幡斋散步,今天会有两拨商贾联袂登门,陈平安打算旁听第二场议事,等到第一拨渡船管事散去,再去议事堂。
米裕说了一番意外言语,“梅花园子的这位酡颜夫人,也是位苦命女子。所以见着了我这种人,最为厌烦。”
陈平安没有悬挂那枚“濠梁”养剑葫,米祜米裕两位剑仙,兄弟二人的自家事,既然米祜有了定夺,他陈平安就不去画蛇添足了。
米裕突然说道:“我一直不敢返回剑气长城,因为不知道说什么。”
陈平安便知道这个在剑气长城声名狼藉的玉璞境剑仙,已经清楚了兄长米祜的打算。
米裕沉默片刻,“可去还是要去的,躲又躲不掉。”
陈平安这才取出那枚养剑葫,递给米裕。
米裕只是瞥了眼,便摇头道:“我哥送你的,给我算怎么回事。隐官大人,你还是留着吧,我哥也放心些。反正我的本命飞剑,已经不需要养剑葫来温养。”
米裕先前作为隐官一脉的剑修,与其余剑修一同轮番上阵,几次上阵厮杀,倾力出剑不假,米裕却一直不敢真正忘却生死,道理很简单,因为一旦他身陷绝境,到时候救他之人,先死之人,只会是兄长。
陈平安一脚踹在米裕身上,“那就抓紧去。”
米裕离开了春幡斋。
春幡斋议事堂第一拨渡
船管事散去后,邵云岩三人需要送客,陈平安这才步入空无一人的大堂。
等到邵云岩和晏溟、纳兰彩焕去而复还,陈平安没有坐在主位上,就落座在了米裕位置,与晏溟和纳兰彩焕距离更近。
邵云岩则随便坐在了对面位置上。
纳兰彩焕详细禀报了八洲渡船的商贸进展,关于皑皑洲神仙钱一事,还是最棘手,皑皑洲刘氏一直没有明确表态。纳兰彩焕提及此事,忧心忡忡,继而有些愤懑神色,“不如将那猿蹂府直接抢了?不是梅花园子和春幡斋这种炼化之物又如何,拆了便是,那些个亭台楼阁栋梁石板,全是神仙钱!反正刘氏也没想着搬走,人走楼空,几乎算是无主之物了。大不了让南箕渡船江高台私底下捎句话给皑皑洲刘氏,就当是我们承了他们一份情,以后让谢松花之流的剑仙,帮着偿还便是了。”
邵云岩苦笑不已,好一个异想天开。
只说一事,剑仙谢松花,是谁都能说得动的吗?
不曾想陈平安说道:“先不急,拆肯定是要拆的,皑皑洲刘氏估计就等着我们去拆猿蹂府。坐在家中,等着我们将这份人情送上门。不过朋友归朋友,买卖归买卖,我们也要事先想好谢松花在内的帮忙剑仙,为我们承担此事的该得回报,是需要丹坊拿出些什么,还是避暑行宫拿出些收缴来的战利品,回头你们三位帮着合计一下,到时候就不用问询避暑行宫了,直接给个结果。”
晏琢问道:“浮萍剑湖郦采购买停云馆一事,是不是意味着我们可以多出一条渡船航线?与桐叶洲玉圭宗搭上线?桐叶洲物产丰富,如果能够让老龙城那几条渡船全力运往倒悬山,说不定可以多出两成物资。”
陈平安摇头道:“只能止步于此了,姜尚真是以姜氏家主的身份,送来那些神仙钱,这本身就是一种表态。”
虽说姜尚真如今已经是玉圭宗的新任宗主,可桐叶洲最新的飞升境荀渊,绝对不会答应此举,何况姜尚真不会这么失心疯。
姜尚真如果真敢以私废公,说不定马上就会失去宗主之位。
荀渊绝对做得出来,说不定连姜氏家主都要换人,云窟福地就要换个老天爷了。
在其位谋其政,对于所有的谱牒仙师而言,都是一个绕不过去的天大道理。
山泽野修有野修的利弊,谱牒仙师有仙师的得失。
酡颜夫人突然出现在大门外边,手托一只盆景,盆内亭台楼阁,林木葱茏,纤毫毕现。
小小盆景,就是整座梅花园子了。与陈平安印象中搬迁宅子的兴师动众,出入极大。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人间清绝处,掌上小山丛。
酡颜夫人站在门口,将盆景轻轻丢给年轻隐官,笑问道:“是不是与绶臣有关?!”
邵云岩等人只觉得一头雾水。
陈平安将盆景收入咫尺物,说道:“其实我也不清楚。你可以问陆芝。”
邵云岩等到摇曳生姿的酡颜夫人远去后,打趣道:“如此一来,倒悬山四大私宅,就只剩下雨龙宗的水精宫不归咱们了。”
晏溟神色淡漠,随口道:“既然喜欢看热闹,说风凉话,就看个饱,说个够。”
纳兰彩焕望向大门外边,想起水精宫和雨龙宗修士的嘴脸做派,冷笑道:“那么多无辜的修道之人,咱们不救上一救,以后我们剑气长城那是肯定要挨骂了,很不剑修,不配剑仙。隐官大人如果不拦着,我这就去水精宫苦口婆心劝说一番,早早搬迁宗门,去往别处享福,些许钱财损失,总好过丢了性命。”
陈平安没掺和。
等到邵云岩起身去迎接第二拨渡船管事。
纳兰彩焕发现年轻隐官已经没了身影。
哪怕清楚对方就近在咫尺,作为元婴剑修的纳兰彩焕,却毫无察觉,一丝气机涟漪都无法捕捉。
随后一场议事,耗时一个半时辰,多是双方扯皮。
邵云岩唱红脸,纳兰彩焕当恶人,晏溟拉偏架。
陈平安其实就一直站在米裕那张椅子后边,安安静静看着双方的讨价还价。
笼中雀的小天地越是狭小,小天地的规矩就越重。
当陈平安将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收拢为咫尺之地的时候,便是纳兰彩焕这样的元婴剑修都不知不觉。
对付四大难缠鬼之外的山上练气士,只要是上五境之下,凭借松针、咳雷或是方寸符,以及武夫体魄,御风御剑皆可,瞬间拉近双方间距,施展笼中雀,收拢笼中雀,面对面,一拳,结束。
一位没能参加过首次春幡斋议事的渡船管事,吵架吵得急眼了,一拍手边花几,震得茶盏一跳,怒道:“哪有你们这样做买卖的,杀价杀得丧心病狂!就算是那位隐官大人坐在这里,面对面坐着,老子也还是这句话,我那条渡船的物资,你们爱买不买,春幡斋再杀价就等于是杀人,惹恼了老子……老子也不敢拿你们咋样,怕了你们剑仙行不行?我大不了就先捅自己一刀,干脆在这里养伤,对春幡斋和自家宗门都有个交待……”
晏溟揉了揉太阳穴,其实这桩买卖,不是没得谈,按照春幡斋给出的价格,对方还是能赚不少,纯粹就是对方瞎折腾,买卖人的乐趣在此。
晏溟谈不上厌恶,毕竟在商言商,只是这些个老狐狸,来了一拨又来一茬,人人如此,次次如此,到底还是让人心累。
纳兰彩焕笑容玩味。
然后十数位渡船管事,齐齐望向一处,凭空出现一个修长身影。
人人瞬间起身。
对面有个年轻人双手交叠,搁放在椅圈顶部,笑道:“一把刀不够,我有两把。捅完之后,记得还我。”
纳兰彩焕虽然对年轻隐官一直怨念极大,但是不得不承认,某些时候,陈平安的言语,确实比较让人神清气爽。
有先前与年轻隐官打过照面的渡船管事,已经毕恭毕敬自报名号,然后抱拳道:“见过隐官!”
那个嚷嚷着要捅自己一刀的管事,好似被天雷劈中,怔怔无言。
陈平安却没有真为难这个管事,反而主动让利一分,然后就离开大堂。
这一次出了春幡斋,返回剑气长城,陈平安没有像往常那样绕远路,而是走了最早的那道大门。
还是那个坐在蒲团上看书的小道童,见着了陈平安,小道童头也没抬。
大门另外那边的抱剑汉子没露面,陈平安也没有与那位名叫张禄的熟悉剑仙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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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六十九章 今天明天后天
陈平安在街角酒肆找到了阿良。
阿良正在与一位剑修男子勾肩搭背,说你伤心什么,纳兰彩焕得到你的心,又如何,她能得到你的身子吗?不可能的,她纳兰彩焕没这本事。那个男人没觉得心里好受些,只是愈发想要喝酒了,晃晃悠悠伸手,拎起桌上酒壶,空了,阿良赶紧又要了一壶酒,听到嘘声四起,只见谢夫人拧着腰肢,绕出柜台,眉眼带春,笑望向酒肆外边,阿良转头一看,是陈平安来了,在剑气长城,还是咱们这些读书人金贵啊,走哪儿都受欢迎。
陈平安落座后,笑道:“阿良,邀请你去宁府吃顿饭,我亲自下厨。”
谢夫人将一壶酒搁放在桌上,却没有坐下,阿良点头答应了陈平安的邀请,这会儿仰头望向妇人,阿良醉眼朦胧,左看右看一番,“谢妹子,咋个回事,我都要瞧不见你的脸了。”
妇人嗤笑道:“是不是又要念叨每次醉酒,都能瞅见两座倒悬山?也没个新鲜说法,阿良,你老了。多翻翻二掌柜的皕剑仙印谱,那才是读书人该有的说头。”
谢妹子的喜新厌旧,阿良有些伤心。
两人离去,陈平安走出一段距离后,说道:“以前在避暑行宫翻阅旧档案,只说谢鸳受了重伤,在那以后这位谢夫人就卖酒为生。”
阿良震散酒气,伸手拍打着脸颊,“喊她谢夫人是不对的,又不曾婚嫁。谢鸳是杨柳巷出身,练剑资质极好,小小年纪就脱颖而出了,比岳青、米祜要年纪小些,与纳兰彩焕是一个辈分的剑修,再加上程荃赵个簃心心念念的那个女子,她们就是当年剑气长城最出挑的年轻姑娘。”
阿良感慨道:“小雨淅沥,天地朦胧,英俊书生忽见一女子,撑伞而行,青罗之衣,撑伞如花开陌上,人如杨柳依依春雨中,绝美。”
陈平安说道:“将‘英俊书生’去掉,只余女子一人,那幅画卷就真的很美好了。”
阿良笑道:“没有那位英俊书生的亲眼所见,你能知道这番美人美景?”
阿良继续道:“谢鸳在战场上与剑仙绶臣的一个师妹,互换了一把本命飞剑,各自崩碎,然后身受重伤的她来不及撤离,就被绶臣赶到,又补了一剑。如果没有遭此一劫,谢鸳跻身上五境,很轻松。所以谢鸳与‘文海’周密一脉,有不共戴天之仇,你将那甲申帐流白打了个半死,谢鸳对你自然心怀感激。”
阿良幸灾乐祸道:“这种事情,见了面,至多道声谢就行了,何必破例不收钱。”
陈平安这才心中了然,阿良不会无缘无故喊自己去酒肆喝一顿酒。
原来是为谢鸳解开一心结,当然阿良也白喝了一顿酒。
到了宁府,陈平安果真去灶房下厨,白嬷嬷帮忙,两人闲聊些琐碎事。
阿良在陈平安所住宅子的厢房里边,翻看那本如雷贯耳的皕剑仙印谱,桌上还有不少空白扇面和材质平平的素章,不过看样子,应该是不会动笔下刀了。
宁姚坐在一旁,问道:“天外天的化外天魔,到底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座白玉京,都无法完全将其镇压?”
化外天魔的由来,浩然天下一直没有个确切说法。至于剑气长城的剑修,是根本不在意。
阿良只说了个大概:“还不是我们这些修道之人惹来的祸事,自个儿擦不干净屁股,只能自欺欺人,放任自流。年复一年,洪灾泛滥,青冥天下就只能用最笨的法子,筑造堤坝去堵,筑堤束水,越拉越高,久而久之,就成了‘头顶洪水,高悬在天’的凶险光景,也不能全怪白玉京的臭牛鼻子治标不治本,推本溯源,每个练气士都有责任。据说道老二的那位大师兄,一直致力于寻求治本之法。道老二和陆沉,其实也有各自的对应之策,只是一个太刻意,手段酷烈,很容易,陆沉那个法子又太随意,估摸着道祖都是不太中意的,更多希望,还是寄托在了大弟子身上。”
白玉京三位掌教,在青冥天下,便是道祖座下三位教祖,只不过道门教祖的头衔,是道家自封的,诸子百家当然不会认。
阿良笑道:“别怪我说得含糊,不是故意与你卖关子,实在是言者无意,听者有心。修道之人一有心,往往就是大障碍,尤其是这化外天魔,对付起来,越是天才越无力。当然事无绝对,总有些例外,宁丫头你就是例外。可一旦与你说了,反而不妥,不如顺其自然。”
宁姚点点头。
之所以询问化外天魔,她还是担心陈平安未来的结金丹、生元婴。
至于她自己,好像没什么任何隐忧,跻身金丹和元婴,甚至是咫尺之隔的玉璞境,宁姚只要想破境,就不难。
阿良又多泄露了一个天机,“青冥天下的道士,忙忙碌碌,并不轻松,与剑气长城是不一样的战场,惨烈程度却相仿。西方佛国也差不多,九泉之下,冤魂厉鬼,汇聚如海,你说怪谁?”
宁姚说道:“人?”
阿良说道:“人生识字始忧患。那么人一修道,当然忧虑更多,隐患更多。”
宁姚疑惑道:“阿良,这些话,你该与陈平安聊,他接得上话。”
阿良笑道:“就不给他加担子了。宁丫头你听过了就忘,所以与你聊才是对的。”
阿良双手手心拧转着一枚似玉实石的素章,并无文字雕琢,缓缓道:“修行一事,终究被天地大道所压胜,加上修行路上,习惯了只得不失,只取不给,只收不放,当然后患无穷。先贤们登山修行,饮鸩止渴,是不喝不行。我们这些后辈,只是贪杯,所思所想,古人今人,就真的已经是两个人了。所以才会有了那么一句,古之人,外化而内不化,今之人,内化而外不化。这可是老人们真生气了,才会忍不住骂出口的肺腑之言。不过老人们,内心深处,其实更希望以后的年轻人,能够证明他们的气话是错的。”
阿良收起素章,放回原位,笑呵呵道:“不管如何,字是要认的,书是要读的,道是要修的,路是要走的,饭更是要吃的!”
宁姚说道:“你别劝陈平安喝酒。”
阿良起身道:“小酌小酌,保证不多喝,但是得喝。卖酒之人不喝酒,肯定是掌柜
黑心,我得帮着二掌柜证明清白。”
今天的宁府,一桌四人,一起吃饭,都是家常菜。
陈平安只能喝一碗酒。
阿良没客气,坐在了主位上,笑问道:“左右是你师兄,就没来过宁府?”
陈平安无奈道:“提过,师兄说先生都没有做客宁府,他这个当学生的先登门摆架子,算怎么回事。一问一答之后,当时城头那场练剑,师兄出剑就比较重,应该是责怪我不明事理。”
阿良抿了一口酒,摇头道:“你也是傻,就不知道与左右说,到时候你会为老秀才空出主位?老秀才等于预先落座了,他这个当学生的,敢不落座陪着?先生哪怕不在身边,要在心中啊。”
陈平安觉得有道理,深感遗憾。就大师兄那脾气,相信自己只要搬出了先生,在与不在,都管用。
阿良不愧是老江湖,自己还是差了好多道行。
白嬷嬷埋怨道:“姑爷是实诚人,没你阿良那么多弯弯肠子。”
阿良赶紧举起酒碗,“白姑娘,我自罚一杯,你陪阿良哥哥喝一碗。”
白炼霜瞪了眼阿良,没搭理,只是帮着宁姚和陈平安分别夹了一筷子菜。
她一个糟老婆子,给人喊姑娘,还是当着小姐姑爷的面,像话吗?
阿良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妪,难免有些伤感。
记得自己刚刚认识白炼霜那会儿,好像还是个亭亭玉立的少女来着,女子纯粹武夫,到底不比女子练气士,很吃亏的。
剑气长城的剑修女子,光看容貌,很难辨认出真实年龄。
担任宁府管事的纳兰夜行,在初次见到少女白炼霜的时候,其实相貌并不苍老,瞧着就是个四十岁出头的男子,只是再后来,先是白炼霜从少女变成年轻女子,变成头有白发,而纳兰夜行也从仙人境跌境为玉璞,容貌就一下子就显老了。其实纳兰夜行在中年男子相貌的时候,用阿良的话说,纳兰老哥你是有几分姿色的,到了浩然天下,一等一的紧俏货!
而年轻时候姿容极佳的白炼霜,虽是姚家婢女出身,但是在剑修众多、武夫稀罕的剑气长城,早先更是很不愁婚嫁的。
只是白炼霜眼界高,武道资质极好,也没瞧上哪位剑仙男子,年复一年,小姑娘就变成了老姑娘,老姑娘不小心就成了老嬷嬷。
阿良笑道:“白姑娘,你可能不知道吧,纳兰夜行,还有姜匀那小子的爷爷,就是叫姜础绰号石子的那个,他与你差不多岁数,再有好几个现如今还是打光棍的酒鬼,早年见着了你,别看他们一个个怕得要死,都不怎么敢说话,回头相互间私底下碰头了,一个个相互骂对方不要脸,姜础尤其喜欢骂纳兰夜行老不羞,多大岁数了,前辈就乖乖当前辈,纳兰夜行骂架本事那是真稀烂,惨不忍睹,好在打架在行啊,我曾经亲眼看到他大半夜的,趁着姜础睡着了,就潜入姜家府邸,去打闷棍,一棍子下去先打晕,再几棍子打脸,一气呵成,棍子不碎人不走,姜础每次醒过来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鼻青脸肿的,后来还与我买了好几张驱邪符箓来着。”
老妪一笑置之,只是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了靠近大门的空位置。
宁姚有些担心,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轻轻摇头,示意她不要担心。
有些话,白嬷嬷是家中长辈,陈平安终究只是个晚辈,不好开口。
阿良来说才合适。
阿良与白炼霜又念叨了些陈年往事。
白嬷嬷也都没怎么搭话,就是听着。
很多与自己有关的人和事,她确实至今都不清楚,因为以前一直不上心,兴许更因为只缘身在此山中。
陈平安发现宁姚也听得很认真,便有些无奈。
阿良突然问道:“陈平安,你在家乡那边,就没几个你惦念或是喜欢你的同龄女子?”
陈平安不假思索,说道:“没有。年纪太小,不懂这些。再说我很早就去了龙窑当学徒,按照家乡那边的老规矩,女子都不被允许靠近窑口的。”
阿良说道:“不对啊,听李槐说,你家泥瓶巷那边,隔壁有户人家,有个小姑娘家家,贼水灵,这可就是书上所谓的青梅竹马了,关系能差到哪里去?李槐就说你每天起一大早,就为了帮忙挑水,还说你家有堵墙壁给挖出了个坑,只差没开一扇窗户了。”
每天你大爷。
陈平安心中腹诽,嘴上说道:“刘羡阳喜欢她,我不喜欢。还有李槐见着你阿良的时候,根本就没去过泥瓶巷。他李槐家汲水,从来不去铁锁井那边,离着太远。我家两堵墙,一边挨着的,没人住,另外一边挨着宋集薪的屋子。李槐说鬼话,谁信谁傻。”
宁姚说道:“我见过她,长得是挺好看的。就是个儿不高,在隔壁院子瞅着陈平安的院子,她如果不踮脚,我只能瞧见她半个脑袋。”
阿良揉着下巴,显然还要再聊,陈平安举起酒碗,一饮而尽,“喝完酒,我吃饭了。”
这一顿饭,多是阿良在吹嘘自己以往的江湖事迹,遇见了哪些有趣的山神水仙、阴物精魅,说他曾经见过一个“食字而肥”的鬼魅读书人,真会吃书,吃了书还真能涨修为。还有幸误打误撞,参加过一场美其名曰百花神宴的山中筵席,遇见了一个躲起来哭哭啼啼的小姑娘,原来是个芭蕉小精怪,在埋怨天底下的读书人,说世间诗词极少写芭蕉,害得她境界不高,不被姐姐们待见。阿良很是义愤填膺,跟着小姑娘一起大骂读书人不是个东西,然后阿良他文思泉涌,当场写了几首诗词,题写树叶上,打算送给小姑娘,结果小姑娘一张树叶一首诗词都没收下,跑走了,不知为何哭得更厉害了。阿良还说自己曾经与山野坟茔里的几副骷髅架子,一起看那镜花水月,他说自己认得其中那位仙子,竟是谁都不信。
曾在市井小桥上,见着了一位以冷若冰霜著称于一洲的山上女子,见四下无人,她便裙角飞旋,可爱极了。他还曾在杂草丛生的山野小径,遇上了一拨长舌妇的女鬼,吓死个人。也曾在破败坟头遇到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小丫头,浑浑噩噩的,见着了他,就喊着鬼啊,一路乱撞,跑来跑去
,一下子没入土地,一下子蹦出,只是如何都离不开那座坟冢四周,阿良只好与小姑娘解释自己是个好鬼,不害人。最后神志一点一点恢复清明的小丫头,就替阿良感到伤心,问他多久没见过太阳了。再后来,阿良离别之前,就替小姑娘安了一个小窝,地盘不大,可以藏风聚水,可见天日。
一直说到这里,一直神采飞扬的男人,才没了笑脸,喝了一大口酒,“后来再次路过,我去找小丫头,想知道长大些没有。没能瞧见了。一问才知道有过路的仙师,不问缘由,给随手斩妖除魔了。记得小姑娘开开心心与我道别的时候,跟我说,哈哈,我们是鬼唉,以后我就再也不用怕鬼了。”
阿良捻起一粒花生米,放入嘴中,细细嚼着,“但凡我多想一点,哪怕就一点点,比如不那么觉得一个小小鬼魅,那么点道行,荒郊野岭的,谁会在意呢,为何一定要被我带去某位山水神祇那边安家?挪了窝,受些香火,得了一份安稳,小丫头会不会反而就不那么开心了?不该多想的地方,我多想了,该多想的地方,比如山上的修道之人,一心问道,从不多想,世间多万一,我又没多想。”
阿良喃喃道:“很多年过去了,我还是想要知道,这么个生生死死都无依无靠的小姑娘,在彻底离开人间的时候,会不会其实还记得那么个剑客,会想要与那个家伙说上一句话?如果想说,她会说些什么?永远不知道了。”
阿良说到这里,望向陈平安,“我与你说什么顾不上就不顾的狗屁道理,你没听劝,很好,这才是我认识的那个骊珠洞天泥腿子,眼中所见,皆是大事。不会觉得阿良是剑仙了,何必为这种不值一提的小事难以释怀,还要在酒桌上旧事重提。”
阿良抬起酒碗,自顾自一饮而尽。
强者的生死离别,犹有壮阔之感,弱者的悲欢离合,悄无声息,都听不清楚是否有那呜咽声。
宁姚和白嬷嬷先离开饭桌,说要一起去斩龙崖凉亭那边坐坐,宁姚让陈平安陪着阿良再喝点,陈平安就说等下他来收拾碗筷。
两人喝完酒,陈平安将阿良送到大门口。
陈平安突然想起阿良好像在剑气长城,从来就没个正儿八经的落脚地儿。
只知道阿良每次喝完酒,就晃悠悠御剑,城外那些闲置的剑仙遗留私宅,随便住就是了。
城头那边,他也能躺下就睡。
阿良说道:“接下来半年,你反正没法子下城厮杀了,那就好好为自己谋划起来,养剑练拳炼物,有的你忙。避暑行宫那边有愁苗坐镇,隐官一脉的剑修,哪怕走掉几个年轻外乡人,都能够补上空缺,继续各司其职,春幡斋还有晏溟他们,两边都误不了事,我给你个建议,你可以多走几趟老聋儿的那座牢狱,有事没事,就去亲身感受一下仙人境大妖的境界压制,可惜那头飞升境给拔掉了脑袋,不然效果更好。我会与老聋儿打声招呼,帮你盯着点,不会有意外。你那把笼中雀的本命神通,还有七境武夫的瓶颈,都可以借机磨砺一番。”
陈平安欲言又止。
阿良说道:“拖不下去了,也没必要再拖,就半年,足够老大剑仙安排退路了。”
陈平安点了点头。
阿良笑道:“这半年,有我在。”
阿良突然说道:“老大剑仙是厚道人啊,剑术高,人品好,慈眉善目,浓眉大眼,虎背熊腰,那叫一个相貌堂堂……”
陈平安一头雾水,不知阿良的马屁为何如此生硬,然后陈平安就发现自己身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之上。
茅屋附近,身边不是老剑仙,便是大剑仙。
假小子元造化,曾经给出过他们这些孩子心目中的十大剑仙。
老大剑仙,董三更,阿良,隐官大人,陈熙,齐廷济,左右,纳兰烧苇,老聋儿,陆芝。
这会儿陈平安的师兄左右已经身在桐叶洲,换成了重返剑气长城的阿良。
至于隐官大人倒是还在,只不过也从萧愻换成了陈平安。
今天不知为何,需要十人齐聚城头。
老剑仙陈熙主动向年轻隐官微微一笑,陈平安抱拳还礼。
陈清都双手负后,笑问道:“隐官大人,这里可就只有你不是剑仙了。”
陈平安无奈点头。
纳兰烧苇斜眼望去,呵呵一笑。
陈平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
阿良与老聋儿勾肩搭背,嘀嘀咕咕起来,老聋儿低头哈腰,手指捻须,瞥了几眼年轻隐官,然后使劲点头。
陈清都说道:“事情聊完,都散了吧。”
剑仙们大多御剑返回。
就连阿良都没说什么,与老聋儿散步远去了。
陈平安愣在当场。嘛呢?
陈清都挥手说道:“拉你小子过来,就是凑个数。”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老大剑仙,真没我啥事了?”
陈清都眼神怜悯摇摇头。
陈平安只得祭出符舟,一头雾水地返回城中。
先前在北边城头那边,看到了正在练剑的风雪庙剑仙,打了声招呼,说魏大剑仙晒太阳呢。
魏晋面带微笑,与老大剑仙一般无二的怜悯眼神,望向那条远去符舟,傻了吧唧,有点憨啊。
回了宁府,在凉亭那边只见到了白嬷嬷,没能瞧见宁姚。老妪只笑着说不知小姐去处。
陈平安一时无事,竟是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就御剑去了避暑行宫找点事情做。
宁姚坐在自己屋内,正在认认真真写一个“陈”字。
写完之后,就趴在桌上发呆。
桌上,陈平安赠送的山水游记旁边,搁放了几本书籍,每一页纸上,都写满了陈平安的名字,也只写了名字。
今天写陈,明天写平,后天写安。
一天只写一个字,三天一个陈平安。
她跟陈平安不太一样,陈平安遇见自己后,又走过了千山万水,有了大大小小的故事。
她和陈平安重逢于倒悬山之后,她的故事,好像就只有一个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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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章 被天下压胜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有纸鸢高高飞。
纸鸢掠过。
赵个簃和程荃破天荒没有相对而坐,两位生死之交,一起并肩坐在北边城头上,眺望城池的某条小巷。
赵个簃转头瞥了眼天上纸鸢,会在城头上这么瞎折腾的,只有那个狗日的阿良。
以前那个男人身边还会跟着一堆的拖油瓶,上一拨孩子里边,会有陈三秋,董不得董画符,叠嶂,再上一两拨,是愁苗,高野侯,罗真意他们。
赵个簃收回视线,继续埋怨程荃资质不行,炼化山岳一事太慢,白瞎了当初他的护阵搬山。
程荃手心攥着一枚印文为柳叶篆“不小心”三字的印章,再双手握拳,好像需要小心翼翼护着那个“不小心”,程荃没有与老友争锋相对,反而问道:“浩然天下的剑仙,是不是没那么多的情情爱爱?”
赵个簃笑道:“也未必,你看那风雪庙魏晋,不就是个伤过心的情种,听那小道消息,好像与陈平安还有些关系。不过如此拖泥带水的剑仙还是少数,更多还是蒲禾、谢稚这样的,对待男欢女爱,不甚上心。”
程荃沉默片刻,以心声言语道:“我们俩若是战功累加,估计也够一人离开了。我与二掌柜比较熟,很聊得来,我跟他打声招呼?”
赵个簃嗤笑道:“那小子是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至于这么掏心掏肺吗?程荃除了骂人,什么时候还学会求人了?”
剑气长城有很多让人失望的剑修。
比如资质比岳青还要好的米祜,哪怕如今是大剑仙了,依旧充满了遗憾,米祜本该是最有希望跻身十人之列的剑仙。
还有米祜那个死活破不开瓶颈的弟弟,玉璞境米裕,再就是赵个簃身边这位跌境到元婴的程荃,以及一直没能跻身上五境的殷沉,断了双臂就转去当个满身铜臭气商贾的晏溟,这样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有很多,年轻人里边,如今又有了个庞元济。
程荃说道:“我不是在跟你说笑。”
赵个簃笑道:“你觉得是一位定海神针的玉璞境剑仙离开,容易些,还是一个废物元婴境灰溜溜去往浩然天下,更简单?”
剑修积攒战功,多用于养剑一途,为了添补这么个无底洞,在隐官一脉的功劳簿上,一直增增减减,往往盈余极少,剑仙也不例外,剑仙战功大,飞剑品秩高,消耗也大,比如大剑仙岳青,战功所剩几无。米祜则是为了弟弟米裕,战功挥霍一空,以至于耽误了自己的修行,至于像陆芝这样的,战功只增不减,终究是极少数。
程荃说道:“你争取去浩然天下吧,收几个弟子,找个投缘的山上道侣,在那边开山立派,你要是大方些,祖师堂就挂上一幅我的画像。”
一个男人不知何时蹲在他们身后,城头风大,那只纸鸢在三人头顶飘荡晃去。
阿良笑道:“挂程荃的画像干啥,两个大老爷们紧挨着,容易让人误会,要挂就挂彩云的,多好看一姑娘啊,赵老哥可以每天都对徒子徒孙们说,这就是师娘、祖师婆婆,剑气长城早年还有个叫程荃的王八蛋,练剑稀烂,长得还歪瓜裂枣,竟敢垂涎你们祖师婆婆的美sè许多年……”
程荃大骂道:“放你娘的屁,赵个簃上次出城助我搬山,他说漏了嘴,自己都承认了,彩云喜欢的人,是……”
说到这里,程荃止住话头,说不下去了。
阿良说道:“能走一个是一个吧。”
说完这句话,阿良就站起身,继续放飞纸鸢。
路过一处,空荡荡的,阿良却驻足许久,松开纸鸢,瞬间飘荡远去云海中。
阿良一路散步,驻守城头的剑仙,反正大多是熟人,阿良都能聊上几句。
其中一处,人挺多,都是外乡剑修,三位剑仙在为三位晚辈剑修指点剑术,皆盘腿而坐,相谈甚欢。
阿良一路搓手小跑过去,其中一位女子剑仙就要起身离去,阿良最受不得这些,见着了阿良哥哥,羞赧个什么,就赶紧要与那位剑仙姐姐一起散步,城头极高,许多云海在脚下聚散,晚霞成绮水天间,多好的风景,适合才子佳人谈心,不是神仙眷侣,胜似神仙眷侣。
那女子眼见着是逃不掉了,两害相权取其轻,便坐回原地,反正她如何都不愿意与这个男人单独相处。
三位剑仙,扶摇洲谢稚,野修出身,这辈子始终孑然一身,连个徒弟都不愿意收,不过刚刚改变了主意,打算在剑气长城收一两个嫡传弟子,传承香火,却不是挑选那些资质堪称惊才绝艳的孩子,而是对自己胃口的,有大毅力的,以后天性情和韧性见长的,因为剑仙谢稚本身就不是多好的剑仙胚子。
金甲洲女子剑仙宋聘,佩剑“扶摇”,妆容极美,戴在面容前的挑心、分心,皆是一等一的仙家手笔,巧夺天工,女子练气士,向来极少如市井妇人那般喜好金银簪钗,宋聘却反其道行之,偏以满池娇金分心,夺人眼目,非但不给人俗艳之感,反而别有韵味。
流霞洲,剑仙蒲禾,是个面容枯槁的高瘦老者,在流霞洲是出了名的性情乖张,虽是个正儿八经的谱牒仙师,却比身旁那个山泽野修的剑仙谢稚,行事更加随心所欲。蒲禾在剑气长城问剑落败,才留在了这边,常年借住在城外的剑仙宅邸“翠郁亭”。
蒲禾见到了阿良,脸sè难看至极。
理由很简单,蒲禾刚到剑气长城游历那会儿,当初就是这个狗日的撺掇自己问剑米祜,说那米祜境界不高,名气却大,打赢了米祜再回浩然天下,腰杆得多硬!关键是打赢了米祜,就等于是买一送一,一并打赢了那个名气更大的米裕,这种便宜不占,天打雷劈。结果等到蒲禾一问剑,才知道那米祜的战力,是可以等同于仙人境的。
三位年轻剑修,刚好分别来自三位剑仙的家乡,分别是鹿角宫剑修宋高元,流霞洲龙门境曹衮,金甲洲金丹境玄参。
三人在避暑行宫那边,与阿良都见过,尤其是宋高元,更是完成了自家蓉官祖师交待的任务,给阿良捎了话,此行游历,宋高元已经无所求。
而宋聘这三位剑仙,当初都曾跟随年轻隐官做客倒悬山春幡斋,所以与三个隐官一脉的年轻剑修,算是有了些额外香火情的。
不然谢稚三人,今天都不会相约碰头,然后喊来三个年轻人指点剑术,根本犯不着。哪怕是同洲同乡又如何?他们这些在一洲之地高在山巅的前辈剑仙,哪里需要这点所谓的山上情谊。说句难听的,如果“会做人”,三人根本就不会来这剑气长城,置身于险地,早早在浩然天下各自家乡开宗立派了。
成为上五境修士,与辛辛苦苦当那一宗之主,是两回事,山上公认后者更难。
阿良坐在了宋聘身边,唏嘘道:“宋姑娘,那么一桩文字姻缘,怎么舍得别后不相见。”
扶摇洲曾有诗家文豪,羁旅途中,偶见来自金甲洲的女子剑仙,一见倾心,写下了诸多缠绵悱恻的动人诗篇,只可惜未能打动心上人。
剑仙谢稚与阿良不算太熟,所以还有心情开玩笑,“阿良前辈,那句脍炙人口的‘我曾见卿更梦见,瞳子湛然光可烛’,以及与之诗词唱和的‘半缘修道半缘君’,确实绝配。”
宋聘微微愠怒,“谢稚,慎言。”
谢稚立即闭嘴不言。
能够跻身上五境的女子,尤其是剑仙,没有省油的灯,气概往往比男子更豪杰。宋聘,还有皑皑洲谢松花,北俱芦洲郦采,战场厮杀,一个比一个出剑凌厉,一往无前。本土元婴剑修,纳兰彩焕的对敌出剑,也算心狠手辣,只是剑心还不够纯粹,比起三位外乡女子剑仙,还是逊sè一筹。
谢稚没来由想起那个已逝的女子剑仙,周澄,不是喜欢,却也难忘。
那般女子,如麋鹿在山林间倏忽而没,浩然天下不常见。
宋高元三人都倍感好奇。
这些山上前辈们的恩怨情仇,不听白不听。
尤其宋高元,更是竖起耳朵,宋聘曾经在鹿角宫的一次开峰仪式上露过面,风姿卓绝,她与蓉官祖师关系极好。大概因此宋聘对阿良前辈,印象才会如此糟糕。
不曾想阿良却转移话题,问起了扶摇洲的山下近况,然后托付一事,让谢稚三位剑仙帮个忙,若是将来联袂还乡,劳烦绕路,帮着捎话给扶摇洲鹿鸣书院的一位儒家圣人。
离去之前,阿良以心声传授了剑气十八停给三个年轻人,与他们约定,这门剑气运转之法,将来可以传授他人,但是必须小心甄选。
三人皆起身,弯腰抱拳与这位前辈致谢。
阿良起身后,单单与宋聘道别,境界高、脸皮薄的女子剑仙根本没有反应,阿良善解人意地一闪而逝,直接来到了剑气长城的一端,见到了那位坐镇城头的儒家圣人。
儒家圣人抬头望向天幕,依稀可见蛮荒天下三轮月,缓缓道:“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
阿良说道:“不以身相见如来。”
曾是佛子的儒家圣人所言,来自于浩然天下的文豪诗篇,阿良所答,却是佛家语。
如今身为亚圣一脉的儒家圣人,微笑道:“恍惚间,如游故道,如见故人。”
阿良沉默不语,后仰躺去。
先前在宁府酒桌上,最后那个小故事,阿良只说了一半。
但是陈平安肯定听得懂后半个没说出口的故事,因为年轻人一样是读书人,一样走
过不少的江湖。
一个谱牒仙师,跋山涉水,随手斩妖除魔,误杀无辜,他阿良与谁报仇?怎么报仇?如果出剑,应该递出多重的剑,才算讲理。如果不讲理,只管意气用事,又该如何确定那人所在师门,没有同样的某个小姑娘瞪大着眼睛,问个为什么……如果处处讲理了,我之心中郁郁不得言,喝酒无用,如何能平?
阿良当时之所以没有继续说下去,就是怕陈平安刨根问底,追问一个结局如何。
所以啊,每个伤透心的故事,都有个暖人心的开头。
北边的城池里,晏溟难得返回府邸,坐在书房闭目养神,那个精通算账的小精魅,掀开一页页账本,在与男人发牢骚,说家族入不敷出,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一定要与那个年轻隐官诉诉苦,不然整个晏家就要变成穷光蛋了。古灵精怪的小家伙一屁股坐在账本上,抬头问道:“那件咫尺物,当真讨要不回来了吗?咫尺物可不是什么寻常物件,总不能这么不明不白,那隐官大人好歹给咱们晏家一个说法。”
晏溟睁开眼睛,笑道:“难。”
先前在春幡斋议事堂,陈平安倒是主动说过此事,身陷甲申帐五位剑修的围杀之局,被那头王座大妖算计得惨了,连累咫尺物有些折损,得修缮一番,才好归还,不然太不讲道义。
晏溟自然懒得计较。
晏琢敲门而入,进了屋子又不知道如何言语,还是怕这个父亲。
事实上晏溟也不擅长与儿子言语,而不说话时的晏家家主,确实极有威严,小精魅咳嗽连连使眼sè。
晏溟这才说道:“少听阿良胡说八道,其实你打小模样就一直随我,只要稍微瘦些,不差的。”
晏琢刚坐到椅子上,椅子立即吱呀作响。
小精魅在账本上捧腹大笑。
晏溟起先绷着脸sè,只是一个没忍住,也笑了起来。
晏琢挠挠头,不知所措。这样的父亲,让他不太适应。
一条小巷当中,歪斜的石碑旁,蹲着两个忙碌的孩子,正是担任酒铺伙计的冯康乐和桃板,二掌柜传授了他们拓碑之法,拓碑所需物件,都一并交给他们,让两个孩子跑腿挣钱,事后按字数结账,只要腿脚勤快,手脚伶俐,能挣不少铜钱,吃了阳春面,可以随便加那荷包蛋。
冯康乐说要学陈平安当包袱斋,行走四方捡破烂换钱,到时候他的那个钱罐子可就不够用了,得换个大的。
桃板说以后自己也要开一家生意很好的酒铺,不当伙计,当掌柜,每天不干活,只收钱。
两个孩子,一边忙碌,一边嘀嘀咕咕,各自说着远在天边的梦想。
剑气长城面朝战场的城墙大字当中,老剑修殷沉坐在一块磨损厉害的蒲团上。这辈子无亲无故,无牵无挂的,老剑修都不知道活着到底是图个啥。
剑仙孙巨源脱靴,坐在自家廊道中,斜倚熏笼,手持酒杯,自饮自酌,衣袖曳地,有身姿婀娜的符纸美人,在庭院中翩然,姗姗可爱。
剑仙郭稼看着一旁女儿低头扒饭,妻子念叨着吃慢些,没人争没人抢的,饿死鬼投胎一般,就没点姑娘模样,以后还怎么嫁人。难不成要变成董不得那样的老姑娘才开心?
郭竹酒抬起头,咧嘴一笑,赶紧闭嘴,腮帮鼓鼓的。
买下了那座停云馆的郦采,出门散心,走到了已经空无一人的甲仗库门外。
太徽剑宗的那些剑修,在宗主韩槐子战死之后,就撤出了这座属于宅邸,返回浩然天下。
郦采站在原地,某次做客甲仗库,前辈韩槐子生前曾经对她笑言,浮萍剑湖多女子剑修,太徽剑宗却是男子太多愁道侣,以后双方可以多联姻。当时太徽剑宗的祖师堂剑修们,皆是当之无愧的年轻俊彦,一个个眼巴巴望向她这位浮萍剑湖宗主,郦采便应承下来,说以后会撮合两座宗门的年轻男女,多给些结伴游历的机会,到时候只要男女双方你情我愿,她郦采就愿意当这个月老。
身材瘦高的陆芝,其实姿容相当平平,不过因为阿良的缘故,结果莫名其妙被誉为了剑气长城的绝sè。
在陆芝的私宅,那个酡颜夫人正在煮茶,这位刚刚一座梅花园子交予避暑行宫的上五境精魅,陆芝与她以道友平辈论,只是酡颜夫人私底下的言行举止,仍是一直以奴婢自居,此刻跪坐在竹席上,双手为陆先生递上一杯茶水。
酡颜夫人轻声问道:“先前老大剑仙召集陆先生在内的诸多剑仙?”
陆芝摇摇头。
酡颜夫人便识趣不再多问。
酡颜夫人忍不住以心声说道:“陆先生,剑修战死越多,剑气长城的剑道气运遗留越多,一旦城破,换了主人,谁得利最多?当然是那蛮荒天下的剑修。那个年轻隐官是不知道,还是假装不知道?若是不知道也就罢了,竭尽全力,当个吃力不讨好的新任隐官,确实值得钦佩,若是心知肚明,岂不是那沽名钓誉的……帮凶?这等人物,与浩然天下的纵横家何异?如何当得起陆先生的青眼相看?”
陆芝反问道:“你对陈平安似乎有些成见?”
酡颜夫人摇摇头,“我只是不敢相信,一个年轻人只因为心爱女子在剑气长城,就能够做到这个份上。”
陆芝犹豫了一下,说道:“我只能告诉你,这些都是老大剑仙的意思,陈平安照做而已。”
酡颜夫人突然眼神明亮起来,说道:“陆先生,有没有可能,将来某天,我们在浩然天下有个自己的门派?咱们只收女子修士?”
陆芝笑道:“女大不中留,就算山上只有女弟子,那她们要不要下山历练?下了山,岂会不去爱慕男子,你到时候还是会烦心的。”
酡颜夫人哀叹一声,以手扇风,“要怪就怪阿良、陈平安这样的男人,最惹情债。”
陆芝疑惑道:“阿良也就罢了,陈平安怎么就招惹情债了?咱们剑气长城,有女子喜欢他吗?”
酡颜夫人伸手扶额,“我的陆先生唉,多了去啊。只说那避暑行宫,我就发觉那个叫罗真意的女子,自己都不晓得自己的情思,还觉得自己处处冷眼看人,总觉得那个男子句句言语不中听,便是如何讨厌一个男子了。”
陆芝想了想,有点印象,好像是个挺俊俏的年轻女子。
陆芝说道:“她为何不喜欢愁苗?好像双方一直朝夕相处,照理说,她应该喜欢愁苗才对。”
酡颜夫人顿时神采奕奕,便觉得有大把言语可以与陆先生好好说道了,“陆先生,容我娓娓道来,这里边的学问,大了去。”
陆芝有些后悔,就要打住这种无聊话题,酡颜夫人幽怨道:“陆先生,你就当是解个闷儿。”
陆芝喝茶如饮酒,次次一饮而尽,递过茶杯。
酡颜夫人帮忙倒了一杯茶水,轻声笑道:“世间好些个男人,总以为风流误女子,却不晓得女子又不是眼瞎,其实那些个真正痴情人,才最让女子悄然开心扉哩。再说了,求之不得之好,愈发好。至于像米裕这种附庸风雅,喜好主动招花引蝶的,真真不入流。还好意思自诩为百花丛中醉神仙,最神仙?”
陆芝突然说道:“好像米裕与陈平安关系很不错。”
酡颜夫人碎嘴骂道:“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在躲寒行宫习武练拳的那些孩子,也难得被准许各回各家一趟。
太象街的姜匀,回了家,开始与自己爷爷吹嘘这武夫是如何了不起,剑修比不上的。
只有祖孙两人的时候,姜匀行走之时还在练习六步走桩,顺便耍了好几个年轻隐官传授的拳脚把式,问爷爷咋样。
姜础原本只是敷衍这个最宠溺的孙子,随便说些不着边的好话,只是当老剑修看到孙子使出一个所谓的顶心肘后,还真有点刮目相看。
老人犹豫了一下,由着孙子继续一路练拳,看似随口询问那教拳的老妪如何,姜匀说那老婆娘拳法凑合,就是脾气差了些,好像还喜欢故意针对自己。
姜础听到这里,不怒反笑,十分欣慰。在老人心中,宁府白炼霜,好像就没有变过模样,总是那么个面容清冷的少女模样。早年偶然间遇到了,厌烦他姜础看他,少年偏要多偷看她几眼。
小姑娘孙蕖回到了玉笏街的豪门大宅,那个早早是剑修的妹妹,心高气傲的孙藻,难得主动与她这个姐姐聊天,询问那个年轻隐官的拳法,真的有传说中那么厉害吗?还问孙蕖到底知不知道那个年轻隐官,是怎么以一人之力击退蛮荒天下五个天才剑修的,还问那个家伙真会隔三岔五帮你们喂拳?孙藻的问题太多,孙蕖有些措手不及,孙藻便有些不耐烦,白眼那个姐姐,练了拳,还是这么扭捏。姐妹二人,最后肩并肩一起坐在栏杆上,孙藻驾驭着那把本命飞剑在两人身边四处飞旋,孙蕖一个一个问题与妹妹说了,像是个学塾弟子在面对先生。
孙蕖试探性说道:“我与你说个老狐嫁女、山神娶亲的山水故事?”
孙藻满脸不以为然的神sè,不过嘴上说道:“我听听看。”
结果一直等到家中长辈来喊孙藻练剑,小姑娘这才跳下栏杆,撂下句故事一点都不好听,跑去练剑了。
假小子元造化回了家中,与娘亲说起了那边的练拳事,所有的琐碎小事都一并讲了,只是独独不说那练拳有多苦。最后元造化有些伤感,说她很羡慕
姜匀和许恭的练拳顺遂,也羡慕那个背竹箱的郭姐姐。妇人也不知如何劝慰,便将女儿搂在怀里,婉约笑着,轻轻柔柔,喊着女儿的闺名。
三个从小就熟的好朋友,这会儿一起在许恭的暮蒙巷宅子吃饭,许恭家中已经没有长辈,铜钱巷的张磐和唐趣却不是,两人家中亲人长辈都在丹坊那边做事。许恭与那悄悄离开剑气长城的张嘉贞也是朋友,经常一起做些短工营生,张嘉贞要比他们三人年纪都大几岁。
三人虽是关系极好的朋友,但是性情各异,许恭从小就稳重,张磐家境最好,反而胆子最小,唐趣鬼点子最多。
唐趣笑嘻嘻问道:“我们啥时候能喝酒啊?”
张磐赶紧说道:“刚刚练武之人,绝对不能喝酒的。要是被白嬷嬷晓得了,我们肯定要被打个半死,说不定还要被赶出去。”
唐趣撇撇嘴,“陈先生每次远远坐在栏杆那边,看咱们练拳的时候,喝酒多潇洒。陈先生的酒壶,据说是只养剑葫。眼馋死我了。”
许恭说道:“那是陈先生啊,我们不成的,先学了拳,年纪大了再说。不过咱们不喝酒,到底是为啥?”
许恭略作停顿,三人一起大声笑道:“没钱!”
老剑仙董三更站在自家府邸一处院门外。
曾是孙子董观瀑的住处。
董观瀑是被陈清都亲手斩杀的。
董不得和董画符两人站在老祖宗身后。不知为何老祖要把他们喊来这里。
董三更问道:“三秋那孩子不挺好的,你怎就喜欢不起来?”
董不得说道:“其实喜欢。”
董三更点点头,并不奇怪。
只有一个懵懵懂懂的董画符,不知道姐姐为何突然变了心意。
董三更说道:“那就去跟三秋直接说,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董不得摇头道:“不想说,不见面还喜欢,见了面就烦他。”
董三更回头瞪眼道:“瞧你这别扭劲,娘们唧唧的。”
董不得翻了个白眼。
董三更哈哈笑道:“没法子,瞧见了你和三秋,总觉得你是爷们,他是个姑娘。”
然后老人收敛笑意,“既然想通了,就别藏着了。”
董不得摇摇头,十分执拗。
董三更便不再勉强,儿孙自有儿孙福。这些孩子们的一时聚散,终究不似老人。
董三更望向董画符问道:“你就没个喜欢的姑娘?”
董画符摇摇头,干脆利落道:“么得空。”
董三更气笑道:“每天蹭吃蹭喝就有空了?”
董画符点头道:“阿良说他这辈子见过无数的奇人怪事,就只没见过走江湖不花一颗钱的人,从古未有。我做到了,要保持。”
董三更问道:“你小子还挺得劲?”
董画符点点头。
董三更啧啧道:“这么抠搜,你小子以后要是能找到个媳妇,我跟你姓。”
董不得实在是不想听这一老一小的絮叨,问道:“我们来这里做什么。”
董三更说道:“年纪太小,和年纪大了,都容易记不住事,所以喊你们来这边看看。”
董不得说道:“董家丢掉的声誉,我一个姑娘家家的,挣不来撑不起,靠黑炭,还凑合。”
董三更笑道:“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董家还不至于沦落到要两个孩子去撑门面,就只是要你们两个记住,以后做事情别那么想当然。”
叠嶂酒铺那边,来了个不是光棍的酒鬼,是新面孔,结果给一群剑修嚷嚷着“急就章”。
把那酒鬼给恼得不行,多要了几壶竹海洞天酒,回骂那些老光棍连床上急就章的机会都没有。
担任店铺伙计的少年少女都很茫然,醉话荤话听过不少,可这个文绉绉的说法,却是第一次听说。
少年就近与相熟的酒客一问,才恍然,少女也好奇,偷偷询问,少年却微微脸红,使劲摇头说不知。
有个最近两年吟诗作对有如神助的老剑修,与一个新拉来这边喝酒的朋友感慨道:“某个狗日的说过,有两种人,一定要小心,没喝醉过的时常饮酒之人,别去招惹。被欺负惯了却从不求饶的人,别去欺负。你觉得有没有道理?”
那个朋友不太上道,问道:“哪个狗日的,是阿良,还是二掌柜?”
老剑修直接一扬手,“这是什么混账话,叠嶂,再来一壶酒,我得与朋友喝几碗罚酒。”
那个无缘无故又掏了一壶酒钱的剑修,点头道:“酒桌上,饮酒醉酒都安安静静,战场上,被打了还闷不吭声的。说的是咱们二掌柜啊,那么说这个道理的,应该就是阿良了。这些个读书人,尽扯这些弯来绕去的,教人摸不着头脑。来来来,趁着两个狗日的都不在,咱们多喝多骂,酒钱我不出,可是骂人有一句算一句,全部都算我账上,就算阿良和二掌柜在我跟前,老子还是这么句话!拼酒量,那俩加起来,也不是我对手!”
老剑修愣了愣,“你也是?”
那酒鬼会心一笑,故作高深。
宁府门外的街上,有个老人神sè复杂,好像不知该不该敲门,老人最后还是叹息一声,返回姚家。
城头之上小茅屋那边,魏晋心生些许杂念,便不再刻意养剑。
老大剑仙站在一旁,笑道:“一直想不明白,喝酒一事,有什么好的。”
魏晋赶紧起身,“喝酒未必有多好,可能是习惯使然。”
陈清都望向北边的城池,说道:“知道为什么剑气长城的酒铺生意最好吗?”
魏晋与老大剑仙一起望向城池,点头道:“剑修太多,地方太小,好像只有饮酒可以解忧。在浩然天下,这么点大的地方,至多就是一两位剑仙的修道之地。”
魏晋问道:“老大剑仙,为何要我返回宝瓶洲,而不是去往扶摇洲?是我境界不够的缘故?其实我可以辅佐某位剑仙的。”
陈清都说道:“是也不是。”
魏晋无奈。
老大剑仙明摆着不愿意多说,他就不敢多问。
陈清都双手负后,独自散步。
先前十人齐聚城头,其实有个先后顺序。
齐廷济先到。
陈清都与他说了,齐廷济,你可以保留境界修为,去往扶摇洲开宗立派。离开之前,拿出点真本事来。若是还一味捣浆糊,就不用去扶摇洲了。
齐廷济询问自己为何不是去往北俱芦洲。
陈清都笑言你也有脸去北俱芦洲?!不说韩槐子,只说不过是玉璞境的郦采,你齐廷济能比吗?你除了裤裆里多出个把,与那女子比什么?
齐廷济沉默片刻,便说道:“所有齐氏子孙,剑修当中,我只带走齐狩一人!”
“他会跟随纳兰烧苇去往别处,你带不走。”
齐廷济喟然长叹。
实在是不敢与陈清都讨价还价。
在陈清都眼中,这个齐廷济,最像浩然天下的山巅修道人。选取齐狩,继承香火。还是看中了齐狩的资质。
只是讨价还价之外,齐廷济还真有些话,不吐不快。
齐廷济生平第一次直呼老大剑仙的名讳,“陈清都,眼睁睁看着那么多的剑修死在这里,你难道就没有半点愧疚吗?就因为剑修二字?”
陈清都嗤笑道:“没我在,能有你们?先来后到,都不懂?你真应该转去姓董。”
然后陈清都就懒得与齐廷济废话,喊来了第二人,继续以心声与之言语。
陈熙去往第五座天下。却需要兵解,生而知之。陈熙作为陈氏子弟,得向这座剑气长城,有个交代。
陈熙当时只有一个问题,三秋怎么办?
陈清都说去往浩然天下。
陈熙又问,陈三秋会跟谁同行。
陈清都却没有回答。
再然后,就是董三更,陈清都问他当真不后悔。
董三更只说年幼时第一次提起剑,此生一切所做作为,就没有任何后悔。
陈清都笑问道:“听阿良说你在蛮荒天下闯荡的时候,有过很多的红颜知己,生了一堆的私生子?”
董三更破口大骂。
结果陈清都来了一句,“骂人都不会,难怪成就有限。”
在那之后,陆芝,老聋儿,纳兰烧苇,先后被老大剑仙喊到城头之上。
最后才是阿良和陈平安。
陈清都想起一件事,当了剑气长城的隐官,那小子还是太轻松了,不像话。
老人便对此刻正在避暑行宫的陈平安言语道:“你去趟老聋儿那边,做件职责所在的事情,放心,是好事,省得以后无事可做,一不小心就要道心崩溃。”
陈平安刚要询问到底何事,已经被老大剑仙丢到了老聋儿坐镇的牢狱门口。
看着老聋儿的怜悯眼神,陈平安就知道绝对不是阿良先前所谓的练拳养剑了。
肯定是老大剑仙的临时起意,陈平安总觉得有些不妙。
老聋儿一言不发,打开禁制,带着年轻隐官步入牢狱之中。
阿良火急火燎跑过来兴师问罪,“是不是疯了?!如此一来,他会被整座蛮荒天下的大道压胜!”
陈清都笑道:“这种小事算什么,我都熬过一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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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七十一章 天寒加衣
老大剑仙的茅屋,一年到头,几乎没有什么访客,但是三教圣人,却经常会有剑修拜访。
比如愁苗就经常与儒家圣人谈论经济之策,那些儒家礼圣、亚圣两脉的君子贤人,担任剑气长城的督战官、记录官,与愁苗剑仙也都不陌生。
庞元济早些年,则经常去与佛门圣人谈论佛法,了解那些禅门公案的大义所在。
不光是愁苗、庞元济这些天之骄子,寻常剑修,也愿意去城头两端,与圣人们闲聊几句。用阿良的话说,就是要多与圣人们沾沾仙佛气、浩然气,在其它天下,这些神通广大的大人物,可不是想见就能见的。
唯有坐镇天幕最高处的那位道家圣人,修的是个清净,故而访客相对最少,一般都是剑仙闲来无事,御剑而去,问些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
今天云海之上,老道人膝上横放麈尾,拂秽清暑,用以虚心。只是如今这拂子只剩白玉长柄了。
既是仙兵,更是本命物。
其余两教圣人,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三次造就金色长河,帮助剑气长城分割战场,不付出点代价,真当蛮荒天下那些王座大妖是饭桶不成。
老道人睁眼望去,阿良来了。
老道人只得强打起几分精神。
那家伙瞧着心情不佳,估计是在老大剑仙那边没讨到便宜。
阿良趴在云海上,轻轻一拳,将云海打出个小窟窿,刚好可以看见城池轮廓,然后掏出一大把不知何处捡来的寻常石子,一颗一颗轻轻丢下去,力道各异,皆是讲究。
正躺在廊道打盹的剑仙孙巨源,听见了屋脊上的石子敲击声。
一位正在对镜梳妆的女子剑修,也听见了一粒石子磕碰卷帘声。
一个正在院中练剑的玉笏街少年剑修,剑尖被石子一撞,吓了一大跳。
一座酒肆的酒桌上,一个正在唾沫四溅骂人的老剑修,酒碗里多出一颗石子,立即从骂人转为夸人,圆转如意,毫无凝滞。
老道人对此见怪不怪,早个百年,更过分的事情,多了去。
曾经有一对神仙眷侣,正值春宵一刻值千金,结果屋顶小有动静,瓦上涟漪微漾,下一刻是别处再有微妙动静,好似有人察觉自己行踪败露,立即远遁,男子大怒,披衣光脚,提剑而出,纵身一跃到了院墙之上,只发现一处宅院有着残余涟漪,男子提剑追上,不曾想那边,刚好也有道侣正要卿卿我我,男子一出门,见着了那个莫名其妙脑子抽筋的家伙,二话不说,先问候了对方的祖宗十八代,双方大打出手了一场。
当时云海之上,有个男人就像现在这样,撅屁股看热闹。
阿良拍了拍手掌,手掌一翻,抚平了云海。
老道人问了个一直很好奇的问题,“阿良,如贫道这般的修行中人也好,此处剑仙也罢,岁数大了,对于修行之外的世俗事,几无兴致,你是怎么做到的,能够一直这么……无聊?”
越是找寻见一条大道可走的修道之人,越是愿意潜心修道,何况心无旁骛修行神仙法,本就理所应当。
阿良后仰倒去,躺在云海上,翘起腿,“辛辛苦苦修道长生,长生之后,我们又能做什么呢。”
这是一个门槛极高的问题。
与寻常练气士不能聊这个,跟这里的本土剑仙更不能聊这个。
不过与老道人聊此事,还是有的聊。
毕竟这位道门高真,是青冥天下大掌教的首徒,还是白玉京一城之主。倒悬山那位大天君,辈分与之相当,但是道法修为,还是逊色一筹。
老道人笑道:“贫道命不久矣。”
阿良坐起身,向老道人抛出一件咫尺物,道家令牌样式,陈平安托付阿良帮着转交给老道人。
形状若长木镇纸,入手极轻,绘有日月星辰、古箓,篆刻有一行字:元帅有令,赐尺伐精,随心所指,山岳摧折,急急如律令。
老道人接过了令牌,掐指一算,点头道:“明白明白,应该应该。”
阿良笑道:“真能算出来?”
老道人点点头,“大概意思已经明了。”
阿良便再以心声告知详细细节,老道人一一记住,“回头贫道与倒悬山知会一声。”
这位道家老神仙,除了看家本领的算卦推演,还精通墨家思辨术,擅长佛家因明学。
老道人面有难色,“阿良,贫道有一个不情之请。”
阿良笑道:“小事小事。”
老道人起身,毕恭毕敬打了个稽首,礼数不小,阿良只好跟着起身抱拳还礼。
老道人环顾四周,不再刻意拘着云海之上的气机涟漪,感慨道:“毕竟几人得真鹿,不知终日梦为鱼。是日已过,命亦随减,如少水鱼,斯有何乐。”
佛家圣人微笑道:“夜静水寒鱼不食,为何空欢喜。满船空载月明归,如何不欢喜。”
儒家圣人点头道:“尘中振衣,一样见华枝春满。泥里立足,不也是天心月圆。”
阿良故作了然,轻轻点头,然后绞尽脑汁,硬憋出一句,“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老大剑仙嗤笑道:“阿良你就给读书人留点脸吧。”
阿良大笑,老大剑仙咋个又表扬自己,就不知道自己是剑气长城脸皮最薄之人吗?
愁苗剑仙突然主动揽权在身,说隐官不在避暑行宫的这段时间,隐官一脉的大小事务,都由他愁苗全权处置。
避暑行宫所有剑修,都没有什么异议,愁苗剑仙值得信任,境界,品行,手段,都出类拔萃,是公认的隐官一脉第二把交椅,陈平安不在,就只能是愁苗来挑担子。
顾见龙和王忻水,曹衮和玄参,这四个被董不得敕封为隐官座下四大狗腿的家伙,难免有些忧心。
这些年的朝夕相处,还是习惯了隐官大人坐在那个位置上,无论战场形势如何险峻,哪怕陈平安不说话,也能让人心安几分。看架势,年轻隐官短期内不太会重返避暑行宫。
作为陈平安的嫡传弟子,郭竹酒反而只是与愁苗剑仙询问,她师父是不是又去偷偷斩杀飞升境大妖了。
愁苗只说不清楚。
他只知道陈平你去了老聋儿的牢狱那边。
愁苗还说要请客喝酒,不醉不归。
隐官一脉,除了已经率先返乡的林君璧,还有那个擅离职守的隐官大人,所有的剑修,都去了叠嶂的那座酒铺。
邓凉这拨外乡剑修心知肚明,愁苗剑仙这是将那场送别酒提前了,大战一起,剑修越来越少的隐官一脉,只会忙得愈发陀螺转,再想为他们四人喝酒送行就是奢望。
巧了。
宁姚,陈三秋,晏琢,董画符,范大澈,也在铺子那边喝酒。
其实除了董不得和郭竹酒,隐官一脉与那座小山头,双方剑修,没怎么打过交道。
见着了董不得,原本正在与邻座酒客高声言语的陈家大少,便半点不风流了,拘谨得像是个头次偷喝酒的少年郎。
董画符欲言又止,憋得厉害。
董不得瞥了眼那个想要仗义执言的弟弟,董画符只得乖乖闭嘴,再看那个差点把脸藏在酒碗里的陈三秋,便破天荒有些愧疚,今天酒钱,就不让陈三秋掏腰包了,还是让范大澈结账吧。
酣眠云霞间的米裕,枯坐城头上的吴承霈,喝酒至多微醺的庞元济,饮酒推墙的陈三秋,他们都是剑气长城出了名的美男子。
愁苗剑仙领衔的隐官一脉剑修落座后,酒铺氛围一时间有些诡异,少了许多喧哗。
一来愁苗名头不小,是剑气长城最年轻的上五境剑仙,战功彪炳,早早跟随阿良去往蛮荒天下腹地游历。
再者罗真意、徐凝这拨“捡钱”剑修,是出了名的不合群。他们在剑气长城,身份类似世俗王朝的边军斥候,隐约间高出寻常剑修一头。
而如今的隐官一脉,比剑气长城历史上任何一拨隐官剑修,都要权柄更重,更知晓内幕。
没有人喜欢自己的大小秘密,被写在纸上给人随便翻阅。
最后还有个关键原因,便是庞元济的存在。
上任隐官,也就是庞元济的师父,萧愻选择以一种最不光彩的方式离开剑气长城,还带走了两位剑仙,洛衫,竹庵。
萧愻留下了一个孤苦伶仃的庞元济,就好像她留下了那块隐官玉牌一样随意。
而庞元济出城厮杀的时候,次次有惊无险,作为一等一的天才,却无任何大妖刻意针对,更是让人不得不多想几分。
隐官一脉剑修人有点多,叠嶂便亲自帮忙拼了两张桌子。
两人一条长凳。
罗真意有意无意,看了眼那个宁姚。
宁姚心意微动,便看了罗真意一眼。
郭竹酒要了份烧酒,叠嶂专门拿来了一小壶米酒酿给小姑娘。
郭竹酒嫌弃喝这种被戏称为“小娘子酒”的酒水,半点不豪迈,要喝就喝那“只管饮酒不言语”的烧酒,叠嶂笑着说这是你师父的意思,在这边喝酒,你只能喝这个。
郭竹酒立马改了主意。
酒铺生意做大之后,除了既有的竹海洞天酒水,也卖烧酒,后来还推出了一种米酒酿。被二掌柜取名为“哑巴湖酒”的烧酒,不愁销路,有钱没钱的,都挺中意,价格低,滋味重,不愧是烧刀子酒。只是那软绵的米酒酿,卖不出高价不说,叠嶂更愁全然卖不出去,剑气长城的女子,只要喝酒,不输男子,一贯喜欢喝烈酒,酒铺若是为了招徕女子酒客,肯定要失望了,当时陈平安也没说具体缘由,只说这米酒酿,就是个锦上添花的小本买卖,就算亏也亏不到哪里去,他与老龙城的桂花岛渡船相熟,请人帮忙捎带些来自家乡的米酒酿,花不了几个神仙钱。
事实证明二掌柜做买卖,亏钱是不可能的,那些不是光棍的酒客,都会在醉酒归家之前,拎上几壶米酒酿,与家眷说这是来自浩然天下宝瓶洲的酒水,来自年轻隐官的家乡,还信誓旦旦说二掌柜拍胸脯保证,女子饮此酒,最是滋养容颜!或有女子笑问你信吗?男子悻悻然,二掌柜的鬼话下不了酒桌,这是剑气长城公认的,只是女子却也笑颜喝酒。
以至于经常来此喝酒的女子剑修,后来就只喝米酒酿了。
郭竹酒去师娘酒桌那边敬酒,一圈下来,一壶糯米酒酿就没了,宁姚挡都挡不住,郭竹酒晃悠悠回自己酒桌,如打醉拳。
宁姚他们那座喝得差不多了,一起离开,范大澈结的账,如今手头宽裕多了,早已不用与陈三秋借钱。宁姚让叠嶂看着点郭竹酒。
郭竹酒还是喝多了,趴在桌上睡去。酒量不行酒品来凑,小姑娘喝多了就是睡觉,不闹腾,安安静静的。
愁苗笑道:“有些话,以前不适合在避暑行宫说的,现在都可以说了。”
曹衮摇摇晃晃起身,率先举起酒碗,开口道:“庞元济,齐狩和高野侯都已经先后跻身元婴境,如果将来跻身上五境这件事上,你还是不如他们,我要骂你。”
庞元济饮酒不多,笑着起身,酒碗磕碰之后,“先骂了再说,如果是你骂错了,以后有机会重逢,我再回骂。”
曹衮看着庞元济,使劲晃了晃脑袋,“庞元济,在我心中,你与隐官大人一样大道可期,我希望很多年以后,抬个头,就能看到天下最高处,既有青衫剑客陈平安,也有白衣剑仙庞元济。”
庞元济无奈而笑,“我不如隐官多矣。”
双方一饮而尽。
徐凝与玄参说道:“对事不对人。”
玄参随之饮酒,眉眼飞扬,“好说。”
宋高元自顾自畅饮一碗,翘起一脚,踩在长凳上,“可惜没法子以隐官一脉的剑修身份,替剑气长城守关一次,不然一定极有意思!回头看来,我们这些外乡人,年纪轻轻的狗屁天才,真是一个比一个欠揍。”
顾见龙说道:“容我说句公道话,最欠揍的,还是年纪最小、破境最快的林君璧。”
王忻水点头道:“容我也说句良心话,其实就数林君璧在隐官大人那边最狗腿。”
顾见龙遗憾道:“林君璧若是覆了女子面皮,其实比咱们隐官大人出彩多了。”
董不得笑眯眯道:“错了,林君璧哪里需要更换容貌,换身女子衣裳就成。”
众人深以为然。
董不得又道:“若是君璧醉酒,小脸蛋红扑扑,再小鸟依人于隐官大人,啧啧啧,美不胜收。”
常太清打了个激灵,赶紧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夹了一筷子咸菜,结果又打了个激灵,“压压惊,压压惊。”
愁苗笑道:“你们这是欺负隐官和林君璧不在这里?”
邓凉突然说道:“我们是不是忘了一个人。”
一大桌人,沉默片刻,瞬间哄然大笑。
当然是那回了趟剑气长城又赶去倒悬山的大剑仙米裕。
庞元济喝酒含蓄,却没少喝。
年轻人有些神色恍惚,没来由觉得如今的隐官一脉真热闹,也不坏。
这顿酒喝了许久,同归避暑行宫。
罗真意背着郭竹酒,与董不得并肩而行。
邓凉放缓脚步,来到她们身边。
罗真意识趣,想要离开,却被董不得留下。
邓凉也不计较,开门见山道:“董姑娘,我喜欢你。”
董不得眼神澄澈,说道:“我不喜欢你。”
邓凉点头道:“我知道。”
邓凉略作停顿,神色洒脱,眼神诚挚,笑道:“我知道董不得不喜欢邓凉,但是邓凉就怕董不得不知道邓凉喜欢董不得。”
董不得有些无奈,弯来绕去的,不过既然你邓凉这么不客气,那我也就不客气了,反正忍你邓凉不是一天两天了,“避暑行宫议事堂,巴掌大小的地方,我又不是傻子,当然看得出来你喜欢我,不但如此,还知道你这家伙总是管不住眼睛,不敢偷瞄罗真意的脸蛋,便使劲盯着罗真意的背影。”
邓凉破罐子破摔,“看罗真意的,又不止我一个,王忻水没看?常太清没瞧?”
罗真意是个神色极冷的漂亮女子,这会儿愈发脸若冰霜,只是蓦然而笑,假装生气有点难。
这些事情,都是小事。
董不得私底下与她言语,两个女子什么话不能讲?什么话不敢讲?
董不得说那愁苗的身材其实是极好的,穿衣瞧着消瘦,其实一身腱子肉,董不得问罗真意,摸过么?没摸过,总见过吧?
罗真意对愁苗剑仙十分敬重,视若兄长,不许董不得随便拿愁苗打趣。
董不得还说那曹衮虽然还是个少年郎,小脸蛋其实挺俊,以后定然是个翩翩公子哥,尤其是他那一洲雅言,天然软糯,真真悦耳,被曹衮说来,偏又清脆了几分,经常会蹦出些乡音乡语,有讲无讲,嚼嚼碎,大清老早……以后与他那神仙道侣,在那花前月下,若是亲昵称呼女子的名字,手指挑起女子颌,定然是旖旎得很。说到这里,董不得就要去挑起罗真意的下巴,却学那徐凝的嗓音说话,称呼真意真意,羞恼得罗真意俏脸微红,益增其媚。
罗真意起先没在意曹衮的嗓音,给董不得提醒过后,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
她每次看着董不得一手托腮帮,与那曹衮没话找话,罗真意便觉得好笑。
董不得还给她看了本册子,尽是些风月窝里、姻缘簿上,女子皆是那些狐仙艳鬼花神,男子多是那些落魄读书人。好些语句,实在不堪入目,什么小身腰,瞅得男子似那折脚鹭鸶立在沙滩上,若还搂抱,不死也魂销。罗真意只看了一页便没脸翻页了,只觉得烫手,捻着册子一角,狠狠丢还给董不得。
罗真意突然有些羡慕邓凉。
这会儿,被董不得这么一打岔,邓凉就没了好不容易积攒起来的英雄气概。
何况就如邓凉自己所说,今日言语,就只是让董不得知道而已。
邓凉抱拳道:“董姑娘以后成亲,一定要给我寄婚贴,那男子若是剑修,我要问剑一场。”
董不得只是笑着不说话。
邓凉转身大步离去,跟上了顾见龙他们,结果挨了王忻水和常太清各一手肘。
罗真意轻声打趣道:“邓凉其实还行啊。”
董不得笑眯起眼,“你怎么知道邓凉行不行的?”
罗真意无可奈何,她缓缓而行,背着郭竹酒,小姑娘背着形影不离的小竹箱。
董不得知道为什么罗真意要抢先背起郭竹酒。
有些话,可以当玩笑说,百无禁忌。可有些话,一个字都不要提。
范大澈独自回家,脚步踉跄,一边饮酒一边思念着心上人。
董画符在闲逛,一路上瞧见了喜欢物件、吃食,就记账在陈大少、晏胖子头上。
太象街那边,陈三秋蹲在街边墙根,脑袋抵住墙壁,轻轻磕碰,呢喃着让开让开,不然我可就要发酒疯了……
叠嶂去了柜台那边坐着休息,少年丘垅和少女刘娥在忙碌,桃板和冯康乐两个孩子也在帮忙。
屋子外边喧闹嘈杂,叠嶂抬头望去,墙上的一块块无事牌,寂静无声,像一排排的小哑巴。
“喝得酒,杀得妖,作得诗,才情不输二掌柜,相貌惜败吴承霈,我这一生很圆满,就缺个媳妇了。”
“兜里有钱,喝垮酒铺。”
“剑术尚可。”
“老子与阿良联手,可杀飞升境大妖。”
“纳兰彩焕,我去去就来。”
“牧笛,驼铃,皆是风过声。”
“好林泉都付与闲人,好娘们都被拐走了。”
“这辈子未曾醉过,怨酒。”
“还不曾去过倒悬山。”
“陈李,佩剑晦暝,飞剑寤寐。百岁剑仙,唾手可得。”
“世间无好喝之酒,狗日的还我酒钱。”
“陆芝确实好看。”
“人生苦短,练剑太难。”
老聋儿打开禁制后,如主人开门迎客,陈平安置身其中,视野豁然开朗,天地茫茫,景物不多,只有一块巍峨石碑,上书“鹧鸪天”三字。
陈平安稳住身形和心神,迅速调整呼吸,将那些滚滚涌来的沛然灵气,一一阻挡在外。
老聋儿掌管的这座牢狱,是一处破碎的洞天,类似倒悬山的黄粱酒铺,灵气尤其盎然,并无丝毫剑气压胜。
此地没有其他剑仙坐镇,甚至连剑修都没有一个,自老聋儿接手之后,就只有这位妖族出身的飞升境看着。
老聋儿,不是真聋,一位飞升境,能耳背到哪里去?只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对老聋儿向来鄙夷唾弃,老聋儿又是个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软柿子,而且极少抛头露面,倒也没惹出什么大的是非。
加上董家手握剑坊,齐家管着衣坊,陈家负责丹坊,就是剑气长城真正意义上的四处禁地。
避暑行宫的档案,关于牢狱,文字记载不多,只是粗略记录了历代关押妖物的身份、渊源,死了的,无非是一笔勾去。
老聋儿笑了笑,年轻隐官信不过自己很正常,还信不过老大剑仙吗?不过很快释然,不是这种性子,当不了隐官,走不到这里来。当时在城头上,需要剑仙护阵隐官一脉,信不过的,不是自己,其实是陆芝。这会儿信不过的,是自己。是不是到最后,连陈清都一并信不过?不管答案是什么,老聋儿都觉得有点意思。
陈平安与老聋儿几乎同时挪步前行,陈平安发现看上去不过相距百余丈的石碑,如果就这么走下去,能走上足足一盏茶的工夫。
老聋儿不愿被误认为是店大欺客,敬称了一声隐官大人,然后直接道破天机,“心神越小,念头越小,步子越小,我们反而走得快些。”
陈平安照做,果然转几个眨眼功夫,就走到了石碑之前。
老聋儿微微讶异,难免会将陈平安与前边两任隐官作比较,那个脾气不太好的羊角辫小姑娘,偏不信邪,非要一鼓作气冲到石碑那边,以至于瞬间离了石碑千百里,这还不算,萧愻就一直那么飞掠下去,乐此不彼,结果一旬光阴之后,按照市井俗子的脚力计算,萧愻都跨洲了,喝掉了不少壶仙家酒酿,每天就是在那里撒腿狂奔,与石碑愈行愈远,老聋儿见过无聊的剑修,没见过她那么无聊的。至于更前边的那位隐官大人,不无聊,就是无趣,不过桌面底下的功劳,真不算小了,那座海市蜃楼,就是他花钱找人一手打造出来的,只可惜修行资质太差,寿命不长,不然剑气长城的隐官,不会是萧愻,更不会是身边年轻人。
老聋儿陪着年轻隐官,一起仰视那座石碑。
老聋儿沙哑开口道:“鹧鸪天,此三字,是两位上古眷侣剑仙的手笔,辈分极高,比龙君、观照年纪稍小而已,只是在剑气长城没太大的名声。”
老聋儿笑道:“相信以隐官大人的眼力,应该早早看出门道了,鹧、天二字,是男子剑仙刻画而出,波磔极佳,唯独鸪字,是女子手笔,剑气凌厉,依旧难掩一丝娇柔,当时她又身负重伤,略有疲态,男子便补救一番,最后一字,看似精神抖擞,法度严谨,救了中间字一救,其实已经为眷侣神伤几分,比起鹧字,本该气势最大的天字,反而凝重有余,剑意不足,可惜了,实在可惜。”
陈平安实诚道:“我没看出这些。”
奇了怪哉,怎么当的文圣一脉关门弟子?
老聋儿问道:“隐官大人对光阴长河不陌生才对?”
陈平安点头道:“不陌生。”
老聋儿伸手一抓,石碑上的鹧鸪天三字,好似被拆解开来,一笔一划,离开石碑,剑光汇聚在一起,如溪涧汇聚成河,老聋儿带着陈平安,蹚水其中,当两人行到水穷处,别有洞天。
陈平安视线中景象又是骤然一变,尸骸满地,疮痍满目。有枯骨惨白且极大,绵延如山脉,也有金黄色尸骨的神灵之躯。
应该是一处远古神灵与妖族惨烈厮杀的古战场遗址。
有一处大坑,凿有台阶。
境界高的妖族,关押在高处。
拾级而下,陈平安突然问道:“如果没有老大剑仙,一座剑气长城,前辈会杀掉多少剑修?”
老聋儿毫不掩饰,微笑道:“入眼皆死。”
然后补充了一句,“并非恼火那些小崽子的嚼舌头,犯不着。”
他转头问道:“前辈?”
陈平安说道:“年纪大的,比我境界高的,没结仇的,都算前辈。”
老聋儿点头道:“好习惯。”
然后老聋儿说道:“按照老大剑仙的意思,是要隐官大人代我出手。”
陈平安点点头。来的路上,已经想通了。
不断往下延伸的阶梯弯曲不定,陈平安视野模糊,只见阶梯,不见其余任何天地景象,不过遇到那些大小不一的牢笼之后,视线就会清明几分,只见那些牢狱以一条条凝为实质的剑光作为栅栏,路过牢笼多空置,老聋儿停步指着一座空荡荡的牢狱,“这里边的,已经给老大剑仙拔掉头颅了。丹坊那边应该大赚了一笔。”
陈平安说道:“金甲洲两条跨洲渡船,合力支付了一大笔神仙钱,买去了那位飞升境尸骸的大头。为了能够安然携宝返程,还专门重金聘请了位剑仙护航。”
老聋儿有些埋怨,“丹坊那边委实恼人,好像是我拦着他们不宰掉这些上五境妖族,我管着成千上万的妖族也是管,管着一头两头也是管,又捞不着半点好处,怨我作甚?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有那么难想明白吗?费思量,费思量啊。”
陈平安说道:“不怨你,人人将心比心,处处善解人意,愿意敬重前辈,剑修个个不因你妖族身份而侧目,你还能活吗?好意思活吗?前辈有什么好费思量的。应该偷着乐才对吧。”
老聋儿笑道:“在理,真个在理。可惜这般爽快道理,以前听得太少了。那个阿良,便没说到点子上去。只骗我说浩然天下的飞升境大妖,快活似神仙,开宗立派都不难。”
一路行去,终于见到了第一头妖族修士。
是一头现出真身、盘踞如山的仙人境大妖,瘴气横生,
陈平安走近牢笼栅栏,凝神望去,依旧看不真切。
这座牢狱,关押着六位上五境妖族,六十一位中五境,下五境最少,才三位。
死了的,都会被丢到丹坊去,一身是宝,物尽其用。也有活着离开的,是去那海市蜃楼,要么相互厮杀,或是与剑修厮杀,再就是老聋儿闲来无事,挑出来的那些弟子人选。被老聋儿传授剑术,搁在任何一座天下,只要不是这剑气长城这牢笼,那都是梦寐以求的天大道缘,一位飞升境的传道人,还不藏私,传授剑术,还不是死了都要学?
问题在于,在这里,老聋儿的剑术太高,学剑的破境太容易,一旦跻身元婴境就得死。
许多故意停滞在金丹境瓶颈的妖族,是硬生生把自己熬死的,境界不涨,寿命就短,会死,要么道心崩碎,要么直接被不断壮大的剑气炸烂金丹,至于那副皮囊,老聋儿还是施展手段,留下来,不然丹坊会问责。
关于老聋儿的根脚,避暑行宫也有记载,比较古怪,是一位假装剑修的飞升境大妖,炼化了数把剑仙遗物飞剑,与陈平安炼化初一、十五作为本命物,是一样的路数,老聋儿境界够高,又有三把炼化为己用的飞剑,所以显得比剑仙更像剑修。老聋儿曾是蛮荒天下横行一方的大妖,到了剑气长城,安心当个苦兮兮的牢头,未尝没有“十三境再养出一把本命飞剑”的想法。
至于陈平安眼前这头仙人境大妖,也极富传奇色彩,最早被关押之时,才元婴境瓶颈修为,不曾想在这压胜之地,本该苟延残喘,千年间反而被他一路破境到了仙人境。
老聋儿问道:“隐官大人,咱们这这就动手?”
老人有些好奇,年轻隐官为何没有携带那把仙兵品秩的剑仙,想要单凭双拳捶杀一头仙人境大妖,谁耗死谁还真不好说,老聋儿当然知道陈平安有一拳招,拳拳累加,十分不俗。只是金身境瓶颈武夫,体魄还是不够坚韧,要杀眼前这头仙人境大妖,陈平安注定撑不到最后一拳,面对一位仙人境,境界悬殊太多,便是曹慈来了,一样束手无策。
一旦请人代劳,再被施展那种手段,就要火候全无了,意义不大。
何况老聋儿觉得除非陈平安是九境武夫,才有些许希望,勉强能够承受那份形销骨立、魂魄支离破碎之苦。
即便年轻隐官的武道境界,与那曹慈、郁狷夫差不多,皆可以拔高一个境界视之,可即便是远游境武夫,陈平安仍是差了一个境界的。
陈平安开始挪步,“不急。”
然后一路走去,陈平安都是看几眼就继续赶路。
老聋儿忍不住问道:“隐官大人?”
陈平安说道:“先走一遍,大不了多走一趟回头路,耽误不了正事。”
老聋儿笑问道:“事情就只是这么个事情,有差吗?”
陈平安笑道:“就当是散心。”
老聋儿说道:“年轻人太立得定,熬得住,也不好,虽说容易做事准,做人狠,却容易剥啄元气,伤了福缘。”
陈平安笑道:“前辈高见,说的更是老成持重之言,处处小心,是会小了心。”
老聋儿在剑气长城困顿三千年,头一回被人一口气称呼了这么多声“前辈”,也极少与一位剑修相互攀谈,言语如此之多。
陈平安问道:“先前老大剑仙是如何与前辈约定的?”
老聋儿说道:“等我出城倾力厮杀之时,第一,宰掉所有关押在此的妖族,当然现在改了,换成隐官大人亲自动手。第二,我可以从这边带走三个金丹弟子,算是例外。”
老聋儿不谈在蛮荒天下的修行岁月,光是在剑气长城,就熬了足足三千年有余。
苦熬三千年,还只是个飞升境,没能捞到一个“剑仙”后缀。
这一路行去,好不容易又见着个新鲜面孔,是个蜷缩而躺的妖族修士,人之容貌,察觉到了老聋儿和陈平安,依旧故作不知。
后边几位上五境妖族,虽各自被镇压,可是游曳不定的冰冷视线,依旧犹如实质。也有那大妖状若疯癫,疯狂撞击剑光栅栏,血肉模糊也不愿停下,最后双手死死攥住两条剑光,大骂老聋儿,更骂那个境界不高的陌生年轻人,陈平安就停下脚步,以娴熟的蛮荒天下言语,问了几个问题,大妖只是谩骂不已。
之后也有那磕头求饶的妖族地仙,还有那身姿曼妙的狐魅,千年高龄,依旧面生光华,媚好常如少女颜色,见着了年轻隐官,楚楚可怜,侧身而坐,手捂心口,紧紧咬着嘴唇,欲哭不哭。更有那妖族信誓旦旦,愿意立下誓言,甘当奴役,只求能够活着离开此地。陈平安始终一言不发。
老聋儿笑道:“那个狐媚子,虽说只有七尾,但是隐官大人收她当个丫鬟,不跌份。相信隐官大人这点权力还是有的,而且不用担忧她的忠心。”
陈平安没搭话。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当年从大隋返乡的半路上,风雪夜中的山崖栈道。
这些年的一次次远游,大小狐魅,确实见过不少了。不过一直没机会去清风城许氏的狐国看看,徐远霞曾经说过那儿必须要去,男人不去狐国走一遭,根本不知道温柔乡英雄冢是个什么。
浩然天下的四位夫人,其中有与阿良关系不浅的竹海洞天青神山夫人。再就是从中土神洲销声匿迹的酡颜夫人,她用一座梅花园子,跟陈平安换来了一封将来会交到醇儒陈淳安手上的密信,无非是希望南婆娑洲能够稍稍善待这位上五境精魅。说到底,既是为酡颜夫人求来一张来自儒家圣人的护身符,陈平安也是在为陆芝做长远考虑。境界高,就会有境界高的大忧患,陆芝偏偏又不是那种愿意行事圆滑的剑仙,一旦去了南婆娑洲,就该她陆芝是外乡人了。读书人算计起来,弯弯绕绕何其多?更怕是那些光明正大的阳谋,由不得陆芝不出剑,那才是天大的麻烦。所以陆芝身边有酡颜夫人帮着出谋划策,比较让人放心。只是陈平安也担心酡颜夫人的私心怨怼太重,陆芝会受了潜移默化的影响,
所以一旦陈淳安出面,既是庇护,更是监督,由不得酡颜夫人任性行事。
只是酡颜夫人暂时还不清楚这件事,估计当下她还在好奇年轻隐官亲口承诺的一桩功劳,到底能够换来何物。陈平安也没要提前告之的意思,等她陪着陆芝到了南婆娑洲,一切自会水落石出。
还有一位被视为最正统月宫种的夫人,还是生死不知。陈平安早已确定,就是范家幕后供奉桂夫人。
最后是一头跻身了仙人境的九尾天狐,浣溪夫人,同样不知所踪。
牢狱最底层,最后一座牢笼,是一座好似水牢的存在,水深不过两尺,大约一亩,碧绿幽幽,水运浓郁,竟是直接显化为一尾尾碧绿小鱼儿,池水清澈,纤毫毕现,那些蓦然静止不动的碧绿小鱼,如悬空中。里边关押着一个探出头颅的少年,头颅以下的入水身躯,竟是半点不见,好似与水相融。
应该是一门养龙之法?
那妖族少年脸上依稀有鳞痕,额头左右各有微微隆起,似鹿茸。
陈平安双手笼袖,驻足不前,与那少年对视。
洞府境修为,幻化人形没多久。
归根结底,还是胜在天赋异禀。修行路上,想要祖师爷赏饭吃,先得老天爷赏饭吃才行,能不能修行,
陈平安开始返回,赞叹道:“得了机缘,练剑修行,师傅领进门,更问道心,前辈这三个弟子,大道成就,会吓死人。”
连同少年在内三个,当下境界分别是洞府境,龙门境,金丹境瓶颈。
这座牢笼,不关押路边捡来的阿猫阿狗。越是年纪小的妖族修士,越是资质惊艳根骨重。
老聋儿苦笑道:“隐官大人,不至于吧?”
这个年轻人,当然难缠,可他仍是随手一巴掌就可以拍死。
问题是陈清都在自己出手之前,就先一巴掌拍死自己了。
陈平安真要铁了心违约,连同三个弟子一并宰了拉倒,就陈清都那脾气,会偏袒谁,需要想吗?
陈平安说道:“一直以来,前辈恪守本分,晚辈内心敬重。”
老聋儿嗤笑道:“但是?”
陈平安笑道:“前辈这么会聊天,那就前辈继续说,晚辈洗耳恭听。”
老聋儿压根就没打算跟这个年轻人做买卖。
老聋儿大声问道:“老大剑仙,这也成?不管管?”
没有回应。
陈平安继续说道:“前辈挑中的三个,应该都有上五境的资质吧?”
老聋儿无奈点头。
陈平安说道:“那就按照一个玉璞境,两个仙人境计算,当然是剑修。我与前辈讨要三份修道机缘,道诀法宝皆可,适宜妖族修行的道诀为佳。”
老聋儿松了口气,这些玩意儿,对于一位飞升境修士而言,都很是身外物了,“两个玉璞境,一个仙人境。运气不好,就会是一个元婴境,两个玉璞境。”
老聋儿不诓人。
一位剑修,有无上五境的资质,跟最终能否成为上五境剑仙,两回事。
只说在世不说死了的,晏溟,殷沉,纳兰彩焕,哪个不是资质卓绝的剑仙胚子,如今又如何了?
陈平安答应下来:“听前辈的。”
老聋儿笑道:“果然‘前辈’不是白喊的。”
陈平安抱拳道:“前辈莫要记仇。”
老聋儿摇头道:“犯不着。”
陈平安说道:“这座牢笼,其实是一副失去了头颅的神灵尸骸吧。”
老聋儿点点头。
走到一座陈平安原本以为空置的牢笼,蓦然从雾障之中走出一人。
陈平安转头看去,是一个脸色雪白、嘴唇猩红的女子,容貌年轻。手腕上系挂着一只绣袋。
头颅之下,惨不忍睹,绝不类人,简直比鬼更鬼。
无皮,几乎透明,五脏六腑,青筋骨肉,蠕蠕而动。
陈平安也算见惯了血腥、诡谲画面的人,突然之间,见到了这个女子,还是有些头皮发麻。
避暑行宫可没有她的任何记载。
女子走到栅栏附近,然后竟是一步跨出,几乎就要与陈平安面对面,陈平安纹丝不动。
老聋儿笑道:“她叫捻芯,是个逃难至此的缝衣人,早年在金甲洲,闹出一场好大的风波。”
陈平安心中了然。
缝衣人。
极其罕见。
陈平安曾经在避暑行宫一部专门记载外道修士的秘档上翻到。
不算老黄历,但是太过邪门歪道,是魔道。
在浩然天下的历史上,曾经被正统的符箓一派练气士,见一个杀一个。
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墨家赊刀人,师刀房道士,法家弟子。但是这些修士,只是难缠,让其他练气士最为忌惮,算不得半点声名狼藉,在这之外,还有十种修士,可谓过街老鼠,比山泽野修更不如,人人得而诛之。
比如有那携带龙王篓、为自家主君捕捉那些疲惫之蛟的南海独骑郎,境界不高,地仙而已,但是剑仙都杀之不死,喜好上岸窃取江河水运。还有那种专门炼化坟茔、很容易引发阴兵过境的“过客”。
而陈平安眼前这个女子,竟然就是传说中的缝衣人,精通符箓一道,只是只以人皮作为符纸。
其大道根本,是“为他人作嫁衣裳”。
秘录上记载,欲要修行此法,先剥己皮,吃得住剥皮之苦,才是第一步。
第二步,是真正走过一趟类似酆都鬼门关的阴冥地界。此后还有数道关隘。
陈平安当时就十分疑惑,选择修行此法,到底有什么意义?
那女子后退一步,绕着陈平安走了一圈,停步问道:“你多大了?”
陈平安默不作声。
被老聋儿称呼为捻芯的女子,也不计较,继续问道:“应该不是障眼法,那你是出身太象街的豪门了?家族长辈终于说动了陈清都,帮你造了座武庙,得了剑气长城的武运?”
陈平安摇头道:“外乡人,练拳还算勤勉。”
女子似乎有些遗憾,“陈清都还是顾虑太多。好些手段,不舍得用。”
老聋儿似笑非笑,说道:“年纪不大,不过是会点花俏手段,就不要直呼老大剑仙的名讳了。”
然后与那女子提醒道:“捻芯,这位就是剑气长城的新任隐官。”
女子歪过头,凝视着陈平安,断断续续说道:“左撇子。蛟龙。重建的长生桥。皮囊魂魄皆缝补严重。先习武,再养出的本命飞剑。对于身躯的掌控,细致入微,半个同道中人。杀心重,嗯,这会儿更重了。但是完全管得住杀心,年纪轻轻,很厉害。不愧是新任隐官。”
陈平安始终站在原地,笑道:“捻芯姑娘好眼力。”
老聋儿对捻芯十分知根知底,所以对她的手段,半点不奇怪。
牢狱三古怪,来去无碍,捻芯是其一。
老聋儿突然问道:“为何不喊‘前辈’喊‘姑娘’了?”
陈平安反问道:“前辈喝酒是不是从无佐酒菜?”
老聋儿愣了愣。
远处有一个稚嫩嗓音响起:“这家伙是在讥讽你喜欢说醉话,说不合时宜的屁话。”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个盘腿悬空而坐的白发童子,额头极大,珥两青蛇,腰间别有两把短剑。
他一双眼眸莹莹然,正在无聊啃着手指。
老聋儿斜了一眼,与陈平安解释道:“是一头化外天魔。”
陈平安点点头。
那白发童子说道:“老聋儿,快喊爷爷!”
老聋儿就喊了声爷爷。
白发童子怒道:“你怎么这么没劲。”
那女子懒得理睬老聋儿和那童子,死死盯住陈平安,说道:“真能吃得住疼?可别死了。”
陈平安笑道:“试试看。”
然后陈平安有了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只见那女子嫣然而笑,姗姗然施了个万福,“为公子天寒加衣,挑灯缝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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