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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来 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

第八百八十一章 练手

太徽剑宗,翩然峰。

此处的修道之人,如今就只剩下白首一个了。

因为白首已是金丹境剑修,加上刘景龙又是宗主,就搬去了祖山那边,所以太徽剑宗举办了一场简单的开峰仪式,翩然峰就成了白首的修道之地。

只要白首自己愿意,其实都可以开始收弟子了。

只是白首最近,每天都无精打采,每次练剑闲暇,就坐在竹椅上发呆。

他其实不喜欢喝酒,喝不惯。所以每次拎着只酒壶,次次都会喝不完。

之前与几位宗门剑修一同下山历练,去了兰房国,在一处名为铁铸关的边境,厮杀了一场,有一小撮蛮荒天下妖族修士在那边流窜犯案,一场围杀,因为那拨蛮荒修士境界都不高,胜负没什么悬念。太徽剑宗在内的几个门派修士,几乎没什么折损,受伤都不多。

只是另外还有一场对于敌我双方都算意外的狭路相逢,那是一头金丹境妖族修士,还是个擅长隐匿的鬼修,不知怎么,一样未能通过海上归墟逃回蛮荒天下,反而给它溜到了北俱芦洲,沉寂了几年,只是为了破境跻身元婴,竟是直接祸害了一座江湖小门派的数十人,手段歹毒且隐蔽,都给它炼制成了行尸走肉,如果不是白首当时靠着刺客出身的敏锐嗅觉,察觉到一丝端倪,说不定就要错过这头妖族。

一场险象环生的厮杀,白首出力最多,也正是他一击致命,成功杀敌,斩下头颅,飞剑碎去那鬼修的金丹,但是宗门别峰的一位师侄,龙门境剑修,虽然辈分比白首低了一辈,可其实年纪要比白首大多了,却在战事中身受重伤,被那头妖族修士的一记术法,砸中了心窍,原本有望地仙的剑修,彻底没了希望。

白首回到了翩然峰之后,本就沉默寡言的他,就愈发不说话了。

哪怕姓刘的,还有那个师侄,都来山上劝过,可白首的心里边就是不得劲,尤其是当那个师侄,主动来到翩然峰,找白首这个师叔喝酒,说真没事,白师叔不用上心。

说这些话的时候,跌了境的剑修,眼神真诚,脸上还有笑意,最后说了句,真要过意不去,那就帮忙将他的境界,一起算上,以后你白首如果都没个玉璞境,那就说不过去了,到时候他天天来翩然峰堵门口骂街。

这会儿白首双手抱住后脑勺,坐在小竹椅上,怎么能够不上心?怎么会没事呢?

酒又不好喝。

心里更难受。

而那个剑修的豁达,其实让白首最难受。

在剑气长城那边厮杀多年,都不曾跌境,怎的回了家乡,就在那么个小地方,偏偏就跌境了。

而且就在他白首的眼皮子底下,对方只是一头金丹境瓶颈的畜生而已,自己与之同境,而且我白首还是一位剑修!

先前那趟下山杀妖,在去铁铸关的路上,有天那剑修在饭桌上,听白首说他与陈平安是称兄道弟的交情,打死不信,说除非下次隐官做客翩然峰,你真能帮忙引荐一二,能让他与年轻隐官说句话,就信。当时白首拍胸脯打包票,小事一桩。

那个姓刘的,更过分,第二次来翩然峰这边,劈头盖脸的,直接训了自己一句重话,说如果你连这点道理都想不明白,说明你还不是真正的太徽剑宗弟子,不算剑修。

姓刘的说完混账话就走了。

白首没说什么,讲道理什么的,哪里说得过那个书呆子师父。

白首使劲揉了揉脸,重重叹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开始胡乱打拳。

突然一个站定,双指并拢,指向前方,想象不远处站着个黑炭,大笑一声,“呔!那黑炭,乖乖听好了,你要是再不依不饶,大爷可就要出拳了!”

白首变指为掌,左右摇晃,好像在甩耳光,“好好与你讲道理,不听是吧?这下子吃苦头了吧?以后记住了,再遇见你家白首大爷,放尊重些!”

离着翩然峰不过一里路的空中,一行人御风悬停,不过某人施展了障眼法。

白发童子满脸激赏神色,由衷赞叹道:“是条汉子!我等会儿,非得向这位英雄敬一杯酒才行。”

前提是这家伙还能喝酒。

刘景龙哭笑不得,不过也没出声提醒那个弟子。

裴钱面无表情,扯了扯嘴角。

小米粒挠挠脸,小心翼翼看了眼裴钱,看样子,是么得机会挽回喽。

陈平安点头笑道:“果然是好拳法。”

白首一个拧腰腾空回旋,自认为极其潇洒地踢出一腿,落地后,拍拍手掌,“不送了啊。”

然后就是一行人飘然落地现身。

白首闭上眼睛,再睁开眼睛,再闭上再睁开,好的,老子可以跑路了。

二话不说,手指一抹,屋内墙壁上的那把长剑铿然出鞘,白首踩在长剑之上,匆匆御剑离开翩然峰。

裴钱看了眼师父。

陈平安微笑道:“叙叙旧嘛。”

裴钱再看了眼刘景龙,后者笑道:“注意分寸就行。”

裴钱摘下书箱,将行山杖交给小米粒,身形一闪而逝,快若奔雷,瞬间就追上了御剑的白首。

白首卯足劲御剑,身边那个娘们始终气定神闲,跟在一旁,白首只好干笑道:“好巧。来做客啊。”

裴钱只是与白首并肩齐驱,也不说话,金字招牌地那么面带微笑,再斜瞥。

天不怕地不怕的白首,这辈子最怕裴钱的这个表情。

白首开始破罐子破摔,“我是不会还手的。”

裴钱当头就是一拳。

白首连同脚下长剑,一起笔直落地。

嘴角抽搐,浑身颤抖,大半截身子在山间泥土里,没有昏死过去,就是吃疼,真还不如睡一觉,然后醒过来,那个心狠手辣的黑炭就已经离开翩然峰了。

裴钱站在一旁,问道:“接下来怎么说?要不要与我问拳让三招?”

白首颤声道:“让一招就够了!”

裴钱一抬手掌再转腕,将那白首整个人拔出地面再往后推出两步。

白首摇摇晃晃,有些眼花脑袋晕。

装,继续装。

裴钱先前那一拳,用了巧劲,根本不至于让白首这么醉酒一般。

她轻轻一跺脚,那把长剑瞬间蹦出,裴钱再一挥手,长剑瞬间掠回翩然峰茅屋那边,绕弧退回剑鞘。

白首好像瞬间酒醒,哈哈笑道:“裴钱,你怎么来翩然峰也不打声招呼。”

裴钱呵呵笑道:“怕被打。”

白首埋怨道:“说啥气话,咱俩谁跟谁,一辈儿的。”

裴钱问道:“一起御风回去?”

白首说道:“让我缓缓。”

今儿丢了太大的面子,现在回去,肯定要被陈兄弟笑话。最好是等到自己回到那边,陈平安就已经跟姓刘的,喝了个天昏地暗。

两人徒步走向翩然峰。

裴钱沉默片刻,说道:“铁铸关和兰房国那边的事情,我听说了。”

白首只是嗯了一声,然后就默不作声。

裴钱继续说道:“有些事情,补救不得的,其实你以后能做的,也就只有好好练剑了,让自己尽量不犯同样的错。愿意愧疚就继续愧疚,又不是什么坏事,总好过没心没肺,转头就不当一回事吧,但是别耽误练剑。不管是习武还是练剑,只要心气一坠,万事皆休。”

白首还是嗯了一声,不过年轻剑修的眼睛里边,恢复了些往日神采。

裴钱说道:“还只是个金丹,好意思当刘先生的开门大弟子,还一辈儿?谁跟你一辈儿?”

其实白首能够在这个年纪,就已经成为金丹剑修,哪怕在剑修最寻常的北俱芦洲,都算当之无愧的天才了。

白首侧身而走,嬉皮笑脸道:“呦,裴宗师口气不小啊。”

裴钱只是目视前方,轻声道:“我有几斤重的拳法,就说几斤重的言语。你不爱听就别听。”

刘先生是师父最要好的朋友之一,白首又是刘先生的开山大弟子,所以裴钱希望白首在剑道一途,可以登高,越高越好,有朝一日,还可以站在师父和刘先生身边。

不然如果是个外人,裴钱绝对不会多说半句。

白首怔怔看着眼前这个有点陌生的裴钱,他转过身,点点头,“是得这样。”

裴钱突然说道:“先前你摔了八个耳光,就当你还欠我七拳。”

白首哀嚎道:“裴钱!你啥时候能改一改喜欢记账的臭毛病啊?”

裴钱冷笑道:“好的。八拳了。”

白首绝望了。

裴钱犹豫了一下,还是说道:“白首,你不能让刘先生失望,因为不是任何人,都能够像你我这样,可以运气这么好,遇到这么好的师父。”

白首笑道:“晓得了,晓得了,好嘛,我身边喜欢讲道理的人,又多了一个。”

裴钱点点头,“九拳。”

白首打算回了翩然峰,就在桌上刻下八个字的座右铭,祸从口出,谨言慎行。

到了翩然峰茅屋那边,白首有些看不下去了,姓刘的跟陈兄弟,咋回事,喝得很腼腆啊。

陈平安你行不行啊,以前徐杏酒和柳质清来这边做客,姓刘的都不会喝得这么娘们唧唧。

白首痛心疾首道:“师父,你好歹是翩然峰的上任主人,待客不周了啊,陪陈……山主多喝点,我这儿酒水管够的,白瞎了那么好的酒量。”

陈平安摆摆手,“不多喝,等会儿,我们要去你们祖师堂敬香。”

太徽剑宗,上任宗主韩槐子,上任掌律黄童。

还有历史上所有御剑远游、没有返乡的宗门剑修。

其中三十六位,先前都死在了剑气长城和宝瓶洲两处他乡战场。

还有更多的剑修,哪怕活着返回宗门,都已做不得练气士,更别谈剑修了。

而且太徽剑宗剑修的仗剑远游,从无半点含糊,皆是宗门之内,境界最高,杀力最大的那拨!

所以太徽剑宗,元气大伤。

北俱芦洲的第一剑宗,如今竟然就只有一位玉璞境剑修。

刘景龙,白首。

陈平安,宁姚。

今天只有四位剑修,走入太徽剑宗的那座祖师堂。

不同于其他宗门、仙家山头,这座大堂之内,不仅悬挂历代祖师的挂像,所有死在战场上的剑修,都有挂像。

刘景龙与陈平安和宁姚分别递过三炷香,笑道:“相信我师父和黄师叔,还有所有悬挂像的剑修,都会很高兴见到两位。”

一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一位剑气长城的飞升境剑修。

陈平安双手捧香,沉声道:“落魄山,陈平安。在此礼敬诸位先贤。”

宁姚站在一旁,神色肃穆道:“剑气长城,宁姚。礼敬诸位。”

没有什么繁缛礼节,两个外乡人入了这座祖师堂,只是敬三炷香,一句言语而已。

陈平安走向祖师堂大门,跨过门槛,回望一眼,收回视线后,直到外边的广场栏杆旁,才双手笼袖,背靠栏杆,“怎么没参加文庙议事?”

刘景龙摇摇头,淡然道:“不能再死人了,不是不敢,是真的不能。我怕去了文庙,会一个没忍住。”

陈平安沉默片刻,开口问道:“听说有人都有胆子大放厥词,觉得太徽剑宗是个空架子了?”

刘景龙苦笑道:“人之常情。”

陈平安说道:“你能忍,我不能。”

刘景龙微微仰头,望向远方,轻声道:“只是太徽剑宗当代宗主能忍,其实剑修刘景龙一样不能忍。”

陈平安转头对宁姚。

宁姚点头道:“我们在这边等着。”

陈平安和宁姚之间,在关键时刻,往往如此,从无半句多余言语。

陈平安伸手出袖,一把拽住刘景龙,“走!问剑去!”

老子面皮往脸上一覆,他娘的谁还知道谁?知道了又如何,不承认就是了。

北俱芦洲风气如此之好,若是这点觉悟都没有,还混什么江湖,走什么山下。

反正面皮这玩意儿,陈平安多得很,是出门行走江湖的必备之物,少年中年老人都有,甚至连女子的都有,还不止一张。

听说那个剑修没几个的宗门,历史上曾经去过一次剑气长城,之后大几百年就再没去过,因为宗门里边的一位老祖嫡传剑修,刚过倒悬山,就与当地剑修闹了一场,不欢而散,既然城头都没去,就更不谈什么杀妖了。

尤其是最近的百年之内,整个北俱芦洲的远游剑修和练气士,都在死人,这个宗门,好像在家乡的山上地位,反而就高了。

既有个一直闭关的仙人境老祖师,玉璞境的当代宗主,还有什么九境武夫的客卿。

不过比起一洲领袖、剑修云集的正阳山,好像还是要差点火候。

刚好先拿来练练手。

刘景龙开始与陈平安商量细节。

最终两人御剑化虹远游。

白首今天算是开了眼界,姓刘的真就这么被陈平安拐走,联袂问剑去了?

他没来由想起芙蕖国山巅,师父和陈平安的那次祭剑。

好像有些人,只要遇见了,天生就会成为朋友?

白首突然瞥了眼不远处的裴钱,凭啥你姓刘的是这样,我白大爷却是这样?!

白发童子啧啧称奇道:“隐官老祖的朋友,都不简单啊。”

那个金乌宫的柳质清,跻身玉璞境,悬念不大,至于将来能否仙人,看造化,好歹是有几分希望的。

而这个太徽剑宗的年轻宗主,好像才百来岁吧?就已经是极为稳当的玉璞境瓶颈了。

百年之内,仙人起步,千年之内,飞升有望。

很慢?那可是仙人境和飞升境的剑修。

至于那个趴地峰的年轻道士,白发童子都懒得多说什么。张山峰如今缺的是一副足够坚韧的体魄,一个可以承载那份道法拳意的地盘。

宁姚又说道:“不简单的朋友有不少,其实简简单单的朋友,陈平安更多。”

白发童子对此没有异议。

宁姚望向远方那一袭青衫的消逝处,说道:“刘宗主如果能够跻身飞升境,会很攻守兼备。”

攻守兼备。尤其还有个“很”字。

这句话,是宁姚,更是一位已经飞升境的剑修说的。

在她看来,刘景龙当下的玉璞境,完全不输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强的那几位玉璞境剑修。

如今的飞升城,有人开始翻检老黄历了,其中一事,就是关于“玉璞境十大剑仙”的评选。

比如其中就有吴承霈,只不过这位剑修的入选,不是捉对厮杀的能耐,主要归功于吴承霈那把最适宜战争的甲等飞剑,所以名次极为靠后。

除此之外,隐官陈平安,自然毫无悬念地入选了。飞升城酒桌上,为此吵闹得很,不是争吵陈平安能否入榜,而是为了排名高低,隐官、刑官、泉府三脉剑修,各执己见。

白发童子好奇问道:“为什么隐官老祖一定要拉着刘景龙游历中土?”

宁姚之前还真没想过这个问题,这会儿她想了想,笑道:“可能是在刘宗主身边,他就可以懒得多想事情?”

陈平安的一次次远游,都走得并不轻松。

不是担心世道的无常,就是需要他小心保护别人。

但是如果身边有个刘景龙,陈平安会很安心,就可以只管出剑出拳?

宁姚打算等陈平安回来,跟他商量个事,看可不可行。

她想要主动担任太徽剑宗的记名客卿,不过这就涉及到了浩然天下的山上规矩、忌讳,把问题丢给他,他来决定好了。

呵,某人自称是一家之主嘛。

宁姚记起一事,转头与裴钱笑道:“郭竹酒虽然嘴上没说什么,不过看得出来,她很想念你这个大师姐。你借给她的那只小竹箱,她经常擦拭。”

裴钱那边,她学师父摊开手臂,一边挂个黑衣小姑娘,一边挂个白发童子,两个矮冬瓜在比拼划水,双腿悬空乱蹬。

裴钱听到郭竹酒这个名字后,就有些神色古怪,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在长大后,裴钱在游历途中,会经常想起郭竹酒这个名义上的小师妹,只是每次想起后,除了心疼,还会头疼。

裴钱小时候那趟跟着大白鹅,去剑气长城找师父,结果天上掉下个自称小师妹的少女,会在师父与人问拳的时候,在墙头上敲锣打鼓,跟自己说话的时候,经常会故意屈膝弯腿,与裴钱脑袋齐平,不然她就是善解人意来那么一句,师姐,不如我们去台阶那儿说话呗,我总这么翘屁股跟你说话,蹲茅坑似的,不淑女唉……

裴钱当时吵架就吵不过郭竹酒,也跟不上郭竹酒那些天马行空的想法和道理。

裴钱除了在师父这边是例外,其余与任何人,她打小就不是个乐意、也不是个会吃亏的主儿,直到遇到了郭竹酒。

裴钱哪怕现在,还是觉得自己是真没辙。

但是裴钱很高兴,在当年那场战事中,郭竹酒没有一去不回。

白首发现裴钱的异样,就很好奇这个郭竹酒是何方神圣。

白发童子松开手,落地站定,望向白首,双手负后,缓缓踱步,笑呵呵道:“你叫白首?”

白首摸了摸脑袋,笑嘻嘻点头,就像在说小姑娘你名叫白首也行啊。

白发童子一脸的老气横秋,点头道:“好名字好寓意,白首归来种万松,小雨如酥落便收。”

白首惊讶

道:“小姑娘家家的,年纪不大学问不小嘛。”

白发童子撇撇嘴,回头就跟小米粒借本空白账簿。

裴钱背着竹箱,怀抱行山杖,站在栏杆那边,举目远眺,看那高处的青天远处的白云。

记得崔爷爷在竹楼最后一场教拳时,曾经说过,你那狗屁师父,习武资质稀烂,还敢练拳懈怠,分心去练什劳子的剑术,老夫这一身武学,只靠陈平安一人发扬光大,多半不顶事,悬得很,所以你这个当他徒弟的,也别闲着,不能偷懒了,武夫练拳与治学相通,简单得很,不过就讲个“三天皆勤勉”,昨天今天明天!所以你裴钱离开竹楼后,得提起那么一小口心气,以后要教浩然武夫,晓得何谓……天下拳出落魄山!

遇见师父,她的人生,就像是天寒地冻的冬天,有人从天上,载得春来。

宁姚走到裴钱身边,以剑气隔绝出一座小天地,轻声问道:“既然成为了剑修,这是好事,为什么不跟你师父说?”

裴钱赧颜,心虚道:“师父总说贪多嚼不烂,而且我也没觉得自己有什么练剑的天赋。”

所以这些年,裴钱一直没有去练剑,始终遵守自己与崔爷爷的那个约定,三天皆勤勉,练拳不能分心。毕竟那套疯魔剑法,只是小时候闹着玩,当不得真的。

宁姚笑道:“那我就先不跟你师父说此事。”

裴钱使劲点头。

宁姚问道:“你那把本命飞剑,取好名字了吗?”

裴钱涨红了脸,摇摇头,只是心念一动,祭出了一把飞剑,悬停在她和宁姚之间,长约三寸,锋芒毕露。

其实名字是有的,只是裴钱没好意思与师娘说。

在裴钱心神牵引之下,先前一把本命飞剑,竟然瞬间剑分七把,只是更加纤细,颜色各异。

宁姚凝神一看,点头赞许道:“完全可以在避暑行宫那边位列甲等。”

宁姚提醒道:“以后与人对敌,不要轻易祭出这把飞剑。”

裴钱点点头,答应下来。

然后裴钱犹豫起来。

宁姚疑惑道:“有话就说。”

裴钱壮起胆子问道:“师娘,什么时候办酒席啊?”

宁姚眨了眨眼睛,“你说刘羡阳和余倩月啊,还不知道具体时间,你问你师父去。”

裴钱笑道:“好的,我问师父去!”

————

一场文庙议事结束,修士四散而去。

皑皑洲刘氏的那条跨洲渡船上边,多了个外人,北俱芦洲老匹夫王赴愬,之前与那桐叶洲武圣吴殳,打了一架,算是平手。

王赴愬觉得没脸回北俱芦洲,王赴愬就与雷公庙那对师徒,一起去皑皑洲,反正刘财神的这条跨洲渡船,吃喝不愁,不用花钱。

他娘的咱们北俱芦洲的江湖人,出门靠钱?只靠朋友!

再说了,在在这个弱不禁风的阿香姑娘这边,王赴愬稳操胜券。

别的不说,只说柳岁余那脸蛋,那身段,也是赏心悦目的。

如果自己年轻个几百岁,相貌哪里比沛阿香差了,只会更好,更有男人味,估摸着柳岁余那个小姑娘,都要挪不开眼睛。

王赴愬登船之后,就没个好脸色,实在憋屈,自己跟吴殳问拳一场,都没几个有分量的看客。

相较于那场从功德林打到文庙广场、再打去天幕的“青白之争”,“曹陈之争”。

没法比。

一来文庙议事结束,修士多已纷纷离去,双方打得晚了,地点挑选得也不如两个年轻人那般丧心病狂。

再者王赴愬和吴殳这两位止境武夫,比起如今才四十岁出头的曹慈、陈平安,到底是年纪大了些。

屋内三人,都是纯粹武夫,王赴愬愤懑不已,“老子就算把吴殳打死了,也没陈平安只是把曹慈打肿脸,来得名声更大,气煞老夫!早知道就在功德林,与那小子问拳一场了。”

柳岁余喝酒时,翘着二郎腿,脚尖又翘着那只半脱未脱的绣花鞋,笑眯眯道:“是晚辈眼瞎了,还是前辈脑子糊涂了,难道不是吴殳差点把你打死吗?”

王赴愬一拍椅把手,吹胡子瞪眼睛,“真要拼命,两个都死。”

老莽夫这句话倒是没吹牛。

沛阿香先前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却没有喝酒,只是拿一块雪白绸缎在擦拭那支绿竹笛。

竹笛材质,是青神山绿竹。早年还是九境武夫,跟着朋友一起有幸参加那场青神山酒宴,结果一伙人都被阿良坑惨了,一场误会过后,竹海洞天的庙祝老妪,赠予一截珍贵细竹。后来阿良看得揪心不已,说阿香你好惨,被看穿了底细不说,更被侮辱了啊,搁我就不能忍。

沛阿香没能听明白其中深意,只当是阿良又在灌迷魂汤,不计较。

等到回到马湖府雷公庙,才琢磨出其中意味,哭笑不得。

竹笛穗子坠有一粒泛黄珠子,只是寻常珍珠,岁月一久就泛黄,半点不值钱了。

一个模样俊美的止境武夫,能够拳压一洲武学多年,岂会没点自己的江湖故事?

白袍玉带别青笛,雷公庙沛阿香,如果愿意出门行走江湖,很容易就被山上修士一眼认出身份。

沛阿香瞥了眼王赴愬那边的椅把手,裂纹如网,“渡船是刘氏的,你记得赔钱。”

王赴愬说道:“赔钱没问题,你先借我点钱。”

看这老匹夫的架势,好像与人借钱,是给对方面子。

王赴愬埋怨道:“文庙那边,做事不爽利,俩晚辈那么场问拳,都不与我们打声招呼,咱们好歹是响当当的武学宗师,不然老夫可以为那两个晚辈指点一二,挑出几处拳法瑕疵。”

柳岁余突然站起身,抱拳道:“师父,我就不回皑皑洲了。”

那个北俱芦洲老匹夫的眼神实在让她觉得腻歪。

沛阿香点头笑道:“其实一直等你这句话,去吧,争取早去早回,打出个好底子的止境。有机会的话,就在那边战场上碰头。”

王赴愬,沛阿香,还有吴殳在内,他们这拨武学大宗师,到底比裴杯、张条霞那几个差了一大截,所以赶赴蛮荒一事,需要配合各洲王朝的调度。

柳岁余起身离去,跳下渡船,御风南下,快若奔雷。

方才王赴愬眼角余光使劲瞥着那女子的背影,等到确定柳岁余离开了渡船,王赴愬这才喝光了一碗酒,拿酒解渴,换个坐姿,摸了摸裤裆,“这俩臀-瓣儿,晃得我都要心慌。”

沛阿香无奈道:“你好歹是个前辈,别这么老不正经。”

王赴愬嗤笑道:“老子只是瞧,摸了吗?”

沛阿香懒得在这种问题上纠缠,正色问道:“当年你为何会走火入魔?”

王赴愬神色平静,“为何?自然是有拳出不得,只好逼疯了自己。”

沛阿香叹了口气。

王赴愬压低嗓音,问道:“阿香,你觉得我跟柳岁余,般不般配,有没有戏?你可要抓住机会,可以白白高我一辈的好事。”

沛阿香无奈,摆摆手,“什么乱七八糟的,劝你别想了。”

王赴愬揉了揉下巴,“真不成?”

沛阿香神色古怪,无奈道:“我这弟子,只喜欢女子。”

王赴愬犹不死心,“只?”

沛阿香点点头。

王赴愬犹不死心,试探性问道:“她就不能当我是娘们吗?”

沛阿香忍了半天这个老匹夫,实在是忍无可忍,怒骂道:“臭不要脸的老东西,恶心不恶心,你他娘的不会自己照镜子去?”

阿香姑娘哪怕骂人也是这么不爷们。

王赴愬哈哈大笑,“逗你玩呢,看把你急眼的,”

王赴愬突然收敛笑意,朝沛阿香挑了挑眉头,“你说巧不巧,她喜欢女子。我……”

沛阿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王赴愬翻了个白眼,摇摇头,这个细皮嫩肉的阿香姑娘,真是不经逗,背靠椅背,狠狠灌了一大口酒水,感叹道:“瞧见了曹慈,陈平安这么些个年轻人,他娘的真是一个个的不讲道理,还有没有王法了,比李二、宋长镜都要年轻啊,再想一想自己这几百年光阴,除了吃牢饭那些年,拳脚功夫也没懈怠片刻,真是觉得练拳一事没啥意思。”

沛阿香还在气头上,听啥啥不顺耳,“那就别练。”

王赴愬将那酒壶随手抛入渡船外,笑道:“年轻练拳,是为求个无敌手,年老习武,心气再无,只因为不练会死。可既然如今只能等死,大不痛快!”

屋内寂静,此后唯有喝酒声。

王赴愬冷不丁问道:“真不能摸?柳岁余是你弟子,又不是你媳妇,两厢情愿的事情,你凭啥拦着。”

沛阿香一拍椅把手,“滚你的蛋!”

王赴愬委屈道:“我可真走了?

“你都不挽留?那我还真就不走了。”

“我得换个位置喝酒。”

王赴愬刚起身。

沛阿香就已经一掌打碎柳岁余坐过的那张椅子。

王赴愬坐回位置,晃着酒壶,“人生憾事又多一桩。”

沛阿香突然转过头,神色认真,望向这个脾气暴躁还为老不尊的老匹夫。

王赴愬点点头,双臂环胸,转头望向屋外的云海滔滔,“生平最后一拳,老子要在蛮荒递出。”

北俱芦洲不该只有剑修递剑。

最少得有我王赴愬的拳落在那边的山河,与韩槐子这些剑修的昔年剑光作伴,才不寂寞。

渡船屋外,有白云过去。

白云人生,过去就过去。

————

同一条渡船上,可能是浩然天下最有钱的一家人,正在算一笔账。

因为陈平安主动要求担任皑皑洲刘氏的不记名客卿。

供奉客卿的俸禄、薪水,刘氏按例每十年发一次,因为品秩高低不同,神仙钱相差悬殊。

玉璞境剑修。止境武夫。隐官。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

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左右的师弟,刘十六的师弟,裴钱的师父。

落魄山宗主,连胜云杪、蒋龙骧、马癯仙三场,打得曹慈鼻青脸肿……

这就是刘幽州的算账。

妇人很是欣慰,儿子的算盘,打得很精明。

既然媳妇儿子都觉得该这么做,刘聚宝就没有异议了,这个财神爷嗓音轻柔,笑问道:“这次在鹦鹉洲包袱斋,花了多少钱?”

妇人一脸迷糊,“啊?”

她记这个做什么。不是给你丢脸吗?

刘聚宝翘起大拇指,抵住额头,“花钱多少没关系,可粗略记账这种事情,还是要的啊。”

霎时间,妇人一双灵秀水润的眼眸里边,立即就有了幽怨,对不起,委屈,埋怨,伤心,后悔,是你错了……

如那山水画,层层叠叠的颜色,最后加在一起,仿佛便是一句无声言语:不该嫁给你的,你快说几句好话听听。

刘聚宝这辈子最受不得这般风景。

看了片刻之后,刘聚宝笑道:“行吧,那就下次再说。”

妇人点点头,一转头,与儿子闲聊起来,哪有先前半点模样。

刘聚宝却无所谓。

好似一片彩云聚散眼眸中。

这不是美景,什么是?

他之所以有此问,便是欲想见此景。

刘幽州对此早就习以为常,爹娘总是这样,腻歪得很。

哪怕在山上,刘幽州的出现,都算典型的晚来得子。所以真是万千宠爱在一身。

刘幽州在少年时,与父亲曾经有过一场开诚布公的男人对话。

实在是家族里边,有太多那样鸡飞狗跳的事情了,家家户户,没钱有没钱的难堪,有钱也有有钱的吵闹。

所以刘氏祠堂里边,经常会有哭哭啼啼寻死觅活的女子,她们身边会有个跪在那边一言不发、或是浑然不在意的男人。

“爹,你在外边?”

“嗯?”

“有没有金屋藏娇啊。”

“没有的事。”

“是曾经有过,现在没有了,然后不保证以后没有?”

“都没有。”

“以后的事,现在就能说得准?”

“当然。你娘刚嫁给我那会儿,我就对她说过,挣钱这种事,别担心,我们会很有钱的。你娘亲当时就只是笑了笑,可能没太当真吧。”

“娘亲嫁给你那会儿,咱们老刘家就已经很有钱了吧?”

“家里是有钱,可我没有啊,我是偏房庶子出身,忘了?”

妇人起身离去,让父子二人继续聊天,她在自家渡船上,还有几位连一条跨洲渡船都买不起的山上好友,去她们那边唠嗑去,至于一些个言语,她当真不知道藏在其中的虚情假意?当然知道,她就是喜欢听嘛。而且她特别喜欢其中两个骚娘们,在自己男人那边藏藏掖掖,变着法子的搔首弄姿,可还不是一堆庸脂俗粉?你们瞧得见,吃不着,气不气?她对自己男人,这点信心还是有的。

等到妇人离去没多久。

一条连那飞升境剑修都未必能够一剑斩开的跨洲渡船,竟然轰然碎裂,以至于除了刘聚宝,竟是无一人生还。连那王赴愬和沛阿香两位止境武夫,都当场死绝。

就像一位飞升境大修士,先手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然后在一个近在咫尺处,选择与刘聚宝同归于尽。

只可惜,一身法袍纤尘不染的刘聚宝,依旧安然无恙坐在椅子上,神色自若,只是从袖中取出一朵金色莲花,随便摘下了其中一朵花瓣。

片刻之后,渡船恢复如旧。不单单是光阴逆流倒转那么简单。

数次过后,渡船一次次砰然炸裂,刘聚宝一次次摘下莲花,最后一次,妇人再次起身,刘聚宝眼神温柔,帮她理了理鬓角发丝,说一起去吧。

这次出门,刘聚宝解决掉了那个身份是自家供奉的仙人境修士,以及此人在渡船上边动的手脚,此人掌管这条跨洲渡船多年,还是个大名鼎鼎的阵师,至于为何如此作为,以至于连命都不要了,刘聚宝方才倒也没能问出个所以然来。

在刘聚宝返回屋内后,刘幽州始终浑然不觉。

刘聚宝也没打算跟刘幽州提这件事,一个男人保护妻儿,天经地义,不值得嘴上说道什么。

刘聚宝重新落座后,只是默默喝酒,打算与刘幽州这个儿子,说点心里话。

喝酒润了润嗓子,刘聚宝刚要开口,刘幽州就立即说道:“爹,你别再给钱给法宝了啊,一个人身上带那么多咫尺物,其实挺傻的。”

刘聚宝无奈道:“爹只是与你说些道理。”

刘幽州笑道:“那就随便了。”

“幽州,待人接物交朋友,你可以大方,因为你是刘聚宝的儿子,注定一辈子都不缺钱。但是记住一件事,唯独不能花了钱,还给人当傻子。”

“出了门,与人方便处处处与人方便,就是与己方便。遇到江湖救急,就不能小气了。”

“但是在家里,得有规矩,得讲个亲疏远近。一个家族越大,规矩得越稳,当然稳当不是一味严苛。可连严苛都无,绝无稳当。所以在我们刘氏家族,最能打人的,不是爹这个家主,也不是那些个祠堂里坐在前边两排的老头子,而是被爹重金请来家塾的夫子先生们,小时候,立规矩记规矩的时候,都不吃几顿打。大起来出了门,就要吃苦,关键是吃了苦头还会觉得自己没错。”

“所以哪怕某些时候,先生们打得没道理了,或是打得重了,爹一样不管。谁敢劝敢拦,哪个婆娘心疼了,抱怨个不停,爹就让他们的男人,先撇开夫子和孩子,再当着我面,与那娘们狠狠摔个耳光过去,打得轻了,就再打。教书先生,出手再重,一巴掌摔下去,孩子能疼几天?换来个‘刘氏子弟也会被揍,在家里都要被打’的道理,其实还是有了个更大道理,等于我早早替刘氏子弟们赚到了第一笔钱。”

“而这笔看不见的钱,就是未来所有刘氏子弟的立身之本之一。当爹娘的,有几个不心疼自己子女?但是门外的天地世道,毫不心疼。”

刘幽州听得认真,只是难免疑惑,忍了半天,忍不住说道:“这些道理,我都早就明白了啊,何况你也知道我是知道的。”

刘聚宝有些憋屈,爹在钱财之外,也不是个怎么会讲道理的人,这些话,还是打了好久腹稿才能说出口的,好歹捧个场,假装不晓得嘛。

刘聚宝只得祭出一个杀手锏,笑问道:“爹问你,为何我们刘氏要暗中花那么多钱,白送给山下的各大王朝藩属,开设学塾,让皑皑洲的教书先生们,个个不缺钱,生活不窘迫?”

皑皑洲山下各国,最近百多年,在开设学塾一事上,十分用心。不过藏在了很多类似各地创办义庄的措施当中,才不显眼。

因为那头绣虎在成为大骊国师之前,曾经找过刘聚宝,说如果一个国家,绝大部分的教书先生,都只有一身穷酸气,或是一个比一个市侩精明,那么这个国家,是没有任何希望的。强大会走向弱小,弱小会永远弱小。

你们皑皑洲要想从俱芦洲夺回那个“北”字,难吗?登天之难。皑皑洲再过一千年,都比不过那个剑修如云的地方。

真这么难吗?其实也不难,只在一张张书桌上,至多三五百年,就能争回。

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了,山下读书人,个个书生风骨,意气风发,那么皑皑洲的山上山下,就会处处充满希望。

刘聚宝,你有钱,很有钱。何乐不为?

绣虎崔瀺这番言语,就像在教刘氏财神爷如何靠花钱挣钱。

刘幽州听了父亲的那个问题,说道:“不就是为

了靠着点点滴滴的移风换俗,帮着皑皑洲从俱芦洲手里抢回那个北字?”

刘聚宝半天说不出话来,只好点点头,故作高深道:“对是对的,还是想得浅了些,以后还需多琢磨多思量此事。”

刘幽州随口道:“必须的,我又不需要怎么修行,也不用想着如何挣钱,每天没事就是瞎琢磨呢。”

刘聚宝十分欣慰,好儿子,志向高远。

至于这个极少与人打架的皑皑洲财神爷,未来十四境的合道契机,在物。

是那天下雪花钱。

————

一条流霞舟,以处处云霞作为渡船,一次次倏忽出现在云中,好似仙人一次次施展了缩地山河的神通,而且不耗半点灵气。

所以流霞舟虽然造价成本极高,文庙依旧将这种渡船列入名单,而且议事过程中,修士对此都没有任何异议。

渡船主人,是一位没有参加议事的山上散淡人,中土顶尖宗门谪仙山的祖师之一,大剑仙柳洲。

屋内无桌椅床榻,墙上悬有一幅绣虎字帖,不是什么摹本,而是崔瀺的亲笔真迹。

墙角花几上,搁放了一只仙家盆景,装有一处袖珍山河,一朵白云悬空,闪电雷鸣,金光闪烁,轰隆作响,依稀可见几条金、白颜色的纤细丝线在云中乱窜,很快就下起了一场暴雨,名副其实的蛟龙布雨。

修士柳洲,头别一枚墨玉簪,身穿一件紫袍,坐在一张翠绿蒲团上。

这位公认性情古怪的大剑仙,面如冠玉,百多年前,这位有望跻身飞升境的剑道天才,放着好好剑术不练,柳洲竟然转去下棋了,这在当时曾是浩然天下一件极其轰动的事情,那几年中土神洲的山水邸报,议论纷纷,如果不是碍于谪仙山和柳剑仙的威名,估计都要直接说柳洲是不是失心疯了。

此刻与他相对而坐的,是一位年轻女子剑修,腰间悬挂一枚抄手砚,是早年柳洲赠送,这位剑仙还亲手篆刻了一篇述剑诗,算是对不记名弟子的一种期许。

女子正是眉山剑宗的许心愿,她也是柳洲的不记名弟子,每过十年,许心愿就有资格去谪仙山,向柳洲请教剑道。

不到百岁的金丹剑修,其实剑道资质很不错了,而且她还拥有极其罕见的三把飞剑,炼剑消耗光阴远超一般剑修,耽搁了境界的攀升。

许心愿与柳洲一一说了此次游历的见闻。

柳洲偶尔询问几句,都是些许心愿当时没有如何上心较真的人事。

不知为何,柳洲哪怕对那个横空出世的年轻隐官,好像都兴趣不大,更多是与她问些小白帝傅噤的事情。

许心愿瞥见那幅字帖,忍不住问了一个好奇数十年的问题,“柳师父你早年那把飞剑金穗,真是下棋输给了绣虎?”

哪怕崔瀺已死,许心愿如今提及此人,还是愿意称呼为绣虎,不敢也不愿直呼其名。

柳洲笑着点头,“只是下棋输给了崔瀺,又不是与他比拼剑术,没什么好难为情的。”

他之所以对那傅噤如此上心,因为柳洲曾经有一位师门挚友,可谓亦师亦友,剑术一途,对柳洲传道极多。

此人前世,与顾清崧号称浩然双绝,曾经是一个极其喜欢、又极会吵架的山巅修士,而且胆子更大,哪怕对那个白帝城的郑居中,一样直言不讳,更对外公然宣称,中土任何一家山水邸报,都可以随便谈及此事,他骂的就是郑居中。

一个魔道中人,竟然还有那脸面,名居中,字怀仙?

要他看来,郑居中只留下个姓氏就够了。

白帝城那边对此并无理睬,最后他就专程去了趟黄河小洞天的龙门处,因为彩云间那座城池去不得,就去那座黄河小洞天,在瀑布之巅,与白帝城遥遥对峙,说要与郑居中问道一场,郑居中当然没有现身,他就自说自话,咬死一件事,只讲一个道理。你郑居中是魔道中人。

飞升境?你是魔头。创建了白帝城,一座魔道宗门,能够在中土神洲屹立不倒?还不是魔头?

棋道一事,奉饶天下先?多次为山泽野修,与山巅修士大打出手?你郑居中不还是魔道修士?

此人今生,正是傅噤。

因为最后的下场,就是勘破不了大道瓶颈,无法跻身飞升境,兵解之时,魂魄被人悉数收拢,放入了一副仙人遗蜕当中。

谪仙山的宗门禁制,峰头秘境的阵法,好友柳洲的搏命出剑,都无法改变这个结局。

郑居中在那谪仙山,如入无人之境。最后在那兵解处,郑居中搬了条椅子落座,手心托起一团乱麻的修士魂魄,微笑道:“我与你好好讲道理,不是你不讲道理的理由。”

一把本命飞剑金穗,都被那人随意剥离出魂魄的柳洲,当时满脸血污,背靠墙壁,死撑着才能维持一线清明,让自己不昏厥过去,怒道:“郑城主何曾与他讲理半句了,这是不教而诛!”

“道理在行不在言,一个山上的修道之人,只有耳朵没有眼睛怎么行。没关系,这辈子投胎没带眼睛来,下辈子我送他一双。”

郑居中将一位剑仙的魂魄收入袖中,起身与柳洲笑道:“我是魔头嘛。”

最后郑居中还提醒柳洲对此事不要多嘴,不然就要小心下辈子是哑巴。

于是曾经的谪仙山大剑仙,就变成了白帝城的傅噤。

小白帝傅噤。

噤若寒蝉的噤。

————

夜幕里,一艘渡船在云海中风驰电掣,天上一轮明月好似随行护道。

柴伯符作为白帝城正儿八经的谱牒修士,如今虽非祖师堂嫡传,也不是韩俏色之流的高人亲传,别看他被柳赤诚坑了一次又一次,其实平日里在那白帝城各处,还是很有排场的,每次现身,身边不是柳赤诚,就是顾璨,所以几乎没谁敢招惹这个境界高低飘忽不定的新面孔。

可柴伯符二十年来,有幸多次见到郑居中,却从无任何言语交流,柴伯符觉得如此才合理,只想着哪天跻身了玉璞境,说不定就能与这位城主聊一句,到时候再跌境不迟。

不曾想这次离开文庙途中,竟然与城主说上话了。

渡船上,方才顾璨找到柴伯符,说师父请他去屋子坐坐。

柴伯符只好暂停修行,从小天地退出心神。听闻此事,柴伯符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像是听闻噩耗,挨了一个晴天霹雳。

自己也没做什么欺师灭祖的勾当啊,哪里需要城主亲手清理门户?

跟随顾璨身后,走在廊道里边,柴伯符什么都没想,反正都没用,一路浑浑噩噩,来到了郑居中门外,顾璨轻轻敲门再推门,侧身让出道路,柴伯符独自抬脚跨过门槛,如鱼虾闯入龙潭。

顾璨轻轻关上门,返回自己屋内继续炼气修行一门白帝城秘传的鬼修道诀。

郑居中放下手中书籍,抬起头,朝这个人生比较起起落落的昔年野修,伸出一只手掌,笑道:“坐。”

魂不守舍的柴伯符,听命行事,下意识就落座了,只是等到屁股挨着了椅面,就立即又抬起再缓缓落。

好像面对这位“学究天人,大智若妖,行事外道,风采如神”的魔道巨擘,自己做什么都是错,不做什么也是个错。

柴伯符汗如雨下,只是坐在椅子上,就成了落汤鸡。

以至于这位道号龙伯的家伙,甚至没有发现屋内还坐着个韩俏色。

郑居中说道:“柴伯符,不用觉得此刻手足无措,进退失据就是失态。没点敬畏之心,当野修死得快。”

柴伯符神色木然,只是点头。

郑居中笑问道:“这些年在白帝城修行,辛不辛苦?”

这么个瞬间,柴伯符委屈得差点泪如雨下,能不苦吗?仿佛一颗苦胆碎了一次又一次,苦不堪言,只好木然。

只是明知道喊冤叫苦没啥卵用,这位曾经在一洲山河也算叱咤风云的老元婴,就只能是咬牙忍住了而已。

不过柴伯符当下只是点点头,依旧没敢言语一个字。

说实话,坐在这里,柴伯符觉得自己哪怕说句话,都是对郑先生的冒犯。

郑居中说道:“韩俏色,柳道醇,傅噤他们几个,可能都会觉得顾璨是天生的白帝城嫡传,至于你,不太被瞧得起。”

柴伯符还是只能点头。这种事情,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自己比起顾璨那个小魔头,确实没法比。那个小兔崽子,心眼实在太多,关键是学东西太快。

郑居中倒了一杯茶水,在桌上轻轻一推,就滑到了柴伯符身前桌子边缘,笑道:“想人的时候喝酒,想事的时候喝茶。”

柴伯符受宠若惊,立即身体前倾,双手拿起茶杯,战战兢兢,低头抿了一口。

郑居中说道:“佛家说此方天地是婆娑世界。一个人吃苦不怕,就怕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吃苦。就像山下市井,挣不着钱,不能只怨世态炎凉,旁人狗眼看人低。山下俗子茫然,苦乐不过甲子,我辈在山修道之人,无此道心,难证大道,不可得长生不朽。”

“当然,人力有穷尽时,就会发现有些钱,是真挣不着的,有些事,是真做不成的。不过只有到了这一刻,你才有资格说一句,命中注定,天数使然。我这么讲,听得懂吗?”

娓娓道来。

这个字“怀仙”的天下第一魔道修士,就像个脾气极好的学塾夫子,在与一个值得授业解惑的学生传道。

柴伯符点点头,又摇摇头,终于开口说了第一句话,诚心诚意道:“晚辈不知道自己懂的,是不是城主希望我懂的。”

道理其实再简单不过,郑居中这般神人,说话,做事,修行,岂会简单?不管言语如何返璞归真,柴伯符始终坚信,城主绝不至于说些自己都听懂的话。

在白帝城这些年的修行岁月里,柴伯符真真切切明白了一个道理。

运气好的人,很容易学-运气好的人,好像怎么学都是对的。笨人就很难学聪明人了。

郑居中朝那柴伯符眉心处,遥遥双指一戳,柴伯符好像痴儿开窍,瞬间就重返元婴境,自然而然,水到渠成。

屋内一旁韩俏色眼中,她所见画面,是顾璨敲开门,站在门外,侧身让出道路,然后师兄让顾璨与柴伯符一起进屋子,再询问了些柴伯符一些修行上的关隘症结,为其一一解答。所以韩俏色有些意外,不知道为何师兄愿意与这个废物如此废话,不对,柴伯符的确是不折不扣的废物,可师兄却从不说废话。难道是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其实是借机指点弟子顾璨道法?

顾璨当时推开门后,屋内只有师父郑居中正在独自打谱,并无师姑韩俏色,在自己关上门的时候,见到了柴伯符刚跨过门槛,就双脚一软,跪倒在地,不知为何便开始伏地不起,痛哭流涕。

而真正的那个郑居中,站在窗口那边,就任由那个落座“郑居中”,在为柴伯符传道授业。事实上,柴伯符与“郑居中”如此这般的对话,已经多达十数次,只是郑居中,都不太满意某个结果,未能达到心中预期,就摘走了柴伯符的那些记忆。璞玉需要反复琢磨,才成美玉。

渡船窗外明月皎皎。

那位真正的郑居中,双手负后,手持一卷书。

在那些师弟师妹当中,郑居中已经没有太多栽培的兴致。对于傅噤在内的白帝城修士而言,城主郑居中是不太露面的,极少与谁稍稍用心传道。可事实上,哪怕只是个白帝城资质最差的谱牒修士,郑居中闲来无事,都会亲手一一琢磨雕刻,大多又会被郑居中一一抹平,或者觉得满意了,才留下几条修士自己不知不觉的心路脉络,既会帮忙铺路搭桥,看似羊肠小道实则有望渐次登高,也会将某些看似阳关大道实则断头路,早早打断,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郑居中一直觉得修道之人的登山之路,不只在脚下,更在心头。

只是因为郑居中的手段,太过神不知鬼不觉,才会显得城主如天人隐居彩云间,不易见着。

开山弟子,傅噤练剑,剑术要越来越接近他那个斩龙之人的祖师爷。

关门弟子,顾璨修道,是修陈平安的礼敬天地和入乡随俗,也是吴霜降出神入化的“兵解万物,化为己用”,还是周密的“百万老书虫,三食神仙字”。

明月夜里。

月下开窗,是你翻书还是书阅你,抑或月色借你看书?

郑居中的分身之一,曾经在那婵娟洞天,与辨认出他根脚的崔瀺有过一次问道论道。

崔瀺当时问了个极好问题,皎皎明月荧荧镜,抬头见月谁是谁,镜中人还是我吗?

郑居中喜欢跟这样的聪明人说话,不费劲,甚至哪怕只是几句闲聊,都能裨益自身大道几分。

他曾经为自己找出了三条跻身十四境的道路,都可以,只是难易不同,有些差异,郑居中最大的顾虑,是跻身十四境之后,又该如何登天,最终到底哪条大道成就更高,需要不断推演。

当年在那婵娟洞天,崔瀺勘破了郑居中的分身之一,算是早年双方下出彩云局之后的再次相逢,崔瀺开诚布公,提出了魂魄一分为二的设想,先争取变成两个、三个甚至更多人,再争取重归同一人。不但详细给出了所有的步骤细节,崔瀺还说愿意让郑居中借机观道一场。

其实后来崔东山的那个名字,都是郑居中当时帮崔瀺取的,说讨个好兆头。

大概这就是不谋而合,因为一分为二,这其实就是郑居中要走的三条道路之一。

而崔瀺就没郑居中那么自由了,一旦天下未来形势,事不由己,势不得已,他崔瀺就只好选择另外一条注定会让天地变色、再换人间的不归路。

崔瀺最后斩钉截铁,劝说郑居中,说先走这条道路,只要凭此合道十四境,此后就有了更多的可能,不然只走一条登天路,就等于必须断绝其余两条道路,岂不无趣?

那次分别过后,崔瀺很快就去了家乡宝瓶洲,担任大骊国师,筹谋百年,期间一分为二,人间就多出了个崔东山。

可惜浩然天下再无绣虎。

崔瀺在人间最后所见之人,不是亚圣,而是从蛮荒天下赶去剑气长城的郑居中,只有一场很简单的问答而已。

“为何如此?”

“实在不愿再让先生伤心,失望了。所幸不曾如此。”

“所求何事?”

“希望郑先生,以后可以为我那小师弟,照拂一二,不在道法,只在道心,不用太多,不要太少。”

郑居中当时答应了。

所以之后在泮水县城,才会为陈平安破例。

此刻郑居中叹了口气,屋内韩俏色和柴伯符各怀心思,今夜各得其趣,一起告辞离去。

郑居中抬起手,用书卷轻轻敲打窗户,坐着的那个“郑居中”分身,身形消散,变作月色,好似一件法袍,被郑居中穿戴在身。

世间修道之人,炼出了阴神、阳神,可算第一次得道,算不得什么高妙幽玄的境界。因为几乎无一例外,一旦分开,与真身隔绝心神,短则片刻,多则几天,至多数月数年,其实就会是“两个人”了,而且推着时间推移,原本同一人会越来越不同,除非是阴神归窍、阳神归位,将各自记忆熔铸一炉,还需道心分出个主次,才算重新一人。

故而这位白帝城城主的十四境合道契机,就是那个例外。

人间有两个郑居中。

一模一样,丝毫不差。哪怕分开千百年,各自遇见不同的千百事千万人,某个道心,始终如一。

所以郑居中不但已是十四境。

还是一人两个十四境大修士。

一个在此浩然渡船上,一个身在蛮荒天下金翠城中。

郑居中他既然是斩龙之人的弟子,又喜欢下棋,不如就将蛮荒天下托月山,作为棋盘上的那条被屠大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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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露圃先前那场祖师堂议事,氛围凝重得落针可闻。

林嵯峨这位老妇人,好像置身事外了,脸上只有笑意。

可事实上,老妇人当年才是那个往落魄山寄信之人,信上措辞甚至显得极为咄咄逼人,可好像只要见着了那个年轻剑仙,老妇人就觉得没她什么事了。

宋兰樵与唐玺对视一眼,既觉得情况形势,颇为棘手,毕竟山上人情难攒易散,可两人内心又如释重负。

因为山主谈陵,说她会马上动身,亲自走趟落魄山。

那个在春露圃管钱、外界却只将唐玺视为财神爷的高嵩,说要与山主同行,谈陵却没有答应。

掌律祖师就问山主为何不是去追那陈剑仙,何必绕远路。

宋兰樵和唐玺再次对视一笑,猪脑子。之前几场祖师堂议事,这位掌律与高嵩两个,其实都没少在宋兰樵的师父那边拱火。

谈陵好像有些疲惫,挥挥手,示意议事结束,只单独留下了林嵯峨,与老妇人问了些与那陈山主的闲聊。

谈陵乘坐宋兰樵的那条渡船,去往骸骨滩,等待披麻宗的跨洲渡船之时,这位女子元婴老祖师,难免忧心忡忡,不知到了牛角山渡口,等到了那个年轻宗主,自己是否能够挽回局面。

而那远游联袂问剑一座宗门的两人,临近那处山头,陈平安摸出了两张面皮,往自己脸上一覆,递给刘景龙一张,说身上就两张,将就着用。

刘景龙瞥了眼,没伸手。因为是张女子面皮。

陈平安还在劝,比劝酒更起劲,道:“矫情了不是?我辈剑修顶天立地,计较一张面皮做什么。”

刘景龙只是施展了障眼法,不戴面皮,陈平安哎呦一声,说忘记还有剩下的面皮了,又递过去一张。

于是一老一少两位剑修,在那淡白杏花明月中,走到了那处宗门山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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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二章 登山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喝了口酒,看了眼山脚牌坊的匾额,说道:“字写得不如何,还不如路边杏花好看。”

这座宗门名为锁云,位于北俱芦洲中部偏北地带,擅长降真拘鬼、炼制山香和绘画门神。

北俱芦洲的仙家门派,是浩然九洲当中,唯一一个,家家户户都会对各自祖师堂打造阵法的地方,而且最为不遗余力,别洲山上,重心多是维持一座护山大阵,更多是对祖师堂设置一道象征性的山水禁制。

刘景龙心声问道:“接下来怎么说?”

问剑祖师堂这种事情,刘景龙还是第一次做,本来他的意思,是两人身形不用落在山门这边,直接御风悬空停步,与陈平安遥遥递出几剑,将那祖师堂一分为二,就可以收工,打道回府。

至于锁云宗的祖师堂阵法,几座主要山峰的山水禁制,来时路上,刘景龙都与陈平安详细说了。

不过陈平安没答应,说陪你一路御风跑这么远的路,结果只砍一两剑就跑,你刘酒仙是喝高了说醉话吗?

陈平安说道:“怎么说?上山去,咱俩一路走到祖师堂门口再出剑。”

刘景龙的那把本命飞剑,是陈平安见过剑修飞剑当中,最奇怪之一,道心剑意,是那“规矩”,只听这个名字,就知道不好惹。

何况一把“规矩”,还能自成小天地,好像单凭一把本命飞剑,就能当陈平安的笼中雀、井中月两把使唤,人比人气死人,亏得是朋友,喝酒又喝不过,陈平安就忍了。

刘景龙提醒道:“我可以陪你走去养云峰,不过你记得收着点拳脚。”

陈平安将养剑葫重新别在腰间,笑道:“有数的。”

两人眼前这座锁云宗的祖山极为神异,形若枯木一截,嵖岈四出,半腰处半数山体断绝去路,只余一侧袅绕而起,然后又化作数座峰头,高低各异,其中一处好似笔架,山色青翠,仿佛群芝生发,依稀可见,有崖刻榜书“小青芝山”,另外一高峰极为险峻,顶部有孔洞,四壁嶙峋,好似天边挂月,而锁云宗的祖师堂所在山头居中最高,名为养云峰。

宗门辈分最高的老祖师,仙人境,名为魏精粹,道号飞卿。

当代宗主杨确,玉璞境,道号官梅。还有个九境武夫的首席客卿,崔公壮,暂时不知是否在山上。

是个大宗门。

除了拥有两位上五境坐镇,各峰还有数位成名已久的地仙修士。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山上强敌如云,你真不需要喝口酒压压惊?”

刘景龙笑呵呵道:“旧债一大堆,我一般不骂人。”

东宝瓶洲的魏夜游,北俱芦洲的刘酒仙。

归根结底,拜谁所赐?

陈平安拍了拍刘景龙的肩膀,“对,别乱骂人,我们都是读书人,醉话骂人是酒桌大忌,容易打光棍。”

陈平安这次造访锁云宗,覆了张老者面皮,路上早已换了身不知从哪里捡来的道袍,还头戴一顶莲花冠,找到那门房后,打了个道门稽首,开门见山道:“坐不更名行不改姓,我叫陈好人,道号无敌,身边弟子名为刘道理,暂无道号,师徒二人闲来无事,一路云游至此,习惯了直道而行,你们锁云宗这座祖山,不小心就碍眼挡路了,故而贫道与这个不成材的弟子,要拆你们家的祖师堂,劳烦通报一声,免得失了礼数。”

那个锁云宗的山脚门房,是个年轻面容的观海境修士,其实年纪不小,也是见惯了风雨的,闻言后依旧目瞪口呆,久久都没能回过神。

眼前那老道人,说了一口纯熟地道的北俱芦洲大雅言,话自然听得一清二楚且明白,可是一个字一句话那么串在一起,好像处处不对劲。一时半会儿的,门房竟是没来得及生气赶人。然后门房忍不住笑了起来,完全没必要生气,反而只觉得好玩,眼前是哪冒出来的俩傻子呢。

刘景龙有些后悔跟随陈平安来问剑。

作为土生土长的北俱芦洲修士,问候别家祖师堂这种事情,刘景龙哪怕没吃过猪肉,也是见惯了满大街猪跑路的。

何况自家太徽剑宗的历史上,也有过数次被剑仙问剑、武夫宗师问拳的时候,老祖师们退敌不难,只是往往为修缮一事,忙个焦头烂额,年轻弟子们却一个个跟山下过年,吃了顿年夜饭差不多,看完了热闹,就想着以后下山热闹别人去。

刘景龙就听说师父和掌律黄师伯在年轻时,就很喜欢一起偷摸出门,两人回山后经常在祖师堂挨罚,免不了被祖师爷训话一通,大致意思就是身为太徽剑修,还是嫡传弟子,自家练剑修心需要天青月白,与人问剑更需光明磊落,岂可如此鬼祟行事之类的措辞,说完这些,最后总会再来一句,出剑软绵,娘们唧唧,丢人现眼。

但是像陈平安这么问候祖师堂的,刘景龙是头一回见着,长见识了。

陈平安一本正经问道:“贫道登山之前,必须问清楚了,按照你们这儿的习俗,是村头摆几桌?一桌几人?”

那门房听了个一头雾水,毕竟职责所在,虽然还想听些笑话,不过仍是摆摆手,冷笑道:“赶紧滚远点,少在这边装疯卖癫。”

只见那老道人好像为难,捻须沉思起来,门房轻轻一脚,脚边一粒石子快若箭矢,直戳那个老不死的小腿。

老道人一个踉跄,环顾四周,气急败坏道:“谁,有本事就别躲在暗处,以飞剑伤人,站出来,小小剑仙,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暗算贫道?!”

刘景龙伸出拳头,抵住额头,没眼看,没耳听。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在翩然峰破例多喝点酒呢。

那门房心中大定,器宇轩昂,龙骧虎步,走到那个老道人跟前,朝心口处狠狠一掌推出,乖乖躺着去吧。

敢来锁云宗山门口这边撒野,都不知道谁吃了熊心豹胆。他这一手,用上了巧劲,锁云宗内门弟子,都有机会与那一人双拳压数国的崔客卿,学点拳脚功夫,这一掌名为“撞心关”,是崔大宗师的成名绝学之一,专门拿来对付山上练气士的。

虽然这位门房是修道之人,不是那纯粹武夫,所以只学了个皮毛,不过这一手妙就妙在挨拳之人,暂时伤势不显,得过几个时辰,那份拳意才能如洪水决堤,一发不可收拾,将那修士灵气作为演武场,好似翻江倒海,既然有此妙用,门房就出手毫不留力,反正老道士只是伤在山脚,回头对方暴毙死在远处,与锁云宗又有什么关系?

只听砰然一声。

那老道人双脚离地,倒飞出去,向后一连串滑步,堪堪止住身形。

刘景龙心声说道:“是客卿崔公壮的撞心关。”

陈平安笑了笑,拍了拍道袍,点头道:“拳意不错,希望此人今夜就在山上,其实我也学了几手专门针对纯粹武夫的拳招,之前跟曹慈切磋,没好意思拿出来。行了,我心里更有数了,登山。”

陈平安带着刘景龙径直走向山门牌坊,那个门房倒也不傻,开始惊疑不定,袖中偷偷捻出两张绘有门神的黄纸符箓,“止步!再敢向前一步,就要死人了。”

那两人置若罔闻,观海境修士只得掐诀掷符,两尊身高丈余、身披彩色甲胄的高大门神,轰然落地,挡在路上,修士以心声敕令门神,将两人擒拿,不忌生死。

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山门口瞬间空无一物。

修士急急祭出一张传信符箓,往高空一抛,从山门口升起一道绚烂白虹,按照锁云宗门规,若有剑仙从山门口这边问剑登山,需要祭出一张彩符,次之赤书,再次才是白虹符箓。

陈平安转头打趣道:“真是不给你面子啊。”

刘景龙说道:“暂无道号,还是徒弟,怎么让人给面子。”

陈平安屈指一弹,将那道才升至半空的白虹符箓打碎,门房大惊,忙不迭换了一张赤书符,结果等到符光冲天而起,尚未半山腰,就又被那个老道士头也不转,抬臂绕后,双指并拢掐剑诀,打了个烟消云散。

那门房脸色阴晴不定,依旧没敢擅自祭出那张彩符,毕竟一经祭出,就要连累宗门立即开启祖师堂阵法抵御剑仙问剑,修士脚尖一点,身形长掠,高举一掌,手掌晶莹剔透,光彩流转,一道术法凝聚五指间,水法凝为一条丈余蛟龙,迅猛冲出,朝那“少年道人”的后背心处激荡而去,是这门房的压箱底杀招了,祭出了一门生平绝学,修士这才怒喝道:“贼道人胆敢闯山,真真不知死活!”

这一记术法,如水泼墙,撞在了一堵无形墙壁上,再如些许冰块抛入了大炭炉,自行消融。

那修士瞪圆眼睛,一咬牙,踏罡步斗,双指掐诀,祭出了件本命物,是一件群螭钮玉雕山子,好似六条螭龙盘踞山中,他能够担任锁云宗的门房,哪怕境界不高,多少还是有点道行。修士舍不得用那搏命的手段,以心头精血帮助群螭“点睛”,毕竟会伤及魂魄几分,门房只是急急低头,咬破手指,在那玉山子六处一一指点,蓦然光亮照破夜空,几条黄色小螭,被仙师点睛之后,顿时活灵活现,开始抬头摆尾,就要离开

玉山子,扑杀那对师徒。

不曾想就在这一刻,那个只是拾阶而上的老道人,只是笑言两字,回去。

群螭如获敕令,竟是当真重新酣眠去了。

台阶上边,一位金丹修士领衔的剑修齐齐御风飘落,那金丹剑修,是个中年面容的金袍男子,背剑居高临下,冷声道:“你们两个,立即滚出山门,锁云宗从不帮人出棺材钱。”

此人是锁云宗唯一的地仙剑修,是那小青芝山的祖师最得意嫡传,也是如今山头的峰主身份,至于那位元婴祖师,早已不问世事百余年。

这位剑修不曾想那登山两人,只顾渐次登高,置若罔闻。

他冷笑一声,长剑出鞘,抓在手中,一剑斩落,剑气如瀑,在台阶倾泻直下。

然后也不见那两道人如何出手,那条如洪水剑气就主动……一分为二,直奔山门不回头。

那金丹剑修心中震惊,强自镇定,祭出了一把本命飞剑,一条银白长线瞬间在剑修和道人之间扯出。

陈平安瞥了眼那把“缓缓悬停”在自己眼前的飞剑,只是伸出一根手指,随便轻轻一拨,横移出去数百丈。

金丹剑修心头一颤,魂魄如水晃荡,与那门房厉色道:“还不快祭彩符通知祖师堂!”

门房战战兢兢祭出那张彩符。

锁云宗剑修多是出自小青芝山,那位身穿金袍极为惹眼的剑修沉声道:“布阵。”

剑光四起,目眩神摇。

是锁云宗的青芝剑阵,不过小青芝山与祖山那边借了两位剑修,不然人数不够,无法圆满结阵。

陈平安笑道:“花开青芝,不用谢我。”

一步跨出,来到剑阵中央,剑阵刚起就散,连那金丹剑修在内的七人,如花绽放,全部倒飞出去。

陈平安说道:“没有仙人境剑修坐镇的山头,或是没有飞升境练气士的宗门,就该像我们这么问剑。”

刘景龙无奈道:“学到了。”

台阶更高处,位于半山腰,有个元婴境老修士,站在那边,手捧拂尘,仙风道骨,是那漏月峰峰主。

老修士笑道:“两位道门高真,若是就此收手,退出山门,锁云宗可以既往不咎。”

话是这么说,其实锁云宗的护山大阵已经开启,整座山头,彩光点点,熠熠生辉,照耀得整座锁云宗都亮如白昼,竟是所有门神都现身,一百零八之数。

陈平安啧啧称奇,问道:“这次换你来?”

刘景龙笑道:“你本事那么大,又没有遇到飞升境大修士。”

陈平安点点头,重重一跺脚,“那就再退!”

那些门神虽未退回原位,但是同时止步不前。

这让那老修士惊骇不已。

刘景龙疑惑道:“怎么回事?”

陈平安说道:“这件事,从书简湖开始,我就琢磨了很久,怎么都想不通,后来到了避暑行宫那边,一直在翻检书籍,可能与早年刚练拳那会儿的几张符箓,有些渊源,不过只是可能,真相如何,很难知道了。”

当年陈平安第一次游历剑气长城的路途中,手脚就张贴着四张真气八两符,不过走到老龙城遇到郑大风之前,就已经破碎。

如今杨家铺子后院再没有那个老人了,陈平安曾经在狮子峰那边,问过李二关于此符的根脚,李二说自己不晓得这里边的门道,师弟郑大风可能清楚,可惜郑大风去了五彩天下的飞升城。等到最后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牢狱之内,炼出最后一件本命物,就愈发觉得此事必须刨根问底。

刘景龙说道:“那就换我来。”

此后两人登山,连同那位漏月峰老元婴在内的锁云宗修士,好像就在那边,站在原地,自顾自乱丢术法神通,在远处观战的旁人看来,简直匪夷所思。

一老一少两个道士,就那么与一位位试图拦路修士擦肩而过。

陈平安感慨道:“你这飞剑,不讲道理。”

刘景龙淡然道:“规矩之内,得听我的。”

陈平安问道:“多大范围?”

刘景龙答道:“目之所及。”

陈平安问道:“之前你跻身上五境,郦采三位剑仙按照习俗,问剑翩然峰,你当时是不是没有祭出这把飞剑?”

刘景龙点头道:“那种问剑,是一洲礼数所在,其实不能太当真。”

两人就这么一路到了祖山养云峰,陈平安无事可做,就只好摘下养剑葫重新喝酒。

在他们见着祖师堂之前,老祖师魏精粹,现任宗主杨确,客卿崔公壮,三人一起现身。

魏精粹眯眼道:“什么时候咱们北俱芦洲的陆地蛟龙,都学会藏头藏尾行事了,问剑就问剑,我们锁云宗领剑便是,接住了,细水流长,从长计议,接不住,本事不济,自会认栽。不管如何,总好过刘宗主这么鬼祟行事,白瞎了太徽剑宗的门风,以后再有弟子下山,被人指指点点,难免有几分上梁不正下梁歪的嫌疑。”

刘景龙指了指身边的那个“老道人”,“跟他学的。”

陈平安一脸疑惑道:“这锁云宗,难道不在北俱芦洲?”

刘景龙点头说道:“当然是在北俱芦洲。”

陈平安摆手道:“绝无可能,莫要骗我!我印象中的北俱芦洲修士,见面不顺眼,不是对方倒地不起就是我躺地上睡觉,岂会如此叽叽歪歪。”

刘景龙微笑道:“毕竟是锁云宗嘛,在山外行事稳重,在山上就话多,你得体谅几分。”

陈平安恍然道:“原来如此。”

然后锁云宗三人,见那“老道士”抬起一脚,瞥了眼鞋底,埋怨道:“下山之前,锁云宗得赔我一双干净鞋子。”

那个崔公壮有些神色别扭,他只是客卿,不是供奉,就与锁云宗的关系到底隔了一层。

崔公壮听说那太徽剑宗的刘剑仙,每次下山的行事做派,好似一位儒家圣贤,怎么不太像啊。

而且刘景龙怎么会有这个恶心人不偿命的山上朋友。

刘景龙瞥了眼远处的祖师堂,说道:“修士归我,武夫归你?”

陈平安笑道:“随意。”

宗主杨确盯着那个老道人,轻声问道:“你是?”

崔公壮嗤笑一声,“杨宗主不用问此人名字,就是个装神弄鬼的东西,会点拳脚功夫就真当自己是王赴愬了,等会儿他自会躺在地上自报名号。”

崔公壮只见那老道人点点头,“对对对,除了别认祖归宗,其余你说的都对。”

道号飞卿的仙人老祖,注意力只在刘景龙一人身上,大笑道:“好个刘景龙,好个玉璞境,真当自己可以在锁云宗随心所欲了?”

刘景龙点头道:“我觉得是。”

魏精粹摇摇头,“怎么,当了太徽剑宗的宗主,可以帮你高一境啊?”

今夜哪怕大打出手一场,山头折损严重也无妨,机会难得,是这个年轻宗主自己送上门来,那就打得你们太徽剑宗声誉全无!

刘景龙有任何灵气涟漪,没有任何动静,可是刹那之间,整座锁云宗诸峰,布满了千百万条纵横交错的金色光线,却刚好绕过了所有山上修士。

只要修士不妄动,自然就安然无事。

————

宝瓶洲,风雷园。

大夏天的,黄河却身披狐裘,神色凝重,凭栏远眺。

不知为何,前些时日,只觉得浑身压力,骤然一轻。

今天黄河在练剑之余,让人喊了师弟刘灞桥来这边,“刘灞桥,不要故意装成玩世不恭,该是你的责任,就是你的,肯定避不开逃不掉。身为剑修,自欺欺人,有何裨益?”

黄河与人言语,一贯喜欢直呼其名,连名带姓一起。

哪怕是师弟刘灞桥这边,也不例外。

刘灞桥没有说话。

黄河说道:“我要去趟剑气长城遗址,再去蛮荒天下练剑,那边更加天高地阔,适宜出剑。”

刘灞桥试探性说道:“让我去吧,师兄是园主,风雷园离了谁都成,唯独离不开师兄。”

黄河神色淡漠,“去了外边,你只会丢师父的脸。”

舍不得一个女子,去哪里能练成上乘剑术?

不是不能喜欢一个女子,山上修士,有个道侣算什么。

可若是喜欢女子,会耽误练剑,那女子在剑修的心中分量,重过手中三尺剑,不谈其它山头、宗门,只说风雷园,只说刘灞桥,就等于是半个废物了。

一位年纪不大的元婴境剑修,不算太差,可你是刘灞桥,师父觉得一众弟子当中、才情最像他的人,岂能心满意足,觉得可以大松一口气,继续晃荡百年破境也不迟?

只是这些话,黄河都懒得说。

黄河说道:“如果我回不来,宋道光,载祥,邢有恒,南宫星衍,这几个,哪怕如今境

界比你更低,谁都能当风雷园的园主,唯独你不能。”

“是不是听到我说这些,你反而松口气了?”

“所以说你就是个废物。师父挑人眼光,只错过两次,所以刘灞桥最大的本事,就是让师父看错人。”

黄河难得说这么说话。

刘灞桥轻声道:“姓黄的,我也是个有脾气的,你再这么不依不饶的……小心我不管什么园主不园主,师兄不师兄的,我朝你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啊。”

黄河嘴角翘起,脸上满是冷笑。

片刻之后,难得有些疲态,黄河摇摇头,抬起双手,搓手取暖,轻声道:“好死不如赖活,你这辈子就这样吧。灞桥,不过你得答应师兄,争取百年之内再破一境,再往后,不管多少年,好歹熬出个仙人,我对你就算不失望了。”

与刘灞桥从不客气,苛刻得不近人情,是黄河内心深处,希望这个师弟能够与自己并肩而行,一起登高至剑道山巅。

现在喊一声灞桥,不带姓氏,是将他彻彻底底看成了师弟,希望能够以一位不是园主的风雷园剑修身份,好好活着。

刘灞桥可能是一个很好的徒弟,师弟,男人,却未必是一个合格的剑修。

刘灞桥不言不语,只是趴在栏杆上,抿起嘴唇,眼睛里边,藏着细细碎碎的情绪。

临了,刘灞桥下巴搁在手背上,只是轻声说道:“对不起啊,师兄,是我拖累你和风雷园了。”

黄河犹豫了一下,伸出一只手,放在刘灞桥的脑袋上,“没什么。”

中土神洲,山海宗。

还是先前遇到那一袭青衫的崖畔。

纳兰先秀,鬼修飞翠,还有那个小姑娘,依旧喜欢来这边看风景。

境界低低、个儿小小的小姑娘,当初来到山海宗的时候,身边只带了一把小小的油纸伞。

她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就叫撑花。

纳兰先秀,腰别旱烟杆,今儿难得一整天都没有吞云吐雾,只是盘腿而坐,眺望远方,在山看海。

小姑娘撑花,刚刚扎了个小草人,一次次在往竹席上丢,不然就一拳头砸下去,然后双臂环胸,盯着躺地上的小草人,哼哼道:“打死你个大坏蛋。”

纳兰先秀与一旁的鬼修少女说道:“喜欢谁不好,要喜欢那个男人,何苦。”

最知,所以也最不知情为何物。

喜欢那绣虎崔瀺,其实要比喜欢左右还要无趣,后者是当真不知,前者是假装不知。

飞翠趴在竹席上,有那山峦起伏之妙,男人都会喜欢,与那文似看山不喜平,可能是一个道理。

身边少女模样的鬼修飞翠,其实她原本不是这般姿容,只是生死关未能打破瓶颈,尸解过后,不得已为之。

当然,比起当年面孔身段,飞翠如今这副皮囊,是要好看太多了。

其实她如果按部就班修行,根本不至于落个尸解下场,再过个两三百年,靠着水磨功夫,就能跻身仙人。

但是大战一起,蛮荒天下好像转瞬间就拿下了桐叶洲,打到了老龙城那边,

她就等不及了。

结果呢?非但没有破境,崔瀺没见着一面,还等于也死了一次。

纳兰先秀早就劝过,如果喜欢一个人,让你玉璞境不敢去,哪怕仙人境了,再去,只会是一样的结果。

只不过飞翠有自己的道理,想要以仙人境去那边,不是让他喜欢自己的,不可能的事情,只是自己喜欢一个人,就要为他做点什么。

至于她为什么如此喜欢?

他好看。

不仅仅是年轻崔瀺的相貌,长得好看,还有下彩云局的时候,那种捻起棋子再落子棋盘的行云流水,更是那种在书院与人论道之时“我落座你就输”的神采飞扬,

她有幸都见过。

还有在一个大雪纷飞的隆冬时节,年轻儒生曾与阿良一起游历山海宗,阿良在闯祸,他独自留在了崖畔,与人道歉。

曾经就站在几步外的地方,面带和煦笑意,看着她,说你好,我叫崔瀺,是文圣弟子。

中土神洲。

飞升境大修士的南光照,独自返回宗门,微微皱眉,因为发现山门口那边,有个陌生人坐在那边,长剑出鞘,横剑在膝,手指轻轻抹过剑身。

好像在等人。

南光照犹豫了一下,身形落在山门口那边,问道:“你是何人?”

男子抬起头,说道:“青松福地,剑修豪素。”

南光照心一紧,再问道:“来这边做什么?”

老修士想起了多年之前某个山头的一桩惨事,有个玉璞境,被人割了脑袋,随便丢在山门口。

自称豪素的男子,持剑起身,淡然道:“砍头就走。”

北俱芦洲,清凉宗。

一座屋檐下。

女子宗主贺小凉,在为三位嫡传弟子传道,她们都是女修,而几人的道号,都是师尊帮忙取的,分别道号青崖,打醮,甘吉。

再分别送了三位嫡传,一头七彩麋鹿,一件咫尺物,以及……几个橘子。

檐下悬有铃铛,经常走马清风中。

今天天气沉闷,并无清风。

在为三位弟子传道结束后,贺小凉仰起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摇晃,她闭上眼睛,侧耳聆听铃铛声。

那张极美偏又极冷清的脸庞上,渐渐有了些笑意。

花好月圆人长寿,称心如意事顺遂。

一旁贺小凉的三位嫡传弟子,哪怕她们都是女子,此刻瞧见了师尊这般模样,都要心动。

————

锁云宗。

刘景龙祭出本命飞剑之后,使得群峰山上内外皆是金线密布,不过专门为陈平安和崔公壮,腾出了一处演武场。

而那崔公壮眼睛一花,就再瞧不见那老道士的身影了。

背后突然有人笑道:“你看哪呢?”

崔公壮转身就是一拳意气巅峰的叩心关,毫不犹豫下死手!

哪怕出了纰漏,不小心打死了这个,就惹了此人身后的什么师门长辈、老祖师,自有锁云宗帮自己兜着。

可那人,任由一位九境武夫的那一拳砸在心口处,脚下一只布鞋不过稍稍拧转,就站稳了身形,面带笑意,“没吃饱饭?锁云宗伙食不好?不如跟我去太徽剑宗喝酒?”

崔公壮另外一手,拳至对方面门,武夫罡气如虹,一拳快若飞剑,而那人只是伸出手掌,就挡住了崔公壮的一拳,轻轻拨开,对视一眼,微笑道:“打人打脸不厚道啊,武德还讲不讲了。”

崔公壮一记膝撞,那人一掌按下,崔公壮一个身不由主地前倾,却是趁势双拳递出。

陈平安侧过身,一腿横扫,打得崔公壮腾空而起,身体瞬间弯曲,眼眶布满红丝,陈平安再稍稍加重力道,略微改变方向,崔公壮就被直接一脚躺地上。

崔公壮倒地之时,就一手摸出了一枚兵家甲丸,瞬间披挂在身,除了件外边的金乌甲,里边还穿了件三郎庙软若修士法袍的灵宝甲。

陈平安故意都没拦着。

出门路上捡东西就是这么来的。

祖师堂那边,矗立起一尊高达百丈的彩甲力士,甲胄之上布满了不计其数的符箓云纹,是锁云宗历代祖师层层加持而成,符箓神将睁开一双淡金色眼眸,手持铁锏,就要砸下,只是当它现身之时,就被刘景龙那些金色剑气束缚,瞬间一副彩色甲胄就好似变成了一身金甲。

而刘景龙依旧纹丝不动。

下一刻,一尊百丈神将力士被金色丝线切割成了无数碎块,虽有众多云纹符箓道意衔接,如那藕断丝连,庞大身躯,摇摇欲坠。

杨确突然沉声道:“这次问剑,是我们输了。”

魏精粹愣了愣,怒道:“杨确,休要胡闹!”

杨确竟是根本不在意一位师伯的怒意,只是望向那个覆面皮的“老道人”,再次问道:“敢问你是何人?”

放话说太徽剑宗是个空架子的,就是身边这位师伯,杨确其实内心深处,对此并不认可,招惹那太徽剑宗做什么,就因为师伯你早年与他们上任掌律黄童的那点私人恩怨?只是师伯境界和辈分都摆在那边,而且真正空架子的,哪里是什么太徽剑宗,根本就是自己这个锁云宗名义上的宗主,祖山诸峰,谁会听自己的旨令。如果不是魏精粹的几位嫡传,都未能跻身上五境,宗主位置,根本轮不到别脉出身的杨确来坐。

刘景龙笑着心声提醒道:“不用理睬。”

陈平安摇摇头,撤去道袍莲花冠的障眼法,伸手摘下面皮,收入袖中,笑道:“剑气长城,陈平安。”

锁云宗三人当然知道剑气长城,只是陈平安这个名字,还是第一次听说。

刘景龙忍不住笑道:“尴尬了吧?”

陈平安笑道:“知道我来自剑气长城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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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三章 饮者

一个来自剑气长城的远游剑修?

魏精粹心中狐疑不定,不是说那剑气长城的苟活剑修,都追随一座城池逃去了第五座天下?

身为九境武夫的崔公壮已经打定主意,老老实实作壁上观,再出半拳,就算他输,自己找死。

他比魏精粹的想法要简单很多,心中只管认定一事,天下剑修,绝不会拿剑气长城开玩笑,何况此人身边还站着一位太徽剑宗的现任宗主。

北俱芦洲虽说喜欢动不动就跟别人的祖师堂较劲,可事实上,问剑从不是什么小事,尤其是这种两座宗门间彻底撕破脸的山上怨怼,旁人不赌莫看。

为了个首席客卿的头衔,崔公壮没必要赌上武道前程和身家性命。

刘景龙如果只是遥遥递剑锁云宗,问剑就走,与他这么一路登山走到此处养云峰,承认身份,是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转头望向那个杨确,以心声笑问道:“你怎么知道我不好惹?非要先问出个根脚,才决定要不要动手?”

这一路登山,陈平安自认极为收手,杨确没理由这么高看自己一眼。

杨确拱手作礼,然后心声答道:“有个家乡的剑修朋友,早年在江湖上认识的,从不曾做客锁云宗,只是与我有些私谊,他在从剑气长城返乡之后,与我提起过几人,言语之中,大为佩服。”

陈平安笑问道:“姓甚名甚,出自什么山头,杨宗主不妨说说看,说不定我认识。”

北俱芦洲的剑修,赶赴剑气长城,虽然人数众多,来历复杂,谱牒和野修皆有,但是陈平安还真就都记住了名字。

杨确歉意道:“名字就不说了,我那朋友有自己的难言之隐。”

陈平安微笑道:“怎的,你那剑修朋友,是去过孙巨源府邸喝过酒,还是去妍媸巷找我喝过茶?”

杨确沉默片刻,缓缓道:“酒铺,印章,赌庄。再多,陈剑仙就莫要试探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思量片刻,点点头,笑眯起眼,“看在你那个不知名朋友的面子上,你可以让开了,今天问剑,与你无关。反正这锁云宗,杨确的宗主头衔就是个摆设,与太徽剑宗的恩怨所在,也主要是你那个飞卿师伯管不住嘴。”

杨确当真后退一步,看架势,是全然不顾宗门声誉了,打算与崔公壮这半个外人,一起置身事外。

在自家地盘却沦为孤家寡人的魏精粹,忍不住转头大骂道:“杨确!遇敌问剑,不战而退,竟然袖手旁观,锁云宗的面子,都给你丢光了!你杨确以后还有什么颜面以宗主身份,在祖师堂为人递香,与历代祖师敬香?!”

仙人祖师的嗓门很大,估计今夜祖山群峰,都听见了这番言语。

杨确神色淡然,轻声道:“总好过锁云宗今夜在我手上断了香火,以后这宗主之位,魏师伯是自己来坐,还是让给那对漏月峰师徒,师侄都无所谓,绝无半句怨言。”

陈平安双手笼袖,摇摇头,“别吵吵,赶紧让出道路,等到我们走后,你们连夜修缮祖师堂的时候,有大把功夫可以闲聊。是当长辈的清理门户,还是当晚辈的欺师灭祖,都随你们。”

再与那九境武夫怒目相向,“你这厮年纪不大,毫无武德,习武之人,轻慢急躁,沉不住气,怎么能行,三人当中,老夫看你最不顺眼,等会儿就将你绑了石头,沉水种花。”

崔公壮听得头皮发麻,立即聚音成线,与这位剑仙密语致歉道:“陈剑仙息怒,先前是崔公壮眼拙,又被这什劳子的客卿身份害了,不小心冒犯了剑仙前辈,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具体该如何责罚,剑仙前辈只管发话,崔公壮绝无二话,更无怨言。”

自己作为九境武夫,在看家本领的拳脚一事上,都打不过这个颜色常驻的得道剑修,不得不披挂上三郎庙灵宝甲和兵家金乌甲,

崔公壮甚至都怀疑眼前“年轻”剑修,是不是那个在南婆娑洲开宗立派的老剑仙齐廷济了。

不过听闻齐廷济姿容俊美,眼前这位好像有些相貌不符,崔公壮就有些吃不准真假,但万一是老剑仙在覆面皮之外,犹有障眼法蒙蔽锁云宗修士?

陈平安冷笑道:“是死罪还是活罪,是你说了算的?”

崔公壮心中悚然,叫苦不迭,山上四大难缠鬼,剑修居首,那么最难缠的,当然是剑修里边境界最高那撮上五境剑仙了。

魏精粹这位老仙人竟是一甩袖子,转身就离去,撂下一句,“杨确,你今夜一术不出,主动让出道路,任由外人糟践祖师堂,还要拦阻我出手,连累锁云宗威名毁于一旦,”

养云峰山上,无数条金线纵横结网,飞卿老祖御风不易,所幸难不住一位神通广大的仙人,便手指掐诀,宝光一闪,使了一门宗门秘术,竟是身形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的飞雀,小心翼翼避开那些规矩森严的金色剑光,一只通体雪白的鸟雀,去势如电抹。与此同时,漏月峰那边月光浓郁的孔洞,骤然亮起,好似架起一座仙桥,要接引老祖师返回修道之地。

刘景龙突然笑道:“道理没讲完,我让你走了吗?”

养云峰与漏月峰之间,金色丝线的剑光,切碎了无数皎皎月光,金银两色,交相辉映。

魏精粹身形所化的那只雪白飞雀,仿佛被拘押在了一处栅栏细密的剑光牢笼中。

怒喝一声,魏精粹祭出一尊金身法相,手托一把镇山之宝的奔月镜,镜光莹然,如白龙汲水,凝聚起漏月峰一处深潭的所有月魄精华,身上一件半仙兵品秩的“碧螺”翠绿法袍,强行撑破牢笼,对那养云峰上的两位剑修,老仙人高举手臂,宝镜内出现一位身姿婀娜的飞升女子,彩带飘摇,脚踩一轮明月,恍若一位御风乘月的远古神女。

刘景龙伸手,握住一把由身边剑光凝聚而成的长剑,朝那魏精粹金身法相的持镜之手,一剑劈出。

陈平安知道这一手剑术,是上任宗主韩槐子的成名剑招之一。

大工斩玉。

最适宜剑修之间的捉对厮杀。

果不其然,魏精粹金身法相不但被一斩断臂,被剑气冲激之下,整条胳膊顿时玉碎天地间,巍峨金身的白玉碎屑纷纷如雨落,就像养云峰的白云被仙人揉碎,下了一场白雪。

只是这位飞卿仙人的宝镜与断腕依旧悬空,月光如瀑布倾泻而来,就像一条滔滔大水,从那黄河洞天流落人间。

刘景龙轻轻抖腕,剑光绕弧,养云峰上,随之异象横生,霞来鳞攒聚如市,天地艳红,山晚气聚起澜,云雾升腾。潮水带星走,,剑光点点璀璨银河,天浮鱼肚白,天地雪白茫茫一片,一座锁云宗众多修士,今夜此刻,再不见什么魏精粹金身法相,唯有太徽剑宗剑光的法天象地。

杨确见那奔月镜现世,心中大恨,历代锁云宗山主,都会按例承袭此宝,得以炼化此镜为本命物,当初杨确跻身玉璞,得以担任宗主,师伯魏精粹以杨确的玉璞境尚未稳固,暂时无法炼化重宝作为理由,免得出了纰漏,结果一拖再拖,就拖了足足三百年之久,可事实上,谁不知道号“飞卿”的魏精粹,根本早已将这件宗门至宝视为禁脔,不容他人染指,当做自身大道所系的囊中物了?魏精粹打了一手好算盘,只等祖山诸峰他这一脉当中,有哪个嫡传再传,跻身了玉璞境,就自有手段迫使杨确让贤,更换宗主,到时候一把奔月镜,魏精粹还不是左手给出右手就拿回,做个样子过过场而已?

陈平安来到崔公壮身边,崔公壮下意识掠出数步,不等他悻悻然如何以言语掩饰尴尬,那人就如影随形,来到了崔公壮身边,双指并拢,轻轻敲击九境武夫的肩头,只是这么个轻描淡写的动作,就打得崔公壮肩头一次次歪斜,一只脚已经深陷地面,崔公壮再不敢躲避,肩头剧痛不已,只听那人赞赏道:“兵家金乌甲,一直听说未能亲见,实在是身为剑修,炼剑耗钱,囊中羞涩,从无出手阔绰的光阴,估计哪怕瞧见了都要买不起。”

崔公壮额头渗出汗水,忍着肩头几乎被敲碎的疼痛,颤声道:“陈剑仙若是喜欢,晚辈愿意送给前辈当做见面礼。”

陈平安埋怨道:“送?不能够。只是借。君子不夺人所好,只是借我欣赏几天,以后会还给你的。”

崔公壮笑容尴尬,心想咱俩最好以后就不要再见面了吧。破财消灾,老子就当用一枚兵家甲丸送走了这尊瘟神老爷。

这点江湖规矩,崔公壮还是懂的,身上这件兵家宝甲今晚怎么走的,当初就是怎么来的。

所以崔公壮一脸果决,毫不心疼,金光灿灿的金乌宝甲瞬间凝为一枚甲丸,弯腰低头,双手奉上,递给那位陈剑仙。

陈平安收入袖中,“不打不相识,以后常往来。一来二去,就是朋友了。”

崔公壮笑容苦涩。

陈平安看着他不说话,只是眼角余光,瞥了瞥那件三郎庙灵宝甲。

崔公壮疑惑不解,故作不知。想着一位堂堂剑气长城的剑仙,总不能真这么厚脸皮,借走了一件金乌甲,再对一件三郎庙灵宝甲起念头,大家都是出门行走江湖,不得做人留一线?

陈平安说道:“听不懂人话?一来二去,字面意思,光练拳不读书怎么成。我今天来了养云峰,是一来,对也不对?这兵家甲丸就是一去,是也不是?”

那位青衫背剑的外乡剑仙,说这话的时候,双指就轻轻搭在九境武夫的肩头,继续将那苦口婆心的道理娓娓道来,“再说了,你身为纯粹武夫,还是个拳压脚跺数国大好河山的九境大宗师,武运傍身,就已经等于有了神灵庇护,要那么多身外物做什么,鸡肋不说,还显累赘,耽误拳意,反而不美。”

崔公壮强忍着肩头震动和心中惊骇,伸手捻住法袍衣角,轻轻一扯,一件三郎庙宝甲缩为一张金色材质的绢布符箓,与那姓陈的剑仙点头道:“前辈所言极是,是晚辈迟钝了。”

陈平安收下那张价值连城的符箓宝甲,变指为掌,轻拍对方肩头,“我这个人,不是遇到有缘人,一般不将道理白送,今夜相逢,不打不相识,就送你一句江湖老话,平生莫做皱眉亏心事,不信各自回头看后头。”

崔公壮心中哀叹不已,没完没了,怎么是个头?

难道剑气长城的剑修,都是这么个言语若飞剑戳心的德行吗?

陈平安那手掌,瞬间五指如钩,一把攥住崔公壮的脖颈,随便将其高高提起,笑道:“你想岔了,剑气长城的剑修,一般都没有我这好脾气,你是运气好,今天碰到我。不然换成齐老剑仙、米大剑仙之流,你这会儿就已经走在投胎路上了。破财消灾?错了,是你的买命钱。以后百年之内,我都请杨宗主帮忙盯着你,再有类似今天这种武德不足的勾当,我得空了,就去北边的云雁国拜会崔大宗师。”

崔公壮双脚离地悬空,眼眶布满血丝,瞧着模样有些渗人,双腿抽搐了几下,如同秋后蚂蚱蹦几下。

看得一旁杨确眼皮子发颤。

此人真是剑修?而不是一位深藏不露的止境武夫?

客卿崔公壮的九

境底子,在北俱芦洲一众山巅境武夫当中,不算太好,可不算差。

之所以能够成为锁云宗的首席,就是魏精粹看中了崔公壮将来有几分希望,跻身传说中的止境。

陈平安皱眉道:“不说话,就是不答应?”

崔公壮试图强提一口纯粹真气,竟是当场崩散,故而已经脸色涨红变紫色,再转为铁青,双手双脚皆颓然下垂,有些眼花了。

陈平安松开手指,头晕目眩的崔公壮摔落在地,蹲在地上,低着头咳嗽不已。

陈平安笑道:“演什么戏,拙劣得我都不好意思看,再不起来,我就一脚送你个八境武夫当回礼了。”

崔公壮立即起身,深呼吸一口气,后退一步,低头抱拳道:“谢过前辈不杀之恩,感激不尽,以后山下百年,崔公壮一定夹着尾巴做人,关起门来好好习武练拳,不枉费前辈今天的指点。”

陈平安嗤笑一声,不置可否。

刘景龙那边已经收剑。

老仙人魏精粹被钉入了漏月峰的一处石壁中。

刘景龙心声问道:“那把奔月镜,你要不要带走?”

陈平安气笑道:“像话吗?我们今天是来问剑的,又不是杀人夺宝来了。这种事情传出去,你这太徽剑宗的宗主,还要不要名声了。”

之后就是崔公壮胆气尽碎,宗主杨确让出道路,主动撤掉养云峰祖师堂禁制,任由刘景龙收拢群峰剑气,只将那祖师堂一横一竖,变成四块。

陈平安则从背后拔剑出鞘,手持夜游,一剑横扫,将一座锁云宗祖师堂上下对半分。

崔公壮在这一刻心死如灰,那位青衫客,果然是位剑仙。

两道身影,化虹离去。

锁云宗上上下下,修士们一个个如丧考妣,宗门遭此大劫大辱,竟是被两位剑仙,一路登山拆掉的祖师堂,从今往后,要被一洲修士看几年热闹?

唯有宗主杨确神色自若,没有半点悲愤神色,从袖中摸出一枚云纹玉佩,心念一动,就要启动阵法中枢,着手修缮祖师堂,不曾想祖师堂阵法好像再次被问剑一场,一条横线上,梁柱、墙体的崩裂声响,如爆竹声连绵不绝响起,杨确皱眉不已,凝神定睛望去,发现那个叫陈平安的青衫剑仙,一剑横扫拦腰斩开祖师堂之后,竟然使得整座祖师堂出现了一条微妙裂缝,不易察觉,剑气始终凝聚不散,好似虚托起上半截祖师堂。

杨确心中凛然。

崔公壮揉了揉脖子,心有余悸,去你娘的首席客卿,老子以后打死都不来锁云宗趟浑水了。

杨确转头以心声笑道:“崔首席,花开两瓣绝无相同,与此同理,一道剑光不会落在同一处,以为然?”

崔公壮犹豫一番,不愿就此与锁云宗分道扬镳,会让杨确和那魏精粹面子上太难堪,就找了个折中法子,聚音成线,悄然说道:“我这客卿头衔,可以保留,只是近百年内,我是不会参加任何一场养云峰祖师堂议事了。”

杨确点头笑道:“没有问题。”

崔公壮感慨一声,“杨确,你若是当个名副其实的宗主就好了。”

杨确洒然笑道:“很难,争取。”

崔公壮深深看了眼这位玉璞境,点头致意,以往与仙人魏精粹交往更多的九境武夫,打定主意,以后要与这个杨确多多往来。

杨确看了眼祖师堂,干脆就这么暂时搁置,反正明天就有可能更换宗主,何必多此一举。

陈平安和刘景龙离开锁云宗山水地界后,刘景龙先飞剑传信太徽剑宗祖师堂,按照陈平安的意思,不在那边碰头,而是让宁姚一行人直接去往龙宫洞天,陈平安随即祭出一把笼中雀,与刘景龙一起悄然重返养云峰辖境的高空,刘景龙觉得陈平安那张来自鬼斧宫的驮碑符,凭此隐藏踪迹的意思不大,他便直接画出一座阵法,然后两人开始俯瞰山河,就像在守株待兔。

陈平安摘下养剑葫开始喝酒。

刘景龙盘腿而坐,反正目之所及,皆是本命飞剑所在的规矩之内。

陈平安笑问道:“山上的飞剑传信,你我追上不难,只是禁制极难打开,何况是锁云宗这样的大宗门,可别害我白等。”

刘景龙说道:“阵法解禁一事,我还是有点信心的。”

先前双方问剑完毕,御风离开养云峰,陈平安说那个宗主杨确,事出反常必有妖,不能就这么离开,得看看此人有无隐藏后手。

刘景龙就陪着陈平安来到此地,静待锁云宗诸峰有无一两把飞剑传信离开山头。

陈平安喝了口酒,问道:“杨确此人,城府很深。先前在养云峰那边,我试探了一次,没有结果,就干脆让他觉得我已经信以为真。有点像是以怀疑打消怀疑的路数,在故意画蛇添足。我差点就信了,误以为是山上仙师的偏门路数,不过这趟锁云宗游历下来,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我不觉得只有一个魏精粹,就可以让锁云宗的门风变成这个鸟样。”

刘景龙递过一本厚册子,“除了琼林宗,还有些怀疑对象,都在上边了。其中记载了杨确有一门罗盘炼字法,此法不在锁云宗祖师堂术法之内,对外宣称是一门辅助寻找破碎洞天福地这类秘境的格龙之术,是杨确年轻时候偶然所得,我对此有过数次推演,没那么简单,估计最能识破修士身份,比如见着了我,我猜测杨确那本命罗盘之内,就会有太徽剑宗、刘景龙等字浮现,然后串联起来,就是个真相,不过这门秘法,肯定有些规矩限制,不可能毫无缺漏,不然只是这桩秘术,就可以让杨确惹来杀身之祸。”

“这门术法,简直就是行走江湖的必备手段,有机会定要与杨宗主讨教讨教,学上一学。”

陈平安点点头,直接将册子翻到锁云宗那边,仔细浏览起杨确的修道生涯,不多,就几千字。

刚好炼字一途,自己还算小有心得,又在功德林那边学了一手尚未娴熟的儒家破字令。

刘景龙问道:“打算在这边待几天?”

陈平安想了想,“三天就差不多了。我着急赶回宝瓶洲。”

刘景龙说道:“没事,我可以在这边多留一段时间。”

陈平安摇头道:“你好歹是一宗之主,因私废公要不得。”

刘景龙笑道:“那你是不知道我的师父,还有祖师爷,他们在年轻时候为了朋友是如何假公济私的,事后到了太徽剑宗祖师堂挨罚,祖师爷们又是如何一边当面骂,转头笑的。只不过这些事情,档案不录,外人不知,都是自家门内一代代口口相传。”

刘景龙突然眯起眼,“来了。我留在这边继续盯着,防止有其它的漏网之鱼。”

陈平安站起身,刘景龙看了眼那把传信飞剑的去向,与陈平安报了一个大致方位,选了一处山头作为出手之地,让陈平安在那边以雷法凝聚风雨异象,拦截飞剑,带回这边后,刘景龙自会帮忙解禁飞剑,不损丝毫山水禁制,就可以取出密信一阅,看过内容之后再飞剑。

练气士当中,有些拥有独门秘术的山泽野修,往往是些境界不低的陆地神仙,会被骂作山上“捕鱼人”,所做勾当,就是伺机截获传信飞剑,美其名曰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只不过得手之后,飞剑自然就会毁弃,多少会留下点蛛丝马迹,绝对做不到刘景龙这般“完好无损,物归原主”。

陈平安悄然远去,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就已返回,手心处小心翼翼拘押着一柄篆刻云纹的袖珍飞剑。

刘景龙手指画符,一边分出心神俯瞰锁云宗山河,一边破解飞剑层层禁制,抽丝剥茧,水到渠成。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一边,看得目不转睛,刘景龙也无所谓这门符箓神通,会不会被偷学了去,结果陈平安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摇摇头,“学不会。”

刘景龙笑道:“符箓一途,那些攻伐大符,看似步骤繁琐,实则往往脉络简单,不过需要宗门秘传的独门道诀,这就是一道无形中的天堑,而飞剑传信一道的山水符箓,需要的是拆解之人,所学驳杂,不能在任何一个环节抓瞎,再来提纲挈领,自然就可以迎刃而解,比如这把锁云宗的传信飞剑,巧妙之处,不仅仅在漏月峰的月魄‘挂钩’纹路,配合那处老龙潭水纹倒影,以及小青芝山那壁榜书的笔画真意,真正难关,还是夹杂了几道宗门之外的秘传符箓,我喜欢看杂书,只是凑巧都懂。”

陈平安点头嗯嗯嗯,“凑巧凑巧,刘酒仙说得轻巧。”

刘景龙停下手上解禁动作,抬头微笑道:“刘什么?”

陈平安笑哈哈道:“刘剑仙不喜欢喝酒,别人不知道,我会不清楚?”

刘景龙打开全部禁制后,取出密信一封,是锁云宗漏月峰一位名叫宗遂的龙门境修士,是那元婴老祖师的嫡传弟子之一,寄给琼林宗一位名叫韩铖的修士。宗遂此人没有用上漏月峰的山门剑房,还是很谨慎的。

刘景龙提醒道:“在第三十九页,有韩铖的粗略记载,以后我会多留心此人,找机会再补上些内容。”

陈平安翻到册子那一页。

放回密信,刘景龙就像个夜游园子的游客,对传信飞剑一一开门,又一一关门,没有任何细微处的缺漏,脚印都没留下一个。

之后三天之内,陈平安来来去去,十分忙碌,就这么拦阻飞剑收信、刘景龙负责揭信、两人一起看完信、陈平安再放走传信飞剑。绝大多数信件,都是锁云宗修士与山上好友的通风报信,主动说起了锁云宗这桩问剑风波,各有谋划,甚至有一位在山上修行的祖师堂元婴供奉,打算就此脱离锁云宗,撇清关系,免得被殃及池鱼,还要再找个机会,与太徽剑宗示好一番,在山上放出几句好话……世间百态,人心变化,好像就在十几封密信里边一览无余。

其中有两封密信,不曾署名,而收信山头,是连刘景龙都不曾听闻的山上小仙家,不过在这之后,刘景龙就会去各自拜访一趟。

其中一封飞剑传信,简明扼要,就三句话。

隐官已至锁云宗,与刘景龙联袂问剑,陈平安修为确是止境武夫,玉璞境剑仙,此人极有可能已经可杀仙人,剑修除外。

刘景龙在养云峰祭出本命飞剑,品秩极高,可自成小天地,剑意森罗万象,只是暂不知更多本命神通,战力必须视为一位仙人境剑修。

速速助我夺镜,借机嫁祸太徽剑宗。

陈平安说道:“凭啥咱俩境界相同,好像我就打不过你?这个杨宗主到底什么眼神啊。难怪争不过个魏飞卿。”

刘景龙答道:“那我可以帮你修改信上内容,打一堆飞升境都没问题。说吧,想要打几个?”

陈平安笑呵呵道:“又说醉话不是?”

好个刘酒仙,竟然已经到了不用喝酒也会醉的酒桌化境了。

再次悄然御风远游,放出那把最为关键的传信飞剑之后,陈平安回到刘景龙身边,不枉费三天的等待。

陈平安打算动身赶往龙宫洞天之前,先与刘景龙再走一趟养云峰,或是去往那个名叫桐花山的仙家小门派,看看到

底是哪位幕后高人这么手段通天,能够帮助杨确夺取一把奔月镜,坐稳宗主位置不说,还要用一位仙人境大修士的性命作为本钱,顺势往太徽剑宗身上泼脏水。

刘景龙却说道:“还没到打草惊蛇的时候,我先去那边顺藤摸瓜,哪天真正需要倾力问剑了,我肯定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陈平安点点头,刘景龙做事情最有分寸,起身说道:“你自己多加小心。”

刘景龙起身笑道:“都小心。”

陈平安递出一壶酒水,“先前文庙议事,见着了那位青神山夫人,别的酒水无所谓,你看在翩然峰那边,我就什么都不劝了,唯独这壶酒,得喝。”

刘景龙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酒壶,双方离别在即,反正也不存在什么劝酒不劝酒。

陈平安没有收起笼中雀,无声无息御风离去。

刘景龙暂时也没有收起那把本命飞剑,打开酒壶,喝了一口,很好,当我没喝过酒铺贩卖的青神山酒水是吧?

陈平安一路南下,在水龙宗那处龙宫洞天的渡口处,找到了宁姚她们。

小米粒说她们已经顺路去过浮萍剑湖做客嘞。

陈平安笑着点头。

————

邵元王朝。

仙人修士严格得知一事后,呆呆无言,心中惊涛骇浪,久久无法平静,叹了口气,命人将那严厉喊来,说你不用出门了,跟随南光照修习大道,已经没戏。

这几日都红光满面的严厉,好像从云端坠入泥泞中,怔怔无言,忍不住出声询问自家老祖,到底为何。

本就心情不佳的严格,恼得脸色铁青,为何为何,老祖知道个屁的为何,天晓得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是怎么暴毙在山门口的,脑袋都给人割下来了,严格抬起一手,打得那严厉身形旋转十数圈,直接从屋内摔到院中,严格怒道滚远点,脸颊一侧红肿如小山的严厉,伸手捂脸,心中惴惴,凄然离去。

九真仙馆。

馆主云杪,与他那位同为仙人境的道侣,一同看着那份来自南光照所在宗门的密信,两两相对无言。

至于那个嫡传弟子李青竹,估计百年之内是没脸下山了。

云杪放下密信,颤声道:“天心难料,神鬼莫测。”

他那道侣轻声问道:“是谁能够有此剑术,竟然当场斩杀南光照,使得这位飞升境都未能离开自家山门口?”

云杪说道:“多想无益,不要猜了。”

哪怕是在双方大道休戚相关的道侣这边,云杪也从不知无不言言无不尽,非不愿,实不敢。

事实上,道侣不知为何,云杪却心中有数,根本不用猜。

肯定那白帝城城主的手笔!

莫不是郑先生在暗示自己,将那个没了南光照便群龙无首的宗门收入囊中?

先前密信一封传至鳌头山,与自己讨要那件白玉灵芝,难道就是为此?

郑先生的意思,莫不是在说,你云杪只需要一件半仙兵,就能白白赚取一座宗门?

天算一般。

只是南光照那处山头,到底是座大宗门,原本底蕴远远不是一个眉山剑宗能比的,谋划起来,极为不易。只是云杪转念一想,便惊喜万分,好就好在,南光照这老儿,生性吝啬,只栽培出了个玉璞境当那绣花枕头的宗主,他对待几位嫡传、亲传尚且如此,另外那帮徒子徒孙们,就更是上行下效,年复一年,养出了一窝废物,如此说来,没有了南光照的宗门,还真比不过眉山剑宗了?说到底,就是靠着南光照一人撑起来的。山上不足百人的谱牒仙师,更多能耐和精力,是在帮着老祖师挣钱一事上。

云杪眼神熠熠,一时间心情激荡,豪气干云,自己绝不能辜负了郑先生的这一记绝妙先手!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

一棵桃花树下,有个头戴虎头帽的孩子。

在异乡这处修道之地,茅屋门外有一方小塘,玄都观道人帮忙种了一池莲花,花开时瓣长而广,青白颜色分明。

每逢风过,花香清淡,摇曳生姿,煞是好看。

既然是在青冥天下,山上道观如云,山下道官无数,他就随便给自己取了个道号,青莲。

今天老观主领着一人走来,大嗓门喊道:“快看看谁来了。”

白也转头望去,笑问道:“君倩,你怎么来了?”

刘十六笑道:“听先生说你在这边,就过来瞧瞧。”

白也无奈道:“想笑就笑。”

刘十六伸手抹了把嘴,“我尽量忍住。”

能与白也如此不见外者,数座天下,唯有曾经与白也一起入山访仙的刘十六。

孙道长抚须笑道:“白也老弟,良辰美景满树花,故人重逢俩无恙,今儿不喝酒,更待何时?”

白也摇摇头。

刘十六劝道:“稍微喝点。”

白也点点头。

在十万大山吃过了火锅,野修青秘当时吃得格外用心,细嚼慢咽,毕竟一个不小心,就是断头饭了。

阿良酒足饭饱,轻轻拍打肚子,准备御风南下了,笑问道:“青秘兄,你觉得御风远游,不谈御剑,是横着好似凫水好呢,还是笔直站着更潇洒些啊。你是不知道,这个问题,让我纠结多年了。”

冯雪涛只得昧良心说道:“只要是你阿良御风,旁人瞧着就都潇洒。”

阿良点点头,“肺腑之言。”

冯雪涛沉默片刻,忍不住问道:“阿良,你平时不需要练剑吗?没事琢磨这些做什么。”

阿良笑道:“你脑子有病吧,都是飞升境了,还问这种幼稚的问题,剑需要练吗?我不琢磨这个琢磨啥啊?”

冯雪涛忍了。

毕竟这个家伙,是继剑气长城陈清都之后,数座天下的第一位十四境剑修。

一个浩然天下的儒家剑修,却是在青冥天下那边跻身的十四境,破境破得好,又是在蛮荒天下这边跌境,跌境也跌得不含糊。

阿良突然问道:“青秘兄,你知道天底下什么妖精最打不过吗?”

冯雪涛摇头不语。

阿良说道:“当然是小腰精。”

冯雪涛没听出那个谐音。就只当阿良又在犯浑。

“走,带你去打小腰精去!”

阿良大手一挥,“丑话说前头,你要是腰不好,打不过的。”

冯雪涛本以为出了十万大山,接下来一路,就要不管不顾,跟随阿良势如破竹一路南下,见着一个蛮荒宗门就捣烂一个。

不曾想紧接着还是个言笑晏晏、纸醉金迷的饭局,而且还是个妖族修士做东。

阿良与那个仙人境的妖族修士在酒宴上,把臂言欢,称兄道弟,各诉衷肠说辛苦。

阿良很像是蛮荒天下的本土剑修,那个山头主人的妖族修士,言语就很像是浩然天下的练气士了。

这座山头,早年在托月山那边,砸锅卖铁凑出了一大笔神仙钱,山上修士就都没过剑气长城,去那浩然天下。

阿良举起一杯酒,一本正经道:“一般来说,酒局规矩,客不带客。是我坏了规矩,得自罚三杯。”

它大义凛然道:“哪里哪里,你阿良的朋友,就等于是与我斩鸡头烧黄纸的好兄弟,客气什么,把这儿当自家!”

它抬了抬下巴,忍着心疼,示意一旁嫡传女修,赶紧重新去山头的库房重地,再给那个狗日的,再拿一壶珍藏的曳落河水运仙酿过来。这玩意儿,极其稀少,花钱是根本买不着的。

那头仙人境的妖族修士,好像很懂阿良,喊了一拨狐族美人,婀娜多姿,身穿薄纱,若隐若现。

阿良看了几眼,似乎有些失望,直接大手一挥,说了三字。

下一批。

阿良赶紧解释道:“我是无所谓的,是我这朋友,比较好这一口几口的,偏偏眼光还高,麻烦得很。”

它爽朗大笑道:“好事好事,名士真豪杰!”

冯雪涛觉得要是亚圣在这里,都不会骂人,能直接把阿良打个半死吧?

阿良喝了个满脸通红,斜眼冯雪涛,挤眉弄眼,好像在说,我懂你,如果下拨美人儿还是瞧不上,不行就再换。

酒席上换了一拨又一拨的各色美人。

那位仙人境好不容易才将阿良和那个还不知姓名的,一并恭送出门。

它暗自庆幸,当年幸好听了劝,不然今天重逢,就不是喝酒叙旧这么简单了。

当年阿良在酒宴上,与它勾肩搭背,笑嘻嘻说了句,以后要是在他半个家乡的剑气长城,只要在那边战场上遇见了它,或是听说它去过,那么所欠酒水,可就不还了。

阿良和冯雪涛御风落在千里之外的一处山头,冯雪涛沉声问道:“不会就这么一路吃吃喝喝吧?”

阿良扯了扯嘴角,“想啥呢,真当蛮荒天下是个风花雪月之地?劝你早点做好心理准备,之后一旦有谁现身拦路了,就肯定是一场恶仗。”

他翘起大拇指,指了指身后,“我那朋友,肯定已经悄咪咪飞剑传信托月山了。”

冯雪涛问道:“你就不生气?”

阿良蹲下身,眺望远方,淡然道:“路窄难走酒杯宽,这点道理都不懂?喝酒时就是兄弟,随便侃大山,可放杯离了酒桌,就要另算,各有各的道路要走。”

如果它不这么做,十成十就会被托月山记账。

所以阿良这趟,算是没白喝江湖朋友的那顿酒水。

冯雪涛是野修出身,对此深以为然,点头道:“有道理。”

不知不觉的,有些喜欢这边的风土人情了,没那么多规矩,或者说这边的规矩,让野修青秘很喜欢,而且本身就擅长。

冯雪涛问道:“阿良,能不能问个事,你的本命飞剑,叫什么?好像一直没听人说。只有一把,还是不止一把飞剑?”

阿良置若罔闻,只是单膝跪地,随手捻起一撮泥土,动作轻柔,细细碾碎,眯眼望向远方。

冯雪涛说道:“有人跟踪我们?”

阿良站起身,笑道:“先不用管这几只阿猫阿狗,我们继续赶路,回头聚在一起了,省得我找东找西。”

冯雪涛知道身边这个家伙,总会说一些让人误以为吹牛的话,其实不是。

阿良好像这会儿才回过神,“前边你问了什么?”

冯雪涛无奈道:“本命飞剑。”

阿良笑了笑,“我喜欢喝酒嘛,江湖只有一座,所以本命飞剑只有一把。”

冯雪涛万分好奇,“名字呢?”

阿良转头嬉皮笑脸道:“以后与我为敌,问剑一场,你就会知道了。”

冯雪涛叹了口气,不敢多说什么。

知道阿良是在暗示自己,在这蛮荒天下,以后遇到了那种命悬一线的生死险境,可以倒戈一场,与他阿良问剑试试看。

阿良只有一把本命飞剑,名为饮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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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般配

济渎这处渡口牌坊,榜书“水下洞天”,大渎在此水面尤其辽阔,竟然宽达三百里,陈平安上次来这边,也是青衫背剑、腰悬一枚朱红酒葫芦的装束,只不过上次是背剑仙,如今换成了一把夜游,而且手里少了根绿竹行山杖。

水龙宗这处木奴渡,开山祖师种植有千余棵仙家橘树,兵解离世之前,笑言此生修行庸碌,唯有木奴千头,遗赠子弟。

陈平安没来由想起了玉圭宗的老祖师荀渊,听姜尚真说荀老儿这辈子真正的遗言,其实是自说自话的三字,余家贫。

好像山上所有传承有序、香火绵延的门派,都有个精打细算的头把交椅。

陈平安与宁姚歉意说道:“在锁云宗那边比预期多耽搁了几天,所以我就不陪你们逛龙宫洞天和那凫水岛了,我需要直奔大源王朝崇玄署,找卢氏皇帝和国师杨清恐谈点事情,然后还要见一见水龙宗南北两宗的孙结和邵敬芝,聊一聊凫水岛的租赁或是买卖事项,你们就在凫水岛等我好了,龙宫洞天里边风景极美,逛个几天,都不会枯燥的,我争取速去速回。”

宁姚点点头,见陈平安没有动身的意思,说道:“在浮萍剑湖郦剑仙那边,我帮你提过此事了,她说没问题,这处龙宫洞天,她本就占了三成,一座多年无主的凫水岛,谈什么租赁,你要是真有想法,打造成一处外乡山上的避暑胜地,就直接买下,水龙宗没理由阻三拦四,如果价格谈不拢,就晾着,回头她来砍价。”

小米粒伸手挡在嘴边,笑道:“郦剑仙可江湖可豪迈,就那么大手一挥,说屁大事哩,好商量就砍价,不好商量就砍人。租赁个锤儿,是有人打她脸嘞。”

陈平安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瞥了眼排成一条长龙的队伍,与宁姚笑道:“我帮你们买下几枚去往小洞天的通关文牒再走,是仙橘木质印章,很有特色,可惜带不走,必须归还水龙宗。过了牌坊,前边的数十幢石刻碑碣,你们谁感兴趣可以多看几眼,尤其是大平年间的群贤建造石桥记和龙阁投水碑,介绍了石桥搭建和龙宫洞天的发掘起源。”

宁姚瞥了眼陈平安,问道:“是良心不安,所以将功补过?”

陈平安一脸茫然。

宁姚微笑道:“桂花岛的圭脉小院,春露圃的玉莹崖,再加上这个水下龙宫凫水岛,都是喝茶喝酒的好地方,说不定还有个夜航船灵犀城,顾得过来吗?”

这几处仙家府邸宅院,都算是年轻山主的私人产业。

裴钱眼观鼻鼻观心,白发童子捧腹大笑状却无声,小米粒小个儿都摸不着头脑了,好人山主家当多挣钱多朋友多,不好吗?

陈平安说道:“圭脉小院和玉莹崖,都闲置好多年了。”

宁姚记起一事,“浮萍剑湖的元婴剑修荣畅,愿意担任彩雀府的记名客卿。”

陈平安笑道:“是好事。”

先前在趴地峰那边,拜会指玄峰,袁灵殿也答应此事了。

因为上次陈平安游历小洞天,水龙宗刚好有十月初十和十月十五,一个鬼节一个水官解厄日,会接连建造有一年当中最最重要的两场玉、金箓道场,所以当时游人尤其众多,陈平安等了将近半个时辰才买到通关木牌,这次水龙宗并无设斋建醮,所以排队耗时不如上次那么夸张,每人十颗雪花钱,与水龙宗租借一方木质印章,不过与上次寓意美好的篆文不同,更多像是在

那位水龙宗女修递出四方印章后,笑语嫣然,主动提醒道:“公子,如今我们这边的印章可以买卖了。”

时隔多年,她显然依旧认出了眼前这个再次游历小洞天的青衫剑客,她记性好嘛。

一样的青衫背剑,一样的腰系朱红酒葫芦,何况身边还有人手持绿竹杖,就她那过目不忘的本事,见着了这些,想要不记住都难。上次这位客人就询问印章能否买卖,当时还惹了笑话。

冤死了。陈平安笑容尴尬,硬着头皮问道:“敢问姑娘,若是买卖,什么价格?”

白发童子一手捂住肚子,一手按住小米粒的肩膀,笑得肚子疼。

哦豁。

小米粒挠挠脸。好人山主到底咋个回事嘛,不带着自己走江湖的时候,就这么喜欢跟陌生的姑娘家家的谈买卖?亏得自己在宁姐姐那边,帮忙说了一箩筐一箩筐的好话。

陈平安看过了手中那几方印章,发现边款都是点评一洲各位书家高低,某某书如中兴之君主,处尊位而有神明。某某书如快马突阵,锋刃交加,硬弓骤张,惊鸟乍飞。某某书如深山得道地仙,神清气爽,见人便欲退缩回云中。这些都是好话,也有相当不客气的评语,几乎是指着鼻子骂人了,说那某某楷书若乍富小民,形容粗鄙,行书如婢作夫人,体态妖娇,终非正位。

女修笑答道:“两方印章,只需一颗小暑钱,买二再赠一。”

陈平安摇摇头,价格实在太贵了,何况金石篆刻一途,陈平安如今可算半个行家里手,再说了自己身上,还有先生帮忙求来的苏子和柳七亲笔字帖,买这些做什么。

陈平安忍不住微微皱眉,难道水龙宗是遇到什么急需神仙钱的事情,不然靠着龙宫洞天这么只聚宝盆,没理由需要这么挣钱。而这就意味着回头与水龙宗谈那凫水岛买卖一事,极有可能在价格上,会额外吃亏几分。

婉拒了那位水龙宗女修,陈平安将几方印章交给宁姚她们,大致说了些锁云宗的问剑过程,然后就要离开木奴渡,动身赶路去往大源王朝京城。

宁姚从头到尾都没有说什么。

等到陈平安在熙熙攘攘的人海中脚步匆匆,宁姚看着那个好似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笑了起来,其实这种小事,她岂会不相信陈平安,财迷到了哪里不是财迷,壁画城的那些神女图,不一样只是包袱斋嘛?

陈平安走出了渡口,在济渎一处僻静岸边,一步去往水中,运转本命物水字印,施展了一门水遁之法,辟水远游。

大源王朝的崇玄署,先前收到了来自金樽渡口的一封飞剑传信,直接寄给了国师杨清恐,说是希望拜访卢氏皇帝,署名就一个字,陈。

大源卢氏王朝,朝廷崇玄署所在,其实就是杨氏的云霄宫,而这座气势恢宏的道宫,是北俱芦洲最负盛名的仙家宫阙,天君谢实所在宗门与之相比,简直就是个山上的寒酸破落户。

国师杨清恐收到了密信后,立即离开崇玄署,入宫一趟,觐见陛下。

大源卢氏王朝,立国之初,自视得水德眷顾,从国号就看得出来。

皇帝今天在一个向阳的小小暖阁,召见了来自地方的三十余位神童,无非是对这些未来的栋梁之才,勉励一番,再拣选几人作问答,赏赐几件。至于具体的人选名单,站立位置,礼部那边早有定论,皇帝陛下要是心情好,当然可以多问询几人,事后无非是御赐恩赏之物,多几件罢了。

这间暖阁不大,今天人一多,就略显拥挤,但是那些少年神童都很受宠若惊,有几个出身寒族的,一直嘴唇颤抖,强自镇定,好不容易才不失礼,因为他们都听说皇帝陛下只有见庙堂中枢重臣,才会选择此地,按照京城官场的那个说法,这里是皇帝陛下与人说家常话的地方。

今天卢氏皇帝最后挑出一位来自边关郡城的少年,问了个“只知豪门之令,不知国家之法,当如何”的问题,少年急得满脸涨红,脑子里一团浆糊,何谈应对得体。

所幸国师帮忙解了围,皇帝站起身,与那个局促不安的少年笑着安慰几句,还说以后有了想法,可以将心中所想上呈给礼部衙门那边。

这帮少年神童们在司礼监掌印的带领下,鱼贯而出,脚步轻轻,离开这间暖阁。

杨清恐与皇帝打了个道门稽首,说了隐官陈平安拜会一事。

皇帝笑道:“这么快?难道这位隐官一离开文庙,就直接来了咱们北俱芦洲?”

杨清恐点头道:“多半如此。崇玄署前脚刚收到陈平安的拜帖,后脚就得到了个山上消息,就在五天前,一位来自剑气长城姓陈的剑修,与太徽剑宗刘景龙联袂问剑锁云宗,一路登山去往养云峰,直接拆了对方的祖师堂。宗主杨确没有出手阻拦,客卿崔公壮与人起了争执,受了点伤,仙人魏精粹,都祭出了那把奔月镜,依旧在刘景龙剑下,身受重伤。不过这是因为崇玄署在锁云宗那边安插有谍子,所以比起其它一般宗门,要更早几天得知此事。”

皇帝示意国师坐下说话,榻上茶几,摆放有一只食盒,方格里装满了各色糕点,皇帝推了推食盒往国师那边,才捻起一块杏花糕,细细咀嚼,笑问道:“要是就在这里见他,是不是不太合适?”

杨清恐点头道:“陛下与他第一次正式见面,确实不用如此亲密。而且这里的诸多摆设器物……”

这位国师环顾四周,笑道:“会泄露了陛下太多的心思。”

皇帝好奇问道:“锁云宗这么大一个宗门,又在自家地盘上,竟然都拦不住两位玉璞境剑仙的渐次登高?”

“锁云宗一仙人一玉璞,地仙修士数量颇多,乍一看,可谓底蕴深厚,只是魏精粹和杨确各怀心思,貌合神离久矣,自然只会一盘散沙,纸面实力,从来虚妄,这是任何一座宗门的大忌。”

杨清恐侧身而坐,面朝皇帝,这位道门天君手捧麈尾,白玉杆上边篆刻有八字铭文,拂秽清暑用以虚心,落款二字,风神。

皇帝闻言后点点头,又拈起了一块糕点放入嘴中,慢慢咽下后,问道:“那就去你的崇玄署那边待客?”

杨清恐笑道:“是陛下的崇玄署。”

皇帝拍拍手,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流水的卢氏皇帝,铁打的杨氏云霄宫。

这个大逆不道的说法,其实在朝野上下流传多年了。不过不得不承认,崇玄署也好,云霄宫也罢,都是在他这个卢氏皇帝的手上,才得以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云霄宫是典型的子孙庙,一家一姓好似世袭罔替,与那龙虎山类似。其实杨凝真和杨凝性兄弟二人,去了五彩天下,皇帝这边也是寄予厚望的。

第二天,在崇玄署,卢氏皇帝见到了那位按约准时而至的年轻隐官,没有让皇帝多等哪怕片刻光阴。

其实真正有朝廷道官当值的崇玄署衙门,占地不多,皇帝款待那位青衫剑仙,就在崇玄署一处僻静院落中,院内古木参天,除了国师杨清恐和一位少年皇子,就再无外人。

陈平安跟随杨清恐步入院中后,拱手致礼。

卢氏皇帝早已起身等候,抱拳还礼,身边少年皇子则喊了声陈先生,恭敬行揖礼。少年起身后,望向那位青衫剑仙的眼神里,一满是好奇和憧憬,还有几分敬畏和崇拜。

陈平安这次来崇玄署,其实就三件事,首先感谢卢氏王朝对落魄山陈灵均早年走渎的开路护道,蛟龙之属的大渎走水,是会带走相当一部分水运的,对于卢氏这样的大王朝而言,这是实打实的折损,故而历朝历代的王朝藩属,对于路过辖境的走水一事,别说护道让道,只会刁难下绊子。再就是与卢氏皇帝讨论跨洲商贸一事,最后才是凫水岛的买卖一事。

谈来谈去,其实还是个钱字。

卢氏皇帝极为雷厉风行,对于走渎一事,没有任何客套,直截了当说如果不是灵源公沈霖和龙亭侯李源,与大源朝廷早就打过招呼,当时并不认得陈先生,是绝对不会放行的,不过今时不同往日,所以将来再有类似走渎,打声招呼即可,大源和所有藩属一律放行。至于跨洲买卖一事,先前在文庙功德林那边,杨清恐就已经与陈平安谈了个大概,所以今天皇帝直接拿出了一本册子,不薄,里边关于各类大源特产、山上货物的标价,详略得当,还有落魄山不同阶梯的抽成方案,将来与落魄山负责具体对接的户部官员……清清爽爽,陈平安翻阅起来,一目了然。

陈平安合上册子,笑道:“陛下有心了,落魄山这边没有任何异议。不出意料的话,甲子之内,”

卢氏皇帝好像有些意外,“陈先生不再还还价?不然少去好些乐趣,喝酒都没个理由,崇玄署这边,可是珍藏了好些百年陈酿的三更酒。”

陈平安笑道:“陛下要是不介意,干脆就不喝龙宫洞天的三更酒了,我这里倒是有几壶自家酒铺的酒水。”

皇帝问道:“可是剑气长城的青神山酒水?”

陈平安哑然失笑,怎么像是自个儿在请这位皇帝陛下喝假酒?

没事,可以补救,陈平安取出了三壶酒水放在桌上,然后从袖中摸出一幅字帖,交给那个少年皇子,笑道:“是我家先生的字帖。”

少年脸色瞬间涨红,赶忙起身,双手接过那幅文生先生的亲笔字帖,道谢落座后,少年小心翼翼怀捧卷轴。

关于凫水岛买卖一事,很简单,杨清恐说崇玄署这边会书信一封给水龙宗祖师堂,属于大源王朝这边的三成,就不收了,就当是对陈先生此次大驾光临崇玄署的回礼。

各自喝过了青神山酒水,陈平安就打算告辞离去,少年突然轻轻扯了扯皇帝的袖子,皇帝开口笑道:“陈先生,在你看来,卢钧有无习武资质?”

这个问题自然多余,一个皇子的资质好坏,无论是修道还是习武,哪里需要等到少年岁数,再来问一个外乡人。

陈平安说道:“很一般。”

少年神色黯然。

陈平安又笑道:“不过习武与修行不太一样,也讲资质,也不讲资质,比如我当年习武资质就也十分寻常,只是练拳比较辛苦,如果你想要找个教拳师父,我可以勉强为之,但是你我双方,不算正式师徒。”

少年瞬间神采奕奕,练拳本来就是很其次的事情,找个牛气哄哄的师父才是头等大事!至于心目中唯一能够当自己师父的人选,曾经远在天边,如今近在眼前。

陈平安最后又送给了卢钧一本拳谱,说了些粗略的练拳事宜,卢氏皇帝与国师杨清恐对视一眼,都很意外,竟是一部手抄摹本的撼山拳,难道这位年轻隐官,与大篆武夫顾祐有那拳法渊源?

陈平安今天是在崇玄署大门口那边来的,也是从那边走的。

卢氏皇帝三人,一路送到了门口,看着那一袭青衫的御风离去。

皇帝轻声笑道:“之前想象了很多见面时的场景,可等到真正坐下来打交道,反而好像就没什么了。”

哪怕喝着酒,都像是在饮茶,甚至略显滋味寡淡。

杨清恐以心

声提醒道:“陛下,不可掉以轻心,这才是此人修行的真正厉害之处。”

皇帝点点头,看了眼身边那个自己最器重的儿子,少年此刻还不知道自己即将成为大源太子,皇帝收回视线,与国师笑道:“那就再在钱财上多看个几年。”

陈平安离开大源王朝后,御风极快,偶尔才会在夜幕中,遇到那些山下的灯火,放慢放低身形,从那些人间城池掠过,诸多景象,依旧来不及多看几眼。天地广袤,犹有好山诗不知。川流沦涟,与月上下,陋巷鸡鸣犬吠,市井夜舂咄咄响……

没有直奔木奴渡,投贴拜会水龙宗,陈平安先走了一趟灵源公沈霖的新建水府,突然有些明白水龙宗为何缺钱了,沈霖如果仅以旧南薰水殿主人的家底,是绝对无法建造起这么一座渎公府邸的,何况以旧水正李源与水龙宗的关系,龙亭侯水府,一样少不了要与水龙宗赊账。

沈霖见到陈平安后,立即传信龙亭侯府,大渎公侯走水之快,完全不输一位飞升境大修士,所以陈平安只是等了不到半个时辰,就见到了那个黑衣少年模样的李源,后者一听说陈平安要花钱买凫水岛,痛心疾首,跳起来就是朝那水龙宗方向吐了口唾沫,说那儿早就等于是老子的地盘了,孙结和邵敬芝有什么脸皮收钱,不过听陈平安说浮萍剑湖和崇玄署两边的情形,李源这才没直接去水龙宗祖师堂骂街,与沈霖说咱俩一起写封信给水龙宗,沈霖看了眼轻轻摇头示意的陈平安,就没答应混不吝的李源。

李源大大咧咧坐在椅子上,疑惑道:“陈兄弟,既然用不着我与沈霖帮忙,你这才专程跑一趟,就没其他事了?”

陈平安笑道:“陈灵均走渎成功,殊为不易,我又刚好路过济渎,不得与你们两位好好道声谢?”

李源踢掉靴子,盘腿而坐,伤心道:“那为啥你不是去我那府邸,怎么,觉得沈霖官帽儿比我大些,就来这边了?你这兄弟,当得够呛。”

李源突然眼睛一亮,看了眼年纪轻轻的青衫剑仙,再看了眼姿色其实很不错的沈霖,嘿嘿一笑,懂了懂了。咳嗽一声,低头弯腰,也不穿鞋,双手分别拎起一只靴子,就要往门口走去,“我这就去门外守着,给你们俩半个时辰够不够?”

沈霖笑了笑,不在意。

陈平安无奈道:“事先说好,随我到了龙宫洞天那边,你千万别这么胡说八道。不然你就别一起了。”

李源疑惑道:“身边有女子同游?”

陈平安点头道:“我带了媳妇的。”

李源一拍椅子,大笑道:“大丈夫有个三妻四妾五六道侣,岂不美哉?!”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眯眯道:“再说一遍,龙亭侯只管可劲儿说,在这边先把说完,我再带你过去。”

李源双臂环胸,歪头斜眼道:“咋个嘛,她是打得过你,还是打得我啊?”

陈平安起身道:“算了,你就留这边吧,我一个人去水龙宗。”

李源赶紧穿上靴子,信誓旦旦说道:“想啥呢,我是那种不识大体的人嘛,见着了弟媳妇,我保证让你面儿够够的。”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捎带上了李源。

刘景龙离开锁云宗地界后,悄悄去了趟桐花山,再回到宗门翩然峰,找到了白首,让他下次下山游历,去趟云雁国,打听一些九境武夫崔公壮的事情。

白首坐在竹椅上,翘着二郎腿,揉着下巴说道:“崔公壮,我听说过,大宗师嘛,一身武艺不俗,仗着是锁云宗的首席客卿,打杀练气士起来,很不拖泥带水。”

刘景龙大致说了问剑过程,白首疑惑道:“崔公壮都这么个德行了,还有啥不放心的,以后见着了我那陈兄弟,不得绕道走?”

刘景龙摇头道:“陈平安担心的,不是武夫登山与人出拳无忌,而是私底下,在那江湖早已对崔公壮俯首的云雁国,他和徒子徒孙,横行无忌。”

白首说道:“有养云峰的前车之鉴,又有那个虚无缥缈的百年之约,崔公壮肯定会收敛几分的。”

刘景龙笑道:“等到你一去云雁国游历,崔公壮自会懂得一个道理。”

白首试探性说道:“是不是说,除了你们之外,还有一个比你们俩低个辈分的我,就会隔三岔五盯着他的门派和弟子?”

刘景龙笑着点头。

自己的这位开山大弟子,自然是不笨的。

这类查漏补缺,都不用陈平安开口多说,刘景龙自会做得滴水不漏,哪怕不是翩然峰白首下山游历云雁国,也会换成另外一位宗门嫡传剑修。

刘景龙起身道:“我会立即重返锁云宗,需要在那边待一段时间,山上练剑一事,你不要懈怠。”

白首点点头,“去吧,太徽剑宗有我罩着,谁敢来问剑。”

刘景龙笑问道:“问拳呢?”

白首怒道:“你是谁师父啊?”

刘景龙身形一闪而逝,去往锁云宗。

锁云宗祖山的听雨峰,是飞卿老祖的修道府邸所在,魏精粹看着手上的一封密信,脸色阴晴不定,心中惊骇不已。

如果信上所说不差,一宗祖师,堂堂仙人,等于走到了鬼门关而不自知。

换成北俱芦洲任何一个人,寄来这封密信,魏精粹都会觉得居心叵测,是歹毒的离间计。

但既然是那个刘景龙,魏精粹愿意相信几分。

魏精粹最后笑了起来,“好个陆地蛟龙,果然大道可期,是我小觑了你们太徽剑宗。”

“也好,就按照你说的去做,若真能成事,顺利铲除掉这个胆敢欺师灭祖的悖逆家贼,我到时候与你们太徽剑宗公开道个歉,主动登山赔礼,又何妨?”

答应让刘景龙隐匿在锁云宗祖山之内,理由有三,

刘景龙剑术卓绝,一旦跻身仙人境,杀力极高。

以往只听说刘景龙喜欢讲理,略显迂腐,不曾想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这样的人,担任一宗之主,绝对不能轻易招惹。

刘景龙还有个叫陈平安的剑仙挚友,来自剑气长城。关键此人喜怒不定,与那刘景龙先前登山,一唱一和,配合得天衣无缝。

魏精粹敢笃定这位外乡剑仙,一旦发狠,做起事情来,只会比刘景龙更加行事无忌,偏偏又心思缜密,这种心狠手辣却又行踪不定的剑仙,做不成朋友很正常,绝不要与之真正交恶。

魏精粹没来由想起一人,姜尚真。

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龙宫洞天,陈平安先与水龙宗孙结、邵敬芝谈妥了那桩买卖,拿到了一份落魄山、水龙宗、大源崇玄署和浮萍剑湖四方画押的山上地契,价格公道得陈平安都觉得良心上过意不去,最终与李源一起登岸凫水岛。

李源见着了那个缓缓走来的背剑女子,呵,模样是不错,勉强配得上我家陈兄弟吧。咦,竟是看不出她的境界高低?

李源刚要说话,就被陈平安伸手按住脑袋,说道:“怎么答应我的?”

李源哦了一声,与她问道:“姑娘叫啥呢?”

宁姚看了眼忍住笑的陈平安,说道:“宁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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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五章 月色

听说眼前女子自称宁姚,天底下哪怕有不少同名同姓的,可李源又不傻,至少陈平安游历的剑气长城,可绝没有两个宁姚。

李源两腿打颤,赶紧一把抓住陈平安的手臂,这位昔年大渎水正老爷的亡羊补牢的神通,那是一绝,因为心虚,不敢看那宁姚,李源只是与陈平安说了一句福至心灵的言语:“陈平安,兄弟归兄弟,实话归实话,你真心配不上宁剑仙。”

宁姑娘是可以随便喊的吗?得喊宁剑仙!

至于那位宁剑仙是否领情,李源不晓得,不去猜,但是所幸陈平安这边,倒是笑得很开心,十分真诚,大概是觉得李源说这话,毫无问题。

李源这才稍稍吃了颗定心丸,小心翼翼转过身,正了正身上那件水袍衣襟,作揖行礼道:“济渎李源,拜见宁剑仙。”

宁姚单手掐剑诀礼,说道:“飞升城宁姚,见过济渎李侯。”

李源升任大渎龙亭侯,前些年又得了文庙封正,好似山水官场的头等山上公侯,所谓的位列仙班,不过如此。

所以宁姚称呼对方一声李侯,算是一种很得体的尊称。

李源满脸笑容灿烂是真,实则痛心极了,更是千真万确。

这光彩一幕,怎的都没有人以仙术拓摹下来,不然他以后就可以将画像好好裱起,悬挂在自家侯府待客的正屋大堂,直接当那堂匾用了。

关于宁姚的事迹和传闻,其实存在着一道分水岭,那场席卷浩然的大战之前,关于宁姚的说法,主要就是一个,天下剑修的天才,其实只分三种,剑气长城那些可以甲子之内跻身元婴的剑仙胚子,浩然天下的百岁金丹。最后一种,当然就是宁姚一人。

等到第五座天下开辟并且开门之后,更让宁姚的声望,跨上了几个大台阶,其实在文庙关门之前,是有些山上小道消息传回浩然的,比如宁姚毫无悬念的接连破境,势如破竹,让人目不暇接,这意味着宁姚获得了那座天下的大道认可,故而浩然山巅修士,人人早已笃定这位年轻女子剑修,会是未来那整座天下的第一人。

这根本都不是什么大道可期了,因为宁姚注定会大道登顶,而且将来很长一段时间内,那座的天下山巅处,她都会是一人独处的光景,身边无人。

此外还有一种玄之又玄的山上说法,如今谁敢杀宁姚,哪怕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那么以后就绝对不要去五彩天下了,一定会死,而且肯定死得莫名其妙。

李源很信命。

小米粒偷偷松了口气,还好还好,今儿与好人山主一起露面的,不是女子。她听说大渎灵源公就是一位好看女子嘞。

不过好像翩然峰白首之外,又多出一个与好人山主称兄道弟的。

裴钱与李源道了一声谢,陈灵均上次走渎一事,李源出力最大,而且婴儿山雷神宅那场风波,这位龙亭侯,表现得极有江湖义气,陈灵均回了落魄山后,就经常与暖树和小米粒念叨此事,说他在交朋友这件事上,真不是他吹牛,开了天眼一般。

天底下除了自家老爷,理所当然位居榜首,那他陈灵均就得排第二,然后暖树和米粒可以并列排第三,因为傻人有傻福,有幸认识第一和第二嘛。

结果一回头,小米粒就与裴钱炫耀显摆去了,那么景清大爷的下场,可想而知。

宁姚问道:“这座凫水岛,水龙宗开了什么价?多少谷雨钱?”

龙宫洞天,是北俱芦洲公认的一处修道胜地,四季如春,夏无暑气冬不寒,只是多雨水,在此修道之人,多是不缺神仙钱、而且修行水法的地仙修士之流,每逢雨水,就会以各种本命物拦截雨水,收入人身小天地。其实山上修行,多是如此,机缘之外,都是靠着日积月累的水磨功夫,元婴和飞升这两境修士,被笑称为千年王八万年龟,只说元婴境,除了不染红尘、躲避天劫之外,更需要一点一滴的修行精进,来增加打破瓶颈的胜算。

岛上除了一座历代主人不断营缮的仙家府邸,本身就值不少神仙钱,此外还有投水潭、永乐山石窟、铁作坊遗址和升仙公主碑四处仙迹遗址,在等陈平安的时候,宁姚带着裴钱几个已经一一逛过,裴钱对那升仙碑很感兴趣,小米粒喜欢那个水运浓郁的投水潭,正打算在那边搭个小茅屋,白发童子已经说那石窟和铁作坊谁都不要抢,都归它了,好像陈平安还没买下凫水岛,地盘就已经被瓜分殆尽。

陈平安轻轻踩了一脚地面,笑道:“这凫水岛,本是小洞天内,除主城岛屿之外,最适宜修行的三处之一,按照水龙宗那边的估算,原价两百颗谷雨钱。因为龙宫洞天是三方势力共有,崇玄署和浮萍剑湖都没收钱,水龙宗占四成,所以开价八十颗谷雨钱,我没好意思还价,已经飞剑传信落魄山,立即寄钱过来。”

其实最早水龙宗不太愿意卖出凫水岛,一场人数极少的祖师堂议事,都更倾向于租赁,哪怕约定个三五百年都无妨,只是实在扛不住浮萍剑湖、崇玄署和灵源公府的接连三封密信,这才为这位宝瓶洲落魄山的年轻山主破例一回。这还真不是水龙宗小家子气,计较什么神仙钱的多寡,而是涉及到了一处小洞天的大道气运。

先前在水龙宗祖师堂那边谈买卖,陈平安才知道水正出身的李源,竟然是在右首椅子那边落座,而且南北宗孙结、邵敬芝两位玉璞境,好像对此都见怪不怪。

宁姚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来这边的时候,身上带了些钱。”

在五彩天下的飞升城那边,泉府会按照定例,一切以剑修立下的战功精准算账,除此之外,剑修的每次破境,也有一笔来自飞升城泉府赠送的炼剑所需钱财。只是到了宁姚这边怎么算?高野侯和整座泉府,还能怎么办,只能硬着头皮算账,比如宁姚是飞升城、更是崭新天下的首位玉璞境剑修,还是第一位仙人境,第一位飞升境……何况还要再加上那些斩杀神灵、尤其是远古十二高位神灵独目者的功劳,再加上隐官一脉剑修的俸禄……泉府修士,最终看着那个单独为宁姚开设的账簿,既与有荣焉,又倍感心碎。

所以如今宁姚,就成了飞升城的最大债主,简单来说,就是她极有钱。

陈平安埋怨道:“说的是什么话,没这样的道理。”

宁姚看了眼陈平安,再看了眼那个故意一脸傻样、竖起耳朵的龙亭侯,她就笑了笑,没有言语。你怎么说话的时候,不干脆横眉瞪眼大嗓门呢,岂不是在朋友这边,更显一家之主的气概?

一行人走向那处现成的仙家府邸。

北俱芦洲的这处龙宫洞天,再加上狮子峰,以及海上的渌水坑一样,前身其实都是李柳的避暑行宫之一。

李源也吃不准陈平安如今是否知晓此事,反正上次李柳现身此地,作为同乡人的陈平安,当时好像还被蒙在鼓里。

李源从袖中摸出一枚玉牌,一面雕刻行龙纹,一面古篆“峻青雨相”,递给陈平安,如今陈平安是凫水岛的主人,于情于理,于公于私,李源都该送出这枚住持岛屿阵法中枢的玉牌,说道:“如果只是运转护山大阵,玉牌无需炼化,上次就与你说过此事了,不过真正玄妙之处,在于玉牌蕴藏有一篇远古水诀,一旦被修士成功炼化为本命物后,就能请神降真,迎下一尊相当于元婴境修士的法相,若是在那江河大渎之中与人厮杀,法相战力完全可以视为一位玉璞境,毕竟这是一尊旧天庭掌管水部降雨要职的神灵,官职不低的,神灵真名‘峻青’,雨相雨相,听着就是个大官了。”

陈平安收入袖中,自有打算,其实光是这枚雨相玉牌,估计比整座凫水岛都要值钱太多,打趣道:“我与水龙宗做的这笔买卖,岂不是等于让你亏了件半仙兵品秩的水法重宝?”

李源白眼道:“寻常修士买下了凫水岛又如何,我会给出此物吗?肯定是不小心丢了啊,想要运转阵法,让他们自己凭本事去寻找可以替代此物的仙家重宝。与你客气什么,再说当年如果不是你不乐意收下,玉牌早给你了。此物对我而言是鸡肋,当年身为大渎水正,反而不宜炼化此物,就像官场上,一个地方衙署的浊流胥吏,哪敢指手画脚,随便使唤一位京城庙堂的大臣。”

陈平安沉默片刻,突然问道:“只是‘峻青’的法相,你哪怕炼化了,其实问题不大吧?”

李源笑而不言。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这尊名为峻青的水部天官神灵,万年之前,并未陨落,而是类似真武山马苦玄“请下”的那些神灵,依旧在文庙的调度之下,按照礼圣订立的某个规矩,隐匿在幕后,继续执掌一部分天地水运大道的运转。所以无论是昔年一渎水正,还是如今跻身高位的龙亭侯,都不合适。

在那大堂落座,裴钱和小米粒早已熟门熟路,早先拎水桶带抹布,合力将此处打扫得纤尘不染。

陈平安说道:“我们只是在这边坐一会儿,就会马上离开,所以有件事还是要请你帮忙。”

李源想起一事,说道:“你是说十月里边的金箓、玉箓斋醮道场?先前你不是给了我两颗谷雨钱吗,还留下了那本记录姓名的册子,这二十来年,我年年都有照办,如果是此事,你不用担心,此事都成了凫水岛的每年定例了,水龙宗那边都很上心的,绝不敢有丝毫怠慢。”

十月初十,诸天地神明及鬼神皆在其位,阳间俗子多为先人送寒衣,祭祀先祖,此地水龙宗修士,会精心裁减出五色纸彩衣,各个铺子都会附赠一只小火炉,不过烧纸一事,却是按照习俗,在十月初十的前后两天,因为如此一来,既不会打搅已故先人休歇,又能让自家先人和各方过路鬼神最为受用。

之后的十月十五,就是水官解厄日,可为先人解厄消灾,为逝者荐亡积福。水龙宗举办的这场道场法事更为隆重,当然也就更加耗钱,除了来自一洲各地的山上修士,多是类似大源王朝的将相公卿才能参与其中,聘请水龙宗高人在符纸上帮忙写下祖辈故人的名讳、籍贯。一些财力鼎盛的大王朝,每逢战事结束,也会让礼部高官专程赶来此地,祭奠英烈,为其祈福,敬香点灯,积攒来世福荫。

陈平安说道:“两颗谷雨钱哪里够,说吧,你这些年帮我垫了多少神仙钱,我得补上。”

当年陈平安没有想到自己会在剑气长城那边,久久无法返乡,本以为至多隔个几年,总能再次游历北俱芦洲,重回水龙宗。

李源本想拒绝,这点神仙钱算什么,只是一想到这里边涉及祭祀的山水规矩,就给了个大致数目,让陈平安再掏出十颗谷雨钱,只多不少,不用担心会少给一颗雪花钱。陈平安就直接给了二十颗谷雨钱。李源就问此事大概需要持续几年,陈平安说差不多需要一百年。

若有转世,如果说山下俗子古稀之年,差不多可算一辈子,那么正好可以按照一百年来算。若有人转世,还能够再次继续修行上山,陈平安也希望有缘再见。

陈平安再取出早就备好的十张金色符箓,来自《丹书真迹》记载,说让李源帮忙以后在金箓道场上帮忙烧掉,每年一张。

李源一开始没怎么在意,等到入手一瞧,瞬间脸色变化,收入袖中之后,怔怔望向那个太过意气用事的青衫剑仙,心声道:“陈平安,你何必如此?!会消减自身福缘气数的!而且每年烧符一张,实在太过频繁了,这可比起山中修士的消磨道行,更加犯忌讳。你如果不是已经跻身玉璞境,我都要骂你一句是不是失心疯了。”

陈平安眼神明亮,说道:“我只希望心诚则灵。”

李源心中幽幽叹息一声,无奈道:“我怎么交了你这么个朋友。”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屋外,笑道:“估计我们离开之前,凫水岛还要待客一次。”

李源点点头,“多半是那个邵敬芝,在迎来送往这些事上,她比北宗孙结更愿意花心思。”

果不其然,南宗邵敬芝,与一位拄龙头拐杖的老妇人,联袂拜访凫水岛的新主人。

邵敬芝是玉璞境修士,驻颜有术,貌若年轻妇人,一身素雅法袍,石青地纳纱绣花纹吉服,宝髻松松挽就,脂粉淡淡妆成。

老妇人是位元婴境,按照辈分是宗主孙结的师姑,她在跨过门槛之前,有意无意停步片刻,抬手理了理鬓角,却也只能是干枯手指,拂过雪白。

陈平安先前独自来到门外台阶,笑着抱拳相迎。

邵敬芝是来送一件贺礼的,要购买凫水岛之人,竟然是一位正儿八经的宗主,之前在祖师堂,让她大吃一惊。

因为李源在祖师堂,十分胳膊肘往外拐,从水正变成龙亭侯的黑衣少年,言语不多,就几句话,其中一句,说自己这位朋友,是山上的一宗之主,所以照道理说孙结、邵敬芝你们两个,是得在木奴渡那边迎接的。

然后邵敬芝得知此人所在山头,刚刚跻身宗门没多久,邵敬芝就有了来这里做客的理由,为那位陈宗主送了一只水属灵宝异物,名为蠛蠓,形状若蚊虫,却在山上别称小墨蛟,饲养在一只青神山竹制编织而成的小竹笼内,水雾朦胧。陈平安婉拒一番,最后自然是却之不恭了。

不过这类实惠好处,今日收,明日送,有来有往的,就跟山下婚嫁酒宴的份子钱差不多,谈不上谁更占便宜。

比如以后水龙宗南宗再有什么庆典,陈平安和落魄山自然就得表示表示,人可以不到,礼物得到场,所以双方真正挣着的,其实是那份香火情。

陈平安和邵敬芝双方其实半点不熟,所以也就是说了些客套话,只不过邵敬芝擅长找话,陈平安也擅长接话,一场闲聊,半点不显生硬,好像两位多年好友的叙旧。李源期间只插话一句,说我这陈兄弟,与刘景龙是最要好的朋友。邵敬芝微笑点头,心中则是波澜起伏,难道先前与刘景龙一起问剑锁云宗的那位外乡剑仙,正是眼

前人?

邵敬芝心中后悔不已,礼物轻了。

那位始终一言不发的老妇人,眼中没有什么陈宗主,只有对面那个长长久久、永远少年模样的李源。

上次久别重逢,是在水龙宗祖师堂内,那会儿的李源,点点金光凝聚身形,落在右边首位座椅上,面容年轻,却神意枯槁,如今再见,大渎水运凝聚在身,黑衣少年已经神气圆满,这就是跻身大渎公侯、再得到一位文庙学宫大祭酒亲自临水封正的好处了。此生已经无望破境的元婴老妇人,亲眼见到此时此景,却好像比自己跻身上五境还要高兴。

老妇人一张再不好看的沧桑脸庞,一双再不会水润灵秀的眼眸,还是会藏着好多的心里话。

就像一封从未寄出的情书,从少女时开始提笔写下第一个字,到老妪白发苍苍时,还未停笔。

世间不是所有男女情思,都会是那春种一粒粟,秋收万颗子,可能没有什么春种秋收,一个不小心就会心田荒芜,就是野草蔓延,却又总能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最后陈平安和李源,一起将邵敬芝和老妪送到了岛屿渡口处。

在她们乘坐符舟离去后,陈平安轻声问道:“有故事?”

李源白眼道:“没啥故事可讲。”

一起走回府邸那边,李源笑道:“不会怪我多嘴吧?”

陈平安摇头道:“寥寥几句话,画龙点睛,恰到好处。”

李源叹了口气,双手抱住后脑勺,道:“孙结虽然不太喜欢打点关系,不过不会缺了该有的礼数,多半是在等着消息,然后在木奴渡那边见你们。不然他如果先来凫水岛,就邵敬芝那脾气,多半就不愿意来了。邵敬芝这婆姨,看似聪明,其实想事情还是太简单,从不会多想孙结在这些琐碎事上的让步和良苦用心。”

陈平安笑道:“那我们就别让孙宗主久等了。”

李源感慨道:“当了宗主,洁身自好还好说,再想善解人意,顾虑周全,就不容易了,以后家业越大,只会越来越难。”

他是看着水龙宗一点一点崛起,又一步一步分为南北宗的,李源也不是从一开始就这般性子惫懒,事实上,水龙宗能够跻身宗门,早年李源无论是出谋划策,还是亲力亲为,都功劳极大,祖师堂那把位于右首的交椅,李源坐得问心无愧,只是岁月变迁,久而久之,才逐渐变得不爱管闲事,哪怕曾经被火龙真人骂句烂泥扶不上墙,他也认了。

陈平安点头道:“老理儿。”

李源说道:“陈平安,你千万别让落魄山变成第二个水龙宗。”

陈平安双手笼袖,在岸边缓缓而行,笑道:“会争取。”

别看李源瞧着跟自家那位景清大爷差不多,其实还是很不一样的,前者只是懒散,其实心里边什么事情都门儿清,至于后者,是真的缺心眼。

所以李源当这个龙亭侯,以后只会风生水起,不会被沈霖的灵源公府压下一头,如果换成陈灵均当家,估计就是每天大摆酒席,流水宴一场接一场,然后突然有天猛然发现,啥,没钱啦?

李源小心翼翼问道:“既然你的媳妇是宁姚,那么那个数座天下年轻十人之一的陈隐官?”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猜。”

李源踮起脚,拍了拍陈平安的肩膀,笑嘻嘻道:“陈公子,哪里酸?给你揉揉?”

陈平安板起脸说道:“放肆,喊陈山主。”

来不及多看凫水岛几眼,陈平安就离开了龙宫洞天。

乘坐符舟之时,陈平安抬头瞥了眼那轮大日,按照当年李柳的泄露天机,悬空的那轮大日雏形,是济渎中祠年复一年的香火精华凝聚而成,李柳对此不以为然,直接给了个“胚子粗糙,不得其法”的评价,说哪怕再给水龙宗万年光阴的打磨,也比不过醇儒陈淳安肩头所挑起的日月。

陈平安收回视线,以心声与宁姚说道:“我先前跟刘景龙提及一事,北俱芦洲这么多年,都没有出现一位飞升境剑修。”

北俱芦洲剑修如云,照理说是浩然九洲当中,最应该出现一位、甚至两位飞升境剑修的地方。

其中一个最重要的原因,当然与北俱芦洲剑修赶赴剑气长城有关,剑修或者在那边战死,或者大道断绝,或者重伤,人数实在太多,比如刘景龙的师父,当时是仙人境的上任宗主韩槐子,原本只要留在太徽剑宗,就有希望跻身飞升境。

哪怕此地剑修众多,难免会均摊一洲剑道气运,但是在此之外,肯定还有其他理由。

宁姚想了想,“北边的白裳,如此惜命,他肯定有所图谋,比如想要成为一个底子极好的飞升境剑修,想要在北俱芦洲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然后一鼓作气奔着十四境剑修去。”

其实宁姚只要愿意认真去想某个事情,她的见解,往往就会极其精准。

“之前听裴钱说过,白裳曾经与清凉宗贺小凉撂下一句话,说要让贺小凉一辈子无法跻身飞升境。白裳此人,绝不会故意说些耸人听闻的狠话。”

“此人开宗立派多年,又在仙人境停滞数百年之久,依旧只肯收取一位嫡传弟子,如果换成是我,肯定是早已将飞升境视为囊中物,所以才会觉得与其分心劳神,要经常与庶务打交道,不如自己一人炼剑,更有长远收益。”

“白裳早年在剑气长城的口碑,算不得多好,却也不差,不像是个递剑含糊的人,他之所以会错过先前剑气长城的那场大战,只是等到蛮荒天下打到了老龙城,才跟随天君谢实,一起走了趟宝瓶洲,说不定白裳就是在等,赌上所有剑修声誉不要了,都要留在北俱芦洲,等待某个更能旱涝保收的破境契机。”

陈平安点点头,陷入沉思。

宁姚神色有些别扭,还是以心声直截了当说道:“我去浮萍剑湖,只是因为那边有郦采,和陈李、高幼清这两个家乡晚辈。”

看似没头没脑的蹦出一句莫名其妙的。

陈平安回过神,笑道:“明白。”

宁姚笑道:“不会偷偷记裴钱的账吧?”

陈平安疑惑道:“无缘无故的,怎么说?”

宁姚点头道:“原来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陈平安作势要抱过她肩头,被宁姚一手轻轻推开,狠狠瞪了眼他。

在渡口归还木质印章的时候,那位笑意盈盈的水龙宗女修,身边站着一位北宗掌律修士,神色恭敬,与陈平安以心声说了一事。

木奴渡之外,三人在大渎畔现身,是宗主孙结,元婴境供奉武灵亭,祖师堂嫡传弟子白璧。

陈平安先在渡口飞剑传信一封给彩雀府,然后御风去见宗主孙结。

陈平安其实认得那位宗主亲传的女修,还知道她是芙蕖国豪阀出身,之所以记忆深刻,不是因为前后见过两次的缘故,而是她拥有一套十八颗水龙宗祖师堂赐下的压胜花钱,还有一把名为“散雪”的古琴,当年在那处秘境遗址内,白璧曾与彩雀府孙清打得有声有色。

白璧却没有认出当年那个抱住一棵竹子不松手的“老修士”。

宗主孙结所送之物,是一对水龙宗深潭禁地才有的牛吼鱼,此物实打实的百年一遇,极为稀少。关键孙结诚意十足,直接送出了一对,雌雄皆有,就更加难得了。故而就连李源都有些刮目相看,毕竟一个不小心,天底下可就不光是水龙宗才出产牛吼鱼了。

所以陈平安主动说道:“孙宗主,以后但凡有事,有那用得着的地方,恳请一定飞剑传信宝瓶洲落魄山,能帮忙的,我们绝不推脱。”

不单单是礼物贵重,陈平安才有此说,更多还是因为龙宫洞天内的金玉斋醮一事。

孙结抱拳道谢,然后忍不住问道:“可是披云山旁边的落魄山?”

先前议事堂内,李源只说此人是一位宗主,可没有说山门根脚。

不过孙结也只当是这位别洲宗主的客气话,没有太过当真,毕竟双方都不在一洲山河之内。水龙宗修士一向规矩行事,与人结缘不结怨。何况水龙宗的山上盟友,可不光是浮萍剑湖和大源崇玄署。

陈平安笑着点头,“与魏山君有些私谊,照拂我家山头极多,之前能够侥幸跻身宗门,魏山君出力极多。”

武灵亭心中恍然,难怪,原来是傍上了一洲北岳大山君的披云山魏檗。

这位野修出身的水龙宗供奉,至今还不晓得自己的嫡传弟子到底去了哪里,更想不到眼前这个家伙,刚好对此一清二楚,其实是去了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裴钱神色古怪。有件事,她到现在,都没敢跟师父说半个字,比如魏夜游的这个绰号,到底是怎么来的。

小米粒既失落,自家落魄山,咋个还不如魏山君的披云山名气大呢,又替魏山君高兴得很,了不得了不得,披云山的名气大如渡船哩,都飘到水龙宗这边来了。

小米粒打定主意回家之后,她得与魏山君说道说道,开心开心,多嗑瓜子。

一行人之后御风赶赴骸骨滩,不过在去披麻宗木衣山之前,陈平安带着宁姚她们绕远路,先去了一趟位于一洲最南端的南山寺,请香之前,陈平安让白发童子在外边等着,后者点点头,毕竟是佛门寺庙,它生前既有青冥天下的道官谱牒身份,如今又是一头化外天魔,无论哪个身份,都不宜入庙烧香。

南山寺铺设一条入海神道,矗立有一尊观音菩萨像。

裴钱摘下竹箱,放好行山杖,跪地磕头,小米粒就跟着裴钱一起磕头。

陈平安双手捧香,高高举过头顶,闭上眼睛,在心中默默许愿。

宁姚也许了个愿。

之后陈平安还在一处名叫妙金山的地方,种下了两棵菩提树。

南山寺外,白发童子仰头望向那尊菩萨像,犹豫了一下,还是闭上眼睛,双手合十,为某人祈福。

但愿。

跋山涉水,风景秀丽。久别重逢,故人无恙。

入庙烧香,有求有应。异乡游子,又逢佳节。

————

今天骑龙巷的铺子外边,好像拉起了一张雨幕。

目盲老道人趴在柜台上,青衣小童踩在一张小板凳上,俩好兄弟,喝点小酒打打牙祭。

早些年还是黑炭小丫头的裴钱,那会儿还在学塾上课呢,每逢下雨天,都会带着小米粒,脚踩台阶上的雨水,裴钱美其名曰走龙门。陈灵均觉得幼稚得很,就只与她们走过一次。

哥俩聊着聊着,就说到了山上修行一事的大不易,陈灵均抹了把嘴,感慨道:“贾老哥,我这辈子修行路上,资质太好,么得什么风雨坎坷,唯独到了小镇这边,有过几次大凶险,差点就被人一拳打得白日飞升了。如今想来,胆气雄壮如我这般,还是有几分后怕啊。”

当面骂阮邛,拍陆沉肩膀,公然叫板竹楼二楼那位崔前辈,一桩桩一件件的,哪个不是壮举?陈大爷都不乐意多说。

陈灵均与贾晟酒碗磕碰一下,一饮而尽,抬起一手,双指黏在一起,“亏得我福缘深厚,自己也机灵,才能次次化险为夷。说真的,但凡我不够聪明那么一点点,就要悬了。”

不用想,只要有那么一着不慎,在这处处藏龙卧虎的北岳地界,估计就再没什么御江浪里小白条,落魄山上小龙王了。

陈灵均抬起酒碗,“好汉不提当年勇,豪情壮志,都是过去的事了,咱哥俩如今都混得不错,得提一碗。

贾晟陪着陈灵均又喝过一碗,发现柜台上边的佐酒菜,所剩不多了,立即扯开嗓子,让徒弟酒儿去后厨再整俩小菜,然后老道士感慨不已,“都不去谈景清老弟如今的境界,只说景清老弟的谋略,老哥我走遍了一洲山水的江湖,也是生平仅见的好,出类拔萃的好啊,要是问怎么个好?呵,讲究大了去。”

陈灵均立即给贾晟倒了一碗酒,接话道:“怎么个好?老哥你给说道说道,我这人过于谦虚了,总喜欢妄自菲薄,我家老爷劝我改改,我也如何都改不过来,所以比较难看到自己身上的优点。”

贾晟都不用打什么腹稿,肺腑之言,诚挚之语,需要酝酿吗?早就都在酒水里了,抿了一口酒,娓娓道来:“一般人根本就看不出的好,就是这么个深藏不露的好。老话怎么说来着,头等聪明人,得有个笨相,绝不能让旁人随便那么瞅一眼,就觉得伶俐,机灵,心眼多,那就落了下乘喽,景清老弟却不然,平时半点不显,一遇到紧要关头,男儿担当,仙师城府,江湖义气,豪杰气概,一股脑儿涌来,挡都挡不住,是也不是?”

陈灵均小鸡啄米,“是是是,必须是。”

他撇撇嘴,嘿嘿笑道:“曹晴朗就是因为不会说话,不符合咱们落魄山的门风,才会被发配了桐叶洲,可怜可怜,可怜啊。”

贾晟一手持碗,一手捻须点头,“空有学识,不会说话,这怎么成。景清老弟,此事其实得怨你啊,你在山上,怎就不与他多聊聊,曹晴朗这娃儿,是个极有慧根的读书种子,不然也当不成山主的得意学生,稍稍欠缺的,就是这些个书上不教的人情世故了,陈老弟你自己说说,是不是得怨你?”

“唉,这么一说,真得怨我。”

“那咱哥俩再走一个。”

铺子里边那哥俩,好像次次喝酒都能不缺个说法,也算独一份了。

门外檐下,青衫长褂的姜尚真,一身雪白长袍的崔东山,还有个名叫花生的少女,虽然三人都没在门口露头,不过其实已经站在外边听了里边唠嗑半天了。

姜尚真佩服不已,“咱们骑龙巷这位贾老哥,不开口就是真人不露相,一开口就是个顶会聊天的,我都要甘拜下风

。”

崔东山笑道:“等会儿咱们进铺子,贾老神仙只会更会聊天。”

姜尚真说道:“看得明白的人,往往活得不明白。这位贾老哥目盲却心明,所以才能活得通透。”

崔东山点点头,蹲下身。

眉心一粒红痣的白衣少年,看着铺子檐外的灰色的雨幕。

姜尚真笑问道:“朱先生和种夫子,何时破境?”

崔东山摇摇头,伸出手掌接雨水,说道:“都很难说。”

少女花生,一直帮身边的崔东山撑着伞,瞥了眼那个双鬓霜白的中年男人,真是个古怪人。

既能说那无心之语最伤人,有剑戟戳心之痛,让听者只恨有心。也会在来这落魄山的半路途中,对一个偶然相逢的山上仙子,言语冒犯,女子当时踩水凌波而行,手指旋转一支竹笛。他便在岸边大声询问,姑娘是否名叫姗姗,那女子转过头,一脸疑惑,显然不知他为何有此问。他便笑言,姑娘你若是不叫姗姗,为何在我人生道路上,姗姗来迟。

花生看得真切,那位多半是在山中修道的仙子,恼得差点就要动手打人,深呼吸一口,才没理睬,只是转身急急御风离去。

结果那个男人竟然还在那边自顾自感慨一句,她跑起来的时候,她小鹿乱撞,我心如撞鹿。

崔东山站起身,跨过门槛进了铺子,两只雪白大袖甩得飞起,大笑道:“哎呦喂,正喝酒呢,不会扫了老神仙的酒兴吧?”

贾老神仙打了个寒颤,再一个低头缩肩,老脸笑开花,弯腰搓手道:“崔先生,周首席,都来了啊,这敢情好,我方才喝酒还纳闷着呢,不明白为何今早翻黄历,说会有贵人登门!”

相较于铺子里边那两位大爷的喝酒打屁,老厨子这会儿身在灰蒙山,山上正在建造大片府邸,动工已久,这个在落魄山上当厨子的,几乎每天都会来这边,不少事情都会亲力亲为,因为这会儿雨水绵绵,不宜继续夯土,就暂时歇工,朱敛此刻蹲在一处檐下,陪着一位山上匠家老仙师闲聊几句,后者瞥了眼前边尚未完工的广场,与身边这位据说是落魄山管家的朱敛笑道:“朱先生,如果我没有看错,你那些独门手艺,是从宫里头流传出来的吧?”

山下皇宫里头有那八大作,越是大的王朝,就越是精良,工序繁琐,藩属小国,就糙些。

老仙师就是靠端这碗吃饭的,大骊陪都的打造,南边老龙城的重建,都有参与其中,更早还有云霞山的一处山峰府邸,所以对这些,并不陌生,本就需要采百家之长,精益求精,只不过好些个事情,还真是第一次见着,有些话,甚至是头一回听说,这就有些奇怪了。

朱敛笑道:“比起洪老神仙你们的山上技艺,我这点道听途说而来的山下官家样式,根本不值一提,至多是做些锦上添花的勾当,洪老神仙不怨我指手画脚,已经算是肚量大了。”

老人哈哈笑道:“朱先生过于自谦了。”

朱敛端起酒碗,笑道:“好话总要别人来说才好听嘛。”

老人与之聚碗轻轻磕碰,深以为然,点头道:“朱先生多妙语。”

所以他特别喜欢跟朱敛闲聊几句。他们这个行当,算是山上低着头挣钱的营生,其实就跟山下的庄稼汉没差,到了山上,往往是不太被谱牒仙师们瞧得起的。哪怕面子上客气,那也只是对方的门风家教和礼数使然。唯独在落魄山这边,遇到了管家朱敛,很不一样。

最近这段时日的地基夯土一事,要简单也简单,要不简单就极其不简单了,而落魄山这边的朱先生,就选了后者,不谈那些仙家手段,光是不同土层就需要七八道,灰土,黏土,碎砖,卵石,反复交替,才能既防潮,又能拦着建筑下沉,层层土,先硪打三遍,再踩土纳虚,拐子打眼,布满流星拐眼,旱夯之后是落水,旋夯,浇筑糯米汁,打硪成活,而在这其中的许多泥土,甚至都是朱敛亲自从各处山头挖来再调配的,除土作之外,木作的墨斗弹线,竹笔截线,刨花和卯榫,石作的大石扁光、剁斧……好像就没有朱敛不会的事情。

只是老仙师再一想,能够给一座宗字头仙家当管家,有些傍身的能耐,也算不得太过匪夷所思。

朱敛瞥了眼远处的一个年轻人,蒋去,是落魄山除山主之外的唯一一个符箓修士,加上此人又来自剑气长城,所以山上不管是谁,对蒋去都很客气,年轻人得了一本符箓秘籍后,就想要一门心思只顾修行,朱敛没让他遂愿,几乎每次来灰蒙山这边,都会带上蒋去,一来二去,蒋去就有些烦躁,朱敛就笑着告诉他,如果一个人只会闭门修行,那就根本不懂修行。

不管是心里忌惮这个大管家,还是年轻人真把道理听进去了,在那之后,蒋去就再无怨言,次次跟着朱敛来这边监工,也会下场帮忙。

见一场雨水没有停歇的意思,朱敛就告辞一声,带着蒋去下山去。

各自撑伞,徒步缓行。

朱敛身形佝偻,一双布鞋上沾满了泥泞,微笑道:“蒋去,有没有想过,人生就像那层层夯土,被踩得重了,地基才承载得起好看的建筑,你以为帮我们遮风挡雨的,是屋子吗?山下是的,山上则不然,唯有心如大地,才能厚载万物。故而人心厚道之人,就是证道得道之人。”

朱敛停下脚步,转过身。

蒋去只好跟着转身望去。

朱敛指了指一处高处屋顶,“之后是那屋脊瓦片,就像衔接起了泥土和天空。”

在家乡没读过书的蒋去,其实听不太明白,但是听出了朱敛言语之中的期许,所以点头道:“朱先生,我以后会多想想这些话。”

朱敛那只手掌翻转朝下,笑道:“不在本心使气力下功夫,只是汲汲然去学那眼中神人的气魄,却是倒做了。蒋去,长久以往,你不会有出息的,也是万般辛苦都学不像的。”

蒋去默不作声,还是听不明白,又不敢不懂装懂。

朱敛重新转身下山,问道:“知道为什么我要与你说这些吗?”

蒋去说道:“不希望我在山上走岔路,到头来只是辜负陈先生的期望。”

朱敛笑道:“岔在何处?”

蒋去答道:“我不该光顾着修行仙家术法。”

朱敛忍不住笑了起来。

蒋去愈发紧张。

朱敛微笑道:“把你们带上落魄山的山主,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都不会瞧不起蒋去和张嘉贞,为何蒋去会瞧不起张嘉贞?”

蒋去一瞬间就汗流浃背,撑伞之手,关节泛白。他很想说自己没有,但是不敢这么说。

朱敛说道:“以后慢慢改就是了。犯错不是什么一时半会的事情,改错也同样不是一两天的事情。”

蒋去使劲点头。

朱敛神色淡然道:“记住,上山不易,下山更难。”

刘羡阳今天带着一个圆圆脸的姑娘,她穿了一身蓝印花布衣裙,在刘羡阳看来,半点不村姑,大家闺秀得很。

两人一起离开河边铺子,去了趟刘羡阳的祖宅,说是要带她看样东西。

因为下雨,都戴着斗笠。

化名余倩月的赊月,在刘羡阳打开门后,她摘下斗笠,在门外轻轻甩了甩,不等进门,她一眼就看到了那只彩绘戗金花卉的柜子,按照浩然天下这边的文雅说法,叫博古架。

刘羡阳摘下斗笠,斜靠桌子,双臂环胸,笑道:“当年陈平安和宁姚来这边,宁姚也是好眼光,直接开口跟我买这柜子,我哪肯,再没钱,都不舍得的。宁姚,肯定知道吧,我弟妹,真要说起来,我都能算是他们两个的月老。”

其实真相,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当年宁姚只是提醒刘羡阳,柜子不值钱,但是不要轻易贱卖了那幅金桂挂月的镶嵌壁画。那会儿刘羡阳可没怎么上心。

当时按照陈平安的猜测,此物多半是刘羡阳他老刘家的祖上,从当年的溪涧中,只拣选了那种金黄色的蛇胆石,细细碾碎了黏粘一起,最终绘制成图,一株金色桂树,正值圆月当空。

刘羡阳看着姑娘,再看了眼壁画,自顾自说道:“好个天作之合。”

赊月手中拎着斗笠,盯着那幅壁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好像就没听见刘羡阳的言语。

她转头问道:“是不是等到陈平安回来,你们很快就要去正阳山了?”

刘羡阳点点头,在赊月姑娘这边,早就说过此事,与她没什么好藏掖的,就连梦中练剑一事,刘羡阳都说了。

赊月其实很多事,都是听一句算一句,刘羡阳说过,她听过就算,不过问剑正阳山这件事,赊月确实比较在意。

她问道:“胜算大不大?”

刘羡阳揉了揉下巴,“听闻那位搬山老祖又破境了。”

赊月愣了愣,她是直接被人丢到小镇这边的,不过对这个能够拦下文海周密和蛮荒大军的小小宝瓶洲,她是极其忌惮的,尤其是一听说什么“老祖”,她就好奇问道:“飞升境啦?”

刘羡阳愣了半天。

她神色认真道:“那你们可得小心些。”

刘羡阳笑着点头,“好的。”

————

彩雀府那边,收到了一封来自水龙宗木奴渡的飞剑传信,那位陈山主在信上说,已经帮忙找到了三位记名客卿,分别是指玄峰袁灵殿,崇玄署云霄宫杨后觉,浮萍剑湖剑修荣畅。

一位在北俱芦洲都被视为仙人修为的火龙真人嫡传,一位负责大源崇玄署和云霄宫具体事宜的二把手老仙师,还有一位据说即将破境的元婴境剑修。

孙清和弟子柳瑰宝刚回山头,孙清放下信后,望向武峮,疑惑道:“你难道对陈山主用了美人计?”

不然陈平安何必如此兴师动众,好像在为自己山头聘请客卿差不多,一口气为小小彩雀府直接送来了三位山上大佬,哪个是省油灯,真不是谁都请得动的,从今往后,彩雀府修士,有了这么三位记名客卿,她们还不得在北俱芦洲横着走?

武峮笑道:“有宁剑仙在,我敢用美人计吗?”

先前在茶肆待客,宁姚喝过的那只茶杯,武峮已经珍藏起来,觉得似乎有些不妥,就再将陈山主那只一并收起,可还是觉得好像不对劲,武峮就干脆先前所有落魄山客人的茶盏,一并收集了。

孙清可惜道:“早知道就不出门了,错过了宁剑仙。”

柳瑰宝叹了口气,眼神幽怨望向自己师父,“多难得的机会啊,早知道就不陪你去见刘先生了。”

武峮笑着不说话,你们师徒愁你们的,我乐呵我的。

到了披麻宗,在那木衣山一处陈平安很熟悉的宅子,见着了已经卸任宗主职务的竺泉,当然还有杜文思和庞兰溪这两位自家供奉。

这位佩刀的虢池仙师,得知那个背剑女子竟是宁姚后,一拍桌子大笑道:“境界高,人还漂亮,亏得我长得半点不好看,才能半点不嫉妒。”

宁姚仗剑飞升浩然一事,中土神洲那边的顶尖宗门,是知道的,而披麻宗的那座中土上宗,就是其中之一。

陈平安刚要笑,结果立即就笑不出了。

因为竺泉自顾自灌了一大口酒后,笑骂道:“这边有几个老不羞,因为上次与陈平安合伙截杀高承一事,鬼迷心窍了,到处说我与陈平安有一腿,宁姚你别多想,完全没有的事,我瞧不上陈平安这么文绉绉的读书人,陈平安更瞧不上我这么腰粗腚儿不大的娘们!”

宁姚微笑,不点头不摇头。

杜文思苦笑不已,庞兰溪幸灾乐祸。白发童子趴在桌上,使劲拍打桌面。

小米粒挠挠脸,壮起胆子说道:“竺姨竺姨,我家好人山主,可不是谁好看就会喜欢谁的,不管好看不好看,都不稀罕嘞。”

陈平安如释重负。

之后一行人乘坐披麻宗的那条跨洲渡船,兜兜转转了小半个北俱芦洲,重返宝瓶洲。

这天夜幕里,陈平安趴在栏杆上,心境祥和,悠悠喝着酒,明月皎皎,一样的月光,照过历代圣贤,文人名士,剑仙豪客,照过窗边书生凭栏美人,水上艄公山中樵子,照过夜不能寐的帝王将相,一样也照过鼾声如雷的贩夫走卒,照过高高的华宅飞檐,低低的田埂坟茔,照过元宵的灯市清明的黄纸中秋的月饼年关的春联,照过无人处千百年的白云青山绿水黄花……

宁姚来到陈平安身边,剑匣搁放在了桌上,陪着他一起趴在栏杆上发呆,她好像什么都不用多想。

陈平安转过头,安安静静,看着她的睫毛。

宁姚好像不知道他在偷看自己。

渡船外,水月相接一色,渡船上,肌肤白皙的女子,只是耳边泛红,颜色就像督造署瓷器当中的胭脂红折沿小白碗。

等到宁姚转过头,他竟然已经睡着了。

下次再来游历北俱芦洲,如果不用那么脚步匆匆,着急返乡,陈平安可能就会多去更多地方,比如杜俞所在的鬼斧宫,想听一听他的江湖趣闻,去随驾城旁边的苍筠湖,在芙蕖国某座郡城隍庙,曾经亲眼见到城隍爷的一场夜审,在那座种有千年古柏的水畔祠庙,陈平安其实也曾留下“清风明月枝头动,疑是剑仙宝剑光”这样的诗句。

还要去五陵国内的洒扫山庄,在那边喝一喝瘦梅酒,有个化名吴逢甲的武夫,曾经豪言天大地大,神仙滚蛋,年轻时以双拳打散十数国仙师,悉数驱逐。还有那猿啼山,婴儿山雷神宅……如果说这些都是故地重游,那么以后陈平安自然也会去些还不曾去过的山水形胜之地。

脚步再匆匆,人生需从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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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六章 大鱼如龙

文庙之行,加上北俱芦洲这趟,收获颇丰,陈平安准备清点家当,卷起袖子,呵了口气,搓搓手。

看那架势,俨然一方圣人坐镇小天地。

周米粒和白发童子挨着坐,一个趴在桌上,瞪大眼睛,拭目以待。一个病恹恹的,正忙着虚拍桌面,一下又一下,先前登船,被隐官老祖秋后算账,说不是喜欢拍桌子吗,那就拍够一万次,不然到了落魄山,杂役弟子都别想。

陈平安从袖中拿出三件东西,是两位中土大山君在功德林那边,与自家先生道贺的赠礼,其中九嶷山神给了一盆菖蒲,烟支山朱玉仙赠送了十二盒胭脂水粉,此外还有一只极其罕见的折纸乌衣燕子。

白发童子瞥了眼就不感兴趣,一手拍桌无声,一手打着哈欠,发现隐官老祖斜眼而来,立即斩钉截铁道:“重宝!哪个不是镇山之宝。”

陈平安手指旋转小盆,笑着介绍道:“这盆菖蒲,瞧着不大,其实已经千年高龄了,瞧见那叶尖那一小点水珠没,都是文运呢,九嶷山还有几盆三千年的,凝聚出来的文运水滴更大,得有一颗铜钱大小。不过也别小觑了这么点水珠,若是放在一条江河溪涧的源头,流经之处,就有文气生发喽,说不定数百里之内的沿途城镇村庄,哪天就会出现个藩属小国的科举进士,哪怕无法金榜题名,也可以增长才气,妙笔生花。”

裴钱好奇问道:“师父,这盆小东西值多少钱?”

陈平安说道:“收益太过细水流长,所以此物如果卖给大宗门,二十颗谷雨钱都不嫌贵,小门派花一颗谷雨钱都觉得不便宜。”

白发童子实在忍不住,问道:“这九嶷山神,家里很穷,不然就送这点玩意儿给文圣老爷当贺礼?”

岁除宫的庆典,前来观礼庆贺的客人,可没谁敢这么随便意思意思。

宁姚笑道:“物以稀为贵,尤其文运增益之物,可遇不可求,何况二十颗谷雨钱,真不算什么小钱了。”

小米粒想了想,说道:“咱们可以把这盆菖蒲搁在莲藕福地,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平安笑道:“一半一半。那些文运水滴,落魄山和莲藕福地对半分。”

小米粒点点头,“造福乡里,做好事不留名,那也是极好的。”

陈平安微笑道:“右护法能这么想,那也是极好的。”

小米粒腼腆一笑。

陈平安轻轻拍了拍装有胭脂水粉的长条竹盒,望向宁姚,她摇摇头,陈平安转头望向裴钱,裴钱也是直摇头。

裴钱突然问道:“师父,我可以转赠石姐姐、岑鸳机和元宝吗?”

陈平安将竹盒推给裴钱,笑道:“这有什么不可以的,很好的事情。”

然后陈平安捻起那只折纸的乌衣燕子,说道:“如果放在祖宅的匾额或是屋梁上边,就等于家里多出一位香火小人,离着名山大岳越近越好,咱们落魄山靠近披云山,瞧瞧,巧不巧?”

陈平安望向宁姚,说道:“这位烟支山女子山君,道号苦菜,是不是有意思?邵元王朝那个小姑娘,记得吧,叫朱枚的那个,君璧身边的小跟班。”

宁姚想了想,点点头。好像朱枚后来喜欢绕着郁狷夫转,其实小姑娘心眼不错,资质还行,如果没记错,还在剑气长城获得了一份剑意。

陈平安笑道:“据说朱枚在很小的时候,无缘无故的,曾经梦中神游烟支山,遇见了这位女子山君,双方就缔结契约了,这等福缘,一般来说,书上才有。”

小米粒憧憬道:“好人山主,以后帮我也写个差不多的山水故事?比如我小时候在哑巴湖打个瞌睡,就梦见了落魄山?”

陈平安打趣道:“那不成了骗人?”

小米粒咧嘴一笑,好人山主你看着办,书又不是我写的,骗不骗人我可管不着哩。

至于皑皑洲刘氏那件不小心忘记带走的咫尺物,陈平安打算送给曹晴朗傍身,以后当了下宗宗主,迎来送往免不了,曹晴朗暂时又无玉璞境袖里乾坤的神通,每次出门,不能大行囊小包裹身上挂一大堆,下山做买卖呢。

陈平安再取出苏子、柳七的两幅字帖,在桌上小心翼翼摊开。

小米粒轻轻伸手碰了碰字帖,沾了沾仙气,感慨不已,“苏子唉,柳七唉,真迹唉。”

九真仙馆仙人云杪的白玉灵芝,半仙兵品秩。不打不相识,陈平安猜测以后双方关系,只会比缔结山水契约的盟友更盟友。

下次和刘景龙结伴游历中土神洲,陈平安都想好了送什么见面礼,在山下城池随便买套棋具,都不用是什么山上仙家或是宫中造办处的物件,价格越便宜,越简朴越好。

陈平安怀捧白玉灵芝,然后施展障眼法,瞬间变成了身负云水身气象的仙人云杪,一身道韵还是很有几分神似的。

单手双指掐道诀,环顾四周,变换嗓音,微笑道:“云杪远游至此,道友留步一叙。”

宁姚说道:“骗骗玉璞还行。”

陈平安笑着撤去障眼法,将那支白玉灵芝搁放在桌上。

小米粒扯了扯身边矮冬瓜的袖子,白发童子拍桌不停,转头疑惑问道:“嘛呢?”

小米粒可怜兮兮看着这个不开窍的小憨憨,与好人山主说几句好听话啊,这都不会吗,拍桌子不累啊。

夜航船上,吴霜降赠送的一幅《当时贴》,以后就挂在书房内,还有那幅七色文字的楹联,名副其实的至宝,陈平安到时候会张贴在桐叶洲下宗的祖师堂大门口。

渝州丘氏客卿林清卿,赠送的一枚山水薄意老坑田黄随形章。奈何关集市,小精怪赠送的一方“明理笃行”款砚台,这两件,陈平安都打算放在竹楼一楼书案上。

先前在那鹦鹉洲包袱斋,还与柳赤诚和酡颜夫人欠了些债,至于那条玄密王朝白送不说、还主动出钱帮忙修缮的跨洲渡船,名为飞鸢。陈平安在文庙大门口,与青神山夫人面议,买下的两棵连理竹,还有文气竹武运竹,玄密都会帮忙一起送到牛角山渡口。

在锁云宗养云峰上,得了一件三郎庙灵宝甲,一件兵家金乌甲。

水龙宗,孙结所送的一对牛吼鱼,邵敬芝给了一只山上别称小墨蛟的蠛蠓,可以分别送给泓下和云子,放养在黄湖山水府附近。

买下一座凫水岛,耗费八十颗谷雨钱。李源赠送了一枚“峻青雨相”玉牌。

蚂蚁搬家,燕子衔泥,帮着落魄山一点一点增加家底,凭良心说,自己这个山主,当得很尽心尽责了。

宁姚提醒道:“彩雀府客卿一事,在山上太过破例,落魄山作为牵头人,是不是还要再表示一番?”

陈平安笑着点头,“肯定需要的。”

帮着彩雀府致谢一事,陈平安心里早有计较,等到回了落魄山,就立即与三方分别寄出一份谢礼,除了彩雀府那几罐小玄壁茶叶,再加上落魄山特制的一套竹叶竹签,总计二十四张,分别写上二十四节气的名称,和一首对应的小诗,都是朱枚以簪花小楷写就,分别寄给指玄峰袁灵殿,崇玄署杨后觉,浮萍剑湖荣畅。加上一封陈平安亲笔的致谢信,礼轻情意重。

袁灵殿一旦跻身仙人境,道法更高,杀力更大,而且袁灵殿最有可能成为趴地峰数脉修士的下任掌门,不过这只是陈平安的一种感觉。比如之前两次,一次为陈平安送仿剑,一次落魄山观礼,火龙真人都是让号称“北俱芦洲玉璞第一人”的袁灵殿现身。

道号“抟泥” 的杨后觉,早就是大源崇玄署的真正管事人,关键是相对玉璞境,此人岁数可谓极为年轻,却德高望重,能够修行、庶务两不耽误,可惜上次拜访大源王朝皇帝,没能见到此人。卢氏皇帝当时听闻彩雀府需要客卿一事,毫不犹豫就举荐此人。

郦采接连大战,出剑太狠,毫不顾忌自身大道根本,剑心受损,受伤极重,对于剑道登高就此停步一事,郦采已经彻底看淡,更多心思和精力,转去为门内嫡传、再转弟子传道授业,而作为郦采开山大弟子的荣畅,是下任剑湖主人的不二人选。

哪怕这三人,将来都有那过渡宗主的嫌疑,可不管怎么说,在其位时,仍是北俱芦洲的一宗之主。

陈平安收起桌上家当,裴钱拉着小米粒和白发童子告辞离去。

宁姚问道:“炼剑一事,以后怎么说?”

陈平安头疼不已,“斩龙石实在难找,找到了也未必买得到。”

在桐叶洲与裴旻问剑一场,恨剑山仿造“古翠”的飞剑松针,彻底崩碎,而初一的剑尖,也折损严重。

因为拥有一枚品秩不差的养剑葫,而且之前炼剑消耗不大,毕竟初一十五不是剑修的本命飞剑,故而一直不缺斩龙台,陈平安在炼剑一事上,几乎没有怎么头疼过,结果现在就要开始还债了。

尤其是成为剑修之后,一下子多出了笼中雀和井中月这两把本命飞剑,所以陈平安如今所需斩龙台,注定分量不轻。一想到此事所需神仙钱,陈平安就觉得心惊胆战。而且斩龙台,一向是有价无市的重宝,除了剑修拿来炼剑,事半功倍,练气士还有诸多妙用,拥有此物的仙家修士,几乎都不愿意出售。钱没有可以借,斩龙台谁肯借?

宁姚说道:“飞升城那边也没剩下,否则这次我会带在身上。”

陈平安抬起头,与远处的白发童子以心声问道:“岁除宫那边,有无多余的斩龙石?”

白发童子遥遥心声答道:“有啊,岁除宫最喜欢收破烂了,什么宝贝都有,斩龙石就有两大块呢,等人高,给那家伙亲手雕琢成了一双道侣模样。剩下的边角料,他都随便送人了。”

陈平安叹了口气,那就别想了。

那么眼下就只有三个选择了,大骊宋氏的皇库秘藏遗留,真武山祖师堂,斩龙之人有可能私藏此物。

家乡西边大山,唯有一座龙脊山被大骊朝廷设为禁地,因为龙脊山有座斩龙崖,一分为三,风雪庙,真武山,阮邛各占其一。

对龙脊山斩龙台的开凿一事,数十年间,官禁森严,极为隐蔽,圣人阮邛所得,所采之石,自己只留下小半,其实大半,都送给了大骊朝廷,然后几乎都被大骊宋氏皇帝全部都拿去抵债了,主要是给墨家。墨家钜子打造出来的那座城池,其中最重要的几种天材地宝,其中就有斩龙台。

大骊宋氏先后两位皇帝,对阮邛这位有功于国的首席供奉,自然礼重。在大战过后,一洲山河版图之上,许多原本悄然隐匿大泽大野的龙蛇纷纷涌现,可阮邛那个大骊供奉的头把交椅,依旧雷打不动。

风雪庙的那一份,却早已暗中被吃空了,但是风雪庙却半点不亏,得了两门可以让直达上五境的失传道法,以及一条更为高玄的剑道。

真武山那边,陈平安暂时不知这些年搬运了斩龙石作何用,因为马苦玄的关系,陈平安其实一直不愿意主动跟真武山往来。

当然不是没有斩龙石就无法炼剑了,天下剑修拥有斩龙台的,到底只是极少数。

但是陈平安希望炼剑更快,更快跻身仙人境。

宁姚说道:“回头可以问问崔东山。”

陈平安点点头。

之后继续渡船南下,陈平安一天喊来裴钱,为她教拳,不过没喂拳。

陈平安与裴钱所教之拳,是宁府白嬷嬷自创的拳法,拳法拳招,也都没个名字。

剑气长城的纯粹武夫,要成为大宗师,就跟宝瓶洲以前出现一位上五境剑修差不多困难。

在屋内,陈平安缓缓出拳,裴钱在旁跟着演练就是了。

拳招是死的,人身小天地内的“拳路”却是活的,一口纯粹真气,具体如何运转,如何过山入水,怎么调兵遣将,让武夫真气不断壮大,拳意愈发纯粹,才是真正的关键所在。不然再好的拳招,都成了绣花枕头的江湖武把式。

崔诚在二楼教拳,话糙理不糙,武夫技击分高低,一个是我拳脚足够重,若决意分生死,一拳下去,就能送人去鬼门关投胎,一个是我之体魄不纸糊,简而言之,能打得倒人,也能挨得打,再这之中,又有个“会”字,最是紧要精髓。打得倒对手,分胜负分生死,道理在我。扛得住被打,不输拳,“会”被打一事,就成了助我打熬体魄,不但不伤根本,不留沉疴隐患,还可以砥砺境界。

什么撼山拳,只知递拳,不会养拳,老夫随便翻几页,就有一股子土腥味扑面而来……

早年竹楼学拳,陈平安也替撼山拳谱说过几句公道话,被打得多了,也就实在没那胆子多说什么,被老人脚尖一戳心口,再那么随便一挑,整个人后背撞在天花板上,真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如此喂拳裴钱,陈平安不舍得,根本狠不下那个心。

陈平安甚至直到今天,都没有与裴钱问过她在竹楼学拳的详细过程,想也不敢多想。

所以很多时候,陈平安私底下检讨此事,都觉得自己,是不是真的没有什么教拳资质?

陈平安在屋内收手停拳,说道:“文庙那场问拳,胜负不算悬殊,但是师父输给曹慈的,不止是境界差距。”

止境一境三重楼,气盛,归真,神到。

曹慈随时都有可能跻身神到。

一场青白之争,双方打得有来有回,不过结果明显,曹慈受伤很轻,那点淤青,至多几天就散,反观陈平安却要当好几个月的药罐子。

这就是差距。

裴钱依旧在走桩,轻声问道:“师父,你觉得我应该在哪里破境,是不是在桐叶洲更好些?”

陈平安气笑道:“想这些有的没的做什么,九境跻身十境,是一道大门槛,你在哪里破境都成,只要能破境。”

裴钱哦了一声,又问道:“师父,那我要是在落魄山破境,会不会抢了老厨子和种夫子的武运啊?听人说过,好像一洲止境武夫,就像争渡,船就那么点大,谁先占了位置,后边的人就无法登船。”

陈平安直接一板栗砸过去,“什么事都能让,唯独习武登高不能让路,与人问拳,要身前无人,习武登顶,要旁若无人。”

裴钱点点头,“晓得了。”

回了落魄山就破境。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已经有信心打破瓶颈了?”

裴钱嗯了一声。

陈平安笑呵呵又是一板栗,“拳已经教了,自个儿回屋练去。”

教个锤子的拳。

裴钱一走,白发童子就大摇大摆过来串门。

白发童子在渡船上实在闲来无事,最近又主动开始跟隐官老祖做起买卖,依循牢狱里边的老规矩,它想要再凑齐一颗谷雨钱。至于凑齐了,怎么用,它还没想好。

比如桃花渡茶肆那边,它帮着那件暂名“水路”的法袍,补了许多内容。

隐官老祖还是讲义气,没有当真功过相抵,而是让它挣了一颗小暑钱,而且双方约好了,如果这件暂尚无成品的法袍,将来文庙之外,在浩然各洲销量好,还可以增补一颗。

此外,它开始撰写一部拳谱,自己命名为“百家饭拳”,觉得风雅极了。

拳谱上边,详细记录了青冥天下止境武夫看家本领的三十余拳招,其中不少都是已经失传的杀手锏。

又小赚一颗小暑钱。

拳谱封面之上,“百家饭拳”四个字,无比巨大,拳字脚边,还有极其细微的“上册”二字。

陈平安也就只当没看见,假装不知它的那点小算盘。

有上册,自然就有中下两册,按照这位化外天魔一贯行事作风,说不定还有上中册,中

下册。看看,半颗谷雨钱不就到手了?

陈平安当然不会让她单凭拳谱,就这么容易就赚到五颗小暑钱,天底下有这么好挣的小暑钱?不亏心吗,想钱想疯了吧?

青冥天下有十种不被白玉京待见的“野修”。

分别是那“旁门左道”的米贼,擅自为修士改命的卷帘红酥手,谁花钱就可以与之暂借某个境界的挑夫,行走在阳间阴冥的抬棺人,神不知鬼不觉窃取山水气运的巡山使节,可以疏通人身山河脉络的梳妆女官,专门针对纯粹武夫的捉刀客,能够悄无声息纂改道门秘籍的一字师,此外还有尸解仙,他了汉。

关于他们的大道根脚,白发童子又撰写了一本册子,白赚了一颗小暑钱。

陈平安坐在桌旁,一边默默研习儒家破字令,正是破解夜航船山水文字牢笼的下船之法,一边随手翻阅几本极厚册子,白发童子探头探脑瞥了几眼,好像是正阳山那边的谍报,它对这个不感兴趣,小声问道:“隐官老祖,以后咱们落魄山有了自己的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我能不能当一把手啊?”

陈平安头也不抬,“没得商量,别想了。你资历太浅,就是个不记名的杂役弟子,骤居高位,容易让旁人有想法。”

各洲山水邸报一事,以往都是儒家七十二书院在监督,约束不多,书院内有专门的君子贤人,负责收集一洲各个山头的邸报,此事挣钱不多,所以也不是所有仙家都会养闲人,甚至许多宗字头门派,都懒得打理此事。

像北俱芦洲这边,趴地峰,太徽剑宗,浮萍剑湖在内的一些宗门,就都没有设置。而大源崇玄署,水龙宗,春露圃,这些与山下王朝最为衔接紧密的仙家,反而极其看重此事。

白发童子垂头丧气,手掌抹过桌面,闷闷道:“我还以为杂役弟子,只是个玩笑话呢。”

陈平安提醒道:“到了落魄山,你不许随意窥探人心,一旦被我发现,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白发童子依旧在那边擦桌子,“隐官老祖说啥就是啥呗,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来户,还能怎样。”

陈平安笑道:“不用在我这边装可怜,放心吧,桐叶洲下宗选址一事,需要你在幕后谋划颇多。”

白发童子抬起头,神采奕奕,“给我个大官当当,虚衔都没问题。”

陈平安想了想,“将来专程为你设置个下宗副宗主的头衔?”

白发童子大笑道:“一言为定。”

跨洲渡船即将进入宝瓶洲地界。

裴钱这天偷偷找到陈平安,问道:“师父,什么时候跟师娘提亲啊?”

陈平安笑道:“在文庙那边,我已经跟先生打过招呼了,先生只等飞剑传信,就会来趟落魄山。”

其实在北俱芦洲的金樽渡口,陈平安就已经悄悄寄出密信,说了自己大致会何时返回家乡。

裴钱小声问道:“这种事情,也是要与师娘当面说一说的吧?”

陈平安无奈道:“师父当然想啊,你没发现师父隔三岔五就喝酒吗,在给自己壮胆呢。不管如何,保证在先生现身之前,都是要说的。”

————

先前在那骑龙巷草头铺子,陈灵均一见到大白鹅,就立即找借口溜之大吉了。

贾老神仙负责待客,又拿来几壶酒水,并且亲自下厨,烧了几个佐酒菜。

崔东山站在那张小板凳上,姜尚真站在柜台后边,少女花生看着那些五颜六色的糕点,有些眼馋。

崔东山笑道:“一想到先生还要亲自登门拜访水府,我都有些心疼那位冲澹江水神娘娘了。”

姜尚真好奇问道:“兴师问罪?会不会过了?显得我们落魄山咄咄逼人?”

这种事情,他姜某人女人缘好,又身为首席供奉,理当为山主排忧解愁啊,悄悄去趟水府拜访水神娘娘,花前月下,也就几杯酒的事情,岂不省心省力,还不落旁人话柄。

崔东山白眼道:“我先生是谁,读书人!打打杀杀算什么,会这么大煞风景吗?兴什么师问什么罪,远亲不如近邻罢了,先生就只是串门而已,冲澹江水神庙那么些灰色勾当,先生只需要随便挑选其中一件小事,再与那位水神娘娘当面闲聊,最后来个盖棺定论,‘此处似有不妥。’那么就一切足矣。”

“面子已经给了她,落魄山也表现出了既往不咎的诚意。她又不笨,肯定听懂我家先生的言下之意,反正与她干系不大,可之后从水府大小官吏,到祠庙那边挣钱娴熟的三教九流,就要日子难熬了。”

跟陈平安在养云峰拿捏那个客卿崔公壮,是差不多的路数。

我盯着你一个,你去盯着自己手底的一大帮人,下边的人做事情不守规矩,如果不小心被我撞见了听说了,我与他们犯不上怄气动手,只好拿你是问。

这是一条很清晰的脉络,在讲一个很简单的道理。

官府历练,公门修行,

哪里不是江湖,何处不是官场。

崔东山掏出一本册子,大骊在国势最为鼎盛之时,曾将一洲即一国之内的山水神灵,重新编撰金玉谱牒,分出了九等品秩。

第一品,看架势是要始终空悬了,因为连同披云山在内的五岳,都只位列二品。

那条齐渡的大渎公侯,暂时位置空缺,但是山上修士,心知肚明,只选一位也好,或是与北边济渎一样,选出两位也罢,都会是二品高位。

五岳的各大储君之山,位列三品。铁符江水神杨花,是大骊本土境内,唯一一位跻身三品的水神。

此外还有位于一洲东南的钱塘江,是那条老蛟的修道之地,位于钱塘县,名为风水洞。以及一条旧朱荧王朝境内的雍江,郦老神仙编撰的《水经》有云,四方有水曰雍。

崔东山和姜尚真之前游历正阳山白鹭渡,就碰到了一拨与钱塘江大有渊源的养龙士。

再就是各国京城内的一国城隍,不过品秩悬殊,大骊王朝的京城隍,高居三品,各大藩属国四品、五品皆有。

一洲版图,能够跻身上三品的山水神祇,不多。

绣花江水神,是四品。冲澹江叶竹青,玉液江水神李锦,都只是五品。

数量最多的土地公土地婆,河伯河婆,神位都在最下三品,依旧归上司山神、河神管辖,升迁贬谪仍然是在此道路,但是郡县城隍庙和文武庙,都具有监察之权,反之,山水神灵,对于各级城隍爷,亦有如此。

姜尚真笑道:“这个柳老尚书,只可惜不是修道之人。”

崔东山无奈道:“他甚至与朝廷拒绝了尝试成为神灵一事,说他这种读书人,挨得了骂,独独吃不住疼,什么形销骨立,听着就渗人,与其遭罪一场再烟消云散,还不如眼一闭天一黑,此生就此拉倒。”

为大骊朝廷负责编撰一洲山河“家谱品第”之人,正是大骊陪都礼部尚书,一个垂垂老矣的读书人,柳清风。

传闻这项大骊朝廷开创先河的举措,得到了文庙圣贤的赞许,极有可能在整个浩然天下推广开来,不再按照一洲各国的自行其是,一国君主和礼部衙门,就可以在各自国境内随意抬升、贬谪山水神位。

最关键的,是一位山水神祇的道德功业,会是考评极为关键的条目。而不是只看金身境界,辖境广袤,山头多寡。

简而言之,小山可以高位,大江可以低品。

而且山水品秩,不再是定例,使得各方神灵无法在功劳簿上躺着享福。

姜尚真说道:“可惜了。”

崔东山叹了口气,合上册子,“这个柳先生在走出书斋之后,一辈子都在当官,殚精竭虑,休歇也好。”

姜尚真好奇道:“你之前一直想要与你先生说的那件事?如今还是说不得?”

崔东山摇摇头,“以前是想等等看再说,如今是没必要了。”

姜尚真笑道:“那我可要多喝点小酒,听听看。”

崔东山点点头,“你与先生,是在藕花福地认识的,我先生当时境界不高,在一个四面皆敌的江湖里,你觉得走得如何?”

姜尚真想了想,“极小心极稳妥。”

小心是原因,稳妥是结果。

崔东山叹了口气,“先生第一次离开家乡,就是这样了。所以他一直觉得,自己一个没读过书的人,初次走远门,走江湖都是如此小心谨慎,那么其他人呢?江湖经验更丰富的人,读过很多书的人呢?”

“所以这就导致了一个结果,在某件事上,先生会跟郑居中有点像。”

姜尚真恍然道:“聪明人,哪怕对待善恶,都看得真切,很容易找出脉络,唯独瞧不起有脑子不用的人。”

姜尚真立即改口道:“不是瞧不起,是无法理解。”

崔东山摇摇头,“就是瞧不起,没什么不好承认的。只不过先生的为人处世,依旧会心怀善意,越是纯粹的弱者,越愿意给予纯粹的善意,可这期间,就像有另外一个先生,在旁观,在冷眼看着一切。”

姜尚真抿了口酒,“这要是搁放在道理上,除了自律更严,可一样容易苛求好人好事,所幸陈平安只是如此心思,不会与人多说多做什么。可长久以往,是有问题的。”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曾经自己都没有意识到这点,举个例子,先生会在内心深处,天然排斥那些演义上的行侠仗义,甚至是反感很多看似侠义心肠的举动,因为他会觉得远远不够,会留下很多的隐患,甚至是一个结局更糟糕的烂摊子。小宝瓶和裴钱她们,会看得津津有味,可在先生看来,翻过就算,只会觉得……”

姜尚真接话道:“一座屋子,八面漏风,天寒地冻。”

崔东山喝了口酒,转头望向铺子外边的灰蒙蒙雨幕,喃喃道:“但是,谁告诉我们,大侠做了一桩好事,必须得做到底,非要长久照拂那些脱困的弱者?有这样的道理吗?没有。如果人人如此,好人会越来越犹豫,好事会越来越稀少。这个世界,是自有规律运转不停的,是人人自有道路要走的,这就是世道。老秀才说过,世道世道,就是我们所走之路,好走的,难走的,好走却是错的,难走却是对的,所谓幸运,就是脚下道路好走又对,所谓不幸,就是难走且错。”

崔东山用手指蘸了蘸酒水,在桌上划出四条线,从低到高,依次说道:“坏事,错事,无错,好事。这就是先生心目中的事情,正确的高低顺序。”

姜尚真瞥了眼,感叹道:“陈平安想错了,无错二字,可比单纯的好事难太多了。”

崔东山点点头,“就是这样。”

两两沉默,崔东山也不喝酒,轻声问道:“那么先生为什么会如此想呢?”

姜尚真说道:“悲观。”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是怀揣着希望远游的,但是先生,从孩子到少年,再到如今,是永远悲观的。先生的所有梦想,不惜为之付诸万般努力,从来不辞辛苦,可我我知道,在先生心里,他就一直像是在夏天堆了个雪人。”

姜尚真笑问道:“为何如今不必说了?”

崔东山手伸出两根指,轻轻旋转酒碗,“很简单啊,如今先生,身心皆闲。终于可以有大把光阴,在家休憩,悠悠然远游,悠悠然返乡。”

姜尚真摇头道:“悠闲?未必吧,光是下宗选址一事,就要千头万绪,需要他亲自把关的事情,不会少的。”

崔东山扯了扯嘴,拍了拍算盘,“打个比方,让你这位云窟福地的主人,来这当掌柜,哪怕铺子每天人头攒动,可你的心思,闲不闲?”

姜尚真点点头,“这道理说得到门了。”

崔东山将少女花生留在了草头铺子。

骑龙巷隔壁压岁铺子就俩,代掌柜石柔,加上那个名叫周俊臣的小哑巴,当打杂的小伙计,腿脚利索,性情孤僻的孩子,哪怕在师父裴钱那边,都没个笑脸,偏偏与石柔处得很好。

崔东山从草头铺子过来这边,趴在柜台上翻看账本,生意是卖糕点的压岁铺子这边更好,贾老神仙的草头铺子,估计半年下来,一页账簿都写不满。

不过这还真不怨老神仙没本事,主要是自家山头打架,牛角山渡口的包袱斋铺子,开在小镇巷子这边的草头铺子,完全不占地利,而且铺子里边架子上边的陈设货物,不存在捡漏的可能。来小镇这边游历逛荡的仙师,更多是喝喝黄四娘家的酒水,吃吃骑龙巷的糕点,看看龙尾溪陈氏开办的学塾,天君谢实所在的桃叶巷,那肯定说要去的,此外还有袁家祖宅所在的二郎巷,曹氏祖宅所在的泥瓶巷……

关于此事,落魄山那边其实是有想法的,想着是不是去跟郡守府和槐黄县衙打声招呼,将那山主祖宅所在的泥瓶巷,封禁起来,小镇百姓过路无所谓,山上仙师就别随意走动了,只不过陈平安没答应,此事也就不了了之。

崔东山手指轻敲账本,抬起头,喊道:“石掌柜。”

石柔颤声道:“在。”

崔东山啧啧道:“二十年过去了,石掌柜起早贪黑,任劳任怨,可谓生财有道,竟然帮着咱们落魄山挣了这么多钱。”

其实铺子瞧着每天生意是不错,可毕竟只卖糕点,能挣多少神仙钱?真要谈赚钱,远远不如隔壁邻居。

崔东山看着那个战战兢兢的石柔,合上账簿,笑道:“字字真诚,句句好话,又没有与你阴阳怪气说话,怎么,心里有鬼啊?”

一语双关。

石柔不敢还嘴。一座落魄山,她最怕此人。

小哑巴倒是半点不怕这只大白鹅,难得开口说话,沙哑开口,嗓音如砂石磨砺,“石掌柜做买卖,问心无愧。挣钱少,不怪铺子,得怪糕点卖不出高价,你们要是嫌钱少,换东西卖去。”

石柔想要把小哑巴赶紧拽到身后,不曾想竟是没能拽动,小哑巴纹丝不动,反而伸手抓住石柔的手臂。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谁啊,我问你话了吗?”

小哑巴仰头说道:“周俊臣,裴钱弟子,这会儿你知道了没有?”

贾老神仙原本蹲在铺子门口那边看热闹,这会儿听见这小兔崽子不知死活的顶针,有些着急,赶紧摆手,示意这孩子少说两句。

崔东山笑着不说话,手指揉着下巴。

小哑巴说道:“你要是个爷们,有本事就冲我一个人来,别牵连石掌柜。反正谁要是不讲道理,偷偷给我们小鞋穿,我就提着鞋子找师父的师父告状去。”

姜尚真啧啧称奇,这小家伙看人看事很准啊。

崔东山走后,石柔松了口气,揉了揉小哑巴的脑袋,“以后别这么说话了,为了我给人惦念,犯不着。”

小哑巴双臂环胸,“人不犯我我不犯人,可谁敢招惹咱们铺子,以后等我跟裴钱学成了拳,一拳下去,连人带坑都有,坟头棺材都省了。”

在骑龙巷这边当久了跑腿伙计,与当地百姓,尤其是妇人婆姨们,学了不少市井言语。

孩子都不喊那位山主祖师爷,只喊师父的师父。

周俊臣想了想,觉得以后还是要与那个山主祖师爷,稍稍混个脸熟,不然以后自己去山上告状,陈平安偏袒自己学生,不帮忙主持公道咋办?

之后两人一起在柜台后边看杂书,孩子在石柔翻书页的时候,问道:“石掌柜,陈山主是怎么个人啊?”

石柔想了想,笑道:“好人,很讲道理的。”

周俊臣郁闷道:“可我也不知道他的道理啊。”

石柔忍俊不禁,说道:“你有自己的道理就行了,不用刻意去讲他的道理,你说,他就会认真听,哪怕不说,他也会看在眼

里。”

周俊臣疑惑道:“真有这么好的人吗?”

石柔轻轻点头,趴在柜台那边,眼中有些笑意,“别处有没有,我不知道,反正我们落魄山是有的。”

周俊臣气呼呼道:“那他还有这么个不讲理只会吓唬人的学生,我看没那么好。”

石柔哑然失笑,“可能是一样米养百样人吧。”

然后石柔压低嗓音,悄悄说道:“其实我是假装那么怕那人的,其实没那么怕。”

周俊臣咧嘴一笑,点头道:“看得出来。”

石柔继续翻书。

突然门口那边,出现一位亭亭玉立的少女,怯生生道:“我哥让我捎句话给石掌柜,说等他走远了,我再来这边找你。”

石柔霎时间心弦紧绷。

花生说道:“我哥说了,石掌柜其实怕他再假装不那么怕他不如假装不怕他。”

等到少女走后,周俊臣轻声道:“我都有些怕他了。”

这天渡船缓缓靠岸,一行人在牛角山渡口下船。

在此等候多时的崔东山,却只瞧见了裴钱,小米粒和那头化外天魔。

崔东山问道:“先生呢?”

裴钱说道:“师父嫌渡船速度太慢,要带着师娘先去一趟梳水国和彩衣国,很快就回。”

崔东山笑道:“只要给钱,这艘渡船也能很快。”

有些品秩高的跨洲渡船,若是不计成本,狂砸神仙钱,速度可以极快。

裴钱瞪眼道:“你给啊。”

崔东山弯下腰,与那白发童子笑呵呵问道:“蹭饭来啦?”

白发童子嗤笑道:“花你钱啊,管得着嘛?”

崔东山笑嘻嘻道:“落魄山已经收到先生的信了,打算让你自己挑选两个重中之重的显赫位置,一个是压岁铺子,大师姐待过,代掌柜身上所穿皮囊,是桐叶洲一位飞升境大修士的遗蜕,那人嫌命长,非要与我家先生不对付,就被咱们落魄山拿下了。还有隔壁的草头铺子,有个道法深邃高不可测的老神仙坐镇其中。”

白发童子问道:“怎么个高?”

崔东山以心声答道:“前身曾是浩然天下的那位斩龙之人,你说高不高?”

白发童子心中一震,落魄山什么地儿啊,不是随手宰了个飞升境,就是斩龙之人当个铺子掌柜?

好好好,这才是隐官老祖开宗立派的该有气派,自己在此蹭吃蹭喝,不掉价。

不过白发童子还是选择那个压岁铺子,打算先对那个“斩龙之人的前身”探探底,再决定是否招徕麾下当个小喽啰。

它哈哈笑道:“那么从今天起,我就是压岁铺子的新掌柜了。”

崔东山笑眯眯道:“你想多了,只是店伙计。”

它冷笑道:“你说了不算。”

崔东山说道:“不凑巧,先生在信上说了,你无论去了哪处铺子,都只能先当个店伙计。”

白发童子捶心顿足,“我帮着隐官老祖辛辛苦苦打江山,立下不世之功,不曾想到头来,还是寒了众将士的心!”

崔东山笑道:“事先说好,到了骑龙巷,你不要作妖,不然后果自负。”

伸手按住白发童子的脑袋,真名天然的化外天魔,会心一笑,不知死活,自己送上门来了。

崔东山眯眼道:“其实忘了告诉你,最不凑巧的,是我比较擅长对付化外天魔。打个仙人境剑修,还会有点吃力,打个飞升境的化外天魔,反而简单。”

片刻之后,崔东山抬起手,抖了抖雪白袖子。

白发童子脸色微白,抿起嘴唇,一言不发。

方才此人心扉大开,就像一个傻子主动开门迎客,她偏不信邪,就跨过门槛,结果瞬间神魂撕裂成三百多份,在一处搁放在彩云间的棋盘上,沦为颗颗棋子。

小米粒扯了扯崔东山的袖子,只是没说话。

黑衣小姑娘,没有说不可以这样。

她没觉得自己可以对崔东山指手画脚,可是又实在担心,所以她只是仰起头,挠挠脸,哈哈了两声。

崔东山笑容温柔,拍了拍小米粒的脑袋,“别担心,我们闹着玩呢。”

白发童子心声道:“你就是绣虎?!”

在剑气长城那边,隐官老祖可从没说过,他的师伯崔瀺,会摇身一变,变成他的学生。

而在夜航船那边,吴霜降帮她补上的那份记忆里,其中对浩然家乡修士,愿意给予豪杰评价的只有三人,白帝城郑居中,大骊国师崔瀺。

此外还有一个邹子。

崔东山埋怨道:“好好的,干嘛骂人。”

白发童子皱紧眉头。

不对,此人不全是崔瀺,甚至不是崔瀺。

只觉得隐官老祖的落魄山,真真凶险万分。自己堂堂飞升境,好像都没法子横着走了。

它瞥了眼崔东山的袖子,冷笑道:“可以啊,古镜照神,体素储洁,袖有东海,玉壶倾倒,就要放出一轮明月。”

崔东山微笑道:“白日与明月,昼夜不得闲。山上谁懒如老子,不肯修道作神仙。”

白发童子赞叹道:“好诗好诗,可以炒一大桌子菜了,要是每天来上这么一首,一年下来,还不得省好多钱啊。”

崔东山笑道:“以后好好跟贾老神仙学学怎么说话。”

————

以祖山一线峰为中心,周遭方圆八百里,都是正阳山的私家山河。

群峰若众星拱月一线峰,剑气纵横交错,气象万千。时不时就有剑修联袂御剑,远观若条条流萤拖曳长空。

今天的祖师堂议事,没有一张空椅子,各位剑仙,供奉客卿,都到场了。

宗主竹皇,玉璞境老祖师,夏远翠。管钱的陶家老祖,陶烟波。宗门掌律祖师,晏础。护山供奉,袁真页。

此外位置靠前的,都是类似拨云峰这样的诸峰主人。

靠后的,有田婉,管着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至于搜集筛选情报一事,她只是挂了个名,没有实权。

座椅位置垫底的,是元白那个外人,对雪峰峰主,每次参加祖师堂议事,元白从不言语,比田婉还凑数。

可是这位年轻剑修,曾经却是旧朱荧王朝双璧之一,另外一位,如今就在落魄山藩属的灰蒙山,化名邵坡仙。

好像这两位的下场都不好,都在寄人篱下。

元白从客卿升任供奉没多久,就仗剑下山,去与风雷园黄河问剑一场,成功拖延住了后者的破境。元白的剑道成就,却就此走到了断头路的尽头。

元白在对雪峰那边,身边只有个婢女相依为命。

只是这次一线峰议事,祖师堂里边,有了两张新面孔,一位年纪轻轻的金丹剑修,上次开峰典礼,很是隆重,一洲皆知。

此人差点就成为龙泉剑宗的嫡传,不知为何,阮邛会主动放弃这么一位剑仙胚子。

还有个年纪更小的吴提京,面容冷峻,不苟言笑,落座后便开始闭目养神,与元白差不多。

一些个与他道贺的心声言语,根本就懒得理睬。

本命飞剑,名为鸳鸯。除此之外,据说还有一把秘不示人的飞剑。

如今正阳山上上下下,正在全力筹备护山供奉袁真页跻身玉璞境的典礼。

披云山魏檗,是宝瓶洲历史上第一位上五境的大岳山君。

而正阳山这位护山供奉,就成了首位精怪出身的上五境修士。

而今天议事,又是一件喜事临门。

因为前不久从云林姜氏那边,传来了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此次文庙议事,因为家主的秉公直言,只要大骊朝廷点头,正阳山这边再拿得出五十位剑修,远游蛮荒,下宗一事,文庙那边可以通过。

事实上,宗主竹皇前不久已经悄然破境,跻身玉璞。可竹皇只是私底下,与师叔夏远翠,财神爷陶烟波,掌律晏础,袁供奉,心腹田婉,商量此事,竹皇的意思,是过几年再放出这个消息,到时候再来筹办典礼。

夏远翠忍不住称赞一句,师侄确实沉得住气。

田婉这个一门心思谄媚宗主的狗腿子,竟然提议不如双喜临门,刚好一起筹备了。

陶烟波冷笑不已,说我这个管钱的,都不觉得需要节省这笔钱,田婉你一个管山水邸报的,倒是很懂得替我着想嘛,怎么,不如咱俩换个位置坐坐?

掌律晏础大笑,说是咱们正阳山的庆典,一场接一场,这些年实在是过于频繁了,让一洲修士目不暇接,山上朋友跑断腿,估计都要有怨言了。李抟景若是还在世,岂不是要气得当场剑心崩溃?

听闻建立下宗有了希望,除了吴提京和元白依旧无动于衷,其余祖师堂众人,或多或少都有喜庆神色。

先前正阳山的一洲风评,是稍稍差了点。

尤其是那些老字号宗门,对正阳山说了不少失礼的言语,其中就有风雪庙大鲵沟的秦老祖,公然说了不少风凉话,大致意思是说正阳山功劳天下第一,别说一个下宗,将那下宗开遍九洲都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晏础笑道:“如今下宗已经板上钉钉有了,那么下下宗,也不是完全不可以想一想的嘛,只是不知道到时候秦老祖,是否愿意挪步,出席咱们的庆典。”

陶烟波抚须笑道:“到时候我亲自与风雪庙大鲵沟下请帖,一封不行,就多寄几封。”

拨云峰在内的老剑仙们,曾经对此也颇为郁闷,尤其是他们这些实打实去老龙城、大渎战场,多次搏命出剑的正阳山老人。

今天议事内容,还有就是吴提京跻身金丹境后的开峰,开哪座峰,从今往后,会在何处修行练剑。

如今闲置的山头,所剩不多了。

其中有合称眷侣峰的大小孤山,一直闲置,不曾开峰,因为太久没有出现一对剑修道侣,联袂跻身地仙。

为此正阳山专门订立了一条门规,任何两位道侣剑修,只要双双跻身金丹,不但可以入主眷侣峰,还可以保留先前山峰。

至于背剑峰,是祖山一线峰之外的第二高峰,正阳山的开山祖师爷,在山巅搁放有一把长剑,曾经立下铁律,只有后世剑修,百岁剑仙,才可以取走长剑作为佩剑。护山供奉袁真页,平时就在此山修行。

事实上,只要谁能够取走长剑,不说背剑峰的峰主身份,其实就连正阳山的宗主之位,都没有任何悬念。

再就是距离白鹭渡最近的青雾峰,山小,灵气稀薄,还吵闹,谁都不觉得是什么好地方。

袁供奉在大战落幕后,搬迁回了三座南方大骊藩属的破碎旧山岳,虽然山岳折损厉害,可毕竟是一国大岳所在,底子极好,其中一座,就给了那个从龙泉剑宗转投正阳山的年轻金丹,但是最好的那座山头,据说是白衣老猿特意留给陶紫的。

此外,就只有碧海峰,玉琅山,溪云山,暑笼山,不好不坏,其实都不适合吴提京这么一位不世出的剑道天才。

最后是宗主竹皇一锤定音,拨给吴提京那座仙人背剑峰。

一时间祖师堂内,神色各异。

但是更奇怪的,却是那吴提京主动要求换一处山头开峰,是那眷侣峰。

连竹皇和几位老祖师都一头雾水,只好将此事暂时搁置,打算先在私底下问问吴提京为何如此选择。

散会之后,田婉独自御风返回那座被讥讽为“鸟不站”的茱萸峰。

这位名声不佳的女子祖师,山中独居,到了修道之地,突然伸手按住额头,满脸痛苦之色。

原本是一个开花结果的大好时节。

在内,有老祖师夏远翠闭关多年,终于跻身上五境,然后是宗主竹皇,护山供奉袁真页。

山外,有风雪庙的魏晋。风雷园的李抟景,黄河,刘灞桥。

吴提京。以及被她悄然带回正阳山的苏稼,留在了眷侣峰。

李抟景转世的吴提京。而苏稼?正是那位正阳山可怜女修的转世,曾与李抟景名副其实地相爱相杀一场。

原本再加上这一世的黄河,刘灞桥。

一团乱麻。

再加上其它处环环相扣的秘密谋划,一洲剑道气运,她至少可以占据四成,运气好,就是足足半数!

拿来炼化了,作为砥砺大道之物,至于剩下的精粹剑运,她一开始就是准备为他人作嫁衣裳的。

她就可以与北边某人,做成一桩天大的买卖。

不管他将来能否跻身十四境,都要答应她三件事。

“田婉”抖了抖袖子,立即神色恢复正常,啧啧道:“这一手,堪称神仙手。勉强可以搁在彩云局里边。”

女子心思,确实细密。

她神色痛苦,面容扭曲。

只是一双眼眸,却像是脱离了整个人,好似藩镇割据的存在,完全无动于衷,

她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在脸上缓缓抹过,自言自语道:“老实点,加上这次,已经两次,事不过三,再有一次不守规矩,我可就不与你客气了。到时候我就带着你仙人背剑峰随地拉屎撒尿,再去对雪峰脱光了衣服翩翩起舞,不然就去离着白鹭渡最近的青雾峰,扯开嗓子大喊三遍,田婉喜欢袁老祖。”

田婉笑道:“不小心被先生钓起了两条大鱼。”

其中一条,是那北俱芦洲,大剑仙白裳。

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所借之山,正是南边半个宝瓶洲的剑道。

自然是为了跻身飞升境,而是奔着十四境去的。不过此人具体的合道契机,依旧难以揣测。

至于另外那条大鱼,是中土阴阳家陆氏,反而不是崔东山预料中的邹子。

至于正阳山的荣辱存亡,她自然是半点不在意的。烈火烹油一场,雪泥鸿爪而去。

田婉心思幽幽,忍不住叹了口气。

她立即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田婉稍有怒容,她又是一巴掌,势大力沉,两边脸颊都已红肿。

她笑嘻嘻道:“你这娘们,真是狠起来,连自己都打。”

田婉,或者说与之“相依为命”的崔东山,双手笼袖,在屋内绕圈踱步。

已经远在天边的陆台。

依旧藏头藏尾的刘材。

元白身边的婢女流彩,身在正阳山,相较于落魄山来说,则属于近在眼前。

冲澹江水神叶竹青,曾经寄给了一线峰数封密信,不过那些看上去十分关键、其实无关紧要的零碎内幕,自然是落魄山那边,想要主动让正阳山知道的,再顺便将那座祖师堂里边的老剑仙、大剑仙、年轻剑仙们拐到沟里去。

而这些密信,都是大管家朱敛的手笔,说不定信上每个字,都是亲笔所写,不过模仿了叶竹青的笔迹和口气。

说不定叶竹青就在一旁为老厨子红袖添香,素手研磨吧。

其实光靠落魄山,震慑得住一座冲澹江水府,却绝对无法让叶竹青如此听命行事,合伙算计正阳山,不惜与一座宗门如此为敌。

让她如此死心塌地投靠落魄山的,是靠一个扎马尾辫的青衣姑娘。

崔东山叹了口气,只是这种事情,怎么说呢。没法说。

说了都算错,想了也是错,那么就只好不言不语不知不道不思量。

田婉,或者说崔东山,双手笼袖,站在门口,笑道:“那咱们俩,就在这里,恭迎先生问剑正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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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七章 刻舟求剑

梳水国与古榆国交界处,在青山绿水间,风和日丽,有一对男女并肩而行,徒步登山,走向山巅一处山神庙。

背剑男子,头别玉簪,青衫长褂布鞋。女子背剑匣,身穿一袭雪白长袍。

人与景皆可入画。

山名竟陵,约莫二十多年前建起山神祠庙,祠庙品秩不高,享受香火的,是位当地百姓都不曾听闻的山神娘娘,当初由一位梳水国礼部侍郎住持封正典礼,州郡读书人,一开始忙着攀亲戚求祖荫,可惜翻遍官家史书和地方县志,也没能找出“柳倩”是历史上哪位诰命夫人。

附近有一条著名的湟河流过,每逢梅雨季便有那湟流春涨的景象,乱世结束的太平岁月,让人愈发珍惜,尤为开颜,所以正值湟河大王府上举办一场婚宴,河神娶亲,可是百年不遇的盛事,故而从本地官员到市井百姓,都十分喜庆,好似过年光景,顺带着竟陵山神庙这边的香火,也比寻常好了几分。

前来拜访竟陵山神祠的男女,正是一路御风南游的陈平安和宁姚。

陈平安在来时路上,就与宁姚说过了旧剑水山庄的大致情况,宋前辈为何愿意让出祖业,搬迁至此隐居,以及与梳水国朝廷的内幕买卖,柳倩的真实身份,曾经的梳水国四煞,顺便提到了那位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这会儿笑着介绍道:““这处山头,当地俗称心意尖。湟河那边,有崖刻榜书,朱红八字,灞上秋居,龙眠复生。那位湟河老爷,觉得是个好兆头,所以就将湟河水府建在了崖下水中,其实按照一般山水规矩,水府是不宜如此近山开府的,很容易山水相冲。”

宁姚问道:“湟河大王?什么来头?”

陈平安轻声笑道:“真身是一头巨鲶,湟河水浊,大道相亲,不过听闻这位河神平时喜好以道人自居,喜好清谈,颇为雅致,所以不太喜欢湟河大王这个名号,只是湟河沿途的两国老百姓还是喜欢这么喊,难改了。”

宁姚说道:“纳妾就纳妾,说什么河神娶妻。”

陈平安立即收敛笑意,不再多说什么。

到了那处竟陵山神祠,零零散散的香客,多是士子书生,因为当年封正此山的那位礼部侍郎,负责住持梳水国今年会试大考。

陈平安捻出三炷山香,点燃之后,自然不同于那敬香祈福许愿的俗子,磕头礼拜就算了,于礼不合,陈平安只是礼敬四方天地,都没有向殿内那尊山神娘娘朝拜,心声一句,然后放入香炉,宁姚甚至都没有点香,倒不是宁姚瞧不起柳倩的山水神祇身份,毕竟柳倩这座山神祠庙,肯定承担不起宁姚的持香三点头,所以哪怕宁姚愿意,陈平安都会拦着。

那尊彩绘神像亮起一阵光彩涟漪,山神金身当中,很快走出一位衣裙飘摇的女子,柳倩施展了障眼法,自有神通,让前来祠庙许愿的凡俗夫子对面不相识。

陈平安和宁姚站在僻静处,柳倩神采奕奕,敛衽行礼,陈平安和宁姚抱拳还礼。

柳倩轻声道:“陈公子,这位可是剑气长城的宁剑仙?”

一般人,她哪敢这么问,一旦问错了人,眼前这位女子不姓宁,后果不堪设想。只是在陈平安这边,柳倩还是很心中有数的。

宁姚笑着点头。

之前听陈平安说起过柳倩和宋凤山的过往,能够走到一起,很不容易。

柳倩笑颜嫣然,恍然道:“难怪陈公子愿意走过千万里山河,也要去剑气长城找宁姑娘。”

陈平安笑问道:“宋前辈如今在府上吧?”

柳倩点头道:“上次爷爷江湖散心回到家中,听说陈公子回了家乡后,再走江湖,就近了,每次只到门口那边就停步。”

说起这个,柳倩就忍不住满脸笑意,以往那个不苟言笑的爷爷,如今就跟老小孩一般,凤山管着喝酒,就偷偷喝。每次假装散步到门口,都还要故意避开凤山,后来凤山故意询问要不要再寄一封信去落魄山,催催陈平安,老人就吹胡子瞪眼睛,说求他来啊,爱来不来,不稀罕。不过这段时日,老人都不再喝酒,就像在攒着。

陈平安问道:“嫂子是刚刚从湟河水府那边赶来?会不会耽搁正事?”

柳倩摇头笑道:“不耽搁。竟陵与湟河关系不错,这次河神娶亲,凤山和我就去那边帮忙接待客人,方才听到了陈公子的心声,我就先回,以山雀传信爷爷,凤山当下也已经动身,他直接去宅子那边,免得绕路,让爷爷久等。”

柳倩之所以挑选此地建造祠庙,其中一个原因,宋雨烧与那湟河水神是故交好友,双方投缘,远亲不如近邻。

陈平安抱拳道:“那就有请嫂子带路。”

柳倩率先御风远游,陈平安和宁姚跟随其后,宅子离着祠庙还有百里山路,宋雨烧金盆洗手后,退隐山林,以至于这么多年,偶尔去江湖散心,都不再佩剑,更不会翻老黄历再出门了。

三人身形落在宅子门口,相较于以往那座青松郡的武林圣地剑水山庄,眼前这栋宅子可谓寒酸,门口站着一个须发皆白的老人,双手负后,身形微微佝偻,眯眼而笑。

陈平安手腕一拧,手中多出一把竹黄剑鞘,高高举起,轻轻抛给老人。

宋雨烧一愣,伸手接住剑鞘,疑惑道:“小子,怎么取回的?买,借,抢?”

说到最后,老人自顾自大笑起来,管他娘的,这个小瓜皮不都是取回了剑鞘?

陈平安快步向前,微笑道:“按照江湖规矩,让人怎么拿走怎么归还。”

宋雨烧有些忧心,“二十多年前,那厮就是个远游境宗师,早年看他那份睥睨气魄,不像是个短命鬼,武道前程肯定还要往上走一走,你小子没事吧?”

看得出来,陈平安当下有些伤势,莫不是就为了把剑鞘,受伤了?如此作为,太不划算。

那条气势汹汹的过江龙,随便一个摆头甩尾,对于梳水、彩衣在内十数国的江湖而言,就是一阵阵惊涛骇浪。

陈平安笑道:“他叫马癯仙,是中土大端武夫,还是个领军大将,我去问拳时,他是九境瓶颈。”

柳倩脸色微白。

哪怕已经知道陈平安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还是那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可当她一听说那人是九境瓶颈武夫,柳倩还是心惊胆战。

宋雨烧攥紧手中竹剑鞘,问道:“问拳很是凶险?”

陈平安摇摇头,轻声道:“我身上这点伤势,是跟别人切磋,跟马癯仙那场问拳没关系,半点不凶险。”

宋雨烧瞪眼道:“口气这么大,你怎么不干脆跟曹慈打一架啊?”

陈平安点点头,眨眨眼,“就是跟曹慈打的。”

反正今天我就是奔着喝酒来的。再说了,劝酒一事,谁高谁低,如今可不好说。

宋雨烧一时语噎,干脆不搭理这小子,做了牛气哄哄的事情,偏要云淡风轻说出口,像极了老人年轻那会儿的自己,宋雨烧转头笑望向那个女子,“宁姚?”

宁姚抱拳道:“晚辈宁姚,见过宋爷爷。”

宋雨烧抱拳还礼,然后抚须而笑,斜瞥某人,“你这瓜怂,倒是好福气。”

一起进了宅子,柳倩取出了酒水,端上了几碟佐酒菜,宁姚和柳倩各自与宋雨烧、陈平安敬酒过后,就离开酒桌,让两人单独喝酒。

宋凤山还在赶来的路上,因为还只是一位七境武夫,无法御风远游,自然不如身为一地山神的妻子柳倩这般来去如风。

宋雨烧着一手持酒碗,一手屈指,轻弹横放桌上的那把竹黄剑鞘,感慨道:“你小子说的轻巧随便,不过我知道此事有多难。”

不单单是说问拳赢过九境圆满的马癯仙,老人是说陈平安为何能够走到今天,走到这里,落座饮酒。

陈平安提起酒碗,笑着说来得晚了,先自罚三碗,接连喝过了三碗,再倒酒,与宋前辈酒碗轻轻磕碰,各自一饮而尽,再各自倒酒满碗,陈平安夹了一大筷子下酒菜,得缓缓。

宋雨烧笑道:“怎么跟马癯仙过招的,你小子给说道说道。”

这才是真正的佐酒菜。

陈平安只是粗略说了过程,反正也没几拳的事情。

宋雨烧喝过酒,抹了抹嘴,啧啧道:“给你打得跌境了?”

陈平安点点头,抬起一只脚踩在长凳上,“以后再敢问拳,就让他再跌境,跌到不敢问拳为止。”

宋雨烧抬了抬下巴,陈平安开始装傻,宋雨烧只得提醒道:“问这么重的拳,不得喝大碗酒啊,家里碗小,你先喝两碗意思意思,这点自酿土烧,除了喝饱,都喝不醉人,别这么磨磨唧唧,酒桌上劝酒伤人品,不过光吃菜不喝酒,等着别人劝才喝,岂不是更伤人品。”

陈平安无奈道:“等会儿等宋大哥上了酒桌,这种话前辈跟他说去。让宋大哥学我,先喝三碗再坐下。”

宋雨烧笑道:“凤山憋着坏呢,前些年一直念叨着以后要是生个闺女,说不定能当某人的老丈人,现在好了,彻底没戏。等会儿,你自己看着办,搁我是不能忍。”

陈平安抹了把脸,“找喝。”

宋雨烧踢了靴子,盘腿而坐,眼神熠熠,笑问道:“在剑气长城那边,见着了不少剑仙吧?”

陈平安点点头,“都见过。”

在这之后,宋雨烧没有多问半句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的过往,一个年纪轻轻的外乡人,如何成为的隐官,如何成了真正的剑修,在那场大战中,与谁出剑出拳,与哪些剑仙并肩作战,曾经有过多少场酒桌上的举杯,多少次战场的无声离别,老人都没有问。

陈平安也没有问为什么没有见到楚老管家和门房老祁,就只是问了些梳水国的江湖近况,得知横刀山庄那位武林盟主的王毅然,刀法愈发精进几分,在松溪国青竹剑仙苏琅之后,成为江湖上第二位七境武夫,比宋凤山要早几年破境,而苏琅如今闭关,据说有希望出关就跻身远游境。此次闭关之前,背剑绿竹、悬青竹的苏琅,还专程赶来拜访此地,与宋雨烧叙旧一场,算是一笑泯恩仇。

至于真实身份是小重山韩元善的大将军“楚濠”,早已权倾一国,彻底架空了皇帝,由于那场打到宝瓶洲中部的大战,韩元善战功显赫,几场死战不退的苦仗,调兵遣将,打得颇有章法,大快人心,风评一转,昔年人人得而诛之的楚党魁首,在庙堂、士林和江湖,都变得名声相当不错了,故而如今梳水国朝野上下,都传闻陛下有意禅让。因为孙媳妇柳倩是大骊谍子的缘故,宋雨烧知道更多内幕,如今依旧是大骊藩属的梳水国,皇帝陛下有意脱离这层身份,加上确实争不过那个身兼数职的大将军“楚濠”,或者说依附大骊宋氏的韩元善,于是等于是皇帝、韩元善和大骊王朝,三方做了笔台面下的生意,无需当今天子禅让,因为当皇帝的,名义上还是梳水国一位籍籍无名的皇子,当然是那韩元善更换的身份,所以只改年号,无需更改国号。而功高震主的“楚濠”也会让人大吃一惊,功成身退,主动辞官告老还乡。以后的梳水国,不是大骊宋氏藩属,却只会更加胜似藩属。类似这样的秘密谋划,大骊肯定还有很多。

宋凤山赶来宅子后,被陈平安变着法子劝着喝了三碗酒,才能落座。

陈平安笑道:“先前在文庙附

近,见着了两位渝州丘氏子弟,宋前辈,要不要一起去趟渝州吃火锅?”

宋雨烧摆摆手说道:“去不动了,火锅这玩意儿,不差那一顿。远路至多走到大骊那边,回头得空,就顺路去你山头那边看看,也别刻意等我,我自个儿去,看过就算,你小子在不在山上,不打紧。”

喝着喝着,曾经扬言在酒桌上一个打两个陈平安的宋凤山,就已经眼花了,他每次提起酒碗,对面那家伙,就是仰头一口,一口闷了,再来句你随意,这种不劝酒的劝酒,最要命,宋凤山还能怎么随意?陈平安比自己年轻个十岁,这都已经比不过剑术了,难道连酒量也要输,当然不行,喝高了的宋凤山,非要拉着陈平安划拳,就当是问拳了。结果输得一塌糊涂,两次跑到门外边蹲着,柳倩轻轻拍打后背,宋凤山擦干抹净后,晃悠悠回到酒桌,继续喝,宁姚提醒过一次,你好歹是客人,让宋凤山少喝点,陈平安无可奈何,心声说宋大哥酒量不行,还非要喝,真心拦不住啊。宁姚就让陈平安拦着自己一口闷。

在屋外檐下,宁姚不得不与柳倩道歉。

柳倩笑着说没事,机会难得,今天凤山醉酒只是难受一时,不醉可能就要后悔好久。

宋雨烧到底是老江湖,其实喝酒比宋凤山多,却依旧没怎么醉,只是满脸涨红,打着酒嗝,劝凤山和陈平安都少喝点。

凤山还好说,醉倒睡去拉倒。可陈平安毕竟如今是有媳妇的人了,如果今天喝了个七荤八素,到时候让宁姚在桌子底下找人,下顿酒还喝不喝了?

只不过陈平安这小子酒量是真不差,宋雨烧喝到最后,见那家伙喝得眼神明亮,哪有半点醉醺醺的酒鬼样子,老人只好服老,不得不主动伸手盖住酒碗,说今儿就这样,再喝真不成了,孙子孙媳妇管得严,今天一顿就喝掉了半年的酒水份额,何况今晚还得走趟湟河水府喝喜酒,总不能去了只喝茶水,不像话,总是要以酒解酒的。

陈平安说喝完酒,去趟彩衣国,就要立即赶路办件事,不能在这边住下了。

宋雨烧笑道忙正事要紧,下次再喝个尽兴,不管是在落魄山还是这里,弄一桌火锅,彻彻底底分个高下。

陈平安起身的时候,一个晃悠,宋雨烧缓缓起身,双指抵住桌面,身形可就要更稳当了。

至于宋凤山早就趴桌上了。

宋雨烧拿起竹黄剑鞘,隔着一张酒桌,抛给陈平安,笑道:“送你了。”

接过剑鞘,陈平安走出屋子,到了院子里边,陈平安与宁姚,向老人和搀扶起宋高风的柳倩告辞一声,御风离去,结果没过几十里,陈平安就突然伸手捂住嘴巴,急急落地,要伸手去扶一棵树,结果手一落空,脑袋撞在树上,干脆就那么额头抵住树干,低头狂吐不止,宁姚站在一旁,伸手轻拍后背,无奈道:“死要面子。”

在她印象中,陈平安喝酒就从没有醉过,就更别谈喝到吐了。

陈平安今儿甚至都没有震散酒气,打消酒劲,就这样由着自己醉醺醺,让宁姚陪他走几步路,等稍稍缓过劲儿了,再御风去彩衣国。

宁姚陪他走在山间小路,脚步缓缓,一袭青衫晃晃悠悠,她只得伸手搀扶住他的手臂。

醉酒的男人,轻轻喊着她的名字,宁姚宁姚。

她哭笑不得,只得次次应着。

宅子那边,老人坐回酒桌,面带笑意,望向门外。

新一辈江湖人的为人处世,往往劝酒只是为了看人醉后的丑态。

老江湖,是自己酒不够喝,才会劝酒不停,让朋友喝够。或是不缺酒水的时候,劝酒是为多听几句心里话。

可能每个老江湖,都像个酒缸,装满了一种酒水,名为“曾经”。

到了彩衣国那处宅子,见着了杨晃和莺莺这对夫妇,陈平安这次没有喝酒,只是带着宁姚去坟头那边敬酒,再回到宅子坐了一会儿。

离开宅子后,陈平安回望一眼。

四十年如电抹。

身在江湖,许多故人已去,唯有故事停留,就像一场场刻舟求剑。

彩衣国胭脂郡内,一个名叫刘高馨的年轻女修,身为神诰宗嫡传弟子,下山之后,当了好几年的彩衣国供奉,她其实年纪不大,面容还年轻,却是神色憔悴,已经满头白发。

今夜她坐在屋顶,喝过了一壶酒,酒壶搁放在脚边,摘下腰间一支自制竹笛。

明月高挂,笛声呜咽。人生如梦,笛中月酒中身,醉不醉不自知。

她后仰倒去,躺在屋顶上,抬起手,轻轻晃动手腕上的一串银铃铛,铃铛声里,好像有人路过心头。

只是随着清脆悦耳的叮咚声,一去不留。

她看了眼圆圆月,辛苦最怜天上月。

梳水国的山神娘娘韦蔚,今天闷得慌,趁着大半夜没有香客,就坐在台阶上,从袖子里边掏出那本艳遇不断的山水游记,乐呵乐呵,百看不厌。

可惜了,这本山水游记,山上书商竟然没有再版,也就没有让韦蔚期待已久的那些彩绘神仙图书页了,一旁祠庙陪祀的两位神女,陪着山神娘娘一起看书,其中一位,她眼睛一亮,脱口而出,说了谆谆二字。韦蔚抬起头,疑惑不解,干嘛,你一个斗大字不识几个的,教我读书识字啊?

————

一位宫装妇人,她身材矮小,却极有珠圆玉润的韵味,今天离开京城,重游长春宫。

当年是被赶出京城,不得不在此结茅修行,故而所见所闻,处处是愁云惨淡,寒蝉凄切,花开再美也会倏忽凋零,如今再看,却是处处风景如画,赏心悦目。

这位母凭子贵的大骊太后,如今是宝瓶洲一洲山河,当之无愧最有权势的女人。

两个儿子,一位注定会名垂千古的大骊皇帝,一位是战功彪炳的大骊藩王,兄弟和睦,一起熬过了那场战事。

至于谁是真正的宋睦,谁是宋和,重要吗?反正在她这边,只是曾经重要过,她还为此伤透了心,如今却是半点不重要了。

藩王宋睦,在那大渎畔的陪都,除了少个皇帝头衔,与皇帝何异?连六部衙门都有了。该知足了,不可所求更多了。

此次她莅临长春宫,除了几位随军修士的大骊皇室供奉,身边还跟着一位钦天监的老修士。

此刻长春宫的太上长老,陪坐一侧。太后娘娘身后,只站着一位捧剑侍女模样的女子,身姿婀娜,却以本命水法遮掩面容。

大骊没能挽留下曹溶,担任宋氏供奉,殊为惋惜。这位在旧大霜王朝山中隐居多年的得道真人,据说是那白玉京三掌教的嫡传弟子之一,是北俱芦洲清凉宗贺小凉的师兄,曹溶在老龙城和陪都战场,多次出手,极为瞩目。

再就是那个白骨剑客蒲禳,一位来自倒悬山师刀房的女冠,都未能被大骊招徕,战事结束,就悄然离去。

一座宝瓶洲,在那场战事当中,奇人异士,层出不穷,有那群鱼跃龙门之大千气象。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些山上神仙,与皇帝陛下关系平平,却对那座陪都颇为亲近。

至于那些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南方旧藩属,她还真没放在眼里,只是眼前,她有个近忧。

崖畔凉亭,管着钦天监的老人,此时就在与太后娘娘说那一国武运流转之事。

她听得直皱眉。

主要是大渎之南,陆续出现了几位九境武夫,既有成名已久的远游境宗师,也有几个横空出世的崭新面孔,此外一些个年纪轻轻的炼神三境武夫,大骊刑部都秘密记录在册,姓名籍贯,师传,山水履历,都有详细记载。

反观大渎北方,尤其是大骊本土武夫,如果只说表面事,那么在最近二十年之内,就显得有些乏善可陈了。

大骊钦天监,对此苦笑不已。

绝不仅仅是因为宋长镜当年凝聚一洲武运在身,更大问题,是出在了旧骊珠洞天那边,一个名叫落魄山的地方。

哪怕除去那个不可理喻的山主陈平安不谈,化名“郑钱”远游各洲的弟子裴钱,已经九境,此外大管家朱敛,种秋,卢白象,魏羡……哪个不是武运在身的宗师。

何况小镇那间杨家铺子,还有一对不容小觑的师姐弟,小名胭脂的女子苏店,以及桃叶巷出身的石灵山。师姐是金身境瓶颈,师弟已经是远游境武夫。可是按照大骊礼、刑两部档案秘录所载,却是苏店资质、根骨和心性都更好。

长春宫那位太上长老,是第一次知晓这些山巅内幕,听得她差点道心不稳。

披云山附近的那座落魄山,都已经跻身宗门了?这么大的事情,为何半点消息都没有外传?而那个才不惑之年的年轻山主,就已是十境武夫?魏檗办了那么多场夜游宴,竟然还能一直藏掖此事?

钦天监老人见太后娘娘明显有几分神色不悦,小心酝酿一番措辞,说道:“关于武运一事,一直有那‘炼神三境武夫死本国,止境武夫死本洲’的说法,落魄山有此底蕴,虽说浓厚武运如此凝聚一地,太过古怪,可是也不全算坏事,其实仍算花开墙内,毕竟在龙州地界,是我大骊山河本土之内。”

贵为大骊太后的妇人点点头,老修士就识趣起身告辞离去。

她站起身,那位长春宫太上长老就要跟着起身,她头也不转,只是伸手虚按一下,后者就立即坐回位置。

她望向山外,皱紧眉头。

正阳山和落魄山,两座新晋宗门之间的那点旧怨,好像注定无法善了。

不然披云山不至于如此帮着落魄山藏藏掖掖,换成一般山头,早就急不可耐,展示门派底蕴了。

其实在她看来,当年那场发生在骊珠洞天的风波,算个什么事?

你陈平安都是当了隐官的上五境剑仙了,更是一宗之主,何必如此斤斤计较。

至于你朋友刘羡阳,不也没死,反而因祸得福,从南婆娑洲醇儒陈氏游学归来后,就成了阮圣人和龙泉剑宗的嫡传。

何必非要与那位正阳山护山供奉的袁真页,讨要个说法?

她转头问道:“朝廷这边出面从中斡旋,帮着正阳山那边代为缓颊,比如尽量让袁真页主动下山,拜访落魄山,道个歉,赔个礼?”

这位太后娘娘身边站立女子,是悄然离开辖境的水神杨花,她摇摇头,腰间悬佩一把金穗长剑,轻声道:“奴婢回娘娘话,不说如今的正阳山绝不会答应此事,陈平安和刘羡阳同样不觉得可以如此一笔揭过。”

她伸手一拍亭柱,气恼道:“合则利分则伤,甚至有可能会是两败俱伤的结果,这两家都是宗字头门派了,结果就连这点浅显道理都不懂?”

杨花默不作声。有些问题,问话之人早有答案。

妇人冷笑不已,“好嘛,就这么两个宗门,这会儿还忙活着下宗选址呢。还是说陈平安和竹皇这两位剑仙,觉得当上了宗主,就想着过河拆桥,可以有本事无视我大骊了。”

杨花说道:“娘娘,他们大闹一场,其实对于我们大骊,也不全是坏事。若是双方摒弃前嫌,各自扩张太快,反而极容易生出是非。”

妇人变掌为拳,轻轻敲击亭柱。

杨花继续说道:“尤其是陈平安的那个落魄山,云遮雾绕,深藏不露,崛起太快了。再加上此人身为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尤其担任过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在北俱芦洲还四处结盟,一个不小心,就会尾大不掉,说不定再过百年,就再难有谁掣肘落魄山了。”

妇人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咱们这个魏大山君唉,真是给我惹了个好大麻烦。”

对那魏檗,她还是愿意刮目相看,额外礼重几分的。

毕竟披云山与大骊国运休戚与共,这些年,魏檗当那北岳山君,也做得让朝廷挑不出半点毛病。礼部,刑部,与披云山来往频繁的官员,都对这位山君评价很高,直言不讳,五岳当中,还是算魏檗最行事得体,因为行事老道,谈吐风雅,丰神玉朗,是最懂官场规矩的。

何况魏檗还有个把柄,被大骊拿捏在手里,就在这长春宫内。

宋煜章,担任山神,是先帝的意思。

身边的婢女杨花,涉险成为江水正神,是她的安排。

她突然转头笑道:“杨花,如今我是太后娘娘,你是水神娘娘,都是娘娘?”

杨花立即跪地不起,一言不发。长剑搁放一旁。

妇人笑了笑,绕到杨花身后,她轻轻抬脚,踢了踢杨花的滚圆弧线,打趣道:“这么好看的女子,偏偏不给人看脸蛋,真是暴殄天物。”

她有些自怨自艾,伸手摸了摸自己脸颊,“不像我,修道无果,只能强对铜镜簪花,老来风味难依旧呢。”

她蓦然间眼神凌厉起来,“这个陈平安,如果敢做得过分了,半点面子不给大骊,敢随便翻旧账,那就别怪我大骊对落魄山不客气。”

长春宫的太上长老听得惊心动魄。

妇人突然笑了起来,转过身,弯下腰,一手捂住沉甸甸的胸口,一手拍了拍杨花的脑袋,“起来吧,别跟条小狗似的。”

杨花捡起地上那把长剑,恭敬起身,重新捧剑站在一旁。

妇人坐回明黄色绣团龙的垫子上,突然问道:“杨花,你有没有那个年轻山主的山水画卷?我记不太清楚他的模样了,只记得当年是个穷酸气的瘦黑小泥腿子。”

杨花点点头,从袖子里摸出一支卷轴,轻轻摊开在石桌上,妇人大为意外,一根手指轻轻敲击画卷,望着画中的那位背剑青衫客,啧啧称奇道:“只听说女大十八变,怎的男子也能变化这么大?是上山修道的缘故吗?”

妇人趴在桌上,想了想,从袖中摸出一片碎瓷,再喊来那位钦天监老修士,让他找出落魄山年轻山主,看看这会儿在做什么。

老修士满脸为难,毕竟此事太过犯忌。

妇人笑眯眯道:“他又不是仙人境,只会毫无察觉的,咱们见过一眼就赶紧撤掉阵法便是。”

老修士只好听命行事,开始布阵,最终以那片碎瓷作为阵法中枢,施展神通,远观山河,水雾升腾,最后凉亭内,出现了一位年轻道士模样的男子。

此刻好像在一处山头,正在远眺景色。

只见那人头戴一顶莲花冠,手持一支白玉灵芝,轻轻敲打手心,身穿一件素雅青纱道袍,脚踩飞云履,背一把竹黄剑鞘长剑。

妇人歪着脑袋,好像无法想象,当年的陋巷少年,会变成这么个人。

下一刻,她心弦一震,只见那个“年轻道士”,抬头仿佛在与她对视,他眯眼而笑,抬起手中白玉灵芝,轻轻抹过脖子。

————

正阳山白鹭渡。

一个名叫曹沫的谱牒仙师,在那处名为过云楼的仙家客栈,要了间屋子,还是甲字房,直接报周瘦的名字就行了,不用花钱,因为此人将这间屋子直接买下一年,不然如今正阳山大办庆典,哪有空屋子留给客人,不然别说这处仙家客栈的甲字房,一般的山上修士,没本事住在正阳山各处仙家府邸的,连那周边两处郡城客栈,都挤满了来自四面八方的仙师老爷。

月色中,陈平安搬了条竹藤躺椅,坐在视野开阔的观景台,远眺那座青雾峰,轻轻摇晃手中的养剑葫。

再过三天,是个黄道吉日,就是那位搬山大圣袁供奉跻身上五境的庆典,一座宗字头仙家,剑修如云,数目冠绝一洲,何况最近还有个小道消息,说正阳山下宗选址旧朱荧王朝一事,已经敲定,那么正阳山即将成为宝瓶洲第一个开创下宗的宗门,后来者居上,一举超过神诰宗、风雪庙和真武山这些老字号的宗门了。

宁姚没跟着来这边,她直接回落魄山了。

陈平安用了一大串理由,比如说问剑正阳山,不得有人压阵?再说了,刚刚收到崔东山的飞剑传信,田婉那婆姨,与白裳都勾搭上了,那可是一位随时随地都可以跻身飞升境的剑修,他和刘羡阳两个,万一遇到了神出鬼没的白裳,如何是好?可宁姚都没答应。只说白裳真要在正阳山藏着,如果还敢出剑,她自会赶到。

其实都要怪陈平安自己心急吃豆腐,先前在那竟陵山小路,趁着四下无人,酒壮怂人胆,结果被宁姚挣脱后,去彩衣国路上,其实她就再没搭理他。

陈平安收回视线,不再看那青雾峰,抿了抿嘴唇,笑眯起眼。

从没有见过那么羞赧的宁姚,怯生生的,哪怕只有那么一刻,脸红得像是桃花。

陈平安别好养剑葫在腰间,还喝什么酒呢。

在这白鹭渡现身的仙师“曹沫”,背剑远游,莲花冠,青纱道袍。

真真是好个满身道气,仙风缥缈的神仙中人。

以至于仙家客栈负责待客录档的女修,都怀疑这位道家真人,是不是某位故意不去正阳山诸峰仙府下榻的世外高人。

陈平安躺在椅子上,开始闭目养神,半睡半醒,直到天亮。

第二天,陈平安还是没有等到刘羡阳,倒是整座白鹭渡都被一人惊动了,过云楼所有客人,都凭栏或凭窗,远远看着那位大名鼎鼎的剑修。

终于来了。

其实有小半数来凑热闹的谱牒仙师、山泽野修,都是奔着此人而来,就是想碰碰运气,能否亲眼看到此人极有可能的那场问剑。

风雷园园主,剑修黄河。

客栈闹哄哄,各处窃窃私语。

正阳山和风雷园那场长达数百年的恩怨,被宝瓶洲山上修士,津津乐道了何止百年?

元白为何问剑风雷园,整个宝瓶洲都心知肚明。可元白身受重创,此生注定再无法破境,却依旧只是拖延了黄河的破境脚步而已。

李抟景,魏晋,黄河。

是公认宝瓶洲千年以来,练剑资质最好的三人。

陈平安也坐起身,远远望向那个在白鹭渡现身的剑修,李抟景的大弟子,刘灞桥的师兄。

第一次见到此人,是在那条打醮山的跨洲渡船上,凭借镜花水月,得以观看风雪庙神仙台的问剑,陈平安对黄河印象深刻,因为此人出剑极其凌厉,竟然直接打得仙子苏稼剑心崩碎。当时陈平安境界低,只是外行看热闹,等到真正成为剑修之后,回头再看,就会明白黄河此人,如果身在剑气长城,说不定早已是玉璞境,并且有资格成为米祜、岳青那样的巅峰剑仙候补。

黄河的到来,在那白鹭渡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现身,让整个正阳山的喜庆气氛,骤然凝滞几分,一时间各处飞剑、术法传信不断,迅速传递这个消息。

但是一线峰祖师堂门外,宗主竹皇,此刻只与白衣老猿并肩而立。

两位玉璞境,一个笑意浅淡,胸有成竹,一个冷笑不已,嗤之以鼻。

当下正阳山,可谓群贤毕至,诸峰住满了来自一洲山河的仙师豪杰、帝王公卿、山水正神。

已经有人赞叹不已,说当年战场之外,如今的正阳山,可以算是聚集地仙最多的地方了。

比如神诰宗天君祁真,带着嫡传弟子,亲自来到正阳山,已经落脚祖山一线峰。

云林姜氏一位年轻书院君子,据说是下任姜氏家主人选,与同辈的姜韫,还有一位远嫁老龙城苻家的姜氏女子,都已经到了正阳山,一行人住在了老祖师夏远翠的那座峰头。

而书简湖的真境宗新任宗主,仙人刘老成,升任首席供奉玉璞境刘志茂,次席供奉李芙蕖,三人也都联袂现身,赶来道贺,下榻拨云峰。

甚至连中岳山君晋青,都与大骊朝廷讨要了一份关牒,最终在对雪峰落脚。

同样跻身宗门的清风城,许氏家主带着妻儿,以及一位上柱国袁氏子弟的女婿,一起住在了陶烟波的峰头。

据说大骊朝廷那边,还有一位巡狩使曹枰,届时会与京城礼部尚书一起造访正阳山。

云霞山的老山主,和一位极年轻的元婴修士,如今云霞山女子祖师蔡金简,也来到了正阳山。

更不谈那些正阳山周边的大小皇帝君主,都纷纷离开京城,一路上,都遇到了极多的山水神灵。

大概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风雪庙和真武山和龙泉剑宗,这三方势力,都无一人来此道贺。

陈平安突然从藤椅上起身,瞬间来到栏杆处。

当他手持白玉灵芝,做了那个动作后。

对方显然立即识趣撤掉了某种掌观山河的神通。

许浑站在府邸高楼栏杆处,这位清风城城主,不觉得黄河今日问剑,能够成功。

大小孤山合称眷侣峰,有个被悄悄接回师门的女子,她姿容绝美,站在小孤山的崖畔,茕茕孑立,脸色惨白无色,反而平添几分姿色,愈发动人心魄。

祖师堂外,竹皇笑道:“以黄河的脾气,最少得朝咱们祖师堂递一剑才肯走。”

白衣老猿双臂环胸,嗤笑一声,“最好加上陈平安和刘羡阳两个废物一起问剑。”

果不其然,如竹皇所料,黄河出剑了,不过是一剑接一剑,将正阳山诸峰一一问剑。

一线峰这边,宗主竹皇亲自接剑,打消那道剑光,其余群峰,各自护山阵法瞬间开启,然后老剑仙们凭此接剑,此外,一些做客正阳山的高人,都帮着接下一剑。

白衣老猿问道:“我去会一会他?”

竹皇笑道:“宗门大喜日子,咱们就不要打打杀杀了,由着他去。不然传出去不好听,说我们正阳山人多势众,欺负一个只是元婴境的晚辈。”

黄河站在原地片刻,见正阳山没有一位剑修现身,飘然离去,撂下一句,只说下次再来,只问剑一线峰祖师堂。

陈平安躺回藤椅,松了口气,亏得黄河没有大打出手,不然自己跟刘羡阳算怎么回事。

这天夜幕中,刘羡阳悠哉悠哉乘坐渡船到了白鹭渡,找到了过云楼甲字房的陈平安,骂骂咧咧,说这个黄河实在太过分了。

也给自己搬了条藤椅,刘羡阳躺在一旁,双手抱住后脑勺,望向璀璨星空,笑问道:“怎么个问剑?”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你只管从山脚处登山,然后随便出剑,我就在一线峰祖师堂那边,挑把椅子坐着喝茶,慢慢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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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八章 少年过河

潋潋星河,翠峰如簇,远处正阳山几座山头的仙府,好像有老剑仙们呼朋唤友,正在举办私人雅集酒宴,处处烛光,映照得恍若火城。

天上星斗移,人间酒杯转,赏心悦目事。

三更灯火五更鸡,正是读书练剑时。

距离青雾峰最近的这处仙家客栈,陈平安和刘羡阳都躺在藤椅上乘凉,刘羡阳早已经呼呼大睡,陈平安则闲来无事,正在翻阅一本历象漏刻部书籍。陈平安合上书籍,放入袖中,轻声道:“到子时了。”

按照道家说法,有那“子时发阳火,二百一十六”玄妙说法,修道之人,拣选此时修行,淬炼体魄,熏蒸金丹,阴尽纯阳,体貌琼玉,按照白发童子的说法,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米贼王箓圆,本是个籍籍无名的小道观文书,就是无意间捡到了一部废弃道书,依循此法修行,山河鼎里炼冲和,养就玄珠万颗。得道之时,有那雾散日莹之契机,云开月明之气象。

这番措辞,自然是吴霜降在夜航船送给道侣天然的一份记忆,能够让擅长“兵解万物,化为己用”的吴霜降评价如此之高,那么这个王箓圆,不出意外的话,肯定会是未来青冥天下的一方雄杰,前提是别给白玉京二掌教盯上,如今百年,刚好是这位道老二坐镇白玉京,负责监察天下。陈平安猜测这个王箓圆,极有可能已经悄然赶去了五彩天下,等到大门重开,等到陆沉住持白玉京事务,再回青冥天下不迟。

刘羡阳睁开眼睛,揉揉脸,打了个哈欠,换了个舒服姿势,身体蜷缩起来,双手笼袖,忍不住抱怨道:“才子时?岂不是还得等十几个时辰,早知道就晚点来了,我不在家里,余姑娘就得一个人住在河边铺子,她胆子小,要是大半夜给水鬼敲门怎么办。”

陈平安双手叠放在腹部,望着那条挂在天幕的星河,笑道:“赊月的胆子可不小。”

刘羡阳笑呵呵道:“我与余姑娘,真是天定良缘。”

陈平安点点头,站起身,走到栏杆那边远眺渡口,哪怕是深夜,白鹭渡那边,依旧不断有仙家渡船起起落落,其中有出身满月峰花木坊的女修,携花簏捉花来,簏篮中的所采花卉,不是来自藩属山头,不然就是山下王朝各个著名道观寺庙,还有许多从别家山头购买而来的仙家瓜果,都必须走仙家渡船。早先正阳山是没有什么花木坊的,只是这二十年来,喜事连连,筹办庆典实在太多,在茱萸峰女子祖师田婉的提议下,临时设立,多是挑选一些资质寻常却年轻秀丽的外门女修,美其名曰采撷官、提篮娘。

刘羡阳依旧躺在藤椅上不愿挪窝,懒洋洋说道:“事到临头,该想不该想的都想了,那就别再想太多,问剑一场屁大事,打得过就打,打不过就跑。”

正阳山诸峰,不是都喜欢开启镜花水月吗,刘羡阳都有看,一场不落,不过从没砸过钱。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笑道:“跑个屁,就没有打不过的道理。”

刘羡阳哎呦一声,“这话说得很不像陈平安了。”

夜凉无暑气,刘羡阳沉默片刻,问道:“睡不着?”

陈平安点点头,“习惯了。”

刘羡阳说道:“先睡心,再睡眼,才能真正以睡养神,下五境练气士都晓得的事情,你看了那么多佛道两教书籍,这点道理都不懂?”

陈平安无奈道:“知道跟做到是两回事。”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那就跟当年差不多,烧瓷拉坯,永远眼快手慢,没半点悟性,怨不得姚老头不收你当徒弟。”

陈平安笑着不反驳,刘羡阳说的本就是事实。

可要是避暑行宫一脉的剑修,或是亲身领教过二掌柜一箩筐飞剑的酒鬼赌棍在这边,估计能把一双眼睛瞪出来,天底下竟然还有这么跟隐官大人说话的人?

陈平安突然说道:“韦月山终于带人上山了,多半是信不过客栈这边的眼力,要亲自筛选一遍住客的谱牒。”

刘羡阳疑惑道:“谁?”

陈平安缓缓说道:“韦月山,两百八十岁,出身旧白霜王朝花香郡的一个书香门第,仕途不顺,修行资质不错,被青雾峰相中根骨,山中修道两百三十年,现任白鹭渡管事,龙门境修士,不是剑修,如果年少入山,有机会跻身金丹。他是青雾峰如今最高的月字辈,也是金丹剑修纪艳的二弟子,纪艳是青雾峰峰的上一任开峰祖师,在她兵解离世后,门内青黄不接,纪艳大弟子魏岐,不通庶务,死活打不破龙门境瓶颈,最终道心失守,在山外闯下一桩祸事,出手斩杀了一位别门剑修,招惹了当时如日中天的朱荧王朝,掌律晏础亲自出手,对外说是拘押在了峰牢狱,其实是暗中清理门户了,当时朱荧那位出身皇室的剑修应该就在场,亲眼看着晏础打杀此人,这才作罢,没有与正阳山不依不饶。”

“过云楼掌柜倪月蓉,观海境,与韦月山一样不是剑修,因为姿色不错,暗中依附了老祖师陶烟波,不过此事隐蔽,所以她这个见不得光的外妾身份,正阳山祖师堂修士也不是都知道。纪艳一死,每次一线峰祖师堂议事,瓜分剑仙胚子,青雾峰连残羹冷炙都抢不到,那些剑仙胚子自然谁都不愿意去青雾峰坐冷板凳,不过山主竹皇早年与纪艳关系不错,年轻时双方差点成为道侣,所以于公于私,都愿意稍稍照拂几分,每隔三五十年,竹皇都会搬出山门规矩,好歹送给青雾峰一两位剑仙胚子,可惜青雾峰自己留不住人,至多过十几二十年,那些剑修就会转移峰头,与别处老剑仙们眉来眼去,然后更换祖师堂谱牒,离开青雾,转投别峰。也怪不得那些年轻剑修如此选择,毕竟青雾峰连个像样的剑修长辈都没有,去了那边修行,除了几部死物剑谱,是得不到任何活人剑术指点的,所以青雾峰已经两百多年没有一位金丹剑修了,按照正阳山的祖师堂律例,如果整整三百年都没有一位金丹,整个旧青雾剑修一脉,就要让出整座山头。”

“倪月蓉在六十年前,曾经被陶烟波的嫡孙,也就是陶紫的父亲,就在这过云楼里边,打了她十几个耳光。所以青雾峰一旦更换峰主,倪月蓉是休想去秋令峰修行了,她得另谋退路,比如那座被正阳山老幼剑修都笑称为鸟不站的茱萸峰,对她而言,只有一对主仆的对雪峰其实也不错。韦月山相对比较会做人,能挣钱嘛,在哪里都混得开,正阳山诸峰其实都愿意接纳这个生财有道的白鹭渡管事,最近些年,他与出关就是上五境老剑仙的夏远翠,时常有走动,光是山上小武库的方寸物,韦月山就送出去了两件,差不多已经掏光他的家底了,所以导致竹皇对此人,意见不小,之前没有跻身上五境,就忍着韦月山的势利眼了,当下竹皇肯定已经打定主意,要让韦月山交出白鹭渡这块肥肉,未来接掌白鹭渡,竹皇心中有几个人选,其中一个候补,我们的老朋友了,就是那个前些年入赘琼枝峰的卢正淳。从福禄街,到清风城,再到正阳山,兜兜转转,世界就是这么小,好像总能碰上熟人。至于韦月山和倪月蓉的山下是非,那些个乌烟瘴气的恩怨情仇,我就不多说了,反正这两个都不是什么紧要人物。”

这一连串内幕,刘羡阳听得脑袋疼。

刘羡阳实在懒得记这些有的没的,陈平安一个人当账房先生就够了,他刘羡阳天生就是当掌柜、当师傅的人,所以只是打趣道:“你怎么不去当个说书先生?”

陈平安转过身,笑道:“你以为当说书先生能随便挣钱,没有的事,我在剑气长城又不是没当过,结果想要从孩子那边骗几颗铜钱都难。”

刘羡阳坐起身,说道:“你记了这么多乱七八糟的事情,怎么,要帮正阳山修家谱啊?”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如果一线峰愿意花钱,出高价,我还真没意见。”

刘羡阳躺回藤椅,说道:“他们来了。”

陈平安笑着走入屋内,去开门迎客。

因为黄河在白鹭渡的出剑,一道剑光分十九,同时落剑诸峰,虽说雷声大雨点小,剑光都给山中各位本土剑仙、道贺客人打散,虚惊一场,可如此一来,仍使得正阳山上下内外,一个个都心弦紧绷起来,生怕在哪个环节出了纰漏,尤其是白鹭渡管事韦月山,好不容易查完了渡口那边的复杂档案,觉得没什么漏网之鱼,就火急火燎赶来鱼龙混杂的过云楼,要求过云楼再次仔细翻检、查阅所有客人的路引、关牒,韦月山登山之时,直接带了数位嫡传弟子,而且要求师妹倪月蓉务必亲自下场,来的路上,韦月山把那黄河的祖宗十八代都给骂了一遍,着急投胎的玩意儿,怎么不直接去一线峰祖师堂里边闹事,在渡口这边遥遥出剑算哪门子的剑仙气概?

倪月蓉没觉得师兄是在小题大做,事实上,在韦月山登山之前,她就已经带人翻了一遍客栈记录,让几位心眼活络的弟子女修登门一一勘验身份,只是还有十几位客人,不是来自各大山头,就是类似住得起甲字房的贵客,客栈这边就没敢打搅,韦月山听说此事,当场就骂了句头发长见识短,半点面子不给她,执意要拉上她一起敲门入屋,仔细盘查身份。倪月蓉心中恼火,不是你地儿,当然可以随便折腾,半点不顾忌那些谱牒豪客的颜面,可我和过云楼以后还怎么做生意?

倪月蓉敲开门,韦月山见着了一个年轻道人,身材修长,戴莲花冠,外罩一袭布满云水气的青纱道袍,既有山上高门仙家的浓郁道气,又有豪家子的雍容风度。

其实一见到此人,韦月山就有些后悔了,尤其是那一顶象征道脉法统的莲花冠,看得韦月山这位龙门境修士,心中直打颤,咳嗽一声,提醒师妹,你来说。

倪月蓉面带笑靥,柔声道:“曹仙师,客栈这边刚得到祖师堂那边的一道训令,职责所在,我们需要重新勘验每一位客人的身份,确实对不住,叨扰仙师清修了。”

她只见那位年轻道人微微皱眉,又洒然一笑,最终和颜悦色道:“我那份山水关牒,不是还按照山上规矩,扣押在你们客栈那边吗,以正阳山的宗门底蕴,此物真假,应该不难分辨吧。怎么,还是不够,需要我报上师门的山水谱牒?我虽然不常下山走动,却也知道,这可就有点坏规矩了。正阳山此举,是不是有点店大欺客的嫌疑?”

看看,听听,当着迎来送往的渡口管事,最会察言观色的韦月山,觉得眼前这位姓曹的外乡道人,要不是个正儿八经的道门谱牒,他韦月山都能把那封关牒吃了。

韦月山见过不少浪迹云水、悠游访仙的高人,眼前这位瞧着年纪轻轻的道人,只说那份金枝玉叶和仙风道骨的神人气度,绝对可以排进前十。

倪月蓉眼神幽怨,咬了咬嘴唇,轻声道:“曹仙师,我们客栈这边,真心不敢违背祖师堂啊,恳请曹仙师体谅,月蓉感激不尽。此事过后,一定亲自再登门与曹仙师敬酒赔罪。”

可那曹沫只是微笑不言。

倪月蓉便有些打退堂鼓。

他们这对师兄妹,靠着青雾峰的近水楼台,又有恩师纪艳攒下的香火情,各自才有了这份差事,两人都不是剑修,如果是那金贵的剑修,在诸峰躺着享福就是了,哪里需要每天跟鸡毛蒜皮打交道,耽误修行不说,还要低三下气与人赔笑脸。

在正阳山,可能一个龙门境的练气士,还不如洞府境的剑修,说话做事来得硬气,尤其是那场大战过后,年轻剑修多跟随师长、祖师下山,虽说绝大多数剑修,都没去过老龙城、大渎两岸这样的惨烈战场,正阳山为他们挑选的山下历练之处,极有讲究,只是过个场,也出剑,不过注定都无性命之忧,返山之后,个个愈发的眼高于顶了。其实真正把脑袋拴裤腰带上的,是拨云峰峰主这样喜欢动不动就在一线峰起身退场的老剑仙们,才会各自带着一拨嫡传弟子,愿意舍生忘死,在老龙城、大骊陪都这种战场出剑杀妖。

姓曹?又是戴一顶莲花道冠。韦月山冷不丁想起一事,心中惊疑不定,试探性问道:“敢问曹真人,可是在旧白霜王朝的山中修道?”

在昔年老龙城那边的战场上,曾经有位化名曹溶的道门仙人横空出世,术法通天,随便几手神通,抖搂得那叫一个惊世骇俗。

陈平安轻轻抖了抖道袍袖子,眯眼笑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韦月山悻悻然而笑,立即以心声提醒师妹,千万别惹恼此人,咱们可以收场了,曹沫此人极有可能,与那位传闻是白玉京三掌教嫡传的仙人曹溶,沾亲带故。

倪月蓉立即心声询问师兄,要不然咱们与神诰宗那边通个气,询问一二?如今大天君祁真,与嫡传高剑符几个,就在祖山一线峰那边下榻,当时是宗主竹皇亲自下山待客,在山门口那边迎接祁天君一行道门高真,至于那条神诰宗渡船,自然不用停靠在白鹭渡,只需直奔一线峰。

韦月山正要答话师妹,眼角余光却见那位曹沫似笑非笑,好像一切尽在不言中。

韦月山心中有数,立即带着师妹告辞离去,为了这点事情,飞剑传信去一线峰叨扰神诰宗祁天君,简直就是个天大笑话。祁真是一洲仙师领袖人物,然后正阳山这边的小小白鹭渡、过云楼,一个龙门境,一个观海境,两位满身铜臭的小修士,问那身份尊贵的天君,你们白玉京三脉当中的仙人曹溶门下,有无一个名叫曹沫的谱牒道士?

再说了,一座宝瓶洲,除了风雷园黄河这样不可理喻的元婴剑仙,谁会吃饱了撑着前来挑衅正阳山?就算失心疯,有那胆子,可是有那本事吗?

陈平安关上门,转身走回观景台。

刘羡阳抬起头,“还以为需要我亲自出马。”

“都是些历来如此的人心。”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那支白玉灵芝,轻轻拍打手心,好似就在推敲人心,“其实如果被过云楼这边察觉到不对劲,也是好事。以后我再做类似事情,就可以更加谨慎,争取做到滴水不漏。很多遗憾,其实力所能及,只是因为没想到,事后就会格外遗憾。不过这次住在这里,我其实没有刻意想要如何藏掖身份,你来之前,只有我一个待在这边,闲来无事,就当是闹着玩。”

刘羡阳问道:“为什么要提前几天来这边?”

陈平安开始躺在藤椅上闭眼打盹,沉默片刻,轻声答道:“一来担心文庙议事结束后,山水邸报正式解禁,虽说我早就托付先生,帮着隐藏身份,所以一位副教主在议事当中,是给了些暗示的,不许外人离开文庙后,轻易谈及剑气长城内幕,参加文庙议事的山巅修士,又都是极聪明的人,所以不太会泄露我的隐官身份,尤其不会提及我的名字,不过事怕万一,一旦与正阳山问剑之人,不再只是泥瓶巷陈平安,会少掉很多意思。再者我早早待在这边,就坐在这里,远远看着正阳山诸峰,剑气冲霄,如日中天,大晚上的,仙师御风身形多如夏夜流萤,可以帮自己修心养性,以后的修行路上,时不时拿来引以为戒。”

刘羡阳脑袋枕在手背上,翘起二郎腿,轻轻晃荡,笑道:“你就是天生的劳碌命,一辈子都注定不如我自在了。”

陈平安说道:“从不怕有盼头的忙碌,平时越忙我越心安,怕就怕那种只能苦兮兮求个万一的事情。从第一次离家起,我之所以这么忙,就是为了不再那么忙。”

刘羡阳嗯了一声,随口问道:“这次文庙议事,见着小鼻涕虫了?”

陈平安摇摇头,“在那泮水县城,都走到了门口,本来是要见的,无意间听着了白帝城郑先生的一番传道,就没见他,只是与郑先生散步一场。”

刘羡阳啧啧道:“与郑居中结伴散步?好大风光,羡慕羡慕。”

陈平安神色无奈,摇头道:“羡慕个什么,其实那一路走得内心惴惴,如果可以的话,我其实一辈子都不想与郑先生有任何交集。你是不知道,在一场两两对峙的议事当中,郑先生当着两座天下山巅修士的面,直接宰掉了两个当时身在托月山的上五境妖族修士。我现在都怀疑,郑先生是不是曾经也去过骊珠洞天,福禄街或是桃叶巷的管事护院,铺子掌柜伙计,龙窑师傅窑工?男人女人?会不会其实一早就在我们身边出现过,打过照面聊过天?谁知道呢。”

刘羡阳抬起一只手掌,感慨道:“你说咱们家乡那么点地方,怎么就有那么多的神人怪异。”

刘羡阳收掌握拳,自嘲道:“小时候,总觉得外边天大地大,一定要走出去看看,不曾想出了远门,再回家乡,才发现巴掌大小的家乡,其实很陌生,好像一直就没认识过。”

陈平安笑道:“故乡嘛,忘了谁说过,就是个瘦骨嶙峋的老人,长大之后,你记不住他,他记不住你。”

刘羡阳说道:“你除了曹沫和陈好人,难道还有个化名,叫‘忘了谁’?”

陈平安大笑起来。

刘羡阳听着陈平安的笑声,也笑了笑,年少时身边这个闷葫芦,其实不太喜欢说话,更不怎么笑,不过也从不耷拉着脸就是了,好像所有的开心和伤心,都小心余着,开心的时候可以不那么开心,伤心的时候也就不那么伤心,就像一座屋子,正堂,两侧屋子,住着三个陈平安,开心的时候,正堂那个陈平安,就去敲门不开心的陈平安,不开心的时候,就去开心那边串门。

这么一个少年,其实挺可怜的。

所以那些年里,刘羡阳就喜欢带着陈平安四处逛荡,后来身边再多出个小鼻涕虫,三个人一起走遍家乡。

高高的少年,瘦竹竿的黑炭少年,时不时擤鼻涕的跟屁虫,各自穿着草鞋,走在乡野路上,一起憧憬着未来。

敲门声轻轻响起。

是那倪月蓉拎着酒,登门赔罪来了。

陈平安没理睬,门外那边的倪月蓉再次敲门,站了片刻,见依旧无人开门,她便默默离去,省下一壶仙家酒酿。

————

位于一线峰半山腰的府邸内,天君祁真和嫡传高剑符相对而坐,正在对弈。

这座悬挂“长铗”匾额的宅子,历来正阳山庆典,都是为身份最尊贵的客人准备。

高剑符笑道:“风雪庙和真武山,都没任何一人过来道贺,师父小心下次被他们笑话。”

头戴一顶鱼尾冠的祁天君,捻起一枚棋子,摇头道:“神诰宗毕竟不如他们闲云野鹤。”

宝瓶洲的神诰宗,北俱芦洲谢实的天君府,桐叶洲那边曾经的桐叶宗如今的玉圭宗,都是一洲山河的仙家领袖。

高剑符问道:“竹皇是不是也破镜了?”

祁真点头道:“刚刚破境没多久,不然不会被你一个元婴看出端倪。当然,竹皇心思细密,未尝没有故意泄露此事给明眼人看的意思,到底还是不太愿意全部风头,都给袁真页抢了去。”

高剑符心声问道:“宋长镜与师父都是参加议事了的,以大骊宋氏跟正阳山的关系,照理说不该隐瞒陈平安的那几个身份,反正就一封密信几句话就能说清楚的事,为何看上去一线峰这边,好像还是被蒙在鼓里。”

祁真轻轻落子在棋盘,说道:“宋长镜与大骊太后的关系,十分微妙,这一点,就像大骊京城与陪都的关系。简单说来,宋长镜是在帮着大骊朝廷与那个妇人借机撇清关系,凭此告诉陈平安这位落魄山的年轻隐官,一些个山上恩怨,就在山上解决,不要连带山下。”

高剑符这位昔年与贺小凉一起被

誉为金童玉女的道门地仙,神色复杂。

祁真抬起头,“怎么,很期待那个隐官的出现?”

高剑符点点头,“若是这都能被陈平安问剑成功,我就对他心服口服,承认自己不如人,此后再无牵挂,只管安心修行。”

祁真笑道:“懂得给自己找台阶下,不去钻牛角尖,也算山上修道的一门秘传心法。”

高剑符问道:“如果他真敢挑选这种关头问剑正阳山,真能成功?还是学那风雷园黄河,点到为止,落魄山借此昭告一洲,先挑明恩怨,以后再徐徐图之?”

祁真说道:“问剑一事,很难,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不过陈平安一旦问剑,绝对不会很随意。一个能够当上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年轻人,既不会纯粹的意气用事,也不会做些没把握的蠢事。”

中岳山君晋青,与剑修元白站在对雪峰一处高楼廊道。

元白苦笑道:“晋山君此次不该来正阳山,很容易被大骊宋氏记账。”

晋青神色淡然道:“我为何当这山君,你元白心里没数?”

元白说道:“正因为清楚,元白才希望晋山君能够长长久久坐镇故国山河。”

晋青看了眼这个大道止步的天才剑修,惋惜道:“身为旧朱荧子民,你的所作所为,足可问心无愧,但是在我看来,作为剑修,沦落至此,实在可惜。正阳山做事情,太不地道了。我要是这趟不来,你说不定连对雪峰都留不住,就竹皇、夏远翠这些人的脾气,说不定等到下宗选址成功,就会顺水推舟,说是让你重返家乡,其实是将剑修元白物尽其用,既能在我这边讨个好,又能打着你的旗号,在旧朱荧境内招徕剑修胚子。至于元白的死活,名声,在正阳山看来,根本不重要。”

元白说道:“故国子弟的剑修胚子,只要都能够早早登山修行,我个人得失,不值一提。越是剑仙胚子,越是贻误时机,后果就越不堪设想。登山练剑越晚,一步慢步步慢。”

元白眺望对面那座常年积雪的山峰,轻声道:“我希望将来有一天,旧朱荧子弟,能够在正阳山占据数峰,相互抱团,不容外人欺辱。”

晋青犹豫了一下,心声言语道:“先前刘老成找到我了,说是真境宗上宗那边,宗主韦滢有意与正阳山做笔买卖,作为交换,韦滢想要把你招过去,至于玉圭宗具体的交换条件,会付出什么代价,刘老成倒是没有细说,所以我想听听你的意见,有没有离开正阳山的想法?只要你点头,我来负责与刘老成和竹皇商量此事,你都不用露面。”

晋青说到这里,心中欣慰不已,“能够被韦滢这么一位大剑仙如此器重,很难得的。韦滢此人,雄才大略,极有眼光。”

韦滢,魏晋,白裳,是如今三洲剑修执牛耳者,而且三人都极有可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有朝一日跻身飞升境。

作为一洲大岳山君,晋青擅长望气之术,这点眼光还是有的。

元白错愕不已,然后眼中有了些笑意,忍俊不禁道:“晋山君这次是挖墙脚来了?”

晋青双臂环胸,冷笑道:“不然给正阳山道贺吗?老子连礼物都没带,空手来的。”

正阳山财神爷陶烟波,陶紫,白衣老猿,清风城许氏夫妇,嫡子许斌仙。

六人齐聚陶家祖业所在的秋令山,秋令山是正阳山诸峰当中,仅次于一线峰的风水宝地,甚至要比夏远翠的水磨峰更适宜修道练剑。

陶紫已经长成亭亭玉立的女子,许斌仙也是风流倜傥的世家子模样,早年有一位道门女冠,云游至清风城,亲自为襁褓中的许斌仙赐名,寓意极好,文武双全山上人。

两个同龄人站在一起,神仙眷侣,珠联璧合,而两人也确实即将结为山上道侣。陶紫和许斌仙如今都是龙门境,不说百年结金丹,甲子金丹都是有希望的。而且如今才三十岁出头的两位,还都是剑修。

白衣老猿语气生硬,直截了当问道:“狐国失窃一事,难道就这么算了?”

真是天大的笑话,偌大一座狐国,凭空消失不说,结果这么些年,清风城依旧连谁是幕后主使,都没能弄明白。

将来许氏与正阳山提亲,清风城还拿得出什么像样的彩礼?

难不成许氏就眼巴巴等着正阳山这边的陪嫁嫁妆?

老祖师陶烟波拎着杯盖,轻轻拨弄茶水雾气,这个一向说话难听的袁供奉,今天倒是难得说了句顺耳言语。

陶烟波听说那座狐国不翼而飞之后,甚至都有些反悔这门亲事了。如果不是许浑已经跻身上五境,清风城又同样跻身了宗字头,秋令山与清风城早就可以阳关道独木桥各走一边了。可是没了狐国的清风城,大伤元气,陶紫嫁过去,太过委屈。

清风城也确实不像话,不然只要稍微有点线索,哪怕有只是几个猜疑对象,以许浑的境界和清风城自身底蕴,又与大骊上柱国袁氏联姻,再加上秋令山这边,一座宝瓶洲,谁敢不乖乖归还狐国?

许浑微微皱眉。

妇人笑容牵强,道:“还在查。”

白衣老猿手心抵住椅把手,“查什么查,怀疑是谁,直接找上门去,刮地三尺,不就找到了?怎么,莫不是你们清风城连个怀疑对象都没有?”

许斌仙微笑道:“袁爷爷,我怀疑与落魄山有些关系,只是那边有龙泉剑宗和披云山,不好闹去。”

宝瓶洲的老字号宗门,做不出这么缺德的事情。

白衣老猿瞥了眼这个打小就喜好身穿鲜红法袍的小崽子,冷笑道:“阮邛和魏檗,不也才是玉璞,再说了你们只是去找落魄山的麻烦,阮邛和魏檗哪怕要掺和,也有不少忌讳,落魄山又不是他们的下宗,怎么就不好闹了,闹到大骊朝廷那边去,清风城不理亏。”

风雪庙魏晋,书简湖刘老成,披云山魏檗,正阳山袁真页。

剑仙,野修,山神,精怪。不同道路,先后跻身上五境,关键是这几位,都身负一洲气运。

陶紫笑道:“袁爷爷,清风城有他们的难处,事已至此,你就不要再伤口上撒盐了。”

白衣老猿转头笑道:“臭丫头,这还没嫁人呢,就是泼出去的水了,让袁爷爷伤心。”

陶紫笑眯眯道:“以后袁爷爷帮着搬山去往清风城,干脆就常年在那边修行好了嘛,至于正阳山这边,哪里需要什么护山供奉,有袁爷爷的威名在,谁敢来正阳山挑衅,那个风雷园的黄河,不也只敢在白鹭渡那么远的地方,显摆他那点微末剑术?都没敢来看一眼袁爷爷呢。”

年轻女子娇俏而笑,白衣老猿爽朗大笑。

许氏妇人掩嘴而笑,许斌仙会心一笑。

唯有许浑面无表情,只是扯了扯嘴角,便开始低头喝茶,心中叹了口气,这个小姑娘,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以后她嫁入清风城,是福是祸,暂时不知。

不过只要自己能够跻身仙人境,万事好说。

陶烟波瞥了眼许浑,没来由说了一句:“按照玉液江水府那边给来的谍报,刘羡阳已经是一位金丹剑修了。”

被许浑炼化为本命物的那件瘊子甲,就是骊珠洞天刘羡阳的祖传之物。

许浑神色平静道:“看来刘羡阳的修行资质,确实很好,说明阮圣人收徒弟的眼光更好。”

陶烟波神色微变。

那个已经在正阳山开峰的年轻金丹剑修,名叫庾檩,年少时就已经是位毋庸置疑的剑仙胚子,曾经差点成为龙泉剑宗的嫡传,甚至还在龙泉剑宗的祖山神秀山那边,修行过一段时日,只是不知为何,阮邛最后竟然将这么一位注定结丹的少年天才,送下山了。于是庾檩与其余两位昔年龙泉剑宗的“师兄妹”,转投正阳山,庾檩登山之初,就在一场祖师堂议事中,被老剑仙陶烟波选中,带到了秋令山上修行,得到过陶烟波的不少指点,哪怕后来开峰建府,其实依旧属于秋令山一脉的剑修。

许浑说阮邛挑选徒弟的眼光好,那么陶烟波对庾檩寄予厚望,又算怎么回事?

许氏妇人赶紧打圆场,“错过庾檩,肯定是龙泉剑宗一大损失,庾檩如今已是金丹,百年之内元婴可期,定然会是秋令山的一大臂助,只等陶老祖跻身上五境,将来一线峰祖师堂议事,只要是陶老祖不点头的事情,就肯定通不过了。”

陶烟波抚须而笑,“不能这么讲,将宗主和夏师伯置于何地?”

然后她拿起茶杯,高高举起,开始转移话题:“此次庆典,地仙如云,是咱们宝瓶洲千年未有的盛事,我在这里以茶代酒,恭喜袁老祖。”

白衣老猿点点头,拿起茶杯,一饮而尽。

这位正阳山护山供奉,突然说道:“回头找个机会,我随手宰了刘羡阳,就当是陶紫的嫁妆之一。”

————

在方圆八百里的正阳山私家山河之内,有条碾伯河,河神祠庙建造在开颜渠旁,两位修士出门散步,夜游至此。

继姜尚真、韦滢之后,真境宗第三任宗主的刘老成,身边跟着次席供奉的女子元婴修士,李芙蕖。

至于这次一起赶来正阳山道贺的首席供奉,截江真君刘志茂,独自与山上好友喝酒去了。

李芙蕖见刘老成一路无言,直奔开颜渠,好像是约了人在此?只是李芙蕖生性谨慎,宗主自己不说,她就没有多问什么。

刘老成远远瞥见开颜渠的一个身影,独自坐在堤坝上喝酒,是位山上老友,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高冕。

刘老成心情转好几分,不在沉默,随口问道:“那个来自仙游县的郭淳熙,是怎么回事?我看他也没什么修行资质,你怎么愿意收为不记名弟子?”

李芙蕖答道:“是姜老宗主的意思,他给了郭淳熙一件信物,让此人到了宫柳岛,就指名道姓说要见我,我哪敢掉以轻心。”

刘老成点点头,说得通,姜尚真做事情,单凭喜好,没有什么常理可讲。

如今的真境宗,其实没什么明显的山头派系,至多就是刘志茂与他这个宗主,关系疏远。

不是刘老成和刘志茂都如此清心寡欲,无心权势,恰恰相反,真境宗这两位山泽野修出身的上五境,一个仙人,一个玉璞,一个宫柳岛,一个青峡岛,都在书简湖这种地方当过盟主,号令群雄,怎么可能一门心思只知修行,只是先前那两位来自桐叶洲的宗主,再加上那个老宗主荀渊,哪一个,城府和手段,不让人倍感心悸?

刘老成走到高冕那边,笑着打招呼:“老高。”

高冕转过头,瞥了眼李芙蕖,埋怨道:“都不知道带俩年轻些的姑娘陪酒,怎么当的宗主。”

刘老成笑呵呵坐在一旁。

李芙蕖哪怕恼羞,也无可奈何,这位老帮主是怎么个人,一洲皆知。何况李芙蕖还清楚一桩内幕,昔年荀老宗主独自游历宝瓶洲,就是专程来找高冕叙旧,据说每天讨骂,都乐在其中。所以无论是姜尚真,还是韦滢,对高冕都极为礼敬。李芙蕖自然不敢造次。况且无敌神拳帮这个山上仙家门派,在那场大战当中,门内弟子死伤惨重,尤其是高冕,据说在大渎畔的战场上,差点被一头大妖直接打断长生桥,如今堪堪保住了金丹境。所以高冕这个出了名喜欢镜花水月的老不羞,今夜只要别毛手毛脚,只动嘴皮子说荤话,李芙蕖就都愿意忍了。

刘老成接过高冕抛过来的一壶酒,仰头痛饮一大口。

高冕说道:“贺仙子是肯定遇不到了,只是不知道能否瞧见苏仙子。”

刘老成摇头道:“苏稼都不是剑修了,正阳山也不是个有人情味儿的地方,她不太可能回来。”

高冕说道:“不回也好。”

刘老成问道:“门派那边?”

高冕咧咧嘴,“来正阳山之前,我就已经让位了,一个狗屁金丹,没脸发号施令。唯一可惜的,就是无敌神拳帮这么个好名字,估计要被那帮嗷嗷叫的兔崽子们改掉了。”

刘老成说道:“你别不爱听,以后不管你是不是帮主,我和真境宗这边,都会帮忙盯着你的那份家业。”

高冕摆摆手,“不爱听,老刘你自罚半壶,反正醉倒了,还有芙蕖妹子背你回去,记得两只手老实一点。”

刘老成说道:“我打算让李芙蕖担任你们帮派的供奉。”

高冕点点头,“随便,我如今不管事了,只要芙蕖妹子不觉得掉价就行。”

李芙蕖说道:“乐意至极。”

高冕转过头,身体前倾,伸手一把推开刘老成的脑袋,望向李芙蕖,问道:“咋的,被高某人的英雄气概折服,偷偷仰慕很久了?”

李芙蕖微笑道:“真没有。”

高冕问道:“喜欢姜尚真、韦滢那样的小白脸啊?”

李芙蕖头皮发麻,默不作声。

高冕收回手,与刘老成酒壶磕碰一下,各自饮酒。

高冕环顾四周,开颜渠畔遍植梅花,老人唏嘘不已,“山人多少福,消受此梅花。”

刘老成突然以心声说道:“老高,别这么无精打采的,见不着心仪的仙子美人,却有热闹可看。”

高冕嗤笑道:“热闹?黄河那样的?我看没啥意思。不过等到下次黄河问剑一线峰,我是肯定要赶来亲眼看一看的。”

刘老成笑着不再说话。

高冕疑惑道:“多大热闹?”

刘老成伸手指了指一线峰。

高冕震惊道:“何方神圣,如此狗胆?”

刘老成卖了个关子,“等着就是。”

高冕灌了一口酒,“不管如何,只要敢在一线峰闹事,成与不成,无所谓,我都要朝此人竖起大拇指,是条汉子。”

一处山上酒局,皆是早早约好,故人重逢于此。

到了正阳山的不同山头,各自撇下师门长辈,然后赶来赴会喝酒,其中韩靖灵身为一国君主,所以能够在这座峰上,有个单独宅子。

除了早已是石毫国皇帝的韩靖灵,担任兵部尚书数年之久的黄鹤,还有有刘志茂大弟子的田湖君,以及她的两位师弟,秦傕和晁辙,此外还有黄鹂岛岛主的师弟吕采桑,昵称圆圆的鼓鸣岛少岛主元袁,还有那个范彦,曾经所有人眼中的傻子,如今的池水城之主。

所以除了那个顾璨,其实所有人都到齐了。

最终众人所谈之事,自然都是围绕着曾经将他们拉拢在一起的顾璨,这位白帝城郑居中的嫡传弟子。

只是所有人,都有意无意绕开了另外一人,那个在青峡岛当账房先生的青衫外乡客。

仙人韩俏色,与琉璃阁柳道醇的师侄,小白帝傅噤的师弟……

顾璨这个混世魔王,在离开书简湖后,好似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况且传闻顾璨自身已经是玉璞境的山巅修士,在中土神洲都有了那个“狂徒”的名号……

关于顾璨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今夜极能佐酒下菜的谈资。

可能除了别有一份心思的田湖君,其余所有人,都觉得能够在书简湖认识顾璨,与有荣焉。

酒席上,有十数位身穿彩衣的琉璃女子,虽是傀儡,翩翩起舞,姿容极美,关节扭转,吱呀作响。

而田湖君的师父,刘志茂今夜所拜访之人,是披云山林鹿书院的副山长,昔年黄庭国那条似乎一直在故意压境的万年老蛟。

因为刘志茂修行水法,故而与老蛟是旧识了,事实上,刘志茂与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蛟龙,关系也不差。

刘志茂心声询问一个好奇已久的问题,“为什么将那份本该属于你的气运,故意让给袁真页?”

年迈儒士模样的老蛟,微笑道:“我这偏隅小小水裔,哪敢与搬山大圣争先破境?”

刘志茂笑着举杯,“有道理。”

拨云峰那边,一洲各地山神齐聚,以南岳储君之山的采芝山神为首。

而附近的水龙峰,是正阳山掌律祖师晏础的山头,各路水神水仙,酒宴相约在此,神位品秩最高的雍江水神为首。

两拨山水神灵,在今夜推杯换盏,因为真正在庆典之上,喝酒反而没有这么随意。

在老祖师夏远翠的满月峰,来自云林姜氏的那拨贵客,在此落脚,其实来的都是姜氏的年轻子弟,只不过个个身份特殊,观湖书院君子姜山,师父是刘老成的姜韫,远嫁老龙城苻家的姜笙,此外两个不姓姜的客人,其中苻南华已经去别处山峰会友了,夫妻两个,貌合神离,相敬如宾,互不干涉。

至于那个由青鸾国大都督一步步累迁为大骊陪都吏部左侍郎的韦谅,与苻南华一样离开了满月峰,各自找酒喝。

先前许氏妇人的那句客套话,其实不全是恭维,天时地利人和,好像都在正阳山,如今这方圆八百里之内,地仙修士聚集如此之多,委实罕见。

所以一处酒席上,有谱牒修士喝高了,与身边好友询问,需要几个黄河,才能问剑成功。

有人说最少三个,有人说得有五个黄河才行,毕竟黄河资质再好,剑术再高,如今也才元婴境,如今正阳山,哪怕不谈各路客人,他们自家就有两位上五境修士。再加上宗主竹皇,陶烟波和晏础三位元婴老剑仙,说五个,其实已经很给黄河面子了。兴高采烈议论此事,聊到最后,便得出一个结论,便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都不敢在此捣乱了。

一条驶向正阳山的大骊官家渡船上,主人是大骊历史上的第二位巡狩使,曹枰。

关翳然是来蹭吃蹭喝的,这会儿正在一间船舱屋内,喝着一碗冰镇梅子酒,酒桌其余两人,都是多年好友了,虞山房和戚琦,他们跟关翳然一样,都曾是大骊边军的随军修士。风雪庙女修戚琦,身姿纤细,却挎一把剑鞘极宽的大剑。至于退出沙场多年的虞山房,富态了不少。

作为翊州云在郡的关氏子弟,关翳然先是投军入伍,担任边境随军修士,凭借军功,在大骊边军当中一步一步攀爬,大骊铁骑南下,关翳然成为负责驻守书简湖云楼城的驻军武将,后来又与文官柳清风、同为将种子弟的刘洵美,一起担任大渎监造官,关翳然卸去齐渡督造官职务后,在京城户部补缺,只是当时没有像柳清风那样升迁为一部侍郎,作为关老尚书嫡玄孙的关翳然,官品反而不如柳清风这么个外人,当时在大骊京城,尤其是篪儿街和意迟巷,惹了不少猜测,多是打抱不平的议论。

而虞山房早年在关翳然的授意下,担任了大骊当年新设的督运官之一,专职管着走龙道那条山上渡船航线。

山下王朝的漕运水路,山上仙家的渡船航线,一个流淌着源源不断的银子,一个更是流淌着神仙钱。

督运官,官品最高的,起初是大骊正三品,后来再升一级,从二品,督运总署建在大渎之畔,不在大骊陪都之内,负责宝瓶洲大大小小三十余条山上航线,等到大战落幕,大骊版图缩减一半,所以如今只剩下不到二十条。

虞山房管着其中那条南北向的走龙道,极为重要,所以哪怕官品不算太高,只是从四品,但他属于督运衙署最早的那拨“老人”,加上手握实权,走龙道航线又极为关键,是个油水极多的位置,所以这二十多年来,虞山房在大骊地方官场上,混得相当不错。加上职责所在,与一洲各家仙师打交道极多,积攒了不少的山上私谊香火情。

桌上的佐酒菜,

是一大盆醉虾,关翳然啧啧称奇道:“呦,老虞,如今很会做官啊,都晓得下本钱行贿了?”

这一大盆,可不是寻常的河虾,而是走龙道里边的“河龙”,给宝瓶洲南边昵称为“银子”,是山上山下老饕清馋们的心头好。

关翳然一手持碗,一手用筷子拨弄着那些醉醺醺的“银子”,多是半寸长,但是也有几条一指长短的“河龙”,挑中一条,夹了一筷子给戚琦,说道:“咱俩算是沾虞督运的光,今儿吃的都是实打实的雪花钱了。”

虞山房笑骂道:“行你大爷的贿,是老子砸锅卖铁,用自个儿俸禄买来的,不吃拉倒。”

关翳然一脚踩在长凳上,勾着肩膀,等到戚琦细嚼慢咽了,关翳然才与虞山房偷偷一挑眉头,虞山房嘿嘿一笑。

戚琦放下筷子,离开屋子去找人闲聊。

她来自风雪庙大鲵沟的兵家修士,这次还有个高她一辈的,文清峰出身,一样担任过多年的大骊随军修士。

不过风雪庙对正阳山观感极差,尤其是戚琦所在的大鲵沟,所以她这次下山,与那位文清峰前辈,纯粹都是与朋友聚一聚,等到渡船靠近正阳山,就会下船。

今夜渡船上,除了京城当官的关翳然,还有在陪都那边的刘洵美。

不过关翳然曾是苏高山麾下武将,刘洵美却是实打实的曹枰心腹爱将。

戚琦在船头那边,见到了那位悬佩大骊边军战刀的女子,还是一年到头没个变化的那般妆扮,只要卸甲,就是窄袖锦衣,墨色纱裤,一双绣鞋,鞋尖坠有两颗好似龙眼的宝珠。戚琦喊了声余师叔,她转过头,点点头,没什么神色变化。戚琦却早已习以为常,能够让师叔余蕙亭有笑脸的,大概就只有风雪庙神仙台的那位师叔祖了。

曹枰是大骊朝廷的著名儒将,气度风雅,此刻这位巡狩使的脸色,却极为别扭。

祖宅在那泥瓶巷的曹峻,曾经是刘洵美的左膀右臂,但是按照辈分,却是曹枰的……老祖宗。

所以在座三人,吊儿郎当的曹峻,退出大骊军伍多年,游历了一趟桐叶洲,这会儿忙着与昔年顶头上司的刘洵美溜须拍马,很是玩世不恭,领大骊陪都兵部右侍郎衔的刘洵美,只能是眼观鼻鼻观心,如坐针毡,而曹枰同样一言不发,实在是不知道该如何称呼曹峻这位“年轻”剑修,按照家谱记载,虽说辈分没有剑仙曹曦那么高,而且骊珠洞天曹氏一脉,也分出不同的分支堂号了,可曹峻的辈分依旧摆在那里。

拂晓时分。

一位头别玉簪、青纱道袍的年轻道人,从过云楼下山,一路散步到了白鹭渡。

渡口附近熙熙攘攘,不断有谱牒仙师得了通关文牒,祭出一艘艘仙家符舟,或是骑乘各种仙禽坐骑,去往正阳山群峰,山泽野修基本上都会转去周边州郡城池落脚。

散步半个时辰,年轻道人回到山上,不曾想倪月蓉就在门口那边候着了,说是客栈这边备好了早点,恳请曹仙师赏光。

不曾想那位道门真人依然婉拒此事,让倪月蓉心中愤懑不已,真是摆了个天大架子。

陈平安回到观景台的时候,刘羡阳还躺在藤椅上酣睡。

走到栏杆旁,陈平安犹豫要不要偷偷隐匿身形,独自去趟仙人背剑峰。只是想了想,还是暂时作罢。

如今一洲五岳,大骊宋氏和山上宗门,都避而不谈。

曾经整个宝瓶洲都姓宋,大骊王朝的五岳,就是宝瓶洲的五岳,没有任何问题。

等到大骊宋氏恪守盟约,主动让出将近半壁江山,让各大藩属纷纷自主,新大骊版图缩减一半,那么除去北岳的其余四岳,就有些玄妙了。

所以只有披云山和魏檗,最为闲适。

反正不管怎么更改,北岳都没问题,处境最尴尬的,还是旧朱荧版图上的中岳山君晋青。

因为中岳,竟然成了新大骊国境最南端的一座大岳,而更改山岳称号一事,可不止是大骊宋氏山水谱牒上改个名字那么简单,不但中岳自身会伤筋动骨,还要连累储君山头,以及辖境内的所有山河气数。听说晋青在魏檗这边,总是吃瘪多,占不着什么便宜。可几位山君里边,晋青还真就喜欢与魏檗较劲,时不时飞剑传信一封到披云山,说哪位大文豪又有崖刻榜书,传世诗篇了,当然也会与魏檗虚心请教举办夜游宴的学问,毕竟在这件事上,魏山君是老前辈了,数洲公认。

其实魏夜游这个绰号,最早是从落魄山开始流传的。

好像陈灵均率先提出,然后被那个按时来落魄山点卯的香火小人儿,给发扬光大了,带回了州城隍,如今这家伙,身边串了一群的小喽啰,说是要帮盟主裴钱,在州城里边建立小分舵,每天操练演武,拎着小树杈当枪矛,一来二去,整个龙州就都知道了魏夜游,龙州传遍了,就等于整个北岳地界都听说了。

陈灵均打死没承认,说魏山君冤枉死了他,当时青衣小童站在崖畔石桌那边,声泪俱下,捶胸顿足,信誓旦旦,说他是这样的人吗?肯定是老厨子喝酒说昏话啊,不然就是裴钱,肯定是她,这家伙给人取绰号的本事,落魄山自称第二没谁敢称第一,再说了,还有可能是小米粒一时口误啊。

总之就成了一笔糊涂账。

事情的真相,是裴钱最先抛出的说法,不过当年她是私底下与暖树、小米粒开玩笑,然后周米粒一听,这个说法,可神气啊,倍儿响亮,巡山时就忍不住念叨了几句,然后就给陈灵均听了去,言者无意听者有心,鬼使神差的,就有了后来的“名动北岳”。

结果一向最不把官场当回事的州城隍,差点都要亲自走一趟披云山,与山君魏檗致歉请罪。

再符合事实,也不能摆在台面上埋汰人的。

偌大一个北岳地界,还管着大骊宋氏龙兴之地的魏檗,当真是个云淡风轻好说话的山君老爷?

从落魄山搬去棋墩山的山神宋煜章,是怎么个下场?这是什么山水官场平调的事儿吗?

当年魏檗去往北岳与中岳的辖境接壤处,做什么?串门啊?明摆着同为大岳山君的晋青只要不低头,魏檗就要出手了。

宝瓶洲一洲版图上,魏檗是第一个跻身上五境的山神,又是第一个成为仙人境的山神,会不会还是第一个跻身飞升境的山神?照目前的形势来看,悬念不大,只要大骊宋氏能够保住一洲半壁江山,

那个香火小人,真是给吓惨了,很少见到州城隍那么严肃,是真生气了。它当时就怯生生站在香炉里,双手死死攥住炉子边缘。

以前总是闹着离家出走,其实每次不过是在外边逛一圈就回家,比如在落魄山多点个卯,在红烛镇附近的“老家”馒头山,衣锦还乡。

好在那家伙只是黑着脸半天,坐在门槛上生闷气,最后只是与它说了句,以后别乱说话。

陈灵均其实自己也心虚,不过还是嘴硬,与那香火小人安慰了几句,说犯个错咋了,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人之常情,再说了,犯错咱哥俩也认啊,又不是不认,魏山君要打要骂,随便,谁皱一下谁就是孬。陈灵均安慰着那个臊眉耷眼没精神的小家伙,说到这里,青衣小童与站在石桌上的香火小人,对视一眼,哈哈大笑起来,因为他们俩其实都不是人嘛。

香火小人越笑越觉得可笑,捧腹大笑还不够,在桌上打起滚来。

今天米裕刚好来这边散心,看着桌边桌上的一大一小,米裕眼神温和,落座后,看着桌上瓜子,笑问道:“就这么点?”

陈灵均白眼道:“小米粒又不在家,我又不晓得她把瓜子藏哪儿了。省着点磕啊,如果不是好兄弟,能分你这么多?看看这家伙,就一颗瓜子,不能再多了。”

正在对着一颗瓜子“凿山”的香火小人,使劲点头,突然又与陈灵均对视一眼,大笑起来。

它这么多年,风雨无阻,来落魄山这边点卯,裴钱,景清,暖树,小米粒,都是理由。

这仨各自嗑瓜子,陈灵均随口问道:“余米,你练剑资质,是不是不太行啊?听说好多年没有破境了。”

陈灵均补了一句,“没别的意思啊,可别多想。”

米裕笑道:“说实话,资质还凑合,其实不算太差。”

陈灵均怒道:“嘛呢,在兄弟这边,扯啥虚头巴脑的,挺俊俏一人,怎的还打肿脸充胖子了,我不允许你糟践自己。”

米裕气笑道:“都他娘的什么风土民情。”

陈灵均嘿嘿道:“资质不行就不行,说出来让兄弟乐呵乐呵,也是好事嘛。”

老爷,裴钱,小米粒都不在家,暖树那个笨丫头又是忙着忙那的,所以有些闷。

香火小人咳嗽一声,提醒景清大哥不要太飘,余米好歹是位剑修,别太埋汰人。

米裕笑道:“骗你做什么,吹牛又不能当饭吃,资质确实凑合。”

米裕是七岁跻身的中五境,十九岁跻身的金丹境,四十二岁破境跻身元婴,在那之后,就是很长一段岁月的停滞不前了。等到磕磕碰碰,跻身了玉璞境,就又开始雷打不动。

旧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洛衫,喜欢面壁的殷沉,财迷纳兰彩焕这些个,算是米裕的同辈剑修,当年都是仰着头看他的。

齐狩则是很年轻的晚辈,厮杀路数,还是走米裕的那条老路。

当然也不是说这条路,就是米裕第一个走,纳兰夜行,晏溟,都走过,更早,就会有更老的剑修,最早的,大概就是龙君了。

可能是因为米裕年轻时候太风光,尤其是金丹、元婴两境之时的杀妖履历,风光无限,连那避暑行宫的上任隐官萧愻,都对米裕刮目相看,尤其是米裕的杀妖手段之狠辣,剑仙当中,其实吴承霈,陶文,都对米裕印象极好,只是从未公开言语替米裕说话而已。

所以后来剑气长城对米裕的嘲讽,很大程度上,是一种失望,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是这么一位年纪轻轻就被誉为候补巅峰人选的天才剑修,怎么就成了个绣花枕头的软绵废物,怎么可能破开元婴瓶颈会那么难,跻身了上五境,出剑更是不复当年元婴的一半风采。

剑心毁了。

不然剑气长城的老人,年轻人,甚至是孩子,都不至于对一个玉璞境剑修那么挑剔,孙巨源,高魁等等,不也都是玉璞境?怎就没有那么多的骂名?

陈灵均说道:“余米,如果觉得山上闷,我可以带你出门耍耍,黄庭国的那条御江,晓不得?吃香的喝辣的算什么,每次宴席,那些个水神府的女官,啧啧,身姿曼妙,花枝招展得很,那水蛇腰,那大腚儿,当然了,我是不觉得有啥好的,一个个穿得那么少,天底下的布店都要开不下去了,但是每次喝酒,一大帮醉醺醺的大老爷们,眼神如飞剑,嗖嗖嗖全贴上去了,哈哈,余米,你就是剑修……”

香火小人又开始捧腹大笑。

陈灵均一瞪眼,傻乎乎乐呵个锤儿,陈大爷在与兄弟聊正事呢。

香火小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收起笑声,他娘的,白捧场了。

官场难混。

米裕笑道:“好意心领。不过不用出门,我这个人念旧,不喜欢挪窝,山上待着就很好。”

想要去的地方,其实就两个,北边待过几年的彩雀府,南边的老龙城,听说如今仙师们驱山入海,苻家在内几个大族,着手重建老龙城,而让米裕念念不忘的,是老龙城最南边的那处荷花浦,那是米裕的最大遗憾。

说没就没了。

那是他第一次踏足浩然天下陆地,所见到的第一处景色。

陈灵均问道:“老爷咋个跑南边去了?”

米裕笑道:“有剑要递。”

陈灵均就不再多说什么。

————

大骊王朝皇帝宋和,第一次离京南下,驻跸陪都。很快就会巡游中岳,再去老龙城遗址祭奠英烈。

藩王宋睦,今天陪同皇帝陛下出城。兄弟二人,在宗人府谱牒上更换过名字的皇帝、藩王,一起走在齐渡水畔。

大骊供奉、扈从都只是远远跟着。

宋集薪打趣道:“陛下怎么没去参加文庙议事,一口气看遍浩然山巅老神仙,这种机会,可是错过就再无,太可惜了。”

宋和笑道:“想去是肯定想去啊,只是皇叔更合适在那边替大骊发声,我要是刚当皇帝那会儿,心里边肯定要埋怨几句,如今就算了。”

京城那边,吏部老尚书的关老爷子,那个名叫关莹澈的读书人,一个活到百岁高龄的凡俗夫子,走了多年。

还有几个上柱国姓氏的老人,都是意迟巷、篪儿街的主心骨,更是大骊王朝的砥柱重臣,帮着大骊宋氏打赢了卢氏王朝,打下了一洲山河,最后他们自己都没能敌过无情岁月。

陪都这边的礼部老尚书,柳清风也已经卧病不起。

大骊庙堂的很多老人,哪怕是不需要赶赴战场的文官,都在一一老去,然后有人老得走不动路,去不了朝会,不得不一一离开官场,好像唯有京师花木最古者,关家书屋外边的青桐,韩家那紫云垂地、花香满街的藤花,报国寺的一本牡丹,依旧有幸年年遇春风。

国师崔瀺在京城的府邸,宅子大,曾经是座旧国公府,里边却简陋,有一座两层的小书楼,被国师命名为人云亦云楼。

如今也已经没了主人。

皇帝笑道:“风水轮流转,让人目不暇接。”

大骊宋氏王朝的很多读书人,早年还是卢氏王朝藩属国的时候,对于这个宗主国,有过太多歌功颂德的山水诗篇、游记,比卢氏王朝的本土人氏,更像卢氏子民。写自家大骊乡土,才情缺缺,可是写那卢氏王朝,文思泉涌,哪怕,搜肠刮肚也要写。

说那卢氏王朝的贩夫走卒,都能吟诗,处处是书香门第。山上仙风道骨,江湖草莽高义,路不拾遗。

那会儿的大骊诗篇,都在边塞风沙里,被铁骑的阵阵马蹄声写就,与之诗词唱和的,是凛冽的风雪。

宋和笑问道:“是不是只有我们宝瓶洲,山不高,水不深,修道之人不是那么神仙?”

山下的大骊王朝,曾经立碑山巅。山上修士犯禁者,杀无赦。

宋集薪答道:“一半是大骊铁骑的马蹄声够响,一半是国师的功劳。”

宋和又问道:“是不是错了先后顺序?”

宋集薪笑道:“陛下所言极是。”

宋和是崔瀺的弟子,宋集薪则算是齐静春的学生。

宋和停下转头,望着这位功勋卓著的大骊藩王,名义上的弟弟,事实上的兄长,说道:“我亏欠你很多,但是我不会在这件事上,对你做出任何补偿。”

宋集薪笑道:“陛下,这种话就不要再说了,我今天也只当没听见。”

宋和感慨道:“大骊有皇叔,是国之大幸。”

宋集薪点头道:“毫无疑问。”

宋和跟着笑了起来,“其实问题不复杂,只要你比我活得更久就行了,三五年,十年都不成问题。你觉得呢?”

眼前这位大骊藩王,好像都不是中五境练气士,柳筋境?果真是个留人境?但是学了些强健体魄的拳脚功夫?

宋集薪笑呵呵反问道:“多活不止十年怎么办?”

宋和笑道:“那就再说?”

宋集薪微笑道:“身为臣子,当然听陛下的。”

宋和问道:“为什么先生笃定两座天下,一定会再大打一场?”

宋集薪摇头道:“国师的想法,反正我这种凡俗夫子,是理解不了的。”

皇帝称呼崔瀺为先生,藩王敬称崔瀺为国师。亲疏有别。

大骊王朝,是浩然天下唯一一个王朝,在大战落幕之时,就已经开始着手备战下一场。

大骊皇帝昭告一洲的那份纸上契约,黑纸白字,明确写了,只要战功足够之地,战后大骊会归还各国山河,恢复国祚,大骊宋氏也确实信守承诺了,如今才会只剩下鼎盛时期的半壁江山,再不是那一洲即一国,而浩然天下的万年历史上,能够达成这项壮举的,其实唯有大骊宋氏。

皇帝轻声道:“我们好像都会很快老去。”

宋集薪笑道:“听说青冥天下和最新的五彩天下,就都没这个规矩。”

青冥天下的王朝官员,从庙堂到地方,甚至必须得有个道士度牒才能当官。

而那边当皇帝的,往往也是境界很高的练气士,所以相较于浩然天下的王朝、藩属,青冥天下多有那“国寿千年”的王朝。

皇帝最后问了一个问题:“如果事情闹大了,你我该怎么办?”

宋集薪笑答道:“如今大战在即,陛下管这些山上恩怨做什么?”

一位年轻骑卒,开始随军离开驻地,去往一艘山岳渡船。

听说又要打仗了。

至于去往何方,与谁打仗,都无所谓,大骊铁骑每有调动,马蹄所至,兵锋所指,皆是大胜。

命可以丢,仗不能输。

说出这句豪言壮语的大骊武将,名叫苏高山,这位将官位做到武臣最高位的大骊巡狩使,说到做到。

骑队路过一处乡野村落。

年轻骑卒转头望向一处山坡,一群在那边嬉戏打闹的孩子,雀跃不已,开始追逐他们这支骑军。

其实投军入伍没几年的年轻人,笑眯起眼,抬起手臂,重重敲击胸口。

很多年前,他一样曾经奔跑在山脊那边,当时山下也有个大骊铁骑武卒,做出过一样的动作。

唯我大骊,名臣如云,猛将如雨,铁骑甲浩然。

————

正午时分,仙家客栈,凭栏处。

云在脚下。

刘羡阳伸了个懒腰,拧转手腕,蹦跳了两下。

陈平安缓缓卷起袖管,轻轻跺脚,什么莲花冠,什么青纱道袍,一并消散。

青衫背剑。

刘羡阳目视前方,笑道:“你自己小心点,大爷我可是要一步一步登山的。”

以前曾经想过,是不是挑选一个中秋圆月夜,独自梦游问剑正阳山。

只不过此次问剑,更好,因为人更多。

陈平安笑着点头。

约莫还有小半个时辰,就是正阳山庆典,不少修士都已经在祖山一线峰,或是赶往途中。

群峰之间,剑光、流萤无数条,纷纷涌向一线峰。

刘羡阳十指交缠,“一个不小心,我已经玉璞境了。”

陈平安说道:“巧了,我刚刚气盛转归真。”

刘羡阳笑容灿烂道:“今天就让这一洲修士,都知道大爷姓甚名甚,一个个都瞪大眼睛瞧好了,教他们都知道昔年骊珠洞天,练剑资质最好、相貌最俊俏的那个人,原来姓刘名羡阳。”

陈平安笑眯起眼,点头道:“好的好的,厉害的厉害的。”

如今的两位剑修,就像曾经的两位少年好友,要高高跃过一条龙须河。

刘羡阳高高举起手掌,陈平安与之重重击掌。

刘羡阳率先拔地而起,身形若长虹破空,直接落在一线峰山脚,朗声道:“问剑者,刘羡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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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九章 问剑做客两不误

刘羡阳今天现身,既无佩剑,也无背剑,两手空空。

其实原本是想背一把剑的,好歹装装剑修样子,只是见陈平安背了把剑,关键瞧着还挺人模狗样,就只好作罢。

刘羡阳此刻气定神闲,双臂环胸,就那么站在山门口牌坊不远处,仰头看着那块匾额榜书“正阳”二字,然后脸上神色,逐渐别扭起来。

之前陈平安那家伙跟他开玩笑,说你那名字取得好,是不是羡慕正阳山的意思?愣是把刘羡阳给整懵了半天,被恶心坏了,喝了一壶闷酒都没缓过神,正阳山真是造孽啊,明儿问剑,得与他们祖师堂提个意见,不如听句劝,改个名字。

昨天在过云楼那边喝酒,玩笑之余,陈平安丢出一本册子,说是明天问剑可能用得着,刘羡阳随便翻了翻,只记了个大概,没上心。

年老一辈的,竹皇,夏远翠,陶烟波,晏础等人在内的这些个老剑仙,本命飞剑如何,问剑风格如何,有哪些杀手锏,那本陈平安帮忙撰写的“家谱”上边,都有详细记载。

还有年轻一辈的年轻剑仙们,尤其是那拨有可能率先现身问剑的,柳玉,庾檩,吴提京,元白……册子里边一个不落,都榜上有名。

不是刘羡阳自负,当真眼高于顶到了目中无人的地步。

而是当一个人身边有个朋友叫陈平安的时候,就会后顾无忧,格外轻松。

不过刘羡阳确实很自信,从小就是如此,学什么都很快,不但入门快,只需要随便花点心思,任何事情就可以登堂入室,就像烧瓷一事,十数道手艺环节,道道关隘,都是学问,可刘羡阳只花了小半年的功夫,就有了老师傅数十年功力积淀的精湛水准。

姚老头那么眼光挑剔的龙窑窑头,一样只能念叨几句手艺之外的大道理,什么瓷器烧造,是火中由来物,却得悉数褪了火气,才算一等一的上佳物件,之后搁放越久,如置水中,悄悄磨砺百千年,越见莹光。

陈平安这家伙,就要笨了点,做事情又认真,所以就只能乖乖跟在他后头,有样学样,还学不好。

刘羡阳半点不着急,既然已经放话问剑,就根本无所谓谁来领剑,最好就这么拖着,让正阳山内外的一洲修士,多领略一番刘大爷的玉树临风。

刘羡阳看着那匾额实在糟心,就干脆收回视线,开始闭目养神。

当时从客栈御风赶来此地,途中回望一眼过云楼,发现陈平安不知所踪了,不晓得这家伙鬼鬼祟祟,这会儿偷摸去了哪里。反正肯定不是一线峰祖师堂那处的“剑顶”,不然早就闹开了,自己在山门口的问剑,所以说陈平安这家伙还是厚道,不抢风头。

这样的朋友,不用太多,一个足够。

日炼千岁梦,夜游万年人。

说的,就是我刘羡阳。

白鹭渡管事韦月山,匆匆忙忙御风赶到山上过云楼,然后与师妹倪月蓉面面相觑。

而与曹沫一同住在这处甲字房的好友,不是一位来自老龙城的山泽野修吗?怎就突然变成了龙泉剑宗嫡传的刘羡阳?

由此可见,那位头戴莲花冠道门真人,关牒作伪,是毋庸置疑的事情了。

可那化名曹沫的那位年轻道人,身上那件青纱道袍,织造考究,满身水云气,手捧一支白玉灵芝,更是为那隐士山中客的道气,画龙点睛一般,衬托得那“曹沫”,何等仙气缥缈,哪怕这厮说自己不是道门中人,都没人信啊。

最少青雾峰这对师兄妹,直到这一刻,都觉得那人只是虚报名字,定然还是一位名载道统、身负道牒的道家仙师。莫不是这趟远游,是为刘羡阳那场必死无疑的问剑,靠着头顶那莲花冠,护道而来?

倪月蓉哭丧着脸,心中恨那刘羡阳活腻歪了找死都不找个好地方,更恨极了那个帮凶曹沫,倪月蓉一袖子打烂身后那张她不去看都显碍眼的藤椅,跺脚道:“这两个挨千刀的王八蛋,好死不死,是从我这儿漏去一线峰闹事的,宗主和老祖们动怒,回头责怪我办事不利,怎么办啊?”

韦月山安慰道:“未必全是坏事,山下不是有个说法,老百姓建造房子,不闹不红火嘛,有点小磕小碰,反而会是好事。这两个藏头藏尾的,都没那黄河的那份气度,我猜撑死了是一位金丹剑仙,外加一位元婴境的道门修士,就他们俩,搁在别处,抖搂威风不难,在咱们这儿,注定掀不起什么风浪,只是帮着助兴罢了。”

倪月蓉轻轻点头,只是难掩神色哀愁,一双水润眸子,尽是委屈。

一线峰山巅的祖师堂门外广场上,只有那拨来自琼枝峰花木坊的年轻女修,还在忙碌众多座位案几的花卉瓜果,贵客观礼一事,座位的安排,每一把椅子的摆放和落座,都不能有丝毫纰漏,不然就是得罪人了,所以回头她们还需要各自领着一拨人入座。

此刻并无任何一位正阳山剑仙在此看护,因为没必要,这处山门重地,禁制森严,山顶剑气纵横,细密无缺漏,剑气凌厉,剑意沉重,使得山巅处无任何花草树木能够存活生长,连那山峰石壁都得依凭阵法和术法淬炼,才不至于崩碎,所以祖师堂本身,就是一座天然的护山大阵,连她们都需要悬佩正阳山秘制斋戒牌,才能够行走自如,呼吸顺畅。

换成寻常金丹剑修,擅自登顶,置身此处,就像一场实力悬殊的问剑,一着不慎,就会触发剑气,运气好,重伤远遁下山,运气不好,就算把身家性命交待在一线峰了。

这些姿容秀美的莺莺燕燕们,当下虽然忙碌,却井然有序,个个满脸喜庆,她们偶尔的窃窃私语,都是闲聊那些名动一洲的年轻俊彦,比如自家山上的吴提京,还有龙泉剑宗的谢灵,以及真武山那个辈分极高的余时务,据说是个相貌极英俊、气质极温和的男子,至于那个书院君子周矩,更是有趣极了,贤人君子贤人再君子轮流来。

当然肯定也会聊那南岳范山君的女子身份,以及北岳魏山君的那份风神高迈,容仪俊逸。

正阳山的一线峰,除去那条普通的登山神道主路,还有十条由剑仙亲手开辟出来的登山“剑道”,世代相传,传承有序,只是其中七条,都已经先后登顶,这就意味着正阳山历史上,出现过七位证道的玉璞境剑仙,最近一位,正是老祖师夏远翠。其余三条,距离山顶,还有些差距,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对雪峰历史上三位元婴境,开辟出来的剑道。

这就是正阳山旧十峰的由来。

所以祖师堂又名为剑顶,寓意一洲山河内,此地已是剑道之巅。

证道长生,逆天行事,只在争字。

后世剑修,入我山中,当不惜性命,仗剑登顶,脚踩山河,身边再无旁人。

这些都是正阳山弟子早就烂熟于心的祖训。

离着山顶不远处,竹皇领着三四十号仙师,在一座停剑阁暂时休歇,原本等着诸峰贵客来此汇合,人到齐后,由山主竹皇领着所有的宗门嫡传、观礼贵客,按照正阳山祖例,一起从停剑阁徒步登山,需要不急不缓走上约莫两炷香功夫,一起登上剑顶,再走入祖师堂敬香,之后就正式开始庆典,将护山供奉袁真页跻身上五境的消息,昭告一洲。

不曾想来了个自称刘羡阳的悖逆之辈,丧心病狂至极,说是要问剑,拆祖师堂。

故而有旧十峰和新十峰之分的正阳山诸峰客人,好像就都不约而同地停步,不着急赶赴祖山,只等着看好戏了。

一线峰宗主竹皇,满月峰玉璞境夏远翠,秋令山陶烟波,掌律晏础,这些老剑仙,都已经身在停剑阁。

至于护山供奉袁真页,正阳山年轻弟子心目中的搬山老祖,当然不会缺席。

除去正阳山自家的祖师、嫡传弟子,山外所有剑修,哪怕是身份尊贵的观礼客人,都需要在此摘下佩剑。

所以曾经的李抟景才会笑言,是那剑修,又肯去正阳山那处小山头摘剑赏景的,不配当剑修。

因为离着庆典还有小半个时辰,所以目前已经身在一线峰停剑阁的修士,都是与正阳山世代交好的老仙师,对那个年轻剑修不合时宜的启衅,都面有怒容,竖子狗胆,太过猖狂了,阮邛怎么教出这么个不知礼数的嫡传弟子。

竹皇略带歉意,与诸多山上好友们笑道:“让诸位看笑话了。”

先有黄河问剑于白鹭渡,后有刘羡阳现身于祖山门口,都要问剑,确实闹腾了点。

白衣老猿双手负后,独自走到栏杆处,眯眼俯瞰山脚门口,小崽子还挺识趣,知道双手奉送一颗脑袋,来为自己的庆典锦上添花,若是随便一两拳打杀,会不会太可惜了?

一干看戏之人眨眼功夫,就发现好戏落幕了,似乎不太像话。

一位与大骊王朝颇有渊源的老仙师,先小心翼翼酝酿措辞,然后笑道:“那无知小儿,实在井底之蛙,宗主都不用如何理会,直接赶走就是了。”

竹皇摇头道:“此人与我们正阳山,曾经小有过节,再者此人祖上还与正阳山牵扯到一桩旧事,想必今天问剑,刘羡阳酝酿已久,很难善了。”

那位老仙师听闻此言,立即心领神会,就不敢再当什么正阳山和龙泉剑宗的和事佬,很容易里外不是人,犯不着。

掌律晏础略作思量,心声问道:“山主,不如飞剑传信庾檩,让他立即离开雨脚峰,去领这剑?”

庾檩与那刘羡阳,双方年纪差不多,而且都是金丹剑修。

庾檩若是输了,不还有个对雪峰元白,晏础对此人早就觉得碍眼至极,每次议事,只会半死不活,坐在门口当门神,元白最好是与刘羡阳在山门口搏命一场,一并死了算数,以后祖师堂还能多出一把椅子。

不过这位掌律老祖师很快就摇头,自己否定了这个提议,改口道:“不如直接让吴提京去,毫不拖泥带水,几剑完事,别耽误了袁供奉的庆典吉时。”

山上问剑,一般就两种情况,要么胜负立判,转瞬间就有了结果。当年在风雪庙神仙台,黄河对上苏稼,就是这般场景。

不然就是双方问剑,实力相近,本命飞剑又不存在克制一方的情形,故而极其耗费光阴,动辄剑光照耀人间,一路转战万里山河,虽说前者居多,可后者也经常出现。晏础就怕那个刘羡阳,只是为了扬名立万而来,打赢一场就收手,而且用心险恶,故意拖延时间,说是问剑,其实就是在正阳山诸峰之间御风乱窜。

一场问剑开始之后,旁人总不能随便打断,当下正阳山贵客如云,难道就这么等着问剑结束?任由那个刘羡阳肆无忌惮地在自家山头乱逛?

竹皇想了想,虽然有了决断,依旧没有一言堂的打算,以征询意见的口气,问道:“我觉得先输一两场,其实是没什么问题的,龙门境剑修,金丹境,元婴,各出一人,只要赢了最后一场就行,你们意下如何?”

晏础皱眉不已,脱口而出道:“今天岂可输剑,众目睽睽之下,这会儿说不定连那北俱芦洲和桐叶洲的修士,都在睁大眼睛瞧着咱们正阳山,能赢偏要输,如此儿戏,咱们这些老家伙,还不得被三洲修士笑掉大牙?”

我正阳山,堂堂宗门,立身之本,一直就是冠绝一洲的群峰剑道可登天,结果在一洲瞩目的关键时刻,被一个小崽子找上门来问剑,还要故意输一场?你竹皇这个当宗主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还是说你觉得护山供奉袁真页的脸,不是脸?可以任由外人随便踩在地上?再说了,那龙泉剑宗,还带着个剑字,天晓得是不是那阮邛小肚鸡肠,自己不敢来,就故意让弟子刘羡阳来拆台?

夏远翠倒是觉得竹皇师侄的想法,比较稳妥,极有官场分寸,老祖师抚须而笑,没有心声言语,“咱们好歹给那位阮圣人留点面子。年轻人脑子拎不清,死要面子,做事情说话,难免没个轻重,咱们这些也算是当他半个长辈的人,年轻人自己找死,总不能真的打死他。”

晏础笑着点头。

夏远翠这次以心声说道:“琼枝峰那边,不是有个名叫柳玉的小姑娘,前不久好像刚刚跻身了龙门境?柳玉输了,再让庾檩下山领剑就是了,即便两人都输了,也问题不大,拿下第三场就是,咱们正阳山,就当给观礼客人们多看一两场热闹。”

陶烟波有些佩服远翠祖师的城府和心机。

先柳玉,再庾檩,都曾是在那龙州神秀山练剑多年之人,所以能算是刘羡阳的半个同门。

若是赢了,显而易见,是正阳山剑道高出龙泉剑宗一大截。若是输了,明眼

人,都知道正阳山是待客之道,让刘羡阳借此机会,与“同门”叙旧两场。

双方输赢,其实胜负都在早先那条剑道上。

而且正阳山一旦让这两位下山领剑,明摆着对刘羡阳的今天问剑,就没当真,宗门胸襟,气量极大。

再说了,客气了前两场,正阳山这边第三场接剑,剑仙一个不留神,出手稍重,断了谁的本命飞剑或是长生桥,哪怕意料之外,也是情理之中。

当年为了拖延黄河的破境,正阳山祖师堂议事之时,颇为头疼,就在于山上问剑一事,讲胜负之外,更讲颜面。

毕竟当时的正阳山,还远远没有今天这般的底气,丢不起半点面子。

比如当时夏远翠年纪大,辈分最高,境界也高出黄河一个境界,就不宜赶赴风雷园,竹皇是一山宗主,毕竟是与李抟景一个辈分的老剑仙,与黄河问剑,于礼不合,所以也是差不多的尴尬境地。此外陶烟波和掌律晏础,还真不敢说对阵同境剑修的黄河,有什么胜算。

所以最后才推出了一个临时从客卿身份转为供奉的元白。

今时不同往日,大有不同了,正阳山新旧诸峰的老剑仙们,再不是自觉毫无胜算,而是谁都不乐意下山,看似白捡个便宜,其实是跌价了,与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愣头青纠缠,对付个年轻金丹,赢了又如何?注定半点面子都无的苦差事。

宝瓶洲的年轻十人,为首是真武山马苦玄,此外还有谢灵,刘灞桥,姜韫,周矩,隋右边,余时务这些个,都是曾经在一洲战事中大放异彩的年轻天才。候补十人当中,还有竹皇的关门弟子吴提京,名次极高,位居榜眼。

这二十人当中,可没有什么叫刘羡阳的人,别说刘羡阳了,姓刘的都没有一个。

竹皇问道:“那就这样了?”

几位老剑仙们都觉得此事可行。

最后晏础捏出一柄以独门秘法炼制的符剑,飞剑传信琼枝峰,剑光如一道秋泓,划出一条弧线,直奔琼枝峰。

仙人背剑峰,由于无人看守,在此结茅修行的护山供奉袁真页,去往祖山之后,就开启山水禁制。

白衣老猿心中微动,摊开手掌,远观山河,一山地界,心意所至,山水景象纤毫毕现,最终却没有发现异样,袁真页只当是常有的鸟雀撞山,或是某些过路修士的气机余韵,不小心误碰山水禁制。

竹皇察觉到护山供奉那边的异样,立即心声问道:“有事?”

白衣老猿摇头笑道:“没事。”

竹皇笑着点头,确实,如今正阳山,无大事烦心。

只有诸多喜事。

琼枝峰的开峰老祖师,是一位道号灵姥的女子剑仙,名为冷绮,她跻身金丹境已经两百年之久,悬佩双剑,分别名为清水、天风,她又精通仙家幻化一途,故而有那“两腋清风,羽化飞升”的山上美誉。

当时与庾檩一同登山的三位剑仙胚子,其中就有柳玉,少女当年被琼枝峰成功争抢到手,一举成为此峰祖师冷绮的嫡传弟子。

冷绮得到掌律师伯的符剑传信后,难得有几分笑意,这位峰主老妪,面容极老,鹤发鸡皮,眼神凌厉,在琼枝峰积威深重,说一不二,不过面对柳玉这位新收的嫡传,却是极为慈眉善目,轻声道:“一线峰那边晏掌律来信了,希望你御剑去往祖山,与那龙泉剑宗刘羡阳问剑一场。信上说了,一炷香之内,让你尽力就好,输赢无所谓。”

只是官场言语,能当真吗?

柳玉明显有些紧张,山中修行,无论是在神秀山,还是琼枝峰,真正的捉对厮杀,与人正儿八经问剑,还是生平第一次,尤其对方还是阮圣人的嫡传,而且她还需要在一洲山巅仙师前辈的注视下出剑,如何能够不局促。

冷绮便笑道:“这场切磋,就当是叙旧好了,一场问剑,玉儿你争取打得漂亮些。”

“只是切记一事,最后几剑,莫要坠了琼枝峰历代祖师的威名。”

柳玉轻声道:“师父,龙泉剑宗那边,早就知道我的飞剑和神通。那人又是阮圣人嫡传,可能会占尽先手。”

她的本命飞剑,荻花。飞剑一经祭出,剑化千百如荻花漫天。

冷绮微笑道:“不打紧,只需照我说的去做,你不用想太多。”

柳玉深呼吸一口气,长剑出鞘,脚尖一点,飘然踩剑,御剑下山,去往一线峰山门口。

掌律晏础见着了琼枝峰那道婀娜身影,他便施展神通,朗声道:“琼枝峰,龙门境剑修柳玉领剑!”

如果这位琼枝峰亲传,与那雨脚峰庾檩,极有可能成为一对道侣,然后将来好顺势占据千年无主的眷侣峰,晏础还真不介意传授她一门剑术,说不定小姑娘还能以龙门境修为,赢了自己这位元婴老剑仙呢。

琼枝峰这边,等于是入赘此山的卢正醇,站在道侣身边,他心中大石,终于落地。

卢正醇的道侣,是冷绮数十位再传弟子中,资质最好的一个。

说实话,卢正醇之前真担心那个姓刘的,踩了狗屎,成为阮邛嫡传之后,玩阴招,暗戳戳报复自己和家族。

这会儿他自然心情大好,与刘羡阳同样出身骊珠洞天,但是双方出身,云泥之别,卢正醇是福禄街卢氏子弟,他哪里能够想到那个当年差点被自己打死的家伙,会摇身一变,成为剑修不说,还是阮邛这种大人物的嫡传?

被打死最好。

不对,是被打个半死,断了长生桥才最好。然后下次故人重逢,就有意思了。

她那道侣笑着心声道:“夫君,以后可要多多上心挣钱啊。”

卢正醇微笑点头,“责无旁贷,绝不让娘子为钱烦忧,受人白眼半点。”

一线峰山门口。

久等的刘羡阳睁开眼睛,竟然是这个柳玉。

双方之前没打过照面,因为在刘羡阳回乡之前,柳玉几个就已经离开神秀山了。

柳玉飘然落地,收剑归鞘,单手掐剑诀致礼,有那丝丝缕缕的剑气,萦绕嫩葱一般的手指,她自报名号道:“琼枝峰,剑修柳玉。”

刘羡阳叹了口气,有点小麻烦,昔年下山三人当中,只有眼前这个小姑娘,其实原本是可以成为龙泉剑宗嫡传的,只是她痴情于那个庾檩,就跟着来到了正阳山。

刘羡阳笑道:“柳姑娘只管出招。”

柳玉点点头,并无半句客套言语,直接就祭出了本命飞剑,荻花。

方圆数十丈之内,一时间仿佛皆是铺天盖地的荻花飘荡。

刘羡阳伸出一只手,只是轻轻抖腕,以精粹剑气凝聚出一把长剑。

成百上千的荻花漫天飞旋,瞬间遮掩住刘羡阳的身形。

刘羡阳其实这会儿尴尬至极,之前陈平安就曾开玩笑,其他剑修领剑都好说,但是一定要好好想想,如何对付琼枝峰的柳玉。

柳玉拔剑出鞘,身形一闪而逝,掠入占据地利人和的那座剑阵,早年在龙泉剑宗之内,几位登山更早的前辈,都曾传授过她坐镇剑阵之法,尤其是那个当时名声不显、后来名动一洲的师兄谢灵,更教给她一门玄之又玄的化形道诀。柳玉听从谱牒恩师的师命,除了飞剑和剑阵,她此外皆以龙泉剑宗传下的剑招,与那刘羡阳递剑。

一道道剑气带出条条流萤,在那无数荻花之间斩向刘羡阳。

流萤轨迹飘忽不定,剑光交错,刘羡阳却只是以剑气驱散近身的所有荻花飞剑,手中那把并非实物的长剑,东一下西一下,将那些颇为好看的流萤剑光一一斩断。这个柳姑娘怎么回事,欺负我在山上修行惫懒吗?剑阵也好,剑招也罢,我好歹是见过几眼的,真心不用如何多学就会啊。

片刻之后,柳玉心中默念剑诀,那些被刘羡阳斩掉的散乱剑气,各有衔接,就像编织成筐,将不知为何只守不攻的刘羡阳围困其中,剑气猛然间一个收束,如绳索蓦然勒紧。

刘羡阳懒得多想破解之法,就依葫芦画瓢,随手与柳玉掐一样剑诀,一处凭空生发而起的剑阵砰然散开,撞在一起,力道拿捏极好,刚好破阵,又不伤人,各自剑气,两两抵消得干干净净,顺带着将那些虚实不定的荻花飞剑,撞飞如花绽放更多,刘羡阳也不愿意显得太过,就终于主动轻轻递出一剑,哪怕刻意收力,剑光仍是如弧月,璀璨刺眼,直奔柳玉,结果她先以数百片雪白荻花护在身前,被剑光一斩而碎,她只好再以手中剑格挡身前,两侧肩头仍是被剑光如水一冲而过,法袍稀烂,一条胳膊和肩头三处明显伤口,鲜血模糊,惨不忍睹。

刘羡阳比那柳玉更呆滞无言,因为觉得心累。

就像当年跟小鼻涕虫吵架再打架,假装打得有来有回,自然比打得那个小小年纪就满嘴飞剑的小王八蛋抱头痛哭,更累人。

柳玉一咬牙,想起师父一炷香之内打得漂亮的说法,她硬着头皮,不惜耗竭自身灵气,运转那把本命飞剑,片片荻花,萦绕四周,护住一人一剑,虽然数量远远不如先前,但是每一片荻花,蕴含雪白剑气,颇为可观,如风吹一边倒,一大团荻花迅猛飘向那个她原本有机会喊师兄或是师弟的剑修。

刘羡阳叹了口气,丢出手中那把长剑,悬停身前,居中一剑,左右两侧,依次出现了数百把如出一辙的长剑,剑气浓淡,剑意轻重,皆无丝毫偏差。

像个读书懒散的乡塾蒙童,随手写了无数个一竖笔画。

可在山中修士眼中,刘羡阳那一手剑阵,如铁骑一线布阵,剑气浩荡。

那团煞是好看的飞散荻花,撞在剑阵之上,激起数丈高的雪白碎屑,如潮水拍崖,徒劳无功。

柳玉只得收起飞剑的那份本命神通,敛为一把通体雪白的袖珍飞剑,强忍着神魂颤抖牵扯起的剧痛,一闪而逝,剑光画弧,掠向刘羡阳的后心处。

刘羡阳无动于衷,只是望向那个女子的眼眸,发现了些端倪。

这个心肠柔软的傻姑娘唉。

你说你喜欢谁不好,偏偏喜欢那个色胚庾檩,哪怕下山改换宗门,去哪里练剑不好,偏偏来了这座门风早就歪斜到阴沟里去的正阳山。

刘羡阳横移一步,躲过那把雪白飞剑,手背轻轻一敲,将那荻花击飞,然后不再故意拖延这场问剑,反正明眼人都知道如何了,门外汉也不至于觉得琼枝峰剑修柳玉,太过不堪一击。

山门口附近的天地灵气,随着刘羡阳心念一起,便如获敕令,倏忽间便凝出不计其数的长剑,高处如滂沱大雨落人间,低处如春草繁密生发。

柳玉手持长剑,脸色惨白,她站在原地,纹丝不动,甚至不敢收回那把飞剑荻花。

因为她仿佛置身于一座剑林,森罗万象,剑气交错如天劫禁地。

柳玉此刻被千余重叠攒簇的剑尖所指,整个人如坠冰窟。

刘羡阳一挥手,剑林随之消散,笑道:“柳姑娘可以回山了,以后好好修行,为人千万别与谁学,只管潜心修习剑术,一定大道可期。”

柳玉提剑抱拳,一言不发,收起本命飞剑,失魂落魄,御剑返回琼枝峰。

刘羡阳其实比柳玉更憋屈,高高举起手臂,勾了勾手掌,示意再来。

刘羡阳一步跨出,走过牌坊山门,开始走上台阶。你们要是不来,就我来。

一线峰停剑阁那边,掌律晏础再次开口笑道:“雨脚峰剑修,庾檩领剑。”

一道剑光从那雨脚峰亮起,风驰电掣,直奔祖山门口。

这位身形落在山门口的年轻剑修,长袍玉带,头别木簪,面如冠玉,正是金丹剑仙,雨脚峰主人庾檩。

庾檩有意无意站在山门外,对那个拾级而上的背影笑道:“刘羡阳,请你转身下山。”

刘羡阳转过头,脚步不停,扯了扯嘴角,“喜欢说梦话?那就躺下。”

扑通一声。

庾檩这位年纪轻轻的金丹剑仙,就那么脑袋一歪,倒地不起。

刘羡阳看也不看身后那个躺地上睡觉的家伙,继续迈步登高之时,笑道:“在这里补一句。”

“今天玉璞之下,都不算向我领剑。金丹也好,元婴也罢,反正你们爱来几个就来几个。”

正阳山诸峰修士,再次哑然。

先前是觉得荒诞,有人竟敢选择今天问剑正阳山,这次更是觉得匪夷所思,等到此人当真问剑正阳山了,“辛苦”赢了一位龙门境的女子剑修,不算什么壮举,只是那个已经开峰的庾檩算怎么回事?要说是这位金丹剑仙

,是领剑再让剑,可天底下有这么让剑的路数?一剑不出,就倒地装死?

一线峰停剑阁,宗主竹皇在内几个老剑仙,终于脸色凝重起来。

就连那位搬山老祖都忍不住皱了皱眉头,差点就要亲自去山下出拳,只是被竹皇劝阻下来,说下一场接剑,不是他这位山主的关门弟子吴提京,就是依旧保住一个元婴境的对雪峰元白。

如果不小心再输,导致正阳山连输三场,就再论。

所谓再论,就再不是刘羡阳与正阳山的那点私人恩怨了,而是没有任何回旋余地,比如先打杀了那个刘羡阳,之后正阳山还要还礼龙泉剑宗,他竹皇会与师叔夏远翠,再加上所有元婴境剑仙,联袂问剑神秀山。或者将半死不活的刘羡阳拘押在山中,等着那个阮邛主动前来赔礼道歉,诚意足够,就将刘羡阳的尸体抛向山脚。

可若是阮邛诚意不够,又如何?就让龙泉剑宗变成第二个风雷园。

白衣老猿冷笑道:“我不管是吴提京还是元白,等会儿都要下山,拎着小崽子的一条腿,返回这处停剑阁。”

竹皇笑着点头,“袁供奉说了算。”

正阳山正好没理由对付龙泉剑宗,今天刘羡阳大闹一场,就是最好的理由。

夏远翠心声言语一句。

竹皇轻轻点头,临时改变主意,亲自飞剑传信小孤山。

掌律晏础再没有开口通报身份,但是很快就有一位生面孔的剑仙,从眷侣峰那边赶赴祖山。

竟是位驻颜有术的女子剑修,一身夜行衣装束,干脆利落,背一把乌鞘剑。

陈平安之前离开过云楼,一路潜行,稍稍绕路,在背剑峰的山脚才悄然现身,站在一条溪涧旁,捻出一张金色材质的开山符,确定了那道禁制所在,摊出手掌,轻轻一拳,瞬间开山破阵,跨入其中后,左手收起开山符入袖,右手捻着一张雪泥符,再施展本命水法,水雾升腾,刹那之间,青衫消散,归于平静,不起半点灵气涟漪。

等到那道巡游视线飞快掠过,再等片刻,陈平安没有撤掉那张雪泥符,开始缓缓登山,闲庭信步,如自家院内的游览风景,只是一路登高,无声无息。

至于刘羡阳那边的问剑,陈平安并不担心。

那就各忙各的。

约在一线峰祖师堂碰头就是了。

山上客卿,分记名和不记名,供奉仙师,其实也是如此,分台前幕后,道理很简单,许多山上恩怨,需要有人做些不落话柄的脏活,出手会不太光彩,正阳山就有这样的幕后供奉,身份极其隐蔽,绝大多数在一线峰中有座椅的祖师堂成员,都一样只是知道自家山中,供奉着这么几位重要人物,却始终不知是谁。

陈平安一样没本事查出对方的具体身份,只知道正阳山旧十峰之中,最少藏有两位行事隐秘的幕后供奉,其中一个,在那眷侣峰的小孤山,绰号添油翁,另外一个就在这座背剑峰,绰号植林叟。

陈平安没觉得一座山头,存在有这类人物,没什么错,只是按照落魄山四处搜集而来的谍报,就会发现,这两位影子一般的见不得光存在,每次只要下山,就一定会斩草除根,动辄灭门,所谓的鸡犬不留,就真的是那字面意思了,山上斩首,不露痕迹,山下家族,一并株连殆尽,不留丝毫后患。

难怪那头老畜生,曾经在小镇那边,能有底气说那番豪气干云的言语。

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有怨报怨,从无过夜仇。

陈平安环顾四周,脚步不停,只是有些失望。

那位做惯了脏活累活的植林叟,竟然迟迟没有发现自己。

一般来说,能够做这种勾当的山上修士,必然精通隐匿潜行、擅长察觉细微动静以及保命遁法三事。

他娘的难道需要老子敲锣打鼓登山,才晓得出门迎客?我那弟子郭竹酒可不在浩然天下,借不来锣鼓。

先前在一处名为翩跹峰的山头,有一位德高望重的外乡老元婴,看热闹不嫌大,也全然无所谓是否会被翩跹峰这边记恨,老修士站在山巅崖畔,挥手聚云,凭空出现了一道镜花水月仙法,好让峰中俗子,不至于白白错过祖山那边的风波。

此峰主人,是正阳山三位女子祖师之一,此外两位,分别是琼枝峰冷绮,一位金丹剑修,还有那个管着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的茱萸峰田婉,一般来说,同样是女子峰主,一直是翩跹峰瞧不起只会躲在山上享清福的琼枝峰,琼枝峰再再瞧不起那处鸟不站,最后田婉则不敢瞧不起谁,与谁都笑脸和气。因为翩跹峰与拨云峰一样,山中剑修,下山历练处,是老龙城这样的惨烈战场。

下榻正阳山此峰的,多是山下王朝、藩属的帝王将相,例如石毫国君主韩靖灵,就在此休歇,只不过国力孱弱,就只给这位小国君主安排了一个偏远的小宅子,翩跹峰虽然女修居多,但是山中剑修,无论男女,皆杀气极重,正阳山如此安排,将一大堆山下豪门交给翩跹峰,自有深意。

原本就要陆续乘坐符舟赶往一线峰道贺的众人,各自停步暂留山中,或是离开宅院,看着那幅山水画卷,一时间议论纷纷。

“谁啊?”

“不知道,都没听过名字。”

“是大骊境内那个龙泉剑宗的刘羡阳,没什么名气,没听过很正常。”

“记起来了,是那谢灵的师弟。”

“目前算是阮圣人的小弟子,不过肯定当不上关门弟子。”

山上仙家,尤其是宗字头门派,最有意思和嚼头的某个人物,其实都不是某位宗主、老祖师的开山弟子,而是那个关门弟子,此人一定惊才绝艳之辈,才有资格“让师父收山,为门派关门”,就像山下市井门户,殷实人家里边的幺儿,肯定备受宠爱。

对龙泉剑宗有些粗略了解的供奉仙师们,开始兴致勃勃,为身边君主公卿、嫡传再传,介绍起此人。

刘羡阳,是旧骊珠洞天本土人氏,近水楼台先得月,极其幸运,成了龙泉剑宗阮邛的嫡传弟子,刘羡阳是第一代弟子当中,辈分最低的一个,名字最晚纳入神秀山金玉谱牒。好像年少时还曾跨洲游历,在南婆娑洲醇儒陈氏书院那边求学多年。

名气远远不如他那几位师兄师姐,大师兄董谷,已是元婴境,虽然不是剑修,却深得阮邛器重,住持宗门具体事务多年。

金丹剑修徐小桥,最早的风雪庙剑修,犯下大错,被风雪庙谱牒除名,跟随阮邛修行,最终成为嫡传之一。

至于谢灵,更是大名鼎鼎,一洲山上皆知的修道天才,更是北俱芦洲天君谢实的子孙。

阮邛弟子当中,这位出身桃叶巷的年轻人,在宝瓶洲山上名气最大,修行资质最好,被外界视为龙泉剑宗下任宗主的唯一人选。

有人忍不住询问,“那刘羡阳是否剑修?境界如何?”

结果是人人茫然,就连与龙泉剑宗打过交道的老仙师,也不知真相,毕竟阮圣人嫡传当中,开山大弟子董谷都不是剑修。

“为何要与正阳山问剑?而且专程挑选今天,难道这个刘羡阳与正阳山有生死大仇?”

还是无一人知晓内幕。

可既然刘羡阳扬言问剑,多半是剑修无疑了。

只是境界再高又能高到哪里去,毕竟刘羡阳都不是宝瓶洲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之一。

一些个老成持重的老仙师,所思所想,要更高更长远些,不会满脑子都是打杀事。

“正阳山谋划已久,下宗选址旧朱荧,极有讲究,分明是要与龙泉剑宗争抢宝瓶洲剑道宗门的头把交椅。”

有些恩怨,很正常。比如庾檩那么个年轻天才,早先不就是在神秀山修行多年,莫名其妙就来了正阳山。

“不管怎么说,这家伙的胆子是真大。”

“胆子大有什么用,被山中某位剑仙一剑砍个半死,就会是一洲笑话,以后就再没脸下山游历了。还要连累师门,与正阳山将某些山上恩怨给挑明了,到底是年轻人,做事情不过脑子,太冲动了,不明智。”

“到底是年轻人之间的私人恩怨,意气用事,还是?”

此人话说一半。因为剩下的言语,不宜直说。还是阮邛的意图?

上五境修士,兵家圣人,娘家是那风雪庙,还是宝瓶洲最负盛名的铸剑师。

何况阮邛还有个大骊首席供奉的显赫头衔。所以阮邛的一举一动,都会牵连极广。

等到祖山大门那边,与那位龙门境女子剑修对峙,刘羡阳瞧着只有招架之力。

有人疑惑不已,“就这样?”

一旁有人开玩笑,“这家伙的胆子和口气,是不是比境界高太多了?”

所以等到第一场问剑领剑结束,不单是翩跹峰,其余诸峰,都有符舟重新升空,去往一线峰,大概是觉得热闹可什么可看。

然后等到那雨脚峰庾檩倒地睡觉,符舟渡船又纷纷返回诸峰,继续观看镜花水月,毕竟在一线峰那边悬停渡船近距离看热闹,就太过分了。

一个年轻谱牒修士,没来由冒出一句,“怎么觉得咱们有点北俱芦洲的意思了?”

此话一出,附和极多。

祖山登山主道台阶上,刘羡阳停下脚步,转头望去,笑了笑。

被他遥遥看见了一位以往一场场镜花水月都不曾见过的女子剑修。

看样子是位深藏不露却杀力极高的元婴剑仙?

不该露面的,遥遥递剑比较好。

在双方问剑之前,白衣老猿大笑道:“刘羡阳,是替你刘家那个废物先人,与正阳山磕头认错,认祖归宗来了?”

刘羡阳揉了揉脸颊,没有理睬。因为骂人这种事情,还是陈平安这个焉儿坏的家伙更擅长。

背剑峰上,那个确实焉儿坏的一袭青衫,双手负后,看着那把斜插在山顶的古剑。

一个佝偻老人缓缓登山,沙哑笑道:“你这小娃儿,这里可不是什么着急投胎的好地方。”

陈平安转头望去,是一位鬼物,却不是修道之人,跟着笑了起来,“难怪,原来老前辈不是剑仙,是个九境武夫,不知道是那搬山大圣的拳法老祖宗,还是与搬山大圣学拳多年的徒孙辈?前辈说得对,这儿风水不行,不宜投胎,下辈子很难做人。”

这位绰号植林叟的幕后供奉,眯眼而笑,“哪来的后生,这么会说话,稀罕稀罕,喜欢喜欢,等下把你小子的脑袋拧下来,陪老夫好好聊天个几年。山中寂寥,为了答谢你这后生,魂魄点灯一事就免了。”

陈平安抬起一脚,踩在那把长剑的剑柄上,笑呵呵道:“咱俩皆是夜游客,各自半路撞见鬼,看在是半个同道中人的份上,给你一个飞剑传信搬救兵的机会。”

那个老鬼物嘿嘿笑着,“听口气,与袁真页结仇不小?现在山外的年轻人,耍了几天拳脚,就都这么能耐了吗?”

陈平安啧啧道:“好大狗胆,竟敢直呼其名,得喊搬山老祖。”

老鬼物搓手道:“好好好,以后与你聊天,肯定极能解闷,姓甚名甚,老夫拳下不杀无名鬼。”

那一袭青衫轻轻一脚,踩倒长剑,微笑道:“小地方来的,名字不值一提。”

老人一步前跨,一拳递出,结果被陈平安伸手抵住拳头,九境武夫的鬼物见一击不成,立即退去。

之后身形鬼魅,围绕着那一袭青衫,递拳不停,眨眼功夫,一鼓作气百余拳,拳拳可杀山上金丹。

一袭青衫只是站在原地,单手负后,以右手随便挡下对方拳脚。

最后一拳递出时,这位植林叟一个借势后撤,已经从袖中捻出一张符箓,要彻底远离背剑峰,这个不速之客,狗日的,竟然是位易容成年轻相貌的止境武夫!

后颈一凉,被那人一手攥住,往地上一摔,一脚狠狠踩中背脊,当场断折,老鬼物被迫魂魄流散,又被一袖悉数打烂。

问拳双方,都已经分出了生死,却好像都还不知道对方姓名。

陈平安一跺脚,不远处地上那把长剑弹起,御风远游之时,随手握在手中,去往一线峰祖师堂。

最终循着一条登顶“剑道”,身形飘落在剑顶广场,山巅四周剑气好像装聋作哑,又好像全然没有察觉到有外人闯入其中,反正陈平安就是直接走向那座祖师堂的大门。

一位率先发现那人的花木坊女修,目瞪口呆了一会儿,然后轻声问道:“你是?”

所有女修,只见那一袭青衫除了背剑,手中还随意拎着把剑,转头笑道:“客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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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章 兵解正阳山

刘羡阳停下脚步,转身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个负责第三场问剑的正阳山剑修。

看那剑光痕迹,女子来自眷侣峰当中的小孤山,她一身夜行衣装束,面容冷峻,气势沉稳,一看就不是什么省油灯。

她之前明显一直在小孤山那边仔细观战,尤其是第二场,庾檩输得太过古怪,似乎一旦近身刘羡阳,就会落入某种阵法禁制,所以她没有直接御剑落在一线峰山门附近,而是在祖山与满月峰之间停下,御剑悬空,她与那个本命飞剑极其神异的刘羡阳,只是遥遥对峙。

反正剑修之间的问剑,距离一事,从来不是真正的问题。

天风吹拂,女子一身黑衣,脚下长剑拖拽出一条雪白流萤,身后山峰满是青翠颜色,就像从一幅青绿山水画中御剑而出的女仙。

刘羡阳看着那位长得不好看、御剑姿态却极出尘的女子,觉得受益匪浅,下次问剑谁家的祖师堂,绝不能再听陈平安的安排了,傻了吧唧落在山门口,徒步登山,得学这位前辈,脚踩长剑,化虹而至,然后一个骤然悬停,尤其精髓的,是现身处,得挑选个风景绝佳的形胜之地,变成一位所有观战旁人眼中的画中人。

黑衣女子双手掐剑诀,指尖浮现一轮淡金色弧月,这位隐居小孤山数百年之久的剑修,算是以此表明身份,她来自正阳山满月峰,此刻与问剑之人自报身份,算是致礼。

刘羡阳立即还礼,单手掐剑诀,不过没有报上龙泉剑宗嫡传的名号,只是单纯介绍自己的籍贯和名字,“旧骊珠洞天,槐黄县刘羡阳。”

她神色淡然道:“分生死?”

刘羡阳微笑道:“胜负生死都随便。早就想要领教一下你们正阳山条条登顶剑道,是怎么个高了。”

她说道:“今天就让你如愿。”

一线峰和满月峰的山间,有一抹浅淡白云飘过,但是主动绕过那个身姿婀娜的御剑身形。

显而易见,她早已祭出了一道护身术法,防止被刘羡阳的不知名飞剑偷袭。

祖山随之开启护山大阵,整座一线峰,除去剑顶,四处云雾升腾,台阶上如溪水流淌无声,流水极为清澈,刘羡阳低头看去,整条台阶就像铺了一层仙师织造的青色地衣,在日光照耀下,影影绰绰。此阵并不针对刘羡阳,只是庇护一线峰的山水,免得被一场山巅剑仙之间的凶狠问剑,肆意打碎了山中大好风景。

不知名的女子剑修,身形蓦然消散,与此同时,一线峰高处,凭空出现了一把金色长剑,是那正阳山某处除名旧峰的镇山之宝,

随后剑身扭曲出数道弧线,电光交织,就像一条雷部神将遗落人间的金色长鞭,天幕有雷声轰鸣,刹那之间,这把不同寻常的古剑,迅猛拖曳出数百丈长的金色光彩,在高空拉扯出一个半月弧度,一鞭狠狠砸向站在一线峰台阶上的高大男子。

刘羡阳单手掐剑诀,指尖出现一粒金光,双指并拢,轻轻画圆,一条金色光线随之拉伸而出,在刘羡阳身边出现一条圆线,刘羡阳再打了个响指,一条圆线变成

一颗笼罩住刘羡阳的金色圆球,如一轮被炼化拘押的大日,变得袖珍可爱,仿佛被仙人随手搁在台阶上,金光浓稠如水,熠熠生辉,有飞升之象。

剑修刘羡阳,居中站立,衣袖飘摇。

一鞭落地,从登山神道,到山门牌坊,迅速有阵法涟漪凝聚而起的青色地衣,层层叠叠而起,最终被那条弧线雷光,凿出一条深达数丈的裂缝。

一线峰半山腰以下的山头,从那条粗如井口的雷鞭当中,分散出犹如数百条金色雷电长蛇,奔走不停。

如果不是有祖山大阵护持山根水运,仅是这一鞭落下,那条登山神道就算毁了,牌坊楼更要被一鞭分为两半。

只是这道气势如虹的雷电长鞭,独独无法砸开那个刘羡阳的金色圆阵,整个一线峰山脚处,都是无数条雷电长鞭的电光交错,编织成网,宛如有一尊身形掩映在云海中的雷神,持鞭胡乱轰砸人间。

诸峰观战修士,所有不是地仙的谱牒修士,个个屏气凝神,惊心动魄。

一处天地灵气微动,女子现出缥缈身姿,抬起一只晶莹剔透的左手,山上地仙被誉为“金枝玉叶”的筋骨经脉,纤毫毕现。

她右手虚握状,缓缓一抽,她微微皱眉,这位鬼修,似乎在忍着神魂震颤的剧痛,从左手心处抽出一把翠绿色狭长法刀,好似一条幽绿江河炼化而成,铭刻古篆并刀二字,刀身似水,微微荡漾摇曳。

刘羡阳瞥了眼远处那女子拔刀“出鞘”的异象。

从一线峰这边,到满月峰山巅,毫无征兆地倾斜拉出一条雪亮直线,剑光笔直,瞬间穿透那位女子的身形,剑光去势犹然激荡无匹,直接再将满月峰一处峭壁凿穿,一条剑光长线去往天幕,经久不散。

女子鬼物身形散开,化作一团阴风瘴气,只是心口被剑光刺透处,拳头大小的剑气漩涡。

持刀鬼魅,头颅,躯干,四肢,都已自行分割开来,再由她体内丝丝缕缕的剑气,藕断丝连,勉强维持人形。

那把被她以心意驾驭的金色长剑,在空中长掠不停,不断有金色雷电,依旧在疯狂鞭打一线峰山脚的那条山路,每一次长鞭砸地,就是一阵雷鸣震动。

偌大一座正阳山祖山,就像一处山水盆景,蓦然开出一朵脉络分明的金色花卉。

她一刀遥遥劈出,并无璀璨刀光绽放,天地间只是出现一条细如丝线的灰色。

刘羡阳依旧站在原地,纹丝不动,双指横抹,轻声道:“水落归墟。”

在鬼物剑修和刘羡阳之间的空中,凭空出现了一道虚无长河,那条灰线竟是一扯落入其中。

此后刀光如洪水决堤,只是一一汹汹滚落于那座“归墟”中,最终连那道道金色雷光,都一并收入囊中。

好像问剑双方的一河之隔,就是天壤之别。

先后三场问剑,从头到尾,刘羡阳都没有使用学自龙泉剑宗的剑术。

问剑正阳山一事,他就没跟那个打铁的阮师傅打过招呼,反正只要阮邛不拦着,刘羡阳就当他答应了。

刘羡阳瞥了眼头顶,四方云聚,而且呈现出不同寻常的墨黑色,只要不是瞎子,都知道是那女子剑修的手段,刘羡阳知道这一记剑术,是那拨云峰的成名绝学,穿云。

正午时分,阳光照射之下,穿透黑云帷幕,好似有八条剑光从天而降,剑尖直指刘羡阳。

刘羡阳心意微动,围绕一线峰的八方之地,涌现了八条剑气长河,冲霄而起,远处几条长剑密密麻麻攒簇一起的汹涌江河,剑气森森,绕过一线峰后山,拉扯到数条战线,好像一支支轻骑,赶赴那些金光过黑云处的战场。最终,半空中,浩浩荡荡的剑阵江河,与那女子元婴驾驭的云中落剑,针锋相对,如沙场上一支支铁骑对撞冲阵。

毕竟是位正儿八经的儒家弟子,化用几篇那些圣贤文豪的述剑诗,刘羡阳还是会几手的。

鬼修女子看也不看那穿云剑阵,身形蓦然散作七道虹光,虹光如箭矢散开,最终凝为身形虚幻的八位持剑之人,通体由雪白光线交织而成,分别有一剑递出,剑光变作一只只神异白驹,它们在前奔途中,倏忽现身,倏忽消逝,行踪不定,一起扑向一线峰刘羡阳。

是那翩跹峰的一门压箱底剑术,光阴似箭,白驹翩跹。

练气士的化形之术,一向不太入流,连旁门左道都不算,最下乘的,是那鸟雀走兽,或是仙家鸾鹤之流,若是能够现出大如山岳的蛟龙之相,或是某些凶悍异常的远古异种,并且能够拥有一两种与之对应的本命神通,才算上乘。翩跹峰这门幻化之术,就颇为不俗,能够让得道之士,地仙之流,粗略模仿那种传说中跳跃在光阴流水之中的灵物白驹,再携一缕剑意用以杀敌。

刘羡阳以剑气凝出一把长剑,随意挥剑数下,将数头轨迹诡谲的白驹悉数斩碎空中,此外一头亮如月光的白驹蓦然身形下沉,躲过那道剑光,马蹄一个轻踩地面,转瞬之间就来到一线峰台阶后方,刘羡阳头也不转,就是向后一剑,沿着台阶往下狂奔的白驹崩碎如瓷,最终仍是有四头光阴白驹撞在刘羡阳的金色剑阵之上,雪白光彩与金色日光一同炸碎。

女子剑修早就在等这一刻,终于祭出了本命飞剑,整个满月峰地界,天地灵气被汲取一空,瞬间漆黑一片,如白昼转瞬间就坠入黑夜,夜幕沉沉。

一线峰那边,阵法地衣由浅绿色,转为幽绿色泽,

满月峰上空,浮现出一轮皎皎圆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沉归碧海。

恰好人间坠月之处,便是刘羡阳所站之地。

刘羡阳依旧没有挪步,只是有些神色古怪。

这一场问剑,差不多可以了,再拖延下去,没啥意思。

明月依旧坠海,并无任何凝滞,但是一瞬间,犹有后手剑术的那个女子鬼修,便心神失守,如坠云雾中,许多或白描或彩绘的人生画卷,一一走马观花。

这种毫无道理可言的异样,除了问剑双方,哪怕是神诰宗祁真这样的仙人境道门天君,一直在以掌观山河的神通观战,没有错过任何细微细节,依旧无所察觉。

而这位幕后供奉,此刻其实可算半个玉璞境的元婴鬼物,她竟然自身也并不清楚,正在游历自身的一幅幅人生画卷。

这就是刘羡阳那把本命飞剑的可怕之处。

梦中出剑,随意杀人。

任何一个人,都逃不过酣睡,每个人的睡眠,都是一条长河。

而刘羡阳每次入睡,就是一场溯流而上的远游,关键是他看过任何人一眼,此后就可以随意去往那个人的那条人生长河。

所以谁一旦与刘羡阳作同境之争,是一个极其危险的境地。

宁姚,斐然,绶臣,陈平安,可能只有这些剑心极其坚韧的剑修,才可以在同境之时,有那还手之力,各凭神通,稍有胜算。

因为刘羡阳梦中问剑的唯一的“瑕疵”,就是刘羡阳入梦与人相见,是刘羡阳的一场顺流而下,却是他人的光阴逆流,也就是说,宁姚、斐然这些剑修,或天资堪称无敌,或剑心极为稳固,甚至是两者兼备,故而极有可能在第一个瞬间,就意识到不对劲,如人在梦中恍恍惚惚,却依稀自知寤寐而梦,如果能够在那一刻,被梦中问剑之人,剑心异常清澈通明,凭此仗剑破开一场梦境,就可以避开刘羡阳越往后越凌厉的出剑。

这就是刘羡阳愿意一直拖着不来正阳山问剑的原因,只要不曾跻身玉璞境,老子就不算无敌。

不然陈平安那小子真能苦口婆心拦住他?从来只有刘羡阳教陈平安做事的道理。

一线峰台阶上的刘羡阳,没有一剑劈砍,去挡下那轮明月坠海,第一次挪步退让,施展缩地山河,去了半山腰,明月滚落在地,沿着台阶往上一路碾压,追随刘羡阳的身形,刘羡阳只得不再藏掖境界,蓦然现出一尊身高百丈的法相,抬了抬袖子,以玉璞境修士的袖里乾坤,将那轮“登山”明月收入袖中,大袖鼓荡,绢布撕扯迸裂声响不绝于耳,明月如滚球,四处乱撞,刘羡阳伸出手指,抵住袖子,袖中那轮明月,渐渐安稳下来,最终因为失去了女子鬼物的心神驾驭,好似无源之水,在袖中砰然而碎,在小天地中,散作无数雪白月色,月光微微渗出袖子,好个山上仙师的壶中日月长。

至于另外那个“刘羡阳”,就陪着那个女子鬼物,走在一条光阴长河当中,两人一同顺流而下,一一看遍她的人生往事。

一位满月峰女子剑修,她那五六百年的修道生涯,看似光阴漫长,实则只在各自心神的刹那间,而且如果不是刘羡阳心有所动,改了主意,以她迟迟没有察觉到梦境的处境,刘羡阳在梦中随便递出一剑,她就会最少被一剑消磨掉百年道行,并且还会被斩碎极多魂魄,况且以她本就腐朽不堪、好像只是苦苦支撑的魂魄,又能经得起刘羡阳的梦中几剑?

刘羡阳叹了口气,停下脚步,轻轻喊出她的名字,一条光阴长河随之停滞,那个悠游回顾整个人生的女子鬼物,猛然“惊醒”,环顾四周,才发现自己不是一位刚刚跻龙门境的女修,身边也没有那个刚刚还在一并憧憬未来的师妹,更不在什么满月峰。她想要运转本命飞剑,却发现那把与主人相依为命的“涸泽”,依旧在本命窍穴当中,可是她心神微动,不管如何牵引,却好似被一座山岳死死堵住了气府大门,飞剑如何都不得出门杀敌。

刘羡阳看了眼“天外”,笑道:“还剩下点时间,带你见一见真正的山巅风景好了。”

之所以破例,是因为这个女子鬼物,可能是正阳山某个将来的“柳玉”。

下一刻,她只觉得四周景象变化,然后心弦紧绷,窒息得喘不过气来。

只是一瞬间,一位好歹剑心依旧是元婴境的鬼物,竟然当场道心崩溃。

在那一望无垠的无穷大战场上,无数金身神灵高高在天,不计其数的妖族在地,天地间厮杀不断,尸骸遍地,如山脉绵延。

而她与那个刘羡阳所站立之地,竟是一头大妖手持法刀的刀尖之上,身高不知几千丈的大妖,一脚踩在山岳上,探臂持刀挑起,一双猩红眼眸,眼神炙热,它仰头望天,战意盎然。

刘羡阳淡然问道:“司徒文英,看在你很不像正阳山剑修的份上,我才带你来这边,你最后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话?”

两人视野所及,战况惨烈。

只不过刘羡阳是见怪不怪了,可是那个名叫司徒文英的鬼物剑修,却是惊心动魄,只是眼见景色,就已经头晕目眩,道心失守。

有那一双金色眼眸的彩甲神灵,矗立在大地之上,摊开手掌从天外接引一条璀璨星河,握住后作为一条长鞭,高高抡起,鞭打大地,大地支离破碎,沟壑纵横。

有那女子模样的巨大神灵,在她御风落地之时,高处云海密布,数以万计的金色闪电瞬间垂地,好像使得天地接壤。

有那大妖一手扯过神灵的“渺小”身躯,撕开之后,随手丢弃一半,剩余一半放入嘴中,大口咀嚼,却又被一根从天而落的金色长戟,倾斜着钉穿胸膛,它竟然狞笑着一个身体前倾,自己撕开身躯,再反手攥住那杆长戟,一个重重踏地,丢还给天上一尊金身神灵,被后者接住之前,数十位位于低处的神灵被一穿而过,长戟主人的神灵接手之后,看也不看一眼悬挂堆积在长戟上的神灵尸骸,只是轻轻抖腕,震散手中兵器上的那串“糖葫芦”……

她颤声道:“这就是你的本命飞剑?”

刘羡阳扯了扯嘴角,“不然?天上凭空掉下个玉璞境,又刚好被我刘羡阳接在手中吗?”

她呆滞无言,沉默许久,最后心知必死的她,竟然反而笑了起来,“如此收场,意外之喜。”

刘羡阳蹲下身,说道:“我终于明白那些话的意思了。”

昨天在那过云楼,跟朋友躺在藤椅上一边喝酒一边闲聊,反正闲着也是闲着,两个最要好的朋友,东拉西扯,什么都说。

最后喝酒微醺,陈平安笑眯眯望向天幕,说了些心里话。

他说有意思的事,有意义的事,都不容易做到。

有意思的难事,做成了,未必有什么意义。但是一件有意义的事情,做成了,一定很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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满月峰上的几拨观礼仙师,甚至都能够清晰感到一线峰那边大地震颤的余韵。

至于拨云峰和水龙峰两地,来自一洲各地的两拨山神水神相聚,他们对于山根水运,感知更加敏锐,相较于一般修士,更难确定一场问剑带来的后果,足可长久改变地貌。

云林姜氏偏房支脉庶出的姜韫,和老龙城苻南华,都是当年去骊珠洞天寻访机缘的外乡人,加上双方曾经在大渎战场上碰过面,算是半个熟人,这会儿并肩而立,一起看着前方那幅气势恢宏的问剑画卷,苻南华轻声问道:“两人都是元婴剑仙?”

姜韫点点头,“毋庸置疑。”

可能刘羡阳还不止。

不过姜韫的兴趣,还不在那场问剑,而是正阳山的祖山大阵,类似一枚至少半仙兵品秩的兵家甲丸,才能护得住一线峰在双方问剑期间,不至于被剑光流散、术法轰砸得满目疮痍,不然等到大战落幕,之后诸峰客人登山观礼,遍地坑洼,尤其是半山腰以下的仙家府邸,处处断壁残垣,就好玩了。

不曾想最是枯燥乏味的山上观礼,还能变得这么有趣。

果然惹谁都别惹骊珠洞天走出的那拨“年轻一辈”。

不谈已经是大骊藩王的泥瓶巷宋集薪,有杏花巷出身的马苦玄,然后是桃叶巷谢灵,前些年独自一人游历途中,斩妖除魔,术法神通层出不穷,极其果决,犹有两位杨家药铺的纯粹武夫,也曾在一处古战场遗址,闹出过一场动静不小的山上风波,至于福禄街赵繇返乡担任大骊官员之后,处理起山上纠纷,更是心狠手辣。不曾想今天又多出个刘羡阳。

苻南华那个身材臃肿的妻子,与韦谅坐在观景亭内,姜笙问道:“刘羡阳什么时候才能一路打到剑顶啊。”

韦谅心声笑道:“小生姜,急什么,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耐心等着吧。”

那个刘羡阳,分明留力极多。

姜笙眼睛一亮,“还有热豆腐可吃?”

韦谅点头道:“说不定还会很烫嘴,甚至端个碗都觉得烫手。”

姜笙摇头道:“不可能吧,就算那个姓刘的,是位玉璞境剑仙好了,可他能够走到剑顶,就已经实属侥幸。”

关于正阳山的底蕴,云林姜氏那边自然一清二楚,而她又是被姜氏老祖最宠溺的心尖儿,再加上当年逼着她委委屈屈下嫁老龙城一事,老祖一直愧疚着呢,她每次省亲回娘家,那位事务繁重的姜氏老家主都会专门抽出时间,亲自陪着姜笙散心。

韦谅笑道:“天下仙家只分两种,山头和散沙,哪怕是宗字头的山上豪门,其实只要到了某个临界点,就会瞬间变得人心崩散,前者,有桐叶洲玉圭宗,太平山,宝瓶洲风雪庙,真武山,至于后者,可就多了,不过有些藏得浅,有些藏得深。正阳山属于后者的后者。

“如果今天只有刘羡阳一人问剑,确实到不了那个临界点,就像小生姜说的,止步于一线峰剑顶,至多再大闹一场,要么被正阳山留下,要么被龙泉剑宗某人带下山,算为宝瓶洲山上增添一桩茶余饭后的谈资。”

韦谅说到这里,看着那个站在一线峰台阶上的年轻剑修,“当然,刘羡阳已经很厉害了。不到五十岁的玉璞境剑仙,之前只有两人能够做到。”

姜笙闻言震惊,刘羡阳是玉璞境剑仙?只是更大的惊世骇俗,还是韦谅所谓的“之前两个”,她忍不住问道:“两个?不是只有风雪庙魏晋吗?”

韦谅笑呵呵道:“看来你们那位姜氏老祖,还是不够心疼小生姜啊。”

姜笙好奇道:“是谁?如今在哪里?这样一位年轻剑仙,怎的半点名气都没有?”

韦谅卖了个关子,“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如今他就在诸峰某处山中,这个家伙,就像……端了一大碗滚烫豆腐,登门做客,结果主人不吃也得吃,一个不小心,就不止是烫嘴了,可能还要烫伤肝肠。”

姜笙恍然道:“先前我还奇怪呢,韦叔叔为何愿意从百忙中,赶来正阳山这边白白浪费光阴。”

韦谅点点头,眯眼感慨道:“不得不来,因为需要与一个年轻人,学那物尽其用的拆解之法。”

韦谅这位“爷爷,儿子,孙子,其实都是一个人”、当了一代又一代青鸾国大都督的法家修士,沉默片刻,突然自嘲而笑,道:“真是气死个人,当年那小子多淳朴一人,好嘛,如今竟然都可以让我捏着鼻子,与他虚心请教这门学问了。”

一线峰停剑阁那边,宗主竹皇见到那位有大功于山门的女子鬼物后,眼中满是怜惜和愧疚,怜惜她是女子,却身世可怜,沦落至此,愧疚是自己身为宗主和玉璞境,今天却还需要她离开小孤山,来与刘羡阳领剑。

夏远翠则神色复杂,这里边涉及到一桩尘封已久的宗门内幕,哪怕陶烟波和晏础这样位高权重的正阳山老人,都只是有些私底下的猜测,谁都不会轻易提及,只知道那位女子,有位元婴境的女子鬼修,隐姓埋名,接替了添油翁一职。

白衣老猿见到她后,神色不悦,与几位老剑仙以心声道:“她的那条贱命,可不是她一人的性命,关系到祖山的大阵,她一旦魂飞魄散,就会从根子上折损大阵枢纽,那笔神仙钱的损耗不去说,宗主何必如此糟践一山气数,事后谁来弥补?”

一向城府深沉的夏远翠脸上,破天荒有些怒容,道:“袁供奉这话就说得有些伤人了。”

这位按照谱牒记载早已离世的幕后供奉,女子元婴剑修,暗中担任正阳山的添油翁。

寓意所添香油,是一线峰祖师堂的祭祖油灯,可以为一座山头续香火。

她出自满月峰,曾是夏远翠最得意嫡传之一,与那个被李抟景亲手打杀、再将尸骨曝晒在风雷园广场上的女子,是师姐妹。

她们两个都曾有机会,从有意专心练剑的师尊夏远翠手中,接任峰主一职,帮忙处理庶务,甚至有望成为山主,要知道当年正阳山诸峰当中,现任宗主竹皇,虽然练剑资质极佳,却始终不是那个资质最好的剑修。

只是她们大道坎坷,一个身死道消,一个心怀怨怼,自己选择走上条断头路,变成如今这般不人不鬼的模样。

因为她们,或者说整个正阳山,都遇到了那个命中相克的风雷园剑修,李抟景。

竹皇劝道:“夏师伯,袁供奉说话从来对事不对人的。”

历代添油翁,男女皆可,必须是剑修,一旦担任这个职务,就等于是个半死之人,因为不但会从祖师堂谱牒除名,一笔勾销,再随便找个由头,比如闭关失败,兵解离世。而且每次现身递剑,做所之事,往往极为凶险,次次都是搏命之举。

在夏远翠和竹皇分别跻身玉璞境之前,她变成鬼物之后,其实她才是正阳山那个杀力最大的剑修,她的存在,就是为了对付李抟景极有可能的问剑正阳山,以免李抟景一路登山,如入无人之境。正阳山自然不敢奢望她能够剑斩李抟景,有点类似元白与黄河的那种问剑,这等手段,只是群峰孱弱之时,山门为求自保,不得已而为之的无奈之举。

白衣老猿冷笑不已。

它自然清楚夏远翠和竹皇打得什么算盘,两人早就嫌弃那个鬼物婆娘碍眼了,以前的正阳山,缺她不得,得由她防着那个在世时不可匹敌的李抟景,免得被李抟景单凭一己之力就拆掉整个祖师堂,再打断那些登山剑道,可如今嘛,她就成了老黄历上边的污迹,交由外人帮忙抹掉是最好,毕竟如今的正阳山,再不缺她这半个玉璞境剑仙了。

夏远翠是凭此功劳,准备舍了一个见不得光的嫡传不要,好与竹皇将来在祖师堂议事时,换取一拨剑仙胚子,至于宗主竹皇,别看先前满脸遗憾,愧疚难当,其实整个正阳山,最想她死个干净彻底的,就是这个从元婴变玉璞、从山主变宗主的竹皇。

不过白衣老猿心知肚明,却没觉得有任何不对,竹皇不如此心狠手辣,怎么当宗主?夏远翠不如此算计,如何让满月峰不断壮大,在下宗祖师堂占据最多把座椅?

那个女子鬼物的本命飞剑,名为“涸泽”,品秩极高。

一经祭出,造就出方圆数十里的无法之地。

飞剑那将天地灵气涸泽而渔的神通,只是其中之一,再加上她所擅长的独门剑术,与人问剑厮杀,走得是玉石俱焚的路数,此外她凭借飞剑,寅吃卯粮,等于一位元婴剑修,在阳寿无忧的情况下,依旧不惜化作鬼物,放弃了阳神身外身和整副皮囊,借来了半个玉璞境的境界。

而且她的魂魄,早已与正阳

山护山大阵融合,无法离山太久,否则神魂腐朽极快,所以不同于背剑峰那个植林叟,每次下山都可以晃晃悠悠,好似游历山河,只需要出手斩草除根时,速战速决即可,她不行,所以每次秘密下山,都是斩首。

为祖师堂续香火的添油翁,为正阳山剑林斩草除根的植林叟,这两位绰号名副其实的幕后供奉,一位元婴剑仙,一位九境宗师,分工明确,偶尔下山合作杀人,配合得天衣无缝,不留半点蛛丝马迹。

竹皇突然以心声说道:“今天的意外够多了,绝对不能再出任何的意外。所以下一剑,夏师伯,陶师弟,晏掌律,有劳了。”

竹皇再补上一句,“我会通知大孤山那边,所以还会加上吴提京的那把本命飞剑。”

夏远翠点点头,其余两位财神爷和掌律祖师,虽然有些犹豫,可还是答应此事,只要做得神不知鬼不觉,那个刘羡阳,只会怎么死都不知道,诸峰观战众人当中,一样只当是刘羡阳被女子鬼物一剑斩杀,而不知其中玄妙。

剑修当中,竹皇,夏远翠,陶烟波,晏础,就是两玉璞,两元婴。

加上那个鬼修,平时可算半个玉璞境,搏命之后,完全可以视为一个杀力卓绝的玉璞境剑仙。

何况正阳山在剑修之外,还有护山供奉袁真页,已经是玉璞。而且背剑峰那边,还有个作为植林叟的幕后供奉,一位以秘术吊命的老鬼物,是九境武夫大宗师。

如此看来,如果诸峰跟随祖山,一同开启护山大阵,再加上那座剑顶,杀个仙人,甚至是仙人境剑修,都不是问题,绰绰有余。

但是这类大剑仙,哪怕加上南北两洲邻居,整个三洲山河,屈指可数,白裳,魏晋,姜尚真,韦滢,除此之外,还有谁?

再者,仙人境剑仙,或是飞升境大修士,如今谁敢在宝瓶洲胡来?真当中部大渎上空的那座仿白玉京,是死物?

故而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正阳山。

眷侣峰的大孤山崖畔,一位背剑的黑衣青年,瞥了眼不远处小孤山那边,有个孤苦伶仃的女子。

他眼神冷漠,收回视线后,附近有一截枯木橫出崖外,他走上去,一脚将枯木踩断后,身形轻灵,一跃腾空而起,背后长剑铿锵出鞘。

吴提京御剑而行,这位被视为正阳山千年以来练剑资质最好的年轻剑修,腰间不悬佩剑,只有剑格至剑柄这一小节。

好像曾经有过一把长剑,只是失去了剑身。

飘然御剑之时,吴提京缓缓呼吸吐纳,衣袖猎猎作响。

我辈山中剑修之属,粹然手战之道,内实精神,身如猿鸟,寄气托灵,剑气沛然若水溢江河,剑意灵犀如芙蓉出水,剑道浩瀚高远似列星旋转。

刘羡阳与那女子鬼物的问剑,声势极大,异象横生,处处是剑气残余的紊乱涟漪,又牵着一座祖山大阵的鼻子走,所以先前陈平安离开背剑峰,隐匿身形,循着一条剑道,不过稍稍小心,就拎着那把捡来的古剑,成功登上剑顶。

被山顶女修询问是谁,陈平安笑着说自己是客人之后,在一线峰祖师堂门槛外边,突然停下脚步,转头望向那些花木坊女修,一个个看过去,然后好像自言自语道:“既然都已经被我看穿了,你是不是可以让刘材,对雪峰流彩,或者说远游陆台,暂缓与我问剑一事?以后机会多的是,你邹子算尽天事,何必急于一时,比如等我去往五彩天下?或是远游青冥天下之后?”

对雪峰,元白身边的婢女流彩,一双眼眸,熠熠生辉,然后她迅速低下头去,似乎有些破天荒的犹豫不定。

连元白都没有察觉她这个细微动作。

广场上一个琼枝峰女修,瞥了眼那位青衫剑仙,她嘴角翘起一个弧度,然后轻轻点头,好像答应了此事,下一刻,女修就恢复正常神色。

这位花木坊女修,自己其实浑然不觉。

而元白身边,那个来自皑皑洲天井福地的婢女流彩,毫无征兆地身形消散,就此离开对雪峰,甚至来不及与元白言语一字。

大骊陪都那边,仿白玉京剑光一闪,只是很快就撤回。

好像一个玉璞境剑修的阴神远游,根本不值得出剑。

来正阳山之前,陈平安曾去往中部大渎,不是靠着任何身份,就可以登上那座仿白玉京,而是凭借两个别洲修士的名字。

然后陈平安只见着了一个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无境之人。

当时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来找出白裳,或者邹子,你按照规矩,负责出剑。不过我不敢保证一定找得出来。”

因为按照大骊那条只适用于山巅的规矩,所有别洲仙人境剑修和飞升境大修士,没有主动与大骊朝廷递交通关文牒,擅自踏足宝瓶洲版图,一经发现,就要被问剑。

但是那份关牒,只需要寄给仿白玉京,无需与大骊京城或是陪都打招呼。这其实又是一桩怪事。

那个不知身份的无境之人,点头笑道:“规矩之内,理所应当。”

正阳山茱萸峰的那个“田婉”,曾经飞剑传信给自家先生一封,“白裳一,邹子九。”

总之崔东山有十成十的把握,必然有其中一人,正躲在暗处,伺机而动。

而其实当时陈平安就已经身在赶赴仿白玉京的途中。

陈平安此刻站在这处视野开阔的剑顶,转头瞥见对雪峰那边的剑光去向,久久没有收回视线。

如果只是单纯翻阅关于正阳山的谍报,他绝对不会对元白身边那个名叫“流彩”的婢女,有太多猜想。

可一旦涉及到茱萸峰田婉,尤其是陈平安心中一直提防的某个万一,陈平安就绝对不敢掉以轻心了。

直到这一刻,那个真身并未在宝瓶洲的“邹子”远去,陈平安终于可以真正松口气,没来由想起两个佛家说法,草寇大败,贼过挽弓。

好了,这场问剑正阳山,终于再无后顾之忧。

至于什么白裳,只要敢来宝瓶洲阴险递剑,就别走了,去落魄山做客好了。

不过相信以白裳的性情,就算偷摸跨洲远游,也已经意识到仿白玉京那边的动静,注定只会悄然返乡,不过更大可能,这位野心勃勃的北方剑仙,还是只会选择袖手旁观,远远看戏。

一位花木坊女官,急匆匆快步向前,壮起胆子伸手拦在门口,小心翼翼劝阻道:“这位剑仙,剑顶祖师堂是我们头等禁地,去不得!擅自闯入,是要惹天大麻烦的。”

陈平安笑道:“不会有什么麻烦,我与你们那位搬山老祖是老朋友了,我之所以有今天的成就,很大程度上,都是拜他所赐。你要是不放心,就飞剑传信竹皇,我刚好有点事情,要跟他好好聊一下,停剑阁那边人多嘴杂,不合适谈正事,就有劳姑娘传信了,我就先去挑我把椅子了,对了,我叫陈平安,来自落魄山,再就是提醒你们宗主,让他最好独自一人,来这剑顶。”

在那位女官犹豫不决之际,不曾想那位青衫背剑的男子,身形一闪而逝,就已经跨过门槛,走在了祖师堂里边,而她那条胳膊就悬在空中,她收起手,急得满脸涨红,差点泪落,在自己眼皮子底下,闹出这么大的纰漏,事后回了琼枝峰,还不得被祖师骂死啊,她一跺脚,只得转过身去,赶紧飞剑密信宗主竹皇,说有个不懂规矩的客人,自称是陈平安,来自落魄山,竟然先行闯入祖师堂了,好像已经开始挑选属于他的那把椅子落座,此人还大言不惭,说宗主最好是一人来祖师堂谈事……

陈平安一手负后,一手拎剑,确实在那边挑选椅子,一直走到主位那把属于宗主竹皇的椅子,因为今天是那位搬山大圣的庆典,所以一线峰这边,专门将护山供奉那把本就极为靠前的座椅,破例放在了与竹皇并排的首位。

于是陈平安就坐在了这张椅子上,望向大门那边,手持长剑拄地,轻轻拿起放下,安安静静等着竹皇的露面待客。

那个花木坊女官,根本不敢逾越祖师堂规矩,擅自走入其中,她只能站在门口那边,然后当她瞧见祖师堂里边的场景,霎时间脸色惨白,这个看着和和气气的不速之客,到底怎么回事啊,不要命了吗?

陈平安将两排座椅一一看去,都知道各自是属于谁的位置,一线峰祖师堂,虽说以前没来过,可是完全不陌生。

满月峰夏远翠,秋令山的陶财神爷,的晏掌律,拨云峰那位曾经与郦采一起出剑的老剑仙,翩跹峰女子剑仙,琼枝峰祖师冷绮,茱萸峰田婉,李抟景转世的吴提京,被阮师傅看不上眼的雨脚峰庾檩,身边藏着小半个“剑修刘材”的对雪峰元白……

确实是个剑仙如云的好地方。

如果只是一座正阳山,没什么。

可加上大骊朝廷,田婉,有田婉,就会有个图谋极大的白裳,有邹子,就更会有刘材。

比如只说那个刘材,在陈平安看似最意气风发之际,突然冒出一个籍籍无名的正阳山子弟,横空出世,拦在路上。

选择以剑修换剑修的代价,最终让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变成再不是剑修。

对于数座天下的复杂形势而言,这可能是一个极有意思的情况,会是一个极其意外的变数。

可是对于落魄山的年轻山主来说,却是一个根本无法想象“将来”的惨淡结局。

而这件事,邹子就像是等于早早与陈平安打过招呼,通过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那份名单,并且有意无意泄露了刘材的那两把本命飞剑。

说不定这份榜单,正是出自邹子的幕后手笔。

有朝一日,剑修问剑剑修,堂堂正正,一场捉对厮杀。

而且还事先提醒过你这位年轻隐官,并且让你陈平安提早准备多年,来应对这场对手名字、本命飞剑都明明白白告诉你的问剑。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只是暂时没了燃眉之急,可这场只会是邹子来决定时间地点的问剑,是注定避不开,逃不掉的。

其实陈平安不管怎么打破脑袋去想个为什么,都始终想不明白邹子为何要如此针对自己。

无所谓了。

人生路上,哪怕不知道许多的为什么,不也还是该如何就如何。

来了。

正阳山,宗主竹皇。

果然只是单独一人。

陈平安笑着没有起身。

竹皇以剑气隔绝出一方小天地,站在门口那边,他第一时间就瞥见了对方手中那把背剑峰古剑,这位玉璞境剑仙的山主眯起眼,与那位年轻山主沉声问道:“陈平安,想要做什么?”

那人依旧在以剑鞘底端,轻轻敲击地面,微笑道:“讨杯茶喝,再谈正事?”

竹皇攥住袖中一枚世代相传的白玉符箓,冷笑道:“哦?你配吗?”

下一刻,一线峰剑顶所有剑气,瞬间聚拢,凝为一个云遮雾绕的高大身形,就站在宗主竹皇身边。

那一袭青衫依旧老神在在,无奈笑道:“这还没谈,就谈崩了?”

竹皇只见那人张开手,手中那把正阳山开山祖师的佩剑,拄地静止,然后那个家伙抬起手,抖了抖袖子,从中滚落出一颗头颅,脚尖再一拨,将那位植林叟的脑袋,踹向大门口,撞在门槛上,“竹皇,你就不想想,为何我能在你们地盘上,都宰掉了个九境武夫,结果还得跑来一线峰,主动打招呼,你才知道此事?”

竹皇神色阴晴不定。

他身边那位仙人境,其实随时都可以朝那个年轻人出剑。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掌,朝向竹皇那把座椅,笑呵呵道:“你来都来了,我又能逃到哪里去,不如坐下聊?”

竹皇没有挪步,只是问道:“那个刘羡阳,是否已经玉璞境?”

陈平安懒得聊这个,你他娘的不会自己猜去啊,只是随手将门口那颗头颅打碎,然后准备起身,笑道:“给你机会好好聊,偏不好好聊是吧?那等会儿就连刘羡阳和我在内,所有前来一线峰观礼的贵客们,就在祖师堂遗址上边,大家一起晒太阳好了。”

竹皇笑了起来,一步跨过门槛,身后那位仙人却留在祖师堂之外,边走边说道:“陈山主,记得小心说话,聊岔了,沾亲带故,可是会死很多人的。”

陈平安微笑道:“已经被你吓了个半死。”

竹皇刚走到一半,他就瞬间祭出一把本命飞剑,与背后门口那位仙人,各自出剑,强行破开一座极其诡异的剑阵。

但是下一刻,好像那个陈平安只是抖搂一手剑术,就再无多余动作。

不过在再无半点剑气交错的一线峰剑顶,出现了一幅好似山水画卷的绝美风景。

就像一座山头,花开次第,然后有那数百道传信飞剑,拖曳出一条条剑光流萤,向四面八方分散开去,剑光风驰电掣,去往诸峰山头,最终悬停在一位位观礼客人身边。

与此同时,陈平安已经双手握住那把背剑峰古剑的首尾两端,笑道:“别着急打架啊,这可是你们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最重要的一件传承信物,一个不小心被我拧断了,到时候怪谁?”

竹皇没有收起那把本命飞剑,但是那个说话做事都好像脑子有病的年轻山主,又做了一件不可理喻的事情,竟是直接将那把长剑抛还给了竹皇,然后再次伸手笑道:“坐。”

竹皇甚至没有接住那把祖师遗物的镇山之宝,只是让门口那位仙人代劳了。

当他落座时,心情古怪至极,在自家祖师堂,谁是主人,谁是客人?

然后那个家伙的开口第一句话,就让竹皇好像听到了一个天大笑话。

“竹皇,不如你先将袁真页从你家山水谱牒上除名?然后我再辛苦一点,亲手帮你清理门户好了,你觉得可不可行?”

竹皇心中震怒不已,以至于猛然站起身,咬牙切齿道:“陈平安,你觉得呢?!”

只见那人气定神闲,笑着点头道:“我觉得可行。”

————

一线峰台阶上,刘羡阳刚刚收起一轮明月在袖中,晃了晃袖子,满载而归,不虚此行,回头好送给余姑娘,蚊子腿也是肉嘛。

而在那处玄之又玄的古战场,女子鬼物问道:“你在明处,还有个落魄山的陈平安,躲在暗处,对不对?”

刘羡阳笑着不说话。我跟你又不熟,没必要掏心掏肺。

她蓦然脸庞扭曲,布满狰狞神色,却是怒其不争的眼神,怒道:“你们如此潦草问剑,意义何在?!”

刘羡阳被她问得有些懵。

就像一个恶贯满盈的凶寇,临死之前,突然问那行侠仗义的大侠,打死我就够了吗?

就算不够,我也不能打死你两次啊。

司徒文英好像疯了一般,开始说疯话,“除了我,你们此次问剑,还能杀掉谁?竹皇,夏远翠,陶烟波,晏础,这些个老王八蛋,最后到底有几人会被打断大道根本?正阳山当真会伤筋动骨吗?难道你们就不知道,正阳山这帮老不死的,最擅长之事,就是隐忍不发,就是这么一年一年,熬死了风雷园李抟景,熬出了一个宗字头,如今连下宗都快有了!”

只是她很快颓然。

事实上,两个年轻剑修,好像都还没到五十岁,能够如此问剑正阳山,已经很不容易了,堪称壮举。

虽有遗憾,大快人心。

上梁不正下梁歪,祖师,传道人,亲传,再传,正阳山只会永远是正阳山。

道貌岸然,知道内幕的外人,就只是知道了。至多是像那风雪庙大鲵沟秦老祖那般,言语恶心正阳山几句。

可惜世间再无李抟景。

这个既有剑修肝肠如雪、但是藏污纳垢更多的正阳山,开山两千六百年,永远都是阴谋诡计占据主位,就像这些“剑术”,才是真正却无形的祖师堂头把交椅。

而且拨云峰、翩跹峰这样门风极正的山头,以前祖师堂议事,哪次不是一个个先行离场?随着正阳山的蒸蒸日上,注定只会越来越沦为傀儡角色,这些真正的纯粹剑修,他们每一次问心无愧的出剑,都藏着祖师堂极其功利的谋划,所有剑修不惜命的递剑,一场场在山外,看似慷慨激昂的舍生忘死,其实都是祖师堂里边的买卖和算计。最后得利最多的,反而是那些不用出剑的剑修。

所有曾经上山之时,都还朝气勃勃的少年少女,可能最终都会变成下一个陶烟波,晏础,冷绮,倪月蓉。

刘羡阳神色尴尬。

主要是这位前辈女修,好像比他这个寻仇的外人,更像是正阳山的生死大敌,他有些不适应。

司徒文英开始身形消散,魂魄飘摇,化作缕缕青烟,但是她浑然不觉,或者说全然不在意,只是说道:““就算你们今天真的拆了一线峰祖师堂,其实你们还是没有成功,甚至会帮倒忙。曾经李抟景,一人力压正阳山三百来年,其实反过来说,正是这个李抟景,就像一块最好的磨剑石,造就出了今天正阳山的宗门底蕴,让群峰剑修,同仇敌忾。你们不知道这些,所以你们只是看着出剑凌厉,是剑仙风采,又很不是剑仙。”

司徒文英惨然一笑,“因为你们的问剑,只会与李抟景是一样的结果。你和那个陈平安,有想过这个问题吗?”

刘羡阳老老实实摇头,“我从不想这些。毕竟我的仇家,只有那个差点一拳打死我的老畜生。我这次登山,就是来砍他的。至于正阳山诸峰风气如何,我可管不着。上梁不正下梁歪,偷鸡摸狗,男盗女娼,是你们自家事,我又不是你们家的老祖宗,犯不着忧心家风门风。”

不过刘羡阳有句话没说出口。

不过你放心,有人肯定会想,那家伙都好心好意帮你们重新编纂祖谱了。

她心死如灰,放声大笑道:“正阳山该死之人,我肯定是其中之一,但是没有听到更多长剑断折声,我实在心有不甘!”

司徒文英这辈子最伤心处,不是李抟景喜欢师姐,不喜欢更早相逢的自己,而是竹皇当年居心叵测,私底下故意告诉刚刚跻身元婴境的她,那个李抟景,其实最早喜欢之人,是你,但是你的师姐,是夏师伯心中钦定的峰主人选,更有可能,她将来还会入主祖师堂,李抟景是权衡利弊之后,才改变了心意。

等到后来司徒文英察觉到不对,沦为鬼物之后,找到当时已经顺利当上山主的竹皇,结果后者笑着与她说了句,你痴情于李抟景,却根本不知道自己喜欢之人,是怎样一个人,你也配让那个李抟景喜欢,竟然还有脸来找我兴师问罪?

司徒文英笑了笑。

好像她这一生,总是这般不称心,所留恋之人事,都与美好无关。

忽然春天,蓦然夏天,突然秋天,已然冬天。

然后就再无来年的春暖花开了。

也曾少女情动,怕被郎道,奴面不如花面好。

她在这一刻,泪流满面,但是终于了无牵挂,就又有些可有可无的开心,细细碎碎,拼凑不起来,可到底是一份久违的轻松。

刘羡阳本想问她,要不要干脆换个地方修行,剑哪里练不得,树挪死人挪活。

只是再一想,刘羡阳就将这些话咽回肚子,她之前也没说错,她是个该死之人。再者她还是个一心想死之人。

回头来看,她此次离开山头,对于这场问剑,司徒文英一开始就更希望是她死。

果不其然,司徒文英说道:“很高兴你是一位玉璞境剑仙,不然你被我打死,世间就又多枉死一人,我还得返回小孤山,继续当那添油翁。”

另外那个刘羡阳察觉到了剑顶的异样,笑了起来,于是这个刘羡阳突然与那鬼物说道:“司徒文英,你信不信我那个朋友,可以帮你们正阳山一分为二,有朝一日,清浊分明?剑修是纯粹剑修,王八蛋就是与王八蛋凑一堆?而且这群王八蛋,接下来的日子,肯定会一天比一天难熬!”

司徒文英摇摇头,“想要相信,不敢相信。外边那个世道,我就不多看一眼了,就当是相信你们做到了。”

她转过身,与刘羡阳抱拳而笑,她此生的最后遗言,好像依旧是一位正阳山纯粹剑修该说之话。

“刘羡阳,帮我捎句话给你那朋友,希望你们两个年轻剑仙,始终愿意礼敬拨云峰、翩跹峰这些正阳山纯粹剑修,再顺便干死那帮每次都是最后离开祖师堂的老王八蛋!”

刘羡阳抱拳,像是开玩笑,又不像在说玩笑话,“那我与陈平安说一声,那小子一向听我的。这家伙,打小就闷葫芦,阴得很,你们正阳山那帮老狐狸,只是活得久,其实狐狸不过他。”

他娘的幸好老子没拉着陈平安,一人出剑,一人出拳,从山脚一路打到山顶,活活打死那头老畜生肯定没问题,不过多半就没机会跟司徒文英吹这牛了。

司徒文英不再言语,只是安安静静,看着那个年轻剑仙的眼睛。

好像这样的清澈眼神,正阳山真的不多。

一线峰台阶上,刘羡阳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

而那个悬停空中的司徒文英,逐渐烟消云散。

所负剑运,自身灵气,全部法宝,众多本命物,一点不带走,她就这么全部归还正阳山。

在外人看来,就是一场声势浩大的问剑,一位有那几分玉璞境气象的女子剑仙,原本还稍稍占据上风,剑术道法皆极其出彩,结果莫名其妙就身死道消了?

刘羡阳站起身,然后继续登高,一边拾级而上,一边破口大骂道:“来个该死一直没死的的玉璞境,跟我好好问剑一场行不行,求你们这帮龟孙了!”

对雪峰高楼廊道中,中岳山君晋青大为讶异,方才身边那个年轻女子,莫名其妙化作一道剑光远游,去势之快,简直匪夷所思,只得问那元白,“怎么回事?你身边这个婢女,如果没看错,最少得是玉璞境,还是位剑仙?你都不知道?”

元白比晋青更是茫然,摇摇头,无奈道:“毫不知情。”

然后他笑了起来,“无所谓了,如此也好,以后她再去找那主人,就容易了。”

晋青气笑道:“好个元大剑仙,真不是一般心宽啊。”

元白趴在栏杆上,神色有些疲惫,又有些释然,心境轻松几分,“再不心宽的话,都要被一口气活活憋死。”

在那之后,元白和山君一起抬头,看到了“剑顶花开一幕”,之后就有其中一把传信飞剑,悬停在廊道中。

元白发现自己今天的脑子有点不够用了。

晋青神色玩味,竟是直接接住那把传信飞剑,却也不看密信内容,直接将其捏碎,笑道:“元白,她都走了,还愿意留在这里吗?听我的,你去真境宗吧,咱俩离着近,再与真境宗联手,更能看顾旧山河,你要是继续留在正阳山上,反正我是绝对不会主动帮你拣选剑仙胚子的。”

花开各处的有些飞剑,是有的放矢,通知某些观礼之人可以离开了。

有些飞剑,就只是障眼法了,谁接,打开密信内容,谁就一头雾水。

更有一些飞剑,除了让正阳山诸峰的某些剑仙,除了不明就里,还会是裤裆糊黄泥巴,谁接谁后悔,将来恨不得剁手。

元白苦笑道:“如此儿戏吗?我毕竟是一线峰谱牒上边的记名供奉,想要脱离正阳山,哪有这么简单,竹皇那些老狐狸,不会答应的。”

晋青扯了扯嘴角,“你觉得我是那种意气用事的?没点把握,会让你如此冒冒失失下山?最后与你说一句,除了玉圭宗,韦滢,真境宗,刘老成,还有人答应一事,会让那旧朱荧王朝版图上的剑修,绝不在一处乌烟瘴气之地练剑。元白!再婆婆妈妈,你就留下,以后悔青了肠子,别来找我诉苦,我只当宝瓶洲再无剑修元白!”

元白欲言又止。

晋青斜瞥一眼剑顶,冷笑不已,然后转过头,拍了拍元白的

肩膀,“当断不断反受其乱,元白不该在此粪坑里讨生活。”

元白点点头,晋青伸手召来那条引人注目的渡船,带着元白乘坐渡船,稍后会路过一线峰附近。

晋青站在船头,先瞥了眼帝王将相一股脑儿的翩跹峰,再望向山水神灵扎堆的拨云、水龙两峰。

满月峰那边的崖畔凉亭,一把传信飞剑悬停,如飞雀停留枝头。

韦谅笑道:“别接。”

姜笙却接了飞剑,打开密信一看,哑然失笑,空白一片,没有内容。然后她转头歉意而笑。

韦谅揉了揉额头,无奈笑道:“没事,反正手欠的,不止你一个。”

不远处的苻南华和姜韫那边,也各自收到了一封密信,姜韫倒是毫不犹豫打开密信,会心一笑,信上说,蜂尾渡感谢指路。

然后姜韫就与韦谅和姜笙招呼一声,说是走了。

姜笙疑惑道:“不观礼啦?按照正阳山定下的时辰,可是马上就要开始了。”

姜韫摇摇头,御风离去,就此离开正阳山。

苻南华打开信后,满脸阴霾,最终冷哼一声,信上的措辞,让苻南华心惊胆战。

你苻南华和老龙城欠我两条命,如果愿意今天先还上一条,你就留下,以后原本属于你的城主之位,刚好可以让贤给你大哥或是二姐。

韦谅以心声笑道:“南华,你可以先行离去,真的,别逞强。再就是以后离着这个写信之人,远一点,越远越好,你们双方最好从此就别打照面了。”

苻南华愣了愣,最终还是小心起见,与韦谅抱拳告辞离去,至于那位山上道侣,家中妻子,他下山时没打招呼,她也毫不挽留,甚至问一句都没有。

飞剑处处悬停。

有正阳山诸峰剑修,看也不看,当场打碎传信飞剑。

但是更多人,尤其是前来观礼道贺的山上贵客,大多觉得有意思,有些是误以为是什么正阳山折腾出来的新奇花样,有些是纯粹看个热闹。其中又有诸峰剑仙,尤其是多位在正阳山祖师堂有座椅的,打碎了飞剑,竟然又有飞剑登门,一次两次过后,就又有人犹豫过后,还是打开了密信观看内容,其中就有拨云峰,翩跹峰和琼枝峰在内的峰主剑仙们……

拨云峰老剑仙,看完密信后,一巴掌将那飞剑打烂,气呼呼道:“什么乱七八糟的小把戏?!竟然有人在祖师堂那边如此造次?!”

密信之上,倒不是什么难听言语,而只是一句没头没脑的话,说是预祝拨云峰剑修,在异乡出剑顺遂。

翩跹峰那边也是差不多的情况。

倒是那座琼枝峰,女子祖师冷绮看完内容极多的那封密信之后,哪怕故作镇定神色,实则她内心早已惊涛骇浪,肝胆欲裂,一时间竟是都不敢去往祖师堂一探究竟。

北俱芦洲,一位看押货物走在大漠黄沙里的老镖师,拿起水囊,喝了口水,笑了笑,那就再等等好了,给你两三百年的练剑光阴就是。

这个年轻隐官,脑子是真不坏。

他叹了口气,也是个难得的好人。

没来由想起当年在小镇,那个经常远远站着徘徊不去的馋嘴孩子。

等到卖糖葫芦的摊贩开口道破,孩子便再没有出现在汉子的视野中。

什么是人性?

是每次拿了一小袋米独自回家,道谢之后,在自己心中还有一声声不惹人烦的道谢。

是少年在得知隔壁邻居同龄人就要离乡时,哪怕对方当时嘴上还说着刺耳的难听话,依旧会由衷说一句质朴言语,路上小心。

是朋友刘羡阳躺在病榻上,生死未卜,与药铺杨掌柜求了又求,还是无用,依旧鞠躬,才出门去。

这些都是极其美好的事情。

邹子并不否认,甚至极为认可。

真正的人性,其实就是任何人身上都会有的一种局面,是人之神性与人之兽性的一场拔河,长久以往,是谓修行,山上山下皆是如此。

但是没办法,在他看来,这个世道,天地广袤,容得下很多位各显风流的十四境修士。

唯独容不下一位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五境剑修,而这件事情,与善恶无关。

此事,不是什么天数使然,不是什么命中注定,是有人不断自求而来的某种偶然的必然,最少就目前看来,在几个人选当中,这个成功返乡的年轻隐官,越来越走近那个最大的“一”。将来可能会暂时放缓脚步,或是绕路,会停步,可最终去向,

所以邹子原本确实打算在今天,让人与陈平安问剑一场。

正阳山会在最目中无人的一刻,就像被陈平安和刘羡阳,联手将其从一洲山巅打落在尘土。

陈平安只要稍微后知后觉,亦是同样的下场。

可既然陈平安察觉到此事,按照他一贯谋而后动的行事风格,肯定就有了诸多谋划,比如那个“田婉”,还有姜尚真,甚至有可能还有刘景龙会捻出几张三山符,再通过那把本命飞剑,联手陈平安的笼中雀,大骊朝廷留在大渎,专门针对山巅大修士的一座仿白玉京……

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弹弓在下。

正阳山,陈平安,剑修刘材,邹子。

除了一座正阳山,所有局中人,其实都是互为诱饵的玄妙处境,只看谁算计更远,筹划更全。

陈平安才是正阳山那场庆典,最大的观礼之人,而且等他落座一线峰祖师堂,就会反客为主。

刘羡阳今天来拆祖师堂,陈平安就负责“兵解”正阳山,从上到下,由内到外。

所以刘羡阳只管独自登高,潇洒问剑,因为有个陈平安,负责与正阳山问剑在人心。

一线峰祖师堂内,依旧只有两人落座,很凑巧,刚好是山主与山主,宗主与宗主,玉璞境对玉璞境。

那一袭青衫喝着茶水,没来由笑着说了句:“崩了崩了。”

竹皇微微皱眉,这厮还要装神弄鬼?

不过没事,登山之人刘羡阳,很快就会接不住下一剑了。

到时候再看看,你陈平安有无喝茶的闲情逸致。

————

正阳山地界边缘的一处小国州城,靠着仙家术法的镜花水月,当地百姓,以及各路不入流的谱牒仙师、山泽野修,都能够在这边,凭借正阳山拨云峰的一件镇山之宝,拨云镜,远观庆典。

像沅州治所这样的地方,还有三处,东南西北各一地,刚好围绕正阳山。

南北两国都抽调出了数支精锐边军,协同正阳山修士,负责当地治安。不过说到底,就只是做做样子,不光光是正阳山剑修如云和宗门地位的如日中天,更根本的原因,是宝瓶洲一洲修士,都早已习惯了大骊铁骑当年设置的那条严苛律例,稍稍犯禁,从无漏网之鱼,谱牒仙师不但自己遭罪,还要殃及祖师堂,山泽野修被追捕拘禁,甚至是当场斩杀,如今哪怕一些大骊条例已经逐渐解禁,惯性使然,还是显得格外安分守己。

只说一事,各地剑修,不论出自哪座山头,在一洲版图之内,多年以来,几乎再无一人,会在市井大街之中横冲直撞、肆意御剑了。

剑修尚且如此,更何谈其他修士。

只是今天这场庆典,还没开始,就让人看得目不暇接,反正也没几个看得出缘由和深浅,反正就是瞧着精彩。

只不过有正阳山剑修在城内巡游,倒是也没谁敢喝彩,毕竟那个问剑的外乡人,赢了一场又一场,那些个正阳山的神仙老爷,脸色难看极了。

董谷,徐小桥,谢灵,三位龙泉剑宗的宗主嫡传,这会儿就在一处酒楼看着那镜花水月。

董谷神色凝重,“师父的意思,是不管刘师弟今天怎么闹,哪怕问剑输了,我们最后都要带走刘师弟,问剑之内,只要是捉对厮杀,生死胜负,不用多管,刘师弟死在山上,都不管他。但是问剑之外,绝不能让正阳山修士仗着人多势众,强行留下刘师弟。”

简单来说,就是刘羡阳问他的剑,问剑结束后,龙泉剑宗就要接走刘羡阳,生要见人死要见尸。

总之正阳山休想留下刘羡阳。

董谷分别递给徐小桥和谢灵一张来历不明的剑符,能够缩地山河,在转瞬之间,去往一线峰山脚。

说到这里,董谷望向两个师妹师弟,说道:“我们差不多可以赶过去了。”

徐小桥默默点头。

谢灵微笑道:“他们敢留下刘师弟,就得加上我问剑一场了。”

只要相处久了,好像没有人会不喜欢刘羡阳。这个家伙,与世无争,不计虚名,开得起玩笑,见到谁都乐呵呵笑嘻嘻。

心高气傲如谢灵,也一样由衷认可自己与刘羡阳的师兄弟名分,甚至内心深处,谢灵觉得刘羡阳担任大师兄,或是以后接掌宗主位置,都无妨,就是懒了点,远远不如师兄董谷那么做事勤勉。至于谢灵自己,安心修道就是了。

正阳山北方,一处小县城,此处都没有正阳山设置的镜花水月。

不过一行山上修士,故意不靠近正阳山,只是在此喝酒,刚刚碰到了个小热闹,一拨愣头青外乡人,不算什么过江龙,就敢跟地头蛇抢地盘,结果就给人包了饺子,几十号孔武有力的江湖中人,团团围住了酒铺,然后走出一个白衣飘飘的中年文士,手持折扇,无视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毕竟实力悬殊,一帮小崽子早就自己心虚了,白衣文士笑着用合拢折扇轻轻拨开一个外乡佬的短斧,独自落座,结果就被一个看不清形势的憨傻少年拿柴刀架在脖子上,白衣文士依旧满脸笑意,问桌对面那个唯一坐着的高大青年,知不知道自己是谁,后者点头,白衣文士就提起折扇,头也不转,敲了敲肩膀上那把柴刀,与那高大青年笑问一句,既然知道了,然后呢?

说完这句话,文士就突然端起酒碗,狠狠泼了对方一脸酒水。

不等高大青年忍气吞声,低头认错,那个手持柴刀的少年,直接一刀就砍得那个白衣文士耷拉脑袋了。

对峙双方,面面相觑。

坐在角落的那桌山上修士,其中有一位姿容极美的女子,她大概是没是想到这么个结果,忍不住笑出声,只是立即收敛笑意。

在座四人。

来自真武山。

马苦玄,按辈分他得喊一声师叔的余时务,马苦玄的开山大弟子,既是兵家修士又是纯粹武夫的一个少年,名为忘祖,以及婢女数典。

马苦玄一脚踩在长凳上,满脸笑意,就对那拨地头蛇施展了定身术,然后与那拨年纪不大的愣头青们笑道:“发什么呆,杀了人,还不赶紧跑路?”

少年们轰然逃散。

马苦玄看着那个一边跑路、一边还不忘拿起手中柴刀往别人身上擦拭血迹的少年,以心声笑道:“如果你大哥回头骂你闯祸,你又气不过,然后还有胆子回来这边,我就收你当徒弟,以后跟我上山当神仙。”

马苦玄望向正阳山方向,捻起一颗盐水花生丢入嘴中,“最大问题,还是那个曹巡狩的态度,礼部侍郎那棵墙头草,肯定还是要看此人的眼色行事,如果曹枰选择偏向正阳山,就好玩了。忘祖,你那个以后问拳之人,现在就在正阳山那边。不过你不一定需要问拳。”

马苦玄喝了口酒,瞥了眼余时务。

余时务笑着与那木讷少年解释道:“此次登山问剑,不出意外的话,陈平安一开始是注定不会出手的。而刘羡阳凭借境界和那把本命飞剑的古怪神通,他走到剑顶,没有问题,大不了就在那边被几个正阳山祖师剑仙们围殴一场,但是想要拆掉那座祖师堂,得靠那个没有陪刘羡阳一起问剑的陈平安。因为真正的问剑,往往不用与谁出剑,拆解人心,其实才是最上乘的剑术。”

马苦玄呵呵笑道:“正阳山剑仙们,吓死个人。”

余时务神色微变,叹了口气,摊开手心,一手掐诀,最后收起双手,一手持碗,一手捻起一粒花生米,轻轻嚼着,以心声说道:“我们可以走了。”

马苦玄脸色阴沉,“余时务!来之前,你是怎么说的,这是我唯一一个捡漏的机会!结果你让我就这么走了?”

余时务点点头,“是的,可以走了。”

马苦玄死死盯着那个神色平静的家伙,片刻之后,问道:“真是唯一机会?这次错过就无?”

余时务还是点头,“最少在我看来,好像是这样的。”

马苦玄这个以跋扈狂妄名动数洲的家伙,难得流露出一抹疲惫神色。

他这次下山,就是奔着跟陈平安换命而来。因为按照余时务先前的说法,陈平安极有可能会失去剑修身份。不曾想临了临了,竟然说要走。只是马苦玄很快就眼神凌厉起来,笑着喝完碗中酒水,事出有因,未必结果。也好,天底下就该没什么既定之事。马苦玄本就不是一个喜欢钻牛角尖的人,重新变得懒散随意起来,“等那个柴刀少年回来,我就终于有个不那么废物的嫡传弟子了。”

正阳山南方一处深山老林的僻静山头。

两个女子站在山巅。

一个是没有当真返回落魄山的宁姚,一个是从落魄山悄悄赶来的赊月。

昨天明月夜中,圆脸姑娘随便几眼,就看到了那个独自坐在山顶的宁姚,赊月犹豫了半天,还是打算见她一面。朋友的朋友的道侣,就是自己的朋友嘛。

剑气长城的宁姚唉,赊月其实早就仰慕得很呢。

只是当她从月色中现身的一瞬间,就后悔了。

因为当时宁姚睁开眼睛,她背后剑匣,哪怕都没有长剑出鞘,光是那份若有若无的剑意,就让赊月只觉得自己现身就死。

不过宁姚很快就收敛剑气,笑着起身道:“抱歉,忘了是你。”

赊月立即现身,有点高兴,宁姚是说忘了,说明之前宁姚是听说过自己的嘛。

不过之后两人坐在那边,也没什么话可聊,就是各自发呆。

一个想着刘羡阳的笋干老鸭煲好吃极了,可不能吃不着了,毕竟那位正阳山的搬山老祖,听刘羡阳说好像又破境了,那就是一位不容小觑的飞升境啊。

宁姚其实也没怎么用心温养剑意,想着先前跟那个家伙的一场对话。

“你说陆芝是不是其实喜欢阿良?”

“没有的事。”

她有点不相信。

他解释道:“如果陆芝喜欢阿良,阿良就不会那么说她了,只会逃得远远的。”

她点点头,听上去真是那么回事。

她转过头。好像在说,你真懂啊。

当时那人无可奈何,又开始装傻。

这会儿赊月绞尽脑汁,终于找到了个话题,轻声说道:“早前在河边铺子那边,刘羡阳好几次练剑,都比较凶险,都需要我帮着护道,醒过来的时候,刘羡阳满脸血污,受伤不轻,所以他这个玉璞境,其实来得挺不容易的。”

宁姚说道:“因为刘羡阳觉得自己需要照顾陈平安。”

赊月将信将疑,小心翼翼瞥了眼宁姚,小声说道:“隐官大人,哪里需要别人照顾。”

宁姚笑道:“天底下其实也就刘羡阳会这么认为,陈平安也会这么觉得,反正他们俩,觉得这是很天经地义的事情,不用讲什么道理。你是很晚才到的小镇,所以不知道这个。”

赊月哦了一声,你是宁姚,所以你说啥就是啥。

宁姚突然转头,打趣道:“以后是不是得喊你嫂子了?”

赊月笑容尴尬,憋了半天,反问道:“那我喊你弟妹?”

宁姚无言以对。

圆脸姑娘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聪明得一塌糊涂。

宁姚站起身,转头遥遥看向一线峰附近的问剑迹象,问道:“赊月,你就不担心刘羡阳的安危?”

赊月还是坐着,摇头道:“不担心啊,他说了,打不过就跑,谁追他谁吃屁。”

宁姚微笑道:“你多少还是有几分担心的。”

赊月愣了愣,然后看到那位已经飞升境的女子,朝北边轻轻撇了撇头。

赊月立即懂了,原来是你担心那个心黑手狠的年轻隐官啊。

于是她们就一起御风北去,宁姚说只需要在白鹭渡那边落脚。

赊月使劲点头,善解人意道:“男人嘛,都是要面子的,不太愿意女人掺和这些。”

宁姚没来由说道:“有些人是不要脸的。”

赊月小声道:“你骂陈平安就行了,骂刘羡阳做啥嘛。”

宁姚没好气道:“没骂刘羡阳。”

赊月哈哈哈干笑几声。转头偷偷看了眼宁姚,这会儿的身边女子,很娘们呢。

后山一条靠近祖山却没有靠岸的渡船,没有收到来自剑顶的传信飞剑。

但是曹峻却按约打开了一封密信,信上内容,让曹峻嘿嘿而笑,极好。

“师兄让我捎话,你愿意去剑气长城就去。下船之前,朝琼枝峰随便丢几剑,意思意思。”

曹峻觉得必须得还礼,所以独自离开渡船,什么巡狩使,按辈分小了去,不必要打招呼,只是与刘洵美说了句,以后再见,要么是在山下江湖,要么是在剑气长城以南的战场了。

曹峻离开渡船后,去了那琼枝峰那边,自报名号,“大爷我姓曹名峻,祖籍是那槐黄县泥瓶巷,与刘羡阳是同乡!”

然后就是对着琼枝峰接连三剑。

又是个元婴剑仙?

问剑完毕,打完收工,曹峻就此御剑远游,直接跨海远游剑气长城遗址。

而屋漏偏逢连夜雨的琼枝峰上,观礼客人个个朝那自称曹峻的家伙骂娘不已,山上女修们更是战战兢兢。

但是最忧心之人,还是那个冷绮,因为这位琼枝峰女子剑仙收到的那封密信上,内容极多。

琼枝峰谁谁,在某某地方某某年月,做了什么勾当,事无巨细,精准异常。

除此之外,信上还有一句,我要是北俱芦洲的那个姜尚真,都能帮你们琼枝峰写七八本艳情。

而密信上边的最后几句话,尤其刺眼,你不是看不起过云楼倪月蓉,你只是羡慕她的容貌年轻。你年轻时候,就有本事爬得上 满月峰夏远翠的床,如今境界高了,反而爬不上,是不是很憋屈?琼枝峰一脉女修,在三百年内,就有一十六人被你亲手送给山上仙师和山下权贵,琼枝峰难道是一处青楼,你冷绮难道是个老鸨?那你怎么不好歹拿到点钱?

一艘中岳山君的渡船路过满月峰时,元白与晋青就站在船头,那位女子鬼物的下场,元白看到了,他叹了口气,道:“看在山君的面子上,才没让我去接剑。”

晋青嗤笑道:“可惜老子这次出门,就没带面子,给不了谁。”

晋青不但带着元白离开,先前还暗中传信中部几个大骊藩属,或是旧朱荧王朝藩属的君主,提醒他们小心被殃及池鱼,真要看戏,就跑远点。

元白朗声道:“对雪峰元白即刻起,再不是正阳山剑修!”

大隋太子高煊,既没有收到来自剑顶的密信,他事先也不知道会有这场问剑,却与山君晋青一样,乘坐渡船离开了翩跹峰。

而且那位林鹿书院的副山长,突然现身,笑着说顺路,捎他一程。

田湖君在内的三位刘志茂嫡传,一样同时离开了所在山头,只不过走得相对没那么明目张胆。

南岳储君采芝山的山神,收到了一封飞剑传信,说是下山后,帮忙将此物转交给范山君。

是一枚玉牌,篆刻有“峻青雨相”四字。

信的末尾,让这位高居储君之山的山神,不用着急答应此事,只是为何会来,不妨先想想这个问题。

刘老成笑问道:“老帮主,如何,热不热闹?”

高冕爽朗大笑,起身道:“那就跑远点,咱哥俩继续看热闹。”

韦谅起身御风离去。反正我没什么名气,这次就是跟着云林姜氏蹭吃蹭喝来了,既然已经大致看清楚了那份手段,可以下山,反正这场观礼,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

至于李芙蕖,本就是上次落魄山跻身宗字头仙家,五位记名客卿之一,其余四个,是南婆娑洲龙象剑宗供奉,酡颜夫人。北俱芦洲符箓修士,桓云。皑皑洲女子剑仙谢松花。北俱芦洲金乌宫元婴剑修,柳质清。何况在这之外,还有两位不记名客卿,更让李芙蕖动容,指玄峰袁灵殿!风雪庙大剑仙魏晋!

所以李芙蕖一样没有得到飞剑传信,就直接化虹离去,毫不遮掩自己的远游身形。

神诰宗祁真与嫡传笑问道,怎么讲。高剑符神色释然,笑道,回山修行。弟子实在懒得多看一眼隐官的运筹帷幄,糟心。

祁真笑着点头,这也算修行。

男女情伤时,心中的怒火会将所有美好的记忆,一把大火,烧成灰烬,但是此后所有嫉妒的火苗,都会死灰复燃。

如果能够将一切看开,才是真正解开情字死结的第一步。

高剑符最后问道:“师父,是悄无声息离开,还是?”

祁真笑道:“回头好与真武山和风雪庙几个故友,赚几杯酒喝。”

说到底,祁真是更希望自己的神诰宗,未来能够与龙泉剑宗和落魄山这样的宗字头打交道。

偌大一座桐叶洲顷刻间的山河覆灭,反而是宝瓶洲死死挡住了蛮荒天下的推进步伐,这让祁真实实在在明白一个道理,其实就两个字,人心。

清风城许氏那边,许浑看完了一封密信,然后这位上五境修士,攥紧密信,瞬间捏碎,脸色铁青,死死盯着那个妻子。脑子不用,等着生锈!

刘羡阳说了,当年本就愿意主动卖出一件祖传瘊子甲,给谁不是给,虽说还是强买强卖,但是没关系,你们后来毕竟主动归还了一座狐国,这笔债,就当两清了。记得替我与许夫人道一声谢。她的那个师兄柴伯符,当年牵线搭桥,劳心劳力,帮忙将这笔买卖,做成了,换了一份大道前程,家贼难防,不可不察。

信的末尾,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山主,直言不讳告诉许浑,如果愿意留下帮助正阳山这个姻亲,那是最好,刘羡阳和他就在祖师堂那边等着清风城许氏。

巡狩使曹枰所在的那条渡船,在曹峻离去后,犹有一位自己赶来这边的剑仙,留在船上。

风雪庙魏晋,跟曹枰,关翳然,刘洵美,此刻在一间屋内。

关翳然在魏晋来屋子落座之前,已经跟刘洵美,故意撇下那位礼部侍郎,一起单独与巡狩使大人说了一笔买卖,或者说是关翳然递出了早就准备好的一封信,真正的密信。

曹枰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让刘洵美去请了魏晋过来,问了一个问题,“那个年轻山主,说话可信吗?”

魏晋点头道:“下了酒桌,就都可信。”

曹枰笑了笑,“明白了。洵美,你去与侍郎大人知会一声,就说我有事先走了,让他留下继续观礼便是。”

正阳山诸峰之间,不断有修士御风离去,不断有渡船远去。

一线峰祖师堂内,陈平安依旧喝着茶,在得知一个消息之后,宗主竹皇也开始喝茶,因为不管山外任何的意外,好像加在一起,都不如这个消息来得让竹皇感到意外。

所以竹皇认认真真开始考虑对方的那个说法,正阳山主动剔除袁真页的谱牒名字,再让此人打死曾经的护山供奉。

当真需要如此?难道就没有半点回旋余地了?还是说杀心一起,干脆剑走偏锋,不管不顾宰掉这个手段阴险、恶心人至极的年轻人?

陈平安突然放下茶杯,起身走向大门口那边,笑道:“我得去迎接一下搬山老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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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一章 落魄山观礼正阳山

(抱歉,更新有点晚了。ps:剑来实体书的8-14册上市了。)

刘羡阳见暂时没有剑修过来拦路,登高之时,转头看了眼一线峰和满月峰之间,犹有片片白云悠悠掠过,只是从今往后,世间就再无一位女子御剑乘云,一身漆黑如墨的夜行衣,背靠青翠欲滴的满山草木。这样的问剑,实在无法让刘羡阳觉得有半点意思。

刘羡阳今天接连三场登山问剑,琼枝峰,雨脚峰,满月峰,各有一位剑修前来领剑。

最终柳玉败退撤回,贵为雨脚峰峰主的庾檩,还躺在地上睡觉,没人敢去捡,最后一位展现出玉璞气象的元婴女鬼,只知出身满月峰却没有自报姓名的女子剑仙,更是身死道消。

青山夜夜等明月,白云劝饮壶中物。

刘羡阳拿出一壶酒水,一边登高一边喝酒。

终于走到了一线峰临近半山腰处,离着停剑阁还远,更别提那座剑顶的祖师堂了。

可看样子,先前飞剑传信,好似山中次第花开,应该是陈平安已经按照约定,在那边挑了把椅子,正喝茶等他。

陈平安这家伙有一点好,打小就不说大话,兜里只有一文钱绝不说两文钱的事,说到就是做到。

其实除去诸峰青山,好似遇人不淑,难下贼船,此外绿水白云,都不该来此正阳山。

刘羡阳这一路骂骂咧咧,嚷着正阳山赶紧再来个能打的老王八蛋,别再恶心他刘大爷了,只会让女子和兔崽子来这边领剑,算怎么回事。

刘羡阳一个个指名道姓过去,将那宗主竹皇,满月峰夏远翠,秋令山陶烟波,水龙峰晏础,骂了个遍,再次发扬一洲罕见家乡独有的淳朴民风,顺便帮这几位老剑仙都取了个绰号,黄竹子,冬近绿,逃不掉,晏来。再串联一起,就是冬天的竹子绿黄绿黄,晏来了逃不掉,正好,今天你们正阳山可以红白喜事一起办。

说来古怪,满月峰、秋令山这些自家老祖师被骂惨了的山头,剑修们个个义愤填膺,却就是没半点要离山出剑的迹象。

反而是拨云峰、翩跹峰这些个完全可以置身事外的山头,已经有数拨年轻剑修,陆续御剑离开,赶赴一线峰。

明知会输,甚至可能会死,一样得了自家祖师的默认许可,或是就在峰主剑修的亲自带领下,去会一会那个年轻剑仙刘羡阳。

停剑阁这边,宗主竹皇先前突然说有事要去趟剑顶,却与任何人都不说做什么,去见谁。

这让夏云翠在内三位老剑仙倍感意外,因为竹皇与他们提出的那个建议,却因为那个幕后供奉添油翁的突兀战死,大好谋划,落了个空。因为她的魂魄,早已与一线峰护山大阵融合,原本只要停剑阁这边与她打声招呼,她哪怕与刘羡阳问剑落了下风,只需要运转大阵,搅乱天地气象,帮忙遮人眼目,停剑阁这边夏云翠在内的三位老祖师,就可以相互配合,悄然出剑,神不知鬼不觉,剑斩刘羡阳。

掌律晏础当时急匆匆心声询问,既然事情有变,接下来如何递出那一剑。

竹皇好像有点心不在焉,竟然只说让他们见机行事。

夏远翠气得差点当场撂挑子,你这个师侄怎么当的宗主,甩手掌柜吗?!

停剑阁这边,哪怕竹皇微笑着与众多观礼客人道歉一句,就此飘然离去,犹有一玉璞两元婴三位老剑仙坐镇此地,其中老祖师夏远翠拥有两把本命飞剑,一名月晕,别称地上霜。

另外一把本命飞剑,更是杀力卓绝,能够杀人无形中,名为“伤心”。

陶烟波作为正阳山管钱的财神爷,佩剑名为玉漏,来自一处古蜀国遗迹,本命飞剑,名为秋波。

飞剑“秋波”,名字颇为妩媚,却是剑路极其阴狠的本命神通,剑气好似秋风肃杀,一旦入体,剑气凛冽,洗涤肝肠,让挨了飞剑伤势的练气士,人身小天地的各大气府,稍有灵气运转,便会寒气渐生转冷,最终体内灵气凝结如冰,有那锥心之疼。

掌律晏础的本命飞剑,山螟。

何况还要再加上一个会暗中出剑的吴提京。这位宗主竹皇的关门弟子,本命飞剑鸳鸯,能够先伤修士心中道侣的道心,再反过来伤及修士自身神魂,比那夏远翠的飞剑“伤心”,更能伤心,简直就是一种最不可理喻的飞剑神通。所以正阳山祖师堂内,知晓此事的不少剑仙,私底下都曾经与竹皇详细询问一事,何谓心中道侣?竹皇也不藏私,笑言一句,只要修行路上,曾经真心喜欢过谁,都算。

至于弟子吴提京的另外那把飞剑,竹皇与谁都不曾提及过名字。

所以只要司徒文英不至于输得那么毫无征兆,正阳山就完全可以让那个刘羡阳怎么死都不知道。

白衣老猿双臂环胸,斜瞥一眼满脸大失所望神色的夏远翠,冷笑道:“司徒文英这个空有修为剑心却稀烂的废物,今天算是丢尽满月峰的脸面。亏得她不是在雨脚峰修行,不然坐实了雷声大雨点小的说法。”

夏远翠其实心中比袁真页更恨那个嫡传弟子,委实是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只是被袁真页如此伤口上撒盐,火上浇油,气得夏远翠与这位护山供奉直呼其名了,“袁真页!不要仗着功劳大,就可以信口开河,论山门资历,你还不如我!”

白衣老猿扯了扯嘴角,道:“功劳簿上边,可不谈什么资历。”

一个一辈子只会躲在山中练剑再练剑的老剑仙,除了辈分和境界,还能剩下点什么?所以在袁真页看来,还不如陶烟波、晏础这样实打实做事情的元婴剑修。

之后不等夏远翠与袁真页掰扯什么,就是竹皇去了剑顶,再有祖师堂飞剑散花群峰中,之后就是一条条渡船离开正阳山地界。

陶烟波惊愕不已,夏远翠更是脸色阴沉,掌律晏础尤其难堪,因为今天他算是庆典正式开始之前,正阳山几个老祖师当中,露面最多的一个,几场问剑,都由他来昭告一洲,事到如今,虽然摸不着头脑,全然不知为何会落个如此境地,晏础只确定一事,当下还有无数外人通过一处处镜花水月,正在看戏。

陶烟波心声询问,“神诰宗那边?”

夏远翠无奈道:“祁真只说临时有事。”

晏础忍不住骂娘道:“有事?有个屁的事!这个天君是急着去青冥天下白玉京见祖师吗?那你他娘的倒是跻身飞升境啊!”

夏远翠反问道:“真境宗那几个怎么说?”

陶烟波叹了口气,神色疲惫道:“这伙人莫不是吃错药了,一个个无视符剑询问。”

等到曹枰一走。

三位老剑仙,顿时面面相觑。

连那位被宗主竹皇说成“对事不对人”的护山供奉,都再不说什么挖苦言语。

这使得刘羡阳一路走到半山腰处,都没什么阻拦。

直到两拨来自不同山头的剑修,落在一线峰半山腰,分别来自拨云峰和翩跹峰。

是正阳山新旧诸峰少有的好风气,眼前两拨纯粹剑修,何必跟秋令山、满月峰这些山头同流合污。

身为一山掌律的晏础略作思量,就与半山腰两峰剑修下了一道祖师堂严令,让两拨剑修不管如何,都要拦下那个刘羡阳的继续登山,不计生死!

不过刘羡阳只是与两位带头的剑修,心声言语一句,然后两位正阳山金丹剑仙就瞬间受了轻伤。

之后拨云峰老金丹剑修,依旧不愿让出道路,率先与弟子布起一座剑阵,结果刹那之间,剑阵刚起就散,十数位年龄悬殊的剑修,一个个摇摇欲坠。

刘羡阳瞥了眼这群拨云峰剑修,发现还是没有让路的意思,也不惯着他们。

下一刻,连同那位曾经与剑仙郦采并肩作战的老金丹在内,悉数倒地不起。

翩跹峰那边,峰主女祖师,在亲眼看着那位女子鬼物剑修身形消散后,知道些许内幕的她,内心悲哀不已,于公,她依旧让人带着本脉剑修赶赴正阳山,拦阻刘羡阳登山,于私,她懒得去了,所以只是提醒那位龙门境剑修的大弟子,尽力而为,不必拼命。

等到翩跹峰又起剑阵,又是倒地不起一大片。

刘羡阳绕过地上歪七倒八的两拨剑修,摔了手中酒壶,继续独自登山。

之后有秋令山和水龙峰两拨剑修赶来凑热闹,只是相较于前边两拨人的神色坚毅,生死无怨,好像面对问剑之人,只是个金丹,

后来的,好像十分心虚,就像在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最有意思的,是先到一线峰的水龙峰剑修,落脚地,离着刘羡阳不算近,结果后到祖山的秋令山剑修,就更加礼让了,落在了更远的神道台阶上,估计后边再有一峰剑修赶来,就得直接在停剑阁那边落脚了。

刘羡阳视线扫过,突然抬起手臂,吓了水龙峰剑修们一大跳。

其中有个年轻剑修下山历练过数次,甚至还跟随师门长辈一起去过所谓的中部战场,一个慌张之下,他就率先祭出一把本命飞剑,剑光一闪,直奔那个刘羡阳而去,结果被后者双指夹住飞剑,丢在地上,一脚踩住,刘羡阳瞪眼道:“都还没说开打,你小子就偷袭?讲不讲江湖道义了?”

刘羡阳从袖子里摸出一本粗略版本的祖谱,开始迅速翻页,偶尔抬头,问一句某某人是不是某某,有些点头的,运道极好,安然无恙,有些点头的,出门没翻黄历,蓦然七窍流血,身受重伤,直不隆冬砰然倒地,其中一位龙门境剑修,更是当场本命飞剑崩碎,彻底断去长生桥,更多倒地不起的剑修,也有飞剑断折的,只是堪堪保住了一条注定未来会极其艰辛的修行路。

刘羡阳合上册子,然后所有站着的水龙峰剑修,全部受伤不算太重,倒地睡去。

刘羡阳继续登高,见着了秋令山那拨个个脸色微白的剑修,又拿出那本册子,开始点名。

毕竟这么多年,看多了正阳山的镜花水月,几乎都是些熟悉面孔,可是与册子上的名字对不上号,不晓得对方姓甚名甚。

秋令山剑修这边,都很聪明,被点名的人,都面无表情,可是没奈何,身边的聪明人,总是有些蛛丝马迹的视线游移,那么刘羡阳就不客气了,所有被点名却敢装聋作哑的,一律重伤,而且没有让他们就地晕厥过去,好几个都在地上打滚,其中一位在山上口碑极好的观海境老剑修,下场尤其凄惨,先是本命飞剑断折再崩碎,然后被打断长生桥,最后还被刘羡阳一挥袖子,将尸体摔出一线峰,重重摔落在山门口庾檩那边做伴儿。

在册子上边,记录这位观海境剑修丰功伟绩的篇幅不短,一桩桩一件件,触目惊心。

停剑阁那边,晏础沉声道:“不能再等了!我来主持祖山大阵。”

夏远翠和陶烟波一.asxs.头。

晏础看着一线峰之外的群峰,心情沉重异常,

没来由感慨道:“怎么会变成这样?”

白衣老猿默不作声,突然瞪大一双眼睛,杀意浓郁,煞气冲天,身形拔地而起,整座停剑阁都为之一震,这位护山供奉却不是去往剑顶那边,而是直奔背剑峰!

要么干脆不来观礼,像龙泉剑宗、风雪庙和真武山这样,半点面子都不给正阳山。

可是既然来了,都已经下榻诸峰府邸,临了又走,这在山上,会犯极大的山水忌讳,比起黄河和刘羡阳的先后两场问剑,更不符合山上规矩。

神诰宗的天君祁真,是名义上的一洲修士领袖,而位于南涧国边境的神诰宗,作为宝瓶洲诸多仙家执牛耳者,一向行事稳重,对待山上诸多纠纷恩怨,不偏不倚。神诰宗不但独占一座清潭福地,宗主祁真更是身兼四国真君头衔。所以这位道门天君所在那条渡船,走得最为让看客惊心动魄,因为以祁真的术法神通,走得悄无声息并不难,但是祁真偏偏没有如此作为。

牵一发而动全身,只说翩跹峰上的皇帝君主和将相公卿,再加上之前中岳山君晋青的提醒,一下子就足足走了半数之多。

真境宗的道贺之人,更是直接走了一干二净,仙人境的宗主刘老成,与无敌神拳帮的老帮主高冕,两位老友,联袂远游离去。

身为首席供奉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次席供奉李芙蕖,同样没有隐藏踪迹,各自缓缓御风,离开正阳山。

在山水神灵谱牒一途,地位极为崇高的大山君晋青,更是直接与正阳山撕破脸皮,大挖墙角,在众目睽睽之下,竟然带走了剑修元白,而元白则当场宣布自己脱离正阳山。此外南岳储君之山的采芝山神,与雍江水神,各自领着辖境内的一大拨山水神灵,一道缩地山河,就此消失无踪,更有钱塘江风水洞的老蛟,乘坐上一条来自大隋王朝的渡船,跟随那位从披云山林鹿书院副山长升任大伏书院山长的程龙舟,一同离去。

那个自称祖籍在泥瓶巷、与刘羡阳同乡的曹峻,朝着琼枝峰递出三剑后,大概是觉得意犹未尽,偷摸回正阳山地界,到了仙人背剑峰那边,祭出一把炼制、修缮多年的本命飞剑,围绕着背剑峰四周山脚处,刹那之间开遍荷花,之后曹峻再手持佩剑,从上往下,剑光自斩而落,将那无人看守的背剑峰一分为二,他娘的,让你这位搬山老祖,当年踩塌曹爷爷在泥瓶巷的祖宅屋顶。

曹峻一剑斩开山头后,这才重新御剑,大摇大摆离去,撂下一句话,“开峰者,曹爷爷是也!”

与正阳山关系极为不错的云霞山,一对师徒,争执不休,山主老仙师都要觉得这个嫡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既不说缘由,只劝自己离开正阳山,不要再观礼道贺了。老仙师气笑不已,询问蔡金简知不知道一旦如此行事,就等于与正阳山断绝所有香火情了?难道就因为一个龙泉剑宗嫡传弟子的问剑,再多出几把云遮雾绕的传信飞剑,云霞山就要全部舍了不要,从此与正阳山对立?

那个云霞山十二峰中最为年轻的元婴女子祖师,说弟子知道,可正因为如此,所以才必须离开此地。

老山主老成稳重,说再看看,毕竟还有个云林姜氏,书院君子姜山,暂时“按兵不动”,留在了满月峰上。

蔡金简对恩师劝说无果,她只好独自离开。

结果片刻之后,老仙师就追上了蔡金简,因为刚刚得到了一道密信,大骊巡狩使曹枰走了,只留下那位来自京城的礼部侍郎。

满月峰上,姜山走出府邸,来到凉亭那边,发现姜韫,韦谅和苻南华都已离去,只留下个“身材臃肿”的妹妹。

姜笙问道:“大哥,你也收到飞剑传信了?”

姜山摇摇头。

姜笙好奇问道:“韦谅说这次来这边,是为了与人请教一场拆解,说得玄乎,你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姜山伸手指了指那些离开正阳山的各方渡船,无奈道:“不是明摆着了吗?”

姜笙一脸茫然,“啊?不是说拆正阳山那座祖师堂吗?我还以为能拆出一朵花来。”

说到这里,她自顾自笑道:“先前飞剑繁密,如花开山顶,风景确是极美。”

宝瓶洲毕竟不是北俱芦洲,拆祖师堂这种事情,不常见。

姜山手指揉了揉眉心,道:“是也不是。”

韦谅,不显山不露水,可正是此人,在幕后亲手制定了大骊朝廷那份山水规矩,最终立碑山巅,使得山上一洲修士,都得循规蹈矩,听令行事。

而担任大骊陪都礼部尚书的柳清风,则暗中筹划了如今一洲神祇的谱牒品第。

简而言之,这两个,都不是大骊本土人氏,却都能够在大骊庙堂官居高位,所以都算国师崔瀺颇为器重的“得意门生”,只是不记名而已。大骊官场上的一般人,自然不清楚这等内幕。

姜笙问道:“大哥,你既然留下了,是打算等会儿去一线峰那边观礼?”

姜山还是那句话:“是也不是。”

姜山恼羞成怒道:“一个个的,从姜韫到韦谅再到大哥你,还能不能说人话了?!”

姜山笑道:“满月峰离着一线峰这么近,什么风景瞧不见,不用非要去剑顶凑热闹。”

水龙峰上,茱萸峰女子祖师田婉飘然而落,在一处府邸,悄悄找到了一位年轻面容的龙门境修士,这家伙此刻如丧考妣,桌上还有一盘酒泼蟹,吃了一半,剩下一半,实在是没心情继续吃了。

他发现田婉后,只见那个婆姨疯了一般,满脸感激神色,使劲挥动袖子,“天才兄,天才兄,终于有幸能够与你见上一面了!此次问剑,必须要记你一笔头功!”

那个剑修愣在当场,既不知这个田婉为何要在这种时刻,来找自己,说着些没头没脑的混话,更想不明白,好像从眼神,脸色,言语,这位茱萸峰女祖师,换了个人。

在他印象中的田婉,对谁都是低眉顺眼笑意盈盈的,眼前这位,似乎笑得过于灿烂了些。

其实名义上管着正阳山情报的,是他眼前这个来自鸟不站的田婉,只不过他是掌律晏础的得意弟子,深受老祖器重和信赖,这些年来,轻而易举就将田婉这个婆姨给架空了,所以他都觉得田婉空有一把祖师堂座椅,太过蠢笨,简直就是不费吹灰之力,十成才智,就像才用了一半,就已经拿下了至关重要的谍报大权。

而他在这些年,光是搜寻落魄山谍报一事,他就任劳任怨,百般努力,手段迭出,可谓收获匪浅,不但与那有个龙窑的清风城许氏往来紧密,还有福禄街卢氏在内的几个大姓,以及西边大山的几个仙家门派,都有极其隐蔽的书信往来,他甚至都与冲澹江水神娘娘搭上线了。

只是他怎么都没有想到,那个龙泉剑宗的刘羡阳,似乎不是什么金丹境剑修,难道真是自己的谍报错啦?

停剑阁这边,只是一瞬间,夏远翠在内的三位老剑仙,就心弦紧绷,如临大敌。

下一刻,那个刘羡阳就已经站在了陶烟波和晏础两人之间,一手搭住一位老剑仙的肩膀,却是以心声与夏远翠笑道:“别动,动就死。”

夏远翠强行咽下一口鲜血,看着那个好像同时问剑三人的年轻剑仙,一张脸庞,已经开始渗出细密鲜血。

但是三人当中境界最高的夏远翠,都不需要什么权衡利弊,就迅速放弃了出剑与此人分生死的打算。

不着急,仙人背剑峰那边还有个袁真页,剑顶祖师堂还有宗主竹皇。

至于陶烟波和晏础,好像被施展了定身术一般,实则是心神沉浸小天地当中,

刘羡阳双手按住那两位老剑仙的肩膀,转头与夏远翠笑道:“年纪越大,胆子越小?辈分越老,脸皮越厚?”

早就赶来停剑阁的那三四十号观礼仙师,无一人仗义执言,或是与那刘羡阳大骂几句,只是极有默契,人人默默挪步,远离那四位剑仙。

夏远翠以心声说道:“刘羡阳,你既然拥有如此玄妙的本命飞剑,就更不该在今天在此地,不小心伤及大道根本的。”

虽然没有选择搏命出剑,夏远翠其实一直在凝神观察刘羡阳的动静,先前电光火石之间,问剑一场,确实是自己输了一筹,但是这个年轻人,竟敢同时问剑三人,这会儿鲜血流淌不止,已经浑身浴血,看样子,撑不了多久?

刘羡阳说道:“好像司徒文英是还你的嫡传弟子?一开始我还不太理解她的破罐子破摔,这会儿算是明白了,碰到你这么个传道恩师,算了,跟你没什么可聊的,反正你们满月峰,以后得改个名字。”

那条大骊官家渡船犹在一线峰外悬停,曹枰却已经乘坐符舟离去,既没有刻意大张旗鼓,也没有刻意隐匿踪迹,但只要是个明眼人,就都心中有数。

很大程度上,曹枰参加观礼,要比云林姜氏的道贺,更有分量。再者那条大骊朝廷渡船上,与这位巡狩使同行官员,只是一位礼部侍郎,终究不是名义上管着一国山水谱牒的那位尚书大人。而且即便是京城礼部袁尚书,真的与同为上柱国姓氏出身的曹枰,破天荒打破“袁曹不同路”的那个大骊官场规矩,双方愿意一同亲临正阳山,正阳山依然不敢有任何偏袒。

那位“被迫”独自留在渡船上的礼部侍郎,只得急匆匆飞剑传信大骊京城,希望自家衙门那位袁尚书给个明确说法,免得自己做错事说错话。

关翳然和刘洵美这两位出身意迟巷、篪儿街的豪阀子弟,一起在渡船观景台那边看热闹,一旁虞山房给戚琦一手肘打在肋部,只得与关翳然开口问道:“真是那小子折腾出来的动静?”

早年在书简湖,有个面容消瘦却眼神明亮的账房先生,与他们这帮沙场武夫,一起在酒桌上喝过酒,那家伙的酒量酒品硬是了得,劝酒功夫更是出神入化,别人喝高了,都是拼了命嚷着老子没醉,那家伙倒好,怎么看都是再多喝半碗就得去桌底下去转圈的,结果一碗又一碗,确实那个喝得最多的人,愣是还能次次走着离开酒桌。

关翳然笑着不说话。

渡船不远处,风雪庙女修余蕙亭,站在一位按辈分算是师叔的俊逸男子身边,这个在大骊随军修士当中,以常年冷脸、杀敌凶狠著称的女子,她脸微红,柔声问道:“魏师叔,你怎么来了?”

男子淡然说道:“闲来无事,随便散心。”

他其实早就后悔当那不记名的客卿了。指玄峰袁灵殿,到底是北俱芦洲的修士,他魏晋可不是,与落魄山离得不近,也实在不远。所以魏晋打定主意,这次只要离开了正阳山地界,就跨洲出海,重返剑气长城。上次在那边,是一场守城战,这次故地重游,就可以去更南边出剑。

离开渡船的一艘符舟之上,巡狩使曹枰再次拿出那封密信。

说是符舟,其实是一艘庞然楼船,戒备森严,除了曹氏私人扈从,还有大骊边军

铁骑的随军修士,更有宋氏朝廷安排的大骊皇家供奉。

曹枰倒了一碗酒,自饮自酌,重新仔细浏览起这封落款署名“落魄山陈平安”的密信。

信上说三百年之内,落魄山保证上柱国曹氏的香火,不会出现某些最坏的意外。此外,三百年内,公开的,私底下的,只要是曹氏勘验过的人选,有资质跻身七境武夫、金丹地仙的,无论是修道美玉,还是剑仙胚子,都可以送来落魄山修行。

字迹是极工整的小楷,处处锋芒收敛,如果说当真字由心生,那么写这封信的年轻山主,要么是一个城府极深的大奸大猾之辈,要么就是一个很讲规矩的人。

信上还说,如果曹氏不希望与落魄山牵连太深,落魄山可以暗中帮忙引荐,送往北俱芦洲的太徽剑宗、浮萍剑湖,或是披麻宗,还可以是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

曹枰放下手中密信,手指轻敲桌面。

曹氏本就是大骊上柱国姓氏,关键还出了他这位武臣勋贵已达极致的巡狩使,一个家族,文武两份殊荣,皆已位极人臣。

从此高枕无忧?恰恰相反,接下来才是一个真正考验曹氏家族为官火候的阶段,一着不慎满盘皆输。曹氏想要安稳,维持住这份来之不易的风光,答案不在庙堂,而在山上,并且只能是山上了。

所以关翳然给出的这封密信,不是锦上添花,而是雪中送炭,是一个可解曹氏燃眉之急的极好契机。

如果未来三百年之内,不断有曹氏家族子弟,以及那些在曹氏这棵大树底下好乘凉的附庸门阀士族,或是通过各个渠道,秘密找寻出来的修道胚子,能够陆陆续续成为落魄山在内的五六个宗门嫡传,这意味着什么?这就是一个家族,在山上的开枝散叶。相较于庙堂官场上的门生故吏,花开花谢,一朝天子一朝臣,山上的香火情绵延,其实何止三百年?自然要旱涝保收太多了,只要山上经营得当,曹氏甚至可以主动在大骊庙堂上,退一两步。

上柱国袁氏早先以家族庶子与清风城许氏嫡女联姻,其实亦是同理。

落魄山,前不久刚刚跻身宗字头仙家,这等大事,曹枰当然知道。

信上却提及了落魄山之外的数个宗门,尤其有个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

送信之人,是关翳然。这是一个身上好像贴满了官场护身符的年轻人,从先帝,到皇帝陛下,到整个曾经都姓“关”的大骊吏部,甚至大半个六部衙门的老人,不论文武,都对关翳然寄予厚望,并且愿意将其视为半个自家子弟,当然也包括曹枰自己,对关翳然一样极其看好。

等到风雪庙一位大剑仙都说此人可信,那么曹枰就心中有数了。这笔山上买卖,完全可以做。

一位大骊供奉轻轻敲门,曹枰微微皱眉,收起密信入袖,说道:“进来。”

这位来自京城的宋氏供奉,轻声道:“曹将军,我在下船之前,听那位马侍郎的口气,为正阳山压阵,好像是大骊太后的意思,我们这一走,是不是有些不妥。”

听口气,好像,是不是。

曹枰心中冷笑不已,跟老子打官腔?国师一走,就又开始玩这套了?

曹枰拿起桌上一本兵书,问道:“谁?”

那位供奉硬着头皮说道:“太后娘娘。”

结果曹枰只是微微眯眼,依旧一脸听不懂的神色。

一位大骊铁骑中流砥柱的巡狩使,懂与不懂,可以完全看心情,供奉却不敢不懂,再不多说一个字,小心翼翼告辞离去。

曹枰开始翻看兵书,一个妇道人家,也敢与我发号施令?

她当自己是军神宋长镜,还是皇帝陛下?

一线峰剑顶。

所有的花木坊女修,个个花容失色,只是她们仍然不敢擅自离开祖师堂广场。

陈平安走到祖师堂门口那边,与竹皇说是要迎接搬山老祖,跨过门槛后,就与门口那位由正阳山剑气凝成的仙人,双方相距不过几步路。

竹皇还在消化那个意外。

先前这个年轻人喝茶期间,大言不惭,说可以让这场道贺庆典,变得树倒猢狲散,你竹皇不信的话,大可以坐着一边喝茶,一边拭目以待。

“你们正阳山无敌一洲,家大业大,创建下宗已经是大势所趋,中土文庙和大骊宋氏答应了此事,自然就没谁拦得住,我当然不例外。”

“但是我保证可以做到一件事,让这一切,都变得与竹皇无关,以后正阳山弟子每每提起竹皇,至多赞誉一声上任宗主,中兴老祖,功莫大焉。”

“因为正阳山的山水谱牒上,宗主和护山供奉,你只能选取一个,只能活下来一个。”

竖子狂妄,大放厥词?!

可是眼睁睁看着那一艘艘渡船的远游离去,让竹皇愈发心惊胆战。

陈平安抖散卷起的袖子,瞥了眼背剑峰那边,那头老畜生是被曹峻出剑牵引过去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着教训起一位宗主,“大事心静,小事心稳,有事心平,无事心清。竹皇,你修心不够啊。”

沉默片刻,陈平安微笑道:“竹皇,决定好了没有?等下袁真页现身剑顶,就当你拒绝了我的那个提议,一座正阳山打算与袁真页生死与共。”

竹皇唯有沉默。

竹皇眼中不远处的那一袭青衫,指了指自己的脑袋,“是不是觉得我只会耍这个?”

那人自问自答,“确实只是些不入流的小手段,不值一提。没事,接下来我就让你们正阳山,用你们开山两千六百年来,那个最擅长的道理,把道理还给你们。”

一人独自登山,其实也不算,因为刘羡阳手里拖着个重伤昏迷过去的夏远翠。

在这一线峰剑顶,正阳山祖师堂重地,陈平安和刘羡阳就此相聚。

刘羡阳随手将那夏远翠丢在广场上,看着门口那个笑眯眯的家伙,气笑道:“老子下次再来问剑,如果再听你的徒步登山,就跟你姓!”

陈平安笑道:“你随便找个位置喝酒,接下来就轮到我问剑了。”

刘羡阳挑了张案几,坐下喝酒啃瓜果。

白衣老猿从那背剑峰赶来,身形轰然落地,“陈平安!刘羡阳!”

刘羡阳怒道:“把老子的名字摆在前边!”

陈平安转头看了眼祖师堂内刚刚起身的竹皇。

竹皇一步跨出祖师堂,神色复杂道:“袁真页,从现在起,你就不再是正阳山护山供奉了。”

白衣老猿狞笑道:“竹皇,你再说一遍?!”

竹皇刚要言语,陈平安收回视线,摆摆手,“晚了。”

青衫背剑,一步缩地山河,背后长剑铿锵出鞘,率先去往一线峰山门口。

站在剑顶崖畔的陈平安,始终双手笼袖,望向那个白衣老猿,“继续当你的护山供奉好了。”

脚尖轻轻一点,陈平安微微后仰,身形如虹倒掠而去,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最终陈平安落在长剑之上,御剑悬停在一线峰的山门口。

满月峰上空,凭空出现一位身形佝偻的老人,双手负后,微笑道:“落魄山,武夫朱敛。”

青雾峰上空,有个年轻女子,淡然道:“首徒,武夫裴钱。”

水龙峰那边,出现一位御风而起的白衣少年,笑嘻嘻道:“得意学生,崔东山。”

反正今天曹晴朗不在,这小子暂时不适宜露面。

白衣少年的身边,站着一个黑衣小姑娘,手持绿竹行山杖,高高扬起脑袋,大声道:“落魄山右护法,周米粒!”

一位青衫长褂的中年男子,站在翩跹峰上空,笑眯眯道:“落魄山首席供奉,周肥。”

一位极其俊美的年轻剑仙,嗓音温醇,在那琼枝峰之上,自我介绍道:“次席供奉,剑修米裕。”

拨云峰和翩跹峰的所有剑修,都呆滞无言,披云山,剑仙,余米!此人杀力极大,杀妖动辄拦腰斩断,或是一道剑光当头劈开。早年在老龙城战场上,这位剑仙的横空出世,仅次于道门仙君曹溶。

一个姿容极美、眼神冷冽的女子,站在雨脚峰上空,淡然道:“剑修,隋右边。”

是那个战场上出剑不要命的真境宗剑仙?!怎么成了落魄山的剑修?

一位气态儒雅的老夫子,在别处现身,微笑道:“武夫,种秋。”

此人好像在西岳战场现身过?

朱敛,裴钱,种秋,这三位落魄山的纯粹武夫,皆可御风悬空。

这意味着,三人最少也该是远游境武夫。

“这个裴钱,曾经有过一个化名,郑钱。”

“哪个郑钱?”

“还能是哪个?就是那个跟曹慈问拳四场的那个女子武夫。”

没有人觉得与曹慈问拳,连输四场,有什么丢人现眼的。反而会让人由衷感到敬畏。

第一,不是谁都敢与曹慈问拳的。第二,任何武夫问拳,曹慈就一定接拳吗?第三,郑钱问拳四场,曹慈竟然都接下了!

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高大女子,笑意盈盈,轻声道:“落魄山掌律,长命。”

化外天魔的白发童子,与石柔借了她副皮囊,一双眼珠子滴溜溜转,原本挺好看一女子,就有些显得贼兮兮了,只见她趾高气昂道:“落魄山石掌柜!”

今天比较收敛了,只以玉璞境气象示人。

陈灵均俯瞰脚下那座水龙峰,冷笑道:“记住了,大爷我来自落魄山,姓陈名景清!”

一条满身浓郁水运的元婴境水蛟,站在琼枝峰上空,只是报了个名字,“泓下。”

她好像多说一个字,都恨不得挖个地洞钻下去。

本该隶属于清风城的狐国之主,竟然现身,自报名号,她天然妩媚,不笑也极能蛊惑人心,缓缓道:“落魄山。沛湘。”

一位来宝瓶洲挑选弟子的玉璞境老剑修,那于樾,只觉得,今儿得劲得劲,再毫不遮掩一身剑气,御剑升空,放声大笑道:“落魄山记名供奉,玉璞境剑修,今天暂且化名于倒悬。”

客卿?不能够,最少得是记名供奉起步!

魏晋察觉到一道视线,叹了口气,站在栏杆那边,随口说道:“客卿,魏晋。”

白鹭渡那边,圆脸姑娘有些尴尬,自己怎么办,就说龙须河边上的铁匠铺子,余倩月?想了想,她就没有现身,折断一把芦苇,蹲在白鹭渡水边,百无聊赖拨水玩。刘羡阳这个骗子,那个搬山大圣哪有什么飞升境。

白鹭渡,有背剑女子脚尖一点,升空悬停,神色平静道:“飞升城,宁姚。”

而作为落魄山主人的那一袭青衫,在正阳山山门口那边御剑悬空,微笑道:“落魄山前来观礼,山主陈平安,开始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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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挑山

(凌晨还有一章。)

陈平安,朱敛,裴钱,崔东山,周米粒,周肥,米裕,长命,陈灵均,种秋,隋右边,泓下,沛湘,于倒悬,魏晋,宁姚。

一线峰,满月峰,秋令山,水龙峰,拨云峰,翩跹峰,琼枝峰,雨脚峰,大小孤山,茱萸峰,青雾峰……

落魄山一山,观礼正阳山群峰。

这是一场别开生面的观礼,宝瓶洲历史上从未出现过,说不定从今往后千百年,都再难有谁能够模仿此举。

竹皇早已一声令下,正阳山诸峰所有镜花水月都已经关闭,并且手持玉牌,亲自主持祖山大阵,那位好似由正阳剑道显化而生的仙人,视线巡视新旧诸峰,仅是目光所及,便有无形剑气,将一些别家修士各展神通的镜花水月悉数打碎。竹皇对此也是无奈之举,家丑不可外扬,今天能够遮掩几分是几分。

白衣老猿死死盯住门口那边的宗主,沉声道:“你再说一遍。”

竹皇不愧是一等一的枭雄心性,异常神色平静,微笑道:“既然没有听清楚,那我就再说一遍,即刻起,袁真页从我正阳山祖师堂谱牒除名。”

白衣老猿双手握拳,手背处青筋暴起,冷笑道:“竹皇,你真要如此悖逆行事?稍稍遇到一点风雨,就要自毁山门基业?你真以为这两个小废物,可以在这里为所欲为?”

竹皇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这两个年轻人,还不够为所欲为吗?

当年那趟下山,你这位护山供奉,为秋令山陶紫护道,一同去往骊珠洞天,你既然都出手了,为何不干脆将当年两个少年一并打死?偏要留下后患,连累正阳山?结果如今陈平安和刘羡阳两人,都已经是杀力极高的剑仙,刘羡阳的本命飞剑,品秩如何?夏远翠三人都没能拦下,尤其是那个陈平安,你袁真页是不知道,先前是在背后祖师堂内,年轻人是如何落座喝茶的,又是如何玩弄人心于鼓掌之中,今天这场问剑,刘羡阳当然很可怕,更可怕的,是这个躲在幕后笑眯眯看着一切的陈山主!

一宗之主,与一山供奉,本来最该同仇敌忾、并肩作战的双方,谁都没有心声言语。

问剑结束的刘羡阳坐在案几后边,一边喝酒,一边吃瓜。

对那竹皇,大为佩服,刘羡阳觉得就这家伙的心性和脸皮,真是天生当宗主的一块好料。

先前在停剑阁那边,刘羡阳一人同时问剑三位老剑仙,不但赢了,还拽着夏远翠来到了剑顶,这会儿夏老剑仙舒舒服服躺在地上晒日头,忙得很,一边受伤装死,一边默默养伤,温养剑意,大概还要脑子急转,想着接下来自己到底该怎么办,如何从地上捡起一点脸面算一点。

老祖师夏远翠置身事外了,陶烟波和晏础倒是失魂落魄,急匆匆赶来了剑顶。

两位老剑仙身后跟着一大帮观礼客人,他们因为早早现身停剑阁,好像只能一条道走到黑,只求着剑修如云的正阳山,这次能够渡过难关。

听说竹皇要剔除袁真页的谱牒名字,陶烟波心中惊涛骇浪,顾不得什么礼数,对宗主直呼其名,勃然大怒道:“竹皇,你是不是鬼迷心窍了?!说疯话也要有个度,退一万步说,就算你是正阳山宗主,今天也没有资格独断专行,擅自除名一位护山供奉!”

竹皇神色如常,心中苦笑不已,还扯什么祖师堂规矩,一个不小心,我背后这座祖师堂都要没了。

而且新旧诸峰,唯有你陶烟波的秋令山,与袁供奉是如何都撇不清的关系,一线峰倒是还不至于。

伤筋动骨是难免,可总好过换了个宗主,由你们从头再来。尤其缺了我竹皇坐镇正阳山,注定难成气候。

等到那一袭青衫倒掠出一线峰,御剑悬停山门外。

一些个原本想要驰援正阳山的观礼修士,都赶紧停下脚步,谁敢去触霉头?

以至于到最后,竟然唯有许浑独自一人,显得极为孤苦伶仃,御风赶来祖山,落在了剑顶之上。

这让陶烟波和晏础稍稍心稳几分,今天意外不断,噩耗连连,他娘的总算有了个好消息。

许浑虽然来了,却难掩神色凝重,因为他的这个登山举措,属于孤注一掷。

清风城与正阳山,两座宝瓶洲新晋宗门,互为援手,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关系,何况许浑身上那件瘊子甲,嫡子许斌仙与秋令山陶紫的那桩婚事,再加上幕后袁氏的某些授意,都不允许清风城在此关头,举棋不定,做那墙头草。

竹皇对那陶烟波笑道:“那咱们就先开一场祖师堂议事好了,只需点头摇头,就会有个结果。”

竹皇笑道:“陈山主,能否稍等片刻?之后一场问剑,如果势不可免,正阳山愿意领剑。”

山脚那边,陈平安双手负后,脚踩那把夜游之上,鞋底离着长剑犹有一尺有余的高度,微笑点头:“可以,给你们至多一炷香的功夫,过时不候。”

随后竹皇立即飞剑传信诸峰剑仙,让所有正阳山祖师堂成员,无论供奉客卿,立即赶来剑顶,诸峰各脉所有嫡传弟子,则务必齐聚停剑阁。

一线峰山路那几拨拦阻刘羡阳登山的群峰剑修,这会儿能醒来的都已经清醒,靠自己爬起不来的,也都被长辈或是同门搀扶起来,方才得了宗主竹皇的传令,要么去剑顶议事,要么去停剑阁相聚。

一道道剑光流彩起自诸峰间,蛇有蛇路鸟有鸟道,按照祖师堂订立的御剑规矩,高高低低,循着轨迹,纷纷赶赴祖山,只是剑修们再无平时那种闲适心情,毕竟各自山头高处的空中,还有一位位不是剑仙就是武学大宗师的俯瞰视线,总觉得稍有不如意,就有剑光直下,或是拳意如虹劈空而至,打得他们摔落在地,只会生死不知。

其中白鹭渡管事韦月山,过云楼倪月蓉,小心翼翼御风去往一线峰,两个师兄妹,这辈子还从未如此同门情深。

琼枝峰那个女子祖师冷绮,更是尴尬无比,那个米裕,剑气如阵,遮天蔽日,她自觉根本破不开那些霞光剑气,何况一旦出剑,岂不是等于与米大剑仙问剑?先前飞剑传信上的内容,已经让她战战兢兢,后来剑仙曹峻又是胡乱三剑,砍得琼枝峰三处风水宝地的形胜之地,满目疮痍,再无半点仙家气派。

可她本人是祖师堂成员,琼枝峰嫡传弟子也需要立即赶往停剑阁,若是滞留山中,像话吗?

米裕有些犹豫,要不要放走那个婆娘去议事,放了吧,没面子,不放吧,好像有点不爷们,显得是在故意刁难女子,所以一时间倍感为难,只得心声询问周首席,虚心请教良策。

姜尚真笑呵呵心声建议道:“米次席,这有何难,不妨开一道小门,只允许一人通过,不足一人高,山中莺莺燕燕,低头鱼贯而出,作飞鸟离枝状,岂不是难得一见的山水画卷?”

米裕恍然,不愧是当首席的人,比自己这次席确实强了太多,就按照周肥的法子照做了,那一幕画卷,确实惹人怜惜。

与此同时,米裕眯起一双眼眸,查看琼枝峰与邻近诸峰的观礼客人们,看看有无怜花惜玉之辈,面露怒容,为琼枝峰仙子们打抱不平,觉得自己是在欺负人了。

陶烟波心中焦急万分,这位管着一山财库的秋令山老剑仙,怎么都没有料到竹皇会当真举办祖师堂议事,而且铁了心是要在门外议事,成何体统?没规没矩,无章无法,丢人现眼至极地举办这么一场议事,竹皇竟敢如此作为,真是一个什么脸都可以不要的玩意儿!

陶烟波悲愤欲绝,恨竹皇今天行事的绝情,更恨那些观礼客人的背信弃义,前来观礼又离去,今天酒都不喝一杯,山都不登半步,当我们正阳山是个茅厕吗?!

只是好像需要这位正阳山财神爷记恨之人,实在太多,陶烟波都得挑挑拣拣去大骂不已,可是那个大权在握的巡狩使曹枰,与正阳山下宗是近邻的山君岳青,真境宗的仙人境宗主刘老成,陶烟波甚至都不敢在心中破口大骂,只敢腹诽一二。

曹枰此人的观礼,在很大程度上,原本就等于是大骊铁骑边军的道贺,何况曹枰还有一个上柱国姓氏,要说如今整个宝瓶洲山下,谁最著称于世?其实不是宋长镜,不是大骊的皇帝陛下,甚至不是任何一位山巅修士,而是袁、曹两家祖师,因为一洲版图,从帝王将相达官显贵,到江湖市井再到乡野村落,家家户户的大门上,都挂着这两位文武门神的彩绘挂像呢。

许多已经脱离大骊藩属的南方诸国,老百姓依旧是习惯悬挂这两位的门神画像。当地朝廷和官府,哪怕有些心思,却也不敢强令百姓更换为自家文武庙英灵的门神像。

袁氏在边军中扶植起来的中流砥柱,不是袁氏子弟,而是在那场大战中,凭借煊赫战功,升任大骊首位巡狩使的大将军苏高山,可惜苏高山战死沙场,可是曹枰,却还活着。

天君祁真和神诰宗,至多是看不惯正阳山,未来不太可能真与正阳山计较什么。

可那书简湖真境宗,中岳山君晋青,则是板上钉钉要与正阳山站在对立面了。

这就意味着正阳山下宗选址旧朱荧境内,会变得极其不顺,下绊子,穿小鞋。

相较于陶烟波的心急如焚,一旁的掌律晏础,脸色阴晴不定,思来想去,忧心之余,竟是灵光乍现,有几分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感觉,天塌下来,个高的先顶上,比如宗主竹皇,师伯夏远翠,袁供奉。

此外,秋令山与落魄山,关系糟糕至极,今天绝无半点善了的可能性。可自家的水龙峰,与那陈平安和刘羡阳,与落魄山和龙泉剑宗,可是素来无仇无怨的,事已至此,险象环生,最后到底如何收场,还是没个定数,给人感觉,仿佛宗门覆灭在即,只是不管如何,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落魄山这场问礼,再咄咄逼人,哪怕真要如刘羡阳所说,会拆了剑顶的祖师堂,可总不能当真一一打碎新旧诸峰吧?那么有无可能,谋划得当,帮着自家水龙峰,以及与自己亲近的数脉山头,因祸得福?

刘羡阳其实受伤不轻,却也不重,厚着脸皮,与花木坊一位相貌相对最平常的女修,跟她讨要了一块帕巾,撕下一片裹缠起来,这会儿仰着头,堵住鼻血。

唯一奇怪之处,是晏础和陶烟波这两个元婴,被自己拽入梦境中,在河畔砍上几剑后,竟然伤势远远低于预期。

刘羡阳懒得多想,只当是正阳山这两位老剑仙,确实不是纸糊的元婴境,还是有点能耐的。

可如果不是陈平安那小子说留着这两位,还有用处,刘羡阳一个发狠,陶烟波和晏础就不用登山议事了。

在陈平安下山之前,刘羡阳与他有过一番心声言语,因为实在好奇,这小子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能够让竹皇如此好说话。

“你给竹皇灌了什么迷魂汤,让他愿意主动从谱牒上除名那头老畜生?”

“让他二选一,在他和袁真页之间,只能活下一个。竹皇信了。”

“听你的口气,好像可以不信?”

“正常人都不信啊,我脑子又没病,打杀一个正儿八经的宗主?最少渡船曹巡狩那边,就不会答应此事。”

刘羡阳当时瞥了眼竹皇,就觉得这家伙如果知道真相,会不会跳脚骂娘。

“哪怕竹皇有九成把握,告诉自己能够不相信此事,可只要不是十成十的把握,他就宁肯舍弃掉一位护山供奉。听上去很没道理,可其实没什么稀奇的,因为这就是竹皇能够坐在那个地方跟我聊天的缘由,所以只要他今天坐在这里,哪怕换一个人跟我聊,就一定会做出同样的选择。当然,这跟你问剑登山太快,以及诸峰渡船走得太多,其实都有关系。不然只有我在祖师堂里边,唾沫四溅,磨破嘴皮子,喝再多茶水都没用。”

拨云峰和翩跹峰的两位峰主老剑仙,都已经赶来剑顶。

刘羡阳对拨云峰、翩跹峰这些所谓的纯粹剑修,其实印象也一般,不坏,也不好。

不坏,是因为在宝瓶洲战场上出剑不犹豫。

不好,是因为身为剑修,没去过剑气长城。

宝瓶洲修士,从原本最窝囊废的一拨山上仙师,变成了如今浩然天下最有资格挺直腰杆的修道之人,所以诸子百家练气士、山泽野修,如今很少看得起别洲修士了,不过最佩服北俱芦洲的剑修,仗剑南游,敢杀敢打,说死就死,北地第一人白裳,浮萍剑湖的郦采,太徽剑宗的掌律祖师黄童,来自鬼蜮谷白骨剑仙蒲禳……哪个不是剑光纵横千里河山、能让夜幕亮如白昼的剑仙?

但是偏居一隅的宝瓶洲修士,其实不太在意一件事,因为他们最佩服的北俱芦洲,尤其是那些剑修,个个跋扈,天王老子都不怕,与谁都敢出剑,唯独只佩服一地,那一处,名为剑气长城。

而以一地剑修抵挡一座天下万年的剑气长城,哪怕是对某人观感不好的那撮剑修,都不得不承认一件事,这个某人,幸好是自己人。

而这个人,就是那个与刘羡阳一起问剑正阳山的朋友。

刘羡阳啃着瓜果。

司徒文英,你其实可以晚走一步多看几眼的。

刘羡阳伸手捻动堵住鼻子的帕巾,再抬起手,使劲挥了挥,与远处一位上五境修士笑呵呵打招呼道:“清风城许城主,咱俩好像是第一次见面,你好啊,我叫刘羡阳,跟你媳妇儿子都很熟的。关于那件我家祖传的瘊子甲,陈平安已经跟你说了吧,许城主放一百个心,那就是我的意思,既然是一桩买卖,哪怕价格不是太公道,可到底还是买卖,我当年就认,今儿也认。”

许浑转头看向这个看不出伤势轻重的年轻剑仙,一言不发,与刘羡阳没什么可聊的。

刘羡阳见他装聋作哑,怎的,大家都是玉璞境修士,你就因为不是剑修,就可以瞧不起人啊?

刘羡阳气不打一处来,啧啧道:“是陈平安忘记提醒你,让你今天最好别登山,还是你觉得剑顶这边,我已经无力再递剑了?”

刹那之间,一条长河之畔,许浑瞬间披挂上瘊子甲,运转本命术法,如一尊神灵矗立大地之上,只是转瞬间,许浑就惊骇发现,山河变幻,自己置身于一处不知名战场,仰头望去,四周皆是双足就已高如山岳的金甲神灵,踩踏大地,每一步都有山脉如土堆被肆意开山,这些远古神灵好似正在结阵冲杀,使得许浑显得无比渺小,光是躲避那些脚步,许浑就需要心弦紧绷,驾驭身形不断飞掠,期间被一尊巍峨神灵一脚扫中身躯,躲避不及的许浑发现自己依旧站在原地,但是魂魄就像被牵扯而出、拖拽而走,那种惊人的撕裂感,让身披瘊子甲的许浑有那绞心之痛,呼吸困难,这位以杀力巨大著称一洲的兵家修士,只得施展一个不得已为之的遁地术,之后每一次神灵踩踏引发的大地震颤,就是一阵神魂飘摇,如同置身于熔炉烹煮炼化……

许浑知道真正的敌人是谁,竭力运转神通,观察那个刘羡阳的动静,而对方也根本没有刻意隐藏踪迹,只见那大地之上,刘羡阳竟是能够脚尖轻点,随意踩在一尊尊过境神灵的肩头,甚至是头顶,年轻剑仙始终带着笑意,就那么仿佛居高临下,俯瞰人间,看着一个不得不隐匿于大地之中的许浑。

刘羡阳笑道:“白瞎了咱们老刘家的这件瘊子甲,换成我穿戴在身,最少能够多远游个千年光阴。”

许浑刚要言语。

刘羡阳就已经打了个响指,如同整条光阴长河随之凝滞不前,一尊尊金甲神灵或双足踩踏大地,或单脚触底,一脚高悬抬起,大地之上,有那大妖尸骸,只是鲜血流淌,就如汹汹江河滚走,有那神灵的兵器崩碎散落,处处金光绵延千百里……在这幅天地异象的静止画卷当中,刘羡阳身形飘落在地,轻轻跺脚,说道:“许浑,咱俩做笔买卖如何,就按照你们清风城的规矩走,没意见吧?”

许浑知道这个小兔崽子在说什么,是要自己交出身上这副已经大炼为本命物的瘊子甲!

刘羡阳微笑道:“有意见也可以,我身边可没有什么搬山大圣帮忙护阵,只好带你多走几处战场遗址,都是老朋友了,谢就不用了,刘大爷为人做事,脑阔儿贴两字,厚道。”

本来已经两清的一笔陈年旧账,结果你许浑非要登山,当我刘羡阳眼瞎,当真瞧不见那件瘊子甲?!就没你这么欺负人的山巅老神仙。

刘羡阳不由分说,带着许浑走过一处又一处的远古战场,逆流而上,越走越远,然后清风城城主,见到了一尊本该早已陨落的神灵,位列十二高位之一。

那尊神灵高悬天外,只是因为神灵实在太过庞大,以至于许浑抬头一眼,就能够看见对方全貌,一双神性粹然的金色眼眸,法相森严,金光照耀,身形大如星辰悬空。

那位神灵只是微微挪动头颅,大道气象便如星斗转移,它微微皱眉,好像瞧见了一只胆敢在光阴长河中肆意乱窜的蝼蚁。

只是被那份大道气息远远压制,许浑就已经瞬间七窍流血,身躯神魂出现了无数条细微撕裂痕迹,许浑再顾不得什么,高声喊道:“刘羡阳,救我!”

刘羡阳盘腿而坐在天幕处,摇头道:“可你身边也没有陈平安这样的朋友啊,谁来救你?”

许浑几近道心崩溃,哪怕让他面对一位仙人境修士,都不至于让他如此绝望,扯开嗓子喊道:“刘羡阳,还你瘊子甲!”

不曾想刘羡阳扯了扯嘴角,“既然已经卖给你了,我就没打算买回来啊。”

刘羡阳单手托腮,就那么遥遥看着一尊职掌雷部诸司的高位神灵,将那许浑连体魄带神魂,一并五雷轰顶。

当然许浑承受的这份伤势,就像需要跨越玄之又玄的万年光阴流水,大打折扣了,兴许十不存一?反正刘羡阳自己梦游远古,步步为营,足够小心,迄今为止,还没真正领教过任何一位高位神灵的杀力,最为凶险的一次,是被更高位的神灵,只是随便瞥了一眼,然后刘大爷就被迫摔出了梦境,乖乖躺在床上好几个月。

那个肩挑日月的老夫子陈淳安,曾经在崖畔闲聊,与当时还没认出他身份的刘羡阳,笑言一句,大概那条光阴长河,就好似一个打了无数个死结的绳结,有无数的蚂蚁,就在上边行走,生生死死,流转不定,可能所谓的纯粹自由,就是有谁可以离开那条绳子?

剑顶那边,几位老剑仙都察觉到了异样,然后清风城许浑整个人就像鲜血如花绽放开来,身形踉跄,一个向后仰去,摔落在地,然后艰难起身,看了一眼依旧气定神闲坐在案几后边的刘羡阳,身形摇摇晃晃,许浑竟是直接御风离开了剑顶。

夏远翠再不敢装睡,趁着所有注意力都在那许浑身上,老剑仙一个鲤鱼打挺,飘然落地,站在了晏础身后。

晏掌律立即横移两步,再后退一步,与夏师伯并肩而立。

刘羡阳自言自语道:“我还是厚道。”

发现一大拨视线往自己而来,刘羡阳拍桌子怒道:“看什么看,剑顶路不平,许城主是自己摔倒在地,你们一个个的,不一样只会看戏,就唯独怪我去不搀扶啊?”

刘羡阳伸手捂住脸鼻子,又赶紧仰起头,重新扯开帕巾两片,分别堵住鼻血,然后埋头吃瓜,继续斜眼看热闹。

那天晚上,刘羡阳与朋友各自躺在藤椅上,身旁那个家伙,双手笼袖叠放腹部,说咱们俩问剑,最多砍几个人,没有太大意思,让正阳山那些剑仙们,反目成仇,相互问剑,在人心上砍得血肉模糊,可能更有意思些。

你放心,到时候心头挨剑最多的,肯定是那头老畜生。

袁真页,为正阳山担任护山供奉千年光阴,兢兢业业,功劳苦劳皆是首屈一指的大,搬山徙岳迁峰,护山千年,曾经打退明处暗处的强敌一拨又一拨,私底下还要做那些脏活累活,最后,众目睽睽之下,在原本属于它风光无限好的一场庆典之上,落个众叛亲离的田地。

当时,刘羡阳侧过身,好奇询问,你就这么恨袁真页?

其实照理说,陈平安虽然确实记仇,但不至于非要这么滴水不漏,算计一头才玉璞境的护身供奉。

陈平安沉默片刻,摇摇头,又点点头,然后笑容灿烂,给了刘羡阳一个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确实是陈平安会说的话,会做的事。

“它当年差点打死你啊,所以我从学拳第一天起,就开始记仇了,老子一定要让那头畜生身心俱死!”

一波未平一波

又起。

清风城许氏家主,一位攻伐兼备的堂堂玉璞境兵家修士,竟然又被那刘羡阳好像看一眼,就给打伤了,英雄意气,慷慨赴会,带着伤势,黯然离场。

故而正阳山内外,就有个不约而同的想法。

谁评的宝瓶洲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眼睛呢?为何没有刘羡阳这么一号人物?!

而那个罪魁祸首的“眼瞎之人”,茱萸峰的“田婉”,这会儿正在水龙峰一处宅子里边,脚踩长凳,正在啃那剩下半盘的酒泼蟹,一旁站着的,是个快要疯了的龙门境修士,作为掌律老祖师晏础的得意门生,管着一山谍报的重要角色,打破脑袋都想不明白,这个女子祖师今儿到底是怎么回事,又是称呼自己“天才兄”的,又是夸赞自己“天纵奇才,千年不遇”的,然后又开始说些没头没脑的糊涂话,说刘兄你未能登评,怨不得曾经的我啊,没事,回头见着了刘大哥,我就自己摔自己十七八个大嘴巴子,作为赔罪。

刘羡阳未能入选年轻十人,看似是吃了岁数大的亏,其实是田婉这个婆姨有意为之,入选之人,年纪最大四十岁,当年刘羡阳刚好四十一岁。

师兄邹子,在幕后评选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

师妹田婉就依葫芦画瓢,故意选择刘羡阳到了四十一岁的时候,才为正阳山精心挑选出了那两份居心叵测的榜单。

那个管着正阳山情报的修士颤声问道:“田祖师今天来这边,是有事要与晚辈商量吗?”

以前他对这个田婉,一向是直呼其名的,但是今天的田婉,跟个疯婆子差不多,他心慌。

田婉斜瞥他一眼,嗓音还是那个嗓音,只是她从眼神到脸色,却绝对不正常,“天才兄,都不稀罕与我同桌饮酒吃蟹?怎么,瞧不起人?信不信我衣衫不整地跑出门去,扯开嗓子说你垂涎美色,酒后乱性,非礼我?”

那个龙门境修士只得战战兢兢坐下,破天荒为田婉倒了一杯酒,小心翼翼提醒道:“田祖师,宗主有令,咱们得去一线峰了。”

只见那田婉蓦然翘起兰花指,媚眼如丝,“急什么,喝了酒再走不迟。”

可把他恶心坏了。

一线峰山门口那边,那个说愿意多等一炷香功夫的青衫剑仙,环顾四周,微笑道:“规矩之内,各凭喜好行事。”

米裕瞥了眼脚下的琼枝峰,留在山中的女子,都有人仰头望向自己,一双眼眸好似秋水润泽了。

把米裕给气得不轻,一个个的,真当老子是不挑食的老光棍了?也不打听打听,家乡那边,老子之所以混得名声那么差,最少半数,是那帮老少光棍们的嫉妒使然。

老剑修于樾闻言大喜,摩拳擦掌。

柳玉离开琼枝峰后,她没有跟随师父直接去往祖山停剑阁,而是一个急急坠落,落在了一线峰山门口,去搀扶起气息孱弱悠悠醒来的庾檩,她满头汗水,颤声问道:“陈山主,我们能走吗?”

陈平安点点头,笑道:“当然。”

庾檩和柳玉,其实跟这场问剑没什么关系。两人只不过是被竹皇这些老剑仙抛出来,故意恶心刘羡阳和龙泉剑宗。

不过柳玉心性不坏,可眼前这个庾檩,就算了,确实与正阳山十分投缘,一早就该在此修行。

陈平安以心声与这位雨脚峰的年轻峰主说道:“装样子都装不像,难怪会被赶出龙泉剑宗,以后在这正阳山,再接再厉,有样学样,争取先练出个元婴境,学陶财神晏掌律这般出剑,再练出个玉璞,就又可以学夏老祖师了。”

庾檩嘴唇颤抖,脸色铁青。

在今天之前,他哪怕在龙泉剑宗那边受了一份奇耻大辱,可到了正阳山之后,他依旧是一等一的天之骄子,甚至都跻身金丹,成为一位四十岁的年轻剑仙,已经开山雨脚峰,能够收取嫡传弟子,雨脚峰一脉剑修,从此开枝散叶,充满了憧憬,迟早有一天,他会问剑龙泉剑宗,问剑神秀山!

陈平安转头笑道:“还不走?走的时候,记得演戏演到底,不然活蹦乱跳的,明明有力气问剑却不敢问剑,以后名声不得烂大街?只会连这么个正阳山都要混不下去。”

对于不用掺和其中的宝瓶洲各路修士而言,今天简直就是远远看个热闹,就都看饱了,差点没被撑死。

先有风雷园园主黄河,在白鹭渡现身,遥遥递出一剑,剑光分散,同时落剑诸峰,就像为外人观礼正阳山,揭开序幕,替今天的典礼,开了个好头。

原本有此一幕山水画卷,就已经不虚此行,哪怕是去不了一线峰落座喝酒的山泽野修,不算白跑一趟正阳山地界了。

宴席上仙家酒酿是酒,市井酒水一样是酒,不一样的价格,一个喝神仙钱,一个同样可以喝够热闹。

再有龙泉剑宗嫡传剑修刘羡阳,现身祖山山门口,一场场问剑,意外迭出,让旁人只觉得目不暇接,心中倍感过瘾,琼枝峰柳玉,雨脚峰庾檩,满月峰女子鬼物,各自领剑,结果都未能拦下刘羡阳的登山脚步,非但如此,拨云峰和翩跹峰的两座剑阵,面对刘羡阳的问剑,竟是纸糊一般,不堪一击,之后秋令山和水龙峰两拨剑修,更是死伤惨重,跌境的跌境,断剑的短剑,还有一具龙门境剑修的尸体,更是被刘羡阳直接抛尸身后山脚。

而且谁都没有料到,这位之前在宝瓶洲籍籍无名的年轻剑仙,不但成功登山,无人能够拦下,并且连负责把守停剑阁的三位老剑仙,都未能拦下刘羡阳的登顶,甚至连夏远翠这位德高望重的满月峰老剑仙,与庾檩沦落同样境地,竟是被刘羡阳拽去了剑顶。

在这期间,就像与这些问剑,遥相呼应,一条条仙家渡船,一位位山巅修士,或光明正大,或悄无声息,陆续离开正阳山地界。

天底下有这样的观礼吗?

一位位纯粹武夫、剑仙,御风悬停在高空,分别脚踩诸峰。

这不明摆着是要搬山一场吗?落魄山今天所搬之山,就是正阳山。

至于那个作为落魄山主人的青衫剑仙,现身山门口那边,到底会如何问剑?

无法想象。

有刘羡阳一场场问剑在前,诸峰看客们,多少觉得很难再有更大的意外了。

在柳玉和庾檩离去后。

陈平安仰头望向剑顶那边,与那场祖师堂议事,善解人意地出声提醒道:“一炷香过半了。”

言语之际。

剑顶上空,出现了一粒精粹至极的剑光。

连魏晋都抬头望去,聚精会神,瞧着那粒剑光,好像觉得颇为意外。

只见最初那一粒芥子大小的剑光,瞬间拉伸出条条气势如虹的璀璨剑光,皆笔直一线,朝四面八方各自迅猛蔓延而走。

然后一道道剑光同时悬停止步,总计十条雪白直线,依稀可见,凝滞处,凝聚出甲、乙、丙……壬、癸,总计十个剑气凝聚而成的蝇头小楷,金光熠熠,璀璨夺目。

十个剑意浓郁的金色文字,开始缓缓旋转,十条剑光长线,随之转动,在正阳山一线峰之上,投下一道道纤细阴影。

之后是第二次剑光往四周迸射,这次是那十二地支的剑道演化,又细分出十二条剑光轨迹,各有文字,驾驭那些比起天干稍短数丈距离的剑光长线,开始有序旋转,这使得一线峰之上,多出了十二道可以忽略不计、却极其惊心动魄的“凉荫”。

紧随其后,圆心处的那粒剑光,又分出二十四条剑光直线向外绽放开来,而剑光顶端处,有二十四节气的金色文字蓦然悬停,而且相较于天干地支的纯粹直线,当这些文字现身之后,有那仿佛达到天人感应之境的剑道,显化出一年四季中的二十四种不同节气景象。

在那之后,犹有二十八条剑光扯起,犹如二十八星宿,列星旋转在天,最终形成一条圆形星河。

之后是三十六座山峰,显化而生,如海市蜃楼,矗立在天空一道道剑光分割出来的版图中。

然后是六十甲子年表,如同一个古怪的账房先生,在为天地间悠悠岁月排列年份。

犹有七十二条剑光,仿佛是从三洲摹拓而来的江河,再被仙人以大神通,将一条条蜿蜒大水给强行拉直。

在那之后,是一百零八条最短直线剑光,最终通过顶端好似一百零八颗宝珠的金色文字,再次衔接为圆。

一圈圈剑光,层层叠叠,密密麻麻,剑气重霄,遮天蔽日,剑意浩然,井然有序。

一人问剑,列阵在天。

以至于整座正阳山祖山,剑顶和停剑阁所有修士,都被笼罩在剑光阴影中。

要说自创拳招一事,比起那场功德林问拳,那个自称新拳“不到三十”的曹慈,陈平安是有点逊色。

可老子是剑修啊,你曹慈有本事自创个剑招试试看?

陈平安想了想,好像这也太不要脸了,不能拉着好友曹慈这么做比较。

突然横移一步,一袭青衫飘然落地,陈平安抬起手臂,双指并拢,轻轻碰了碰发髻间的白玉簪子。

剑顶那边,其实已经开始议事,所议论之事,很简单,各自表态,点头,表示答应剔除袁真页在正阳山金玉谱牒上边的名字,摇头,表示拒绝。

但是有些老祖师们,犹犹豫豫的,很不爽利。

陈平安后退一步,伸手握住夜游的剑柄。

是事后才知道,齐先生当年曾经与那头搬山猿说过,如果在年轻时,离开骊珠洞天,就会一脚踩踏正阳山。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身形微微佝偻,如此一来,反而轻松太多了,喃喃道:“那就走一个?”

手持夜游,一剑横扫,剑光绽放,一线横切正阳山的山脚,直接斩断正阳山一座祖山的山根。

不但如此,陈平安右手持剑,剑尖直指山门,左手一敲剑柄。

整座一线峰,被一挑而起,高出地面数丈!

随后天空那座剑阵,稍稍缩小规模,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轰然坠地,瞬间打烂整座剑顶祖师堂,尘土飞扬,惊世骇俗。

你们继续议事就是了。

我先开峰,再挑山,拆掉祖师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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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三章 你试试看

(厚着脸皮,再说一下剑来8-14册实体书的事情,京东、当当和文轩几个地方,应该都能买到,可能还有签名书,因为当时被出版社要求签了足足两千本的签名书……)

这座剑修数量冠绝一洲的正阳山,不是号称咱们宝瓶洲的小剑气长城吗?

正阳山新旧诸峰的年轻一辈剑修,都是如此诚心诚意认为的,正阳山之外的不少仙家门派,也是如此附和的。

其实对于那座远在天边的剑气长城,以及那座更远的飞升城,宝瓶洲谱牒仙师和山泽野修,都没什么印象。

如果不是魏晋的那场游历,以及之后殃及整个浩然天下的惨烈战事,山上修士只会更少谈及剑气长城。

而正阳山一线峰的那座剑顶大阵,不是被誉为又一座仿白玉京,可以随便斩杀仙人境练气士吗?

几乎所有诸峰观礼之人,先前都在仰头远眺那座匪夷所思的悬空剑阵,气象万千,动静实在太大,由不得谁不去看那堪称惊心动魄的壮观一幕。

怎样高的境界,多少的剑气,如何的修心,才能造就出这座引来天地共鸣的恢弘剑阵?

什么时候我们宝瓶洲,在风雪庙魏晋之外,既有刘羡阳这样飞剑玄妙、看谁谁倒地的剑仙,又有这样一位剑术卓绝、出神入化的剑仙?

最终以至于只有寥寥无几的幸运儿,才看到了山脚处的陈平安飘然落地,手握长剑,剑光乍现,先是一条弧线,一闪而逝,然后是年轻剑仙斩断山根,再轻敲剑柄,一剑挑起山一线峰,好似不费吹灰之力。

故而只看到剑阵砸地的人,个个只恨光阴长河无法倒流逆转,不能瞧见山脚处那位青衫剑仙的真正问剑。

不是说好了,一炷香过后再与正阳山问剑?

这个落魄山山主,怎么说话不算数!

不愧是一位山巅剑仙。

在陈平安毫无征兆地问剑之前,尤其是剑阵未曾现世,大体上,看客们的更多注意力,还是在那些来自落魄山的各路人马。

满月峰山巅更高处,那个率先开口的老管家朱敛,虽说身材矮小,相貌平平,却分明是一位拳法通天的山巅境武夫,一身浑厚拳意凝为实质,如水流泻,四散而去,如仙人揉碎天上处处白云。

“此人是在落魄山,是什么身份,竟然可以第一个现身报上名号?”

“莫不是大骊本土边军的武夫出身,曹巡狩才愿意如此给落魄山面子?”

“天晓得,这个落魄山,实在云遮雾绕,太过藏拙了,简直就是崛起得莫名其妙,难道落魄山是大骊暗中扶持起来的山头,与那阮圣人的龙泉剑宗,一明一暗?”

“如此说来,曹巡狩先前离去,是不是就说得通了?”

位于正阳山地界边缘的青雾峰上,一位发髻扎成丸子的年轻女子,开山大弟子,裴钱。

她已经是宝瓶洲最新一位止境武夫,不过她此刻暂时压境在了远游境。

按照师门规矩,落魄山武夫,下山游历,以诚待人,必须先跌两三境。

“果真是那个郑钱!先在金甲洲出拳杀妖,后与大端曹慈问拳,再回咱们家乡,在那陪都战场赶上了那场战事,可惜听说出拳极多,外人却很难靠近,多是惊鸿一瞥,因为我有个山上朋友,有幸亲眼见过这位女子大宗师的出拳,听说极其霸道,拳下妖族,从无全尸,而且她最喜欢独自凿阵,专门拣选那些妖族密集的大阵腹地,一拳下去,方圆数十丈的战场,刹那之间就要天地清明,最后注定只有郑钱一人可以站着,所以传闻如今在山巅修士当中,她已经有了‘郑清明’、‘郑撒钱’这两个绰号,大致意思,无非是说她所到之处,就像清明时节撒纸钱,四周都是死人了。诸位,试想一下,若是你我与她为敌?”

“下场可想而知,正阳山今儿算是踢到铁板了。惹谁不好,招惹郑钱这种大宗师。”

“可她说自己是那落魄山的开山大弟子,算是那落魄山年轻山主的武学嫡传?可那山主,分明是位剑仙吗?如何为她教拳?”

“多半是落魄山另有高人教拳,她只是跟随年轻山主上山修行,其实空有身份?”

“是极是极,否则这个听说还很年轻的山主,既是陆地剑仙,又是九境武夫,未免太过不讲理了。”

水龙峰空中,那个自称是山主得意学生的崔东山,这位白衣少年,眉心一粒红痣,丰神玉朗,今天也跌一境,只显露出一身玉璞境修士气象。

他身边的落魄山右护法周米粒,这个瞧着境界不高的黑衣小姑娘,境界更是深不可测,是唯一一个只以洞府境修为的观礼客人。

傻子都知道,绝对不可以小觑了这位右护法。毕竟这个貌似是水裔精怪出身的小姑娘,按照身份,可是那什么落魄山的护山供奉,天下名山仙府,能够担任护山供奉的存在,往往是与掌律祖师一样,在山门之内,最能打的,只不过一个对外御敌,一个对内执掌祖师堂门规戒律。

多半是她今天不屑以真实境界观礼正阳山?

翩跹峰那边,那个自称首席供奉的周肥,青衫长褂布鞋,山下游学书生模样,可他虽然双鬓霜白,依旧青衫风流,背剑之外,犹有脚踩一把长剑,剑仙风采。

背后长剑,名为甲午生,是周首席跟崔老弟借来的,脚下这把,姜尚真早年得自北俱芦洲一处秘府,名为天帚。

与崔东山借剑,那么还剑之时,就得一并给出那把天帚,姜尚真对此自然是没有意见的,用崔老弟的话说,就是我与周首席是换命交情的挚友,就不与周首席客气了,周首席与我客气的时候,那就更不用客气了。

刘老成,刘志茂,李芙蕖,真境宗的一宗主两供奉,其实都没有离开正阳山太远,依旧在关注正阳山形势,遥遥见着了此人,三人唯有苦笑,这个真境宗历史上的首位宗主,玉圭宗的上任老宗主,做事情从来如此不合常理,哪怕刘老成和刘志茂这样野修出身的凶悍桀骜之辈,还先后跻身了上五境,面对姜尚真,依旧是半点多余的杂念,都不敢有,斗力,打不过,要说勾心斗角,更是远远不如。

琼枝峰,那位玉璞境剑仙,年轻面容,俊美异常,一双丹凤眼眸,细细眯起时,简直可以让女子见之心醉。

关键是这位次席供奉,一身粲然剑气恢弘如瀑垂天,霞光熠熠,将他脚下整个琼枝峰笼罩其中,最终还细分出两道同源不同流的剑气霞光长河,分别萦绕琼枝峰,一高一低,围绕山峰缓缓旋转,使得一山地界,半山腰处,那条朝霞剑气泛起层层金光,山顶附近,晚霞绚烂如火烧,剑气如此沛然,依旧不伤人丝毫。

以至于琼枝峰那个女子祖师冷绮,最后只能带着她的嫡传们,一个个屏气凝神,低头走过那道小门。

秋令山,自称掌律长命的高大女子,一袭白袍,道风缥缈,所站之处,宝光流溢,是一份毋庸置疑的仙人气象。

水龙峰,青衣小童模样的陈灵均,脚踩一只大炼为本命物的龙王篓,双臂环胸,只要离了骊珠洞天那座小镇,陈大爷在哪里不是大爷?

陈灵均心中惋惜不已,贾老哥,白忙,陈浊流,这几个好朋友,好兄弟,今天一个都不在场,不曾见到自己的英姿飒爽,是他们的一桩生平憾事了。

武夫种秋,老夫子的武学境界,在落魄山并不算高,只是远游境瓶颈,可同时种秋还是一位精通儒家练气的金丹瓶颈修士。

昔年在那家乡藕花福地,被江湖誉为文圣人武宗师的南苑国师,确实极有可能,在更加天高地阔的浩然天下,将这个说法变得名副其实。

雨脚峰,剑修隋右边,之前某天明月夜中,她在书简湖中辟水夜游,悄然跻身了元婴境。

被一头飞升境化外天魔入驻其中的掌柜“石柔”,此刻她站在茱萸峰上空,骑龙巷披挂杜懋遗蜕多年的石柔,借此机会,终于以女子本来面貌,重见天日。化外天魔目中所见风景,远在骑龙巷的石柔,一样清晰可见,甚至比神人掌观山河更加清晰,整个正阳山地界,都被她们收入眼底。

元婴境水蛟的泓下,只觉得自己今天站在这儿,就是唯一一个凑数的尴尬存在。

要说境界,泓下确实是要比那个黑衣小姑娘高几境,可是自家落魄山,多怪的门风,天底下独一份,反正从不看这个啊,再说了,泓下如何敢跟周米粒这位右护法相提并论。

所以泓下打定主意,反正这趟观礼完毕,回乡之后,她就躲在莲藕福地里边了,不到玉璞,再不出门。

狐国之主,元婴沛湘的现身,也在正阳山诸峰客人之间,喧哗不已,呼朋唤友窃窃私语,议论纷纷。

那清风城许氏,不一直是正阳山最坚定的山上盟友?难不成清风城也暗中倒戈向落魄山了?这个即将开创下宗的正阳山,难不成一线峰祖师堂年复一年的敬香烧香,烧的都是假香火吗?礼敬那些挂像上的历代祖师爷都如此吝啬祖荫,半点不愿意庇护后人?不然何至于沦落到这么个处处树敌、群敌环视的境地?

而那落魄山,到底有几个山巅盟友?他娘的,不都说落魄山只是魏山君手底下,一个帮着披云山挣钱洗钱的附庸小门派吗?

至于沛湘自己,反而如释重负,这位元婴境停滞已久的狐魅,直到这一刻,挑明了落魄山供奉身份,彻底与清风城当众撕破脸,她的道心,反而清澈通明起来,隐约之间,竟有一丝瓶颈松动的迹象,以至于沛湘心神沉浸于那份大道契机的玄妙道韵中,身后条条狐尾,不由自主地砰然散开,只见那元婴地仙的法相,蓦然大如山峰,七条巨大狐尾随风缓缓飘摇,拖曳出阵阵炫目流萤,画面如梦如幻。

那个公然宣称“化名”于倒悬的的落魄山供奉,看架势,好像又是一位玉璞境剑仙?

任何一个,单独拎出来,都足够惊心动魄,但是今天不一样,这些好像都没什么了。

真正让宝瓶洲所有观礼客人,甚至是所有通过镜花水月观看这场庆典的别洲修士,都感到震撼人心的,是最后两个现身之人。

风雪庙魏晋!

飞升城宁姚?

客卿魏晋。

这位自报头衔与名字的风雪庙大剑仙,当之无愧的宝瓶洲剑道第一人,此刻就站在一线峰附近那条大骊渡船上,凭栏而立。

去剑气长城杀妖,问剑天君谢实两场,可以说,魏晋的境界,威望,杀力,他一个人,俨然就是一座宗门。

如果魏晋不是因为性情散淡,太过孤云野鹤,行踪如云水不定,不然只要他愿意开宗立派,随随便便就能成,而且注定不缺弟子,一洲山河版图,所有剑修胚子,假设他们自己可以选择山头,必然会舍弃龙泉剑宗和正阳山,主动跟随魏晋练剑。

道理很简单,宝瓶洲一洲剑道,就是魏晋挑起来的。

是魏晋让三洲修士,知晓一事,我宝瓶洲山巅处亦有剑仙,气概风流,不输别洲。

而白鹭渡那边,背剑匣的女子,宁姚?

剑气长城和第五座天下的那个宁姚?

绝无可能。只说一事,她去了崭新天下,怎么来的浩然?

文庙为她破例吗?还是她凭自己的本事仗剑飞升啊?

所以用屁股想都知道,多半是同名同姓了。

况且这个背剑女子的现身和御风悬停,动静都不大,甚至远远不如米裕,隋右边和于倒悬这三位剑仙。

余蕙亭站在魏晋身边,以心声轻声问道:“魏师叔?他真是剑气长城的那个米拦腰?”

那个家伙,她认得,最早相逢于山水间,此人当时与长春宫一帮娘们厮混一起,还自称认识魏师叔,当时她误以为是个油嘴滑舌之辈,后来此人偷摸去了魏师叔的神仙台

,行窃那棵万年松的树枝,山主明明发现了,却依旧没有阻拦,而且言谈之中,好像颇为忌惮这位剑修,认定是一位玉璞境剑仙。余蕙亭当时还只是将信将疑,说不定此人,当真认得魏师叔。

魏晋点头道:“是的。米裕在剑气长城,修行资质,都算是出类拔萃,只是米裕以前出剑,一贯作茧自缚。地仙两境之时的米裕,跟玉璞境的米裕,是一个天一个地。”

余蕙亭又忍不住望向白鹭渡那边的年轻女子,“魏师叔,她是?”

魏晋淡然道:“要是不信,自己去问。”

余蕙亭作势要御风离去,师叔魏晋无动于衷,她只好悻悻然收起那份气机涟漪。

她只是轻声问道:“魏师叔要跟着出剑?”

魏晋无奈道:“需要吗?”

余蕙亭疑惑道:“毕竟正阳山剑顶那边,还有个由多条剑道凝聚而成的仙人。”

魏晋摇摇头,“只要宁姚出剑,弹指就破碎。”

不太喜欢说话的魏晋,又补了一句,“何况咱们这位喝酒没输过的隐官大人,不会给正阳山这个机会了。”

余蕙亭心神震撼,“隐官?!”

魏晋讶异道:“你不知道?”

余蕙亭满脸委屈,咋个知道嘛。

魏晋不再言语,确实烦人,还是应该早点去剑气长城,找左先生请教剑术,才不会烦心。

吴提京先前隐匿在暗处,出剑极其果决,几乎是刘羡阳一去停剑阁,吴提京几乎与玉璞境的夏远翠同时出剑,

这位境界暂时只是金丹的年轻剑修,不但祭出了那把名为鸳鸯的本命飞剑,还将第二把拥有两种本命神通的飞剑,一并祭出。

两种神通,皆不讲理,即可帮助自己临时破境,又可以架起一座玄之又玄的长生桥。

先前吴提京等于是在自己和陶烟波和晏础三人之间,架起了虚无缥缈的一座长生桥,所以一旦谁遭遇某种致命伤,就都可以伤势均摊,最少再无性命之忧,对于剑修生死一线的问剑而言,这简直就是能够更改胜负生死的一记无理手。

不曾想,最终还是没成,给那刘羡阳继续登山去了。

吴提京抹了把脸,满脸血污,是鸳鸯飞剑的某种伤势反扑,这点轻伤,不伤大道根本,吴提京完全没当回事,真正担心的,是通过这把本命飞剑,瞧见了两个女子。

在刹那之间,吴提京好像冥冥之中神魂剥离,一个身处云海中,仰头望去,面对那条真龙的一双金黄眼眸,哪怕眯起眼睛,它,或者说她,那份浓厚气运在身的大道气息,依旧令人感到窒息。

另外一个自己,仿佛置身于一轮天上明月中,脚下是一座陌生天下,所见之人,是个面容、身形都极其清晰的圆脸女子,她倒是没生气,就是觉得好奇,眨了眨眼睛,似乎在询问你是谁啊。

所以吴提京几乎是出剑瞬间就已经收剑。

此次出剑,并来就违背本心,只是作为祖师堂谱牒修士,不得不为师门递出两剑,等到剑顶那边竹皇扬言要将白衣老猿从谱牒上边除名,吴提京失望至极,这种剑修,不配当自己的传道恩师。

去了趟茱萸峰,吴提京却没有找到那个带自己上山的田婉,他就留下一封书信,与她道谢一声,算是感谢田婉带自己登山修行。

再去了趟小孤山,见了苏稼一面,不知为何,总觉得熟悉,吴提京虽然性情孤僻,但是对于修行一事,却极有天赋,好像是与生俱来的,知道这是山上的某种夙愿和宿缘,与前生前世有些牵连,不过吴提京没觉得因为一个女子,自己的练剑一事,就可以拖泥带水。

最终这位才及冠年龄的天才剑修,干脆就悄然离开了正阳山,打算当个云水生涯的山泽野修去。

在哪里练剑不是练剑,竹皇传授剑术,吴提京本就没觉得有什么高妙处,一学就会,学成了都不觉得有何大裨益。

至于竹皇是否藏私,有那压箱底的上乘剑术尚未传授,吴提京对此根本无所谓,不学也罢。

吴提京身形化作一缕细微剑光,悄然而走。

突然停滞不前,因为吴提京敏锐察觉到前方一处树荫中,出现了一粒不同寻常的光亮,是绝对不该在这个时辰出现的月色。

白鹭渡那边,一个闲着也是闲着的圆脸姑娘,一边用芦苇拨水,一边随口询问道:“你是谁?去哪儿?”

吴提京现出身形,干脆利落道:“吴提京,准备出山游历。”

那个女子嗓音,只是哦了一声,就再无下文。

吴提京等了半天,结果那点月色消散后,就没有动静了。

可正当吴提京准备重新赶路的时候,又有些许月色凝聚在别处树荫中,“你干嘛发呆不动,我又不拦着你,无冤无仇的,不过得提醒一声,以后你就是出门在外的人了,千万别这么瞎出剑,亏得我不是剑修,对吧?”

吴提京不是什么疑神疑鬼的人,如果对方没这些话,吴提京说走也就走了,但是对方这番言语,越听越像是不打算善罢甘休的意思,由不得吴提京不屏气凝神,准备对方不依不饶的切磋一场,毕竟确实是对方占理,分生死胜负,吴提京都觉得在情理之中。吴提京略作思量,处处剑光直落,所有草木树荫、山石影子中,一处不落,皆有剑光搅碎凉荫。

最后一道剑光,更是一个有意无意的稍稍放缓,然后落在自己的影子中。

白鹭渡那边的赊月,疑惑道:“你是不是有病啊?剑修了不起啊?”

吴提京皱眉道:“你到底要不要拦我?”

赊月丢了手中那丛芦苇,起身气笑道:“事不过三,赶紧下山!”

吴提京再无犹豫,身形重新化作一抹剑光,离开正阳山。

宁姚察觉到赊月那边的情形,心声问道:“有事?”

圆脸姑娘赶紧摆手,哈哈笑道:“没事没事。”

宁姚说道:“有事就说,不用客气。”

赊月赶紧说道:“那必须啊。”

宁姚觉得这个赊月跟刘羡阳挺般配,都心大,还喜欢不见外。

早已撤出正阳山地界的云霞山老山主,一直在掌观山河,剑顶那边,许浑摔地那一幕,委实是瞧着触目惊心,老仙师抚须而叹,“金简,为师幸好听你的劝,不然就要步那清风城许浑的后尘了,我一个人的生死荣辱如何,不打紧,一旦连累云霞山,说不定就要前功尽弃,再无希望跻身宗字头,险之又险,幸甚幸甚。”

蔡金简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她神色复杂,抬起手,揉了揉脖子。

昔年小巷中,她一个不小心,曾被一个陋巷少年以碎瓷抹杀。

在她活着离开骊珠洞天之后,机遇连连,先是出人意料地侥幸成功跻身金丹,开峰,成为云霞山祖师堂一员,然后以地仙修士身份,走了趟大骊朝廷开启的飞升台,得以破境跻身元婴境,山上山下,竟然都会被尊称一声老祖师了。而且在师门山头那边,有“观云海”一事,云海滔滔,云雾霞光尤为殊胜异常,蕴藉天地灵气,被誉为“天上尤物”,蔡金简又有一桩福缘,如今更是毫无悬念的云霞山下任山主,因为师父已经决此次观礼之后,就闭生死关,要么打破瓶颈跻身玉璞,要么兵解离世,不管如何,都要争一争宗字头衔,所以蔡金简,就会顺势接任山主一职。

短短不到三十年,蔡金简好似做梦一般。

只是她会经常想起一人,好像不愿少想,却又不敢多想。

那个来自大骊京城的礼部左侍郎,董湖站在渡船观景台那边,忧心忡忡,巡狩使曹枰一走,老人可就没了主心骨。

其实这位老侍郎,对刘羡阳,对陈平安,半点不陌生,恰恰相反,老人对那两个昔年的小镇少年,印象深刻。

当年他就是那个为朝廷走了一趟骊珠洞天的礼部官员,当时是右侍郎,负责对那座牌坊楼拓碑,如今不过是更换了一个字,从右变左,一年年的,就成了老侍郎,老人这一辈子,都算交待在了那座礼部衙门。早年担任过几年的大骊陪都吏部天官,不算升官,只是官场平调,算是由他这个老成持重的京城礼部老人,带一带那拨意气风发的年轻人,免得太过激进,失了分寸。后来等到那个柳清风上任,他就让出了位置。等到战事落幕,董湖顺利得了个学士头衔,可惜不在六殿六阁之列。

老人对什么落魄山,泥瓶巷,可谓熟悉至极,当年第一次见到那两个少年,就在河边的铁匠铺子,尤其是陈平安,当年还只是个黑瘦少年,就已经靠那几袋子来之不易的金精铜钱,悄悄成了西边五座山头的主人,不过少年背着一箩筐泥土爬出井口的时候,大概是看到了一群陌生面孔的官老爷,当时有点懵,陋巷少年那会儿,很是憨厚淳朴啊。

所以完全可以说,位列大骊朝廷中枢的董老侍郎,是看着当年那个泥瓶巷少年,如何一步步通过几袋子金精铜钱买下山头,租借给圣人阮邛,又是如何与棋墩山魏檗结识,最终选择落魄山作为祖山,开山立派,有了牛角山渡口,之后年轻山主,就是数次远游,不断买下更多山头,招徕更多人物入山。

所以老人现在既忧心自己的处境,又有些许幸灾乐祸,当是拿来排忧解闷,苦中作乐了。

因为正阳山之前跻身宗字头,是另外那位共事多年的礼部同僚,负责主持仪式,而上次清风城,只是大骊陪都的一位礼部侍郎,照理说,等到落魄山跻身宗门,要么是陪都那边的礼部尚书出面,要么就该是他了,

结果落魄山那边,竟然无视大骊朝廷了,所以那个礼部右侍郎,曾经的门生,得喊他一声座师的小兔崽子,在酒桌上,没少拿这件事笑话自己。

董湖打算再等等看,等正阳山议事堂那边商量出个结果,等陈平安问剑完毕,再做决断。

至于大骊太后娘娘的某些暗示,以及上柱国袁氏的某些明示,可以当真,也可以不当真。

如果说北边邻居的那个北俱芦洲,是浩然九洲当中,最有资格目空一切的一个大洲,以及曾经南边的桐叶洲,是最窝里横、且底蕴深厚的那个,那么在那场大战之前,山河版图最小、最可怜宝瓶洲,就是个窝里都横不起来的小地方,山低,水浅,想要被别洲修士骂一句庙小妖风大,水浅王八多,都做不到。所以宝瓶洲是最不关心别洲山上风云、也最不被别洲修士当回事的。

当然今时不同往日,修道之人的眼光都高,口气都大了。

一座属于正阳山新峰之列的半山腰,一栋府邸高楼处,一长排的看客拥簇,男女老幼皆有,不过都是山上的谱牒仙师,此刻全在栏杆这边看热闹,有人冷笑不已,稍稍低声言语,说着一番公道话,说这个落魄山,不过是仗势凌人之辈,如此咄咄逼人的跋扈做派,哪怕一时风光,岂能长久?说不定等会儿,就要形势颠倒,被那正阳山祭出剑顶大阵,两道剑光一闪,什么年轻剑仙,哪怕不死,也会摔出一线峰。

一旁好友呵呵而笑,可不是,一个一个现身,都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货色,自报名号,当是饭堂子伙计,给咱们报菜名呢?

有人好奇询问,落魄山,北岳披云山边上,那处牛角山渡口附近,是不是有这么个山头?可那边已经有了魏山君的披云山,还有阮圣人的龙泉剑宗了啊?怎么还能容得下如此庞然大物的仙家山头?

有人附和点头,深以为然,说按照常理,那旧骊珠洞天坠地生根,降为福地品秩,支撑起一个剑道宗门,怎么都会该耗尽山水底蕴了。

大概是这么聊天没啥意思,立即有人继续先前的那个话题,笑着说这些来自落魄山的高人,不是剑仙,就是武夫宗师,不然就是些身负证道气象的山泽精怪大妖,反正全是些了不得的陆地神仙,还不许他们显摆显摆啊。

突然冷不丁有个人,说了句大煞风景的言语,提醒诸位还是要慎言。

一时间冷场不已,再无人开口说话,纷纷望向那个家伙,好像来自彩衣国附近的那座朦胧山?

朦胧山山主吕云岱,实在再不敢由着帮忙王八蛋信口开河了。

他娘的老子不是踩着狗屎,是踩中粪坑了。你们这么帮着正阳山仗义执言没问题,问题在于老子跟那个年轻剑仙有仇啊,更他娘的,当年老子的那座朦胧山,比正阳山更早挨了一场问剑!

况且吕云岱还察觉到了一丝视线,就是奔着自己来的,他先前之所以留着不走,就是觉得自己躲藏隐蔽,毫不显眼,跟正阳山狗咬狗,打生打死,双方死伤越多越好。结果好了,这帮脑子进水再给驴踢了的傻子,非要东扯西扯,就让自己被人盯上了,果不其然,怕什么来什么,一个心声在吕云岱心湖响起,“躲什么?如果没记错,你跟我家先生,是老朋友了?先生主动拜访过你们朦胧山祖师堂?”

吕云岱脸色惨白无色,憋了半天,颤声道:“能够被陈山主亲自问剑,是朦胧山荣幸之至,受宠若惊,受宠若惊了。”

其实远在别峰上空的崔东山,笑眯眯道:“看在你这么会说话的份上,就饶你半条命,至于你旁边的那些年兄年弟年姐妹,只要是开口说公道话的,你都帮忙记下来,而且接下来你就顺着那几个家伙的言语,继续闲聊下去。你们这一窝的小猪仔,养肥了过年杀。说话没大没小,行事没轻没重,做人没对没错,伸长脖子卯足劲嗷嗷叫,可是过不了年关的。”

梳水国一处山神庙,韦蔚带着两位神女,瞧着镜花水月,看得目不转睛,捧腹大笑,叫好不已,等到竹皇撤掉镜花水月,又开始大骂不已。

山清水秀处,宋雨烧与孙子孙媳妇,一起看着镜花水月,老人吃着火锅,只是笑着轻声一句,臭小子,出息了,不孬。

仙游县临近一座仙家山头,一个上了岁数的武馆老人,与那门派算是借看一场镜花水月,双拳紧握,轻放膝盖,白发苍苍的老人,腰杆挺直,好像忘了喝酒。

长春宫,大骊太后脸色阴沉似水。

其余两洲。

浮萍剑湖,郦采带着荣畅,隋景澄,陈李和高幼清这拨嫡传弟子,看得津津有味。

北边的大剑仙白裳,却没有离开远游宝瓶洲,笑言一句,今天这个山头,肯定觉得憋屈,说不定再过一两百年,就要觉得与有荣焉了。

大源王朝一个刚刚成为太子的少年,趴在桌上,盯着那幅镜花水月的山水画卷,啧啧道,我这师父,不但拳法无敌,剑术也无敌啊。

天君谢实喃喃自语,看样子,又要等着被问剑了?

清凉宗,那位女子宗主,单手托腮,只看画卷中的一人。

还有大泉王朝。

以及落魄山,曹晴朗,暖树,岑鸳机,元宝元来等等,都凑在了一起。

甚至包括中土神洲在内的诸多别洲,其实不少山巅门派,都在通过各种仙家手段,遥遥欣赏小小正阳山的这场庆典和问剑。

小孤山那边,只剩下一个苏稼,绝代佳人,幽居空谷,茕茕孑立,零落依草木。

于樾试探性以心声问道:“剑气长城的那个米裕?”

米裕疑惑道:“你是?”

这个公然宣称自己化名余倒悬的浩然剑修,难道是因为姓余的缘故,跟自己这个“余米”攀亲戚来了?

于樾哈哈笑道:“我是流霞洲蒲禾老儿的好哥们,他对米剑仙佩服得很,回了家乡,在酒桌上多有提及米剑仙,赞不绝口,尤其对米剑仙在战场上的出剑路数,极为推崇,相当敬佩。”

一口一个米剑仙?

米裕忍了又忍,看在对方算是自家人的份上,绷着脸色,保持微笑,点头道:“好说。”

于樾大概是觉得这么聊天,就对路了,继续爽朗笑道:“米剑仙,我真名于樾,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当然了,米剑仙是次席供奉,我才是一般供奉,比不了的。”

米裕都懒得废话了,只是点点头。

于樾眼见着自己暂时没有递剑的机会,就继续闲聊,没话找话,“看米剑仙这一身剑气,破境跻身仙人,指日可待。”

没完了是吧?

哦,你于樾先前自称玉璞境剑修,然后到了老子这边,就米剑仙了?还破境?

所以米裕忍不住骂道:“滚你娘的剑仙,剑仙剑仙你全家都是剑仙,老子就是个破烂玉璞境,一边凉快去!”

于樾尴尬不已,老子好不容易才憋出来的几句好话,你米裕怎么还骂人了呢。

只是也不生气,再难听的话,蒲禾都骂过,何况自己终究不曾去过剑气长城,被骂几句咋了,老剑修反而舒坦几分。

青雾峰那边,裴钱眯起眼,山上有些言语,嗓门大了点,当她耳聋吗?

崔东山在跟周首席唠嗑。

姜尚真笑道:“看来咱们桐叶洲下宗选址一事,不但会提前很多,也会顺利很多。”

就今天这么一闹,桐叶洲那边,谁还敢拦三阻四?

这次问剑正阳山,姜尚真可没任何出力,只是早先随口跟陈平安提了一嘴,说韦滢那小子,很看好朱荧王朝出身的剑修元白。

作为水到渠成、众望所归的落魄山首席供奉,姜尚真其实是很不介意卯足劲搭把手的,比如让那刘老成、刘志茂,无缘无故,就各自挑选一座山峰,大打出手,至于真境宗和玉圭宗最后如何收场,那是韦滢的事,你找姜老宗主去啊,反正跟我周肥无关。

至于李芙蕖,算了吧,她当那落魄山的记名客卿,当得姜尚真窝心不已,就她?当个记名的外门杂役就足够了。

其实他们是临时被喊来这边观礼的。

这就说明那位山主,是觉得下宗选址一事,有必要加快脚步了,而不是先前预想的步步为营,环环相扣。

看来中土文庙之行和一趟北俱芦洲,年轻山主改变了不少想法。

崔东山使劲旋转两只雪白袖子,嘿嘿笑道:“也就是我为人厚道,做事讲究,不然把田姐姐遛出来走一遭,都能让竹皇宗主自己把一对眼招子抠出来,摔地上踩几脚,才觉得自己眼瞎得天经地义。”

姜尚真点头道:“必须厚道,极其讲究了,毕竟咱们落魄山的门风,就摆在那里。”

姜尚真突然说道:“崔老弟,我们现在就可以考虑一百年之后的事情了。比如如今再传弟子的亲传、再传,他们以后的下山历练。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其中就有类似正阳山剑修这样的存在,山上不是,山下就一定不是吗?”

见崔东山不说话,但是神色严肃。

姜尚真笑道:“想什么呢?这种问题,不至于让你这么为难吧?”

崔东山说道“我在想,以后咱们订购其它门派的山水邸报,是勤俭持家,山头上拢共只买一份,还是反正人人财大气粗,各买各的,人手一份。”

姜尚真一开始是想笑,但是越想就越笑不出来。

崔东山笑道,“如何?是不是发现这种小事,才是真正的问题?”

姜尚真好奇道:“有答案了?”

“有。”

“何解?”

“看先生的意思。”

姜尚真这次是真的哑然失笑,朝远处的白衣少年,竖起大拇指,好个得意弟子。

姜尚真学那年轻山主,双手笼袖,不知道今天自己能否做点什么,不然怎么坐稳首席供奉的交椅?

凡夫俗子,秉烛夜游者,风雨飘摇,道路泥泞,最需要什么,不是草鞋,而是一把雨伞。

崔东山转过头,发现身边额头渗出汗水的小姑娘,神色认真,不知不觉,皱着两条微黄疏淡的眉毛。

崔东山眼神温柔,笑道:“小米粒,咋了,想家啦?”

黑衣小姑娘哈哈一笑,扯了扯大白鹅的袖子,使劲攥着手中行山杖,小米粒板着脸,尽量让自己看上去比洞府境更高些,却悄悄与崔东山说道:“小师兄,我有点紧张唉。”

崔东山赶紧将周首席晾在一边,与小米粒笑道:“紧张什么,有小师兄在,还有大师姐在,再说了,又不需要你打架,咱们落魄山的右护法大人,对付这帮小喽啰,大材小用了不是?等会儿,你就拿着行山杖,只负责调兵遣将,指哪儿打哪儿,别的不说,反正我跟周首席,只听你的排兵布阵。”

小米粒挠挠脸,“可我也没看过兵书啊。”

崔东山伸手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结果被她抬手挪开,崔东山再放在她脑袋上,又被她拍掉,等他再伸手,小米粒转头瞪眼道:“嘛呢嘛呢,小心我凶你啊!”

崔东山这才笑着收起手。

那个被留在山中的清风城许氏妇人,先前仰头望去,盯着那个狐国之主,妇人咬牙切齿,恨之入骨,心中念念有词,沛湘你这个婊子养的,今天竟然还有脸抛头露面?怎么,是勾搭上了那个掌柜颜放,还是偷偷爬上了那个泥腿子贱种的大床?是谁勾引的谁?!

远在白鹭渡那边的宁姚,一挑眉头,因为察觉到了那位妇人的心声。

除了一线峰山顶那头搬山猿,宁姚其实都没怎么在意上心,反倒是落魄山的这边自己人,剑修隋右边,狐国狐魅沛湘,宁姚都有轻描淡写的视线,一扫而过。然后就又注意到了许氏妇人这边。

于是宁姚就真的“各凭喜好行事”了,许氏妇人刚刚与许浑一起登船,渡船刚刚离开峰头,顷刻间,一条仙家渡船,好像碎成千万片。

没有任何剑光,剑气,剑意。

而且渡船众人,没有察觉到任何气机涟漪,丝毫异样。

宁姚只与那个妇人心声言语一句,“管住嘴,别找死。”

之后宁姚要比风雪庙魏晋,更早发现陈平安要出剑的迹象。

然后她忍住笑。

当着一位搬山老祖的面搬它的山?

这种事情,也就他想得到,做得出了。

山脚的一袭青衫,只等了半炷香光阴,就一剑挑高正阳山祖山数丈,然后剑阵落在剑顶,砸烂了那座祖师堂。

惊天动地的异象过后,山巅尘土飞扬,又渐渐飘散,恢复清明。

一线峰寂静无声。

正阳山新旧诸峰,更是但凡有修士处,皆落针可闻。

陈平安收剑归鞘后,微笑道:“只算问剑一半,你们还有半炷香,可以继续议事。”

一直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的陶烟波,心颤不已。

女子剑修陶紫,她没有留在停剑阁,而是去了剑顶,她想要略尽绵薄之力,为袁爷爷鼓气。

白衣老猿双臂环胸,瞥了眼那个看着长大的女子,从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再变成一个即将出嫁的漂亮女子。

当这位护山供奉看到了她眼中的那抹熟悉神色后,袁真页终于开始有一丝痛心。

陶紫脸上闪过愧疚神色,她迅速转过头,好像不敢正视白衣老猿,只是她又极快转回头,满脸的天真无邪,眼神看似清澈坚定。

白衣老猿有些茫然,看了眼那座祖师堂废墟,最后看了眼那个长大了的秋令山女子。

这就是正阳山吗?

山脚那边,众人只见那个青衫剑仙,竟是摘下了背后长剑,随手一丢,剑鞘插入牌坊楼中。

陈平安卷起袖子,一手负后,一手朝山顶递出手掌,“老畜生,来,趁着还是正阳山的护山供奉,下山试试看,打死我。”

这番言语,已经足够狂妄。

不曾想之后一句言语,更是让人目瞪口呆。

山门外的一袭青衫,意气风发,眉眼飞扬若年少一步跨河的少年,“半炷香之内,老子不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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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四章 神人在天,剑光直落

悬空剑阵坠地,打烂祖师堂,剑气涟漪四散,整座一线峰,风起云涌,尤其是古树参天的停剑阁那边,被剑气所激,木叶纷纷落,飘来晃去,悠悠落地,一大帮正阳山嫡传弟子们,好似提前步入了一个多事之秋,满眼都是愁。

这一次,再没有人觉得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剑仙,是在说什么失心疯的痴人梦呓。

停剑阁后边,有一棵正阳山开山祖师当年亲手栽种的桐树,两千多年的生长无恙,耸干入云中,故而今天落叶尤其多。

剑顶之上,宗主竹皇与那剑阵仙人,只是护住了祖师堂内的神主牌位、香炉,历代祖师爷挂像,其余一切,精心打造代代传承的座椅,一根根价值连城的仙木梁柱,炼造工艺比皇宫大内更考究的地砖,好像都已变成过眼云烟,与尘土同散。

这场违反祖例、不合规矩的门外议事,只有茱萸峰田婉和宗主竹皇的关门弟子吴提京,这两人没有到场,此外连雨脚峰庾檩都已经御剑赶来,竹皇先前提出要将袁真页除名之后,直接就跟上一句,“我竹皇,以正阳山第八任山主,跻身宗门后的首位宗主,以及玉璞境剑修的三重身份,答应此事。之后诸位只需点头摇头即可,今天这场议事,谁都不用言语。”

此后满月峰夏远翠率先附议,掌律晏础犹豫了半天,不理睬秋令山陶烟波的心声劝说,还是跟着点头附和,与满月峰和水龙峰关系亲近的那些山头,几条剑脉,比如琼枝峰冷绮在内,都没什么选择余地,当然是跟随这几位位高权重的老祖师,与那白衣老猿划清界线。

而正阳山的十几位供奉、客卿,在竹皇、夏远翠和晏础都表态后,纷纷点头,今天舍了个袁真页,总好过他们亲自下场,与那落魄山大打出手,到时候伤及大道根本,找谁赔?只说先前那座由一粒金光显化大道的悬天剑阵,实在太过气盛,仅仅那些剑光落在山中的倒影,就让他们如芒在背,众人都各自掂量了一下,若是被那些剑光切中身躯皮囊,只会是刀切豆腐一般。

如果竹皇不是这么个意思,早先愿意收拢人心,他们其实不介意锦上添花,供奉、客卿职责所在,帮着一线峰祭出几道看家本领的仙家术法,可既然竹皇都是如此态度,谁都不是什么愣头青了,不会意气用事,拼了身家性命和大道前程不要,去为正阳山雪中送炭了。

反倒是拨云峰、翩跹峰在内的几座旧峰,这几位峰主剑仙,竟然都摇头,否决了宗主竹皇的建议。

其中一位老金丹,更是直接大骂宗主竹皇此举,是自毁千秋家业的昏聩,昧良心,无半点道义可言,只会让正阳山历代祖师为此蒙羞,被外人打上山来,非但不带头出剑退敌,反而宁肯被人牵着鼻子走,抛弃一个劳苦功高的护山供奉,你竹皇连一位剑修都不配当,如何能够担任山主,所以今天真正需要议事的,不是袁真页的谱牒名字要不要一笔勾销,而是你竹皇还能否继续担任宗主……

竹皇微笑道:“先前说了,你们点头摇头即可,不用开口。”

结果老金丹就被那位剑阵仙人直接拘押起来,伸手一抓,将其收入袖里乾坤当中。

刘羡阳挪动屁股,换了一张桌子,继续喝酒吃瓜。

一位女子祖师,转头望向刘羡阳,怒目相视道:“刘羡阳,你和陈平安问剑就问剑,何必如此大费周章,阴险行事,躲在幕后呼朋唤友,费尽心思算计我们正阳山,真有本事,就学那风雷园黄河,从白鹭渡一路打到剑顶,如此才是剑仙作为!”

刘羡阳非但没有针锋相对,反而小鸡啄米,使劲点头道:“对对对,这位上了岁数的婶婶,你年纪大,说得都对,下次如果还有机会,我一定拉着陈平安这么问剑。”

吵架这种事情,家乡小镇藏龙卧虎,高手如云,年轻一辈们,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那些富家子弟,比如赵繇,谢灵,可能本事稍微差了点,其余哪个不是自小就耳濡目染,条条小巷,锁龙井旁,老槐树下,龙窑田垄间,门对门墙隔墙,哪里不是磨砺嘴皮子功夫的演武场。

那个头戴一顶金丝冠冕、身穿翠绿法袍的女子祖师,果然被刘羡阳这番混不吝的言语,给气得身体颤抖不已。

白衣老猿向前踏出一步,神色淡然道:“还有半炷香,你们继续聊。我去会一会那个得志便猖狂的泥腿子。”

刘羡阳一手抬起酒杯,一手竖起大拇指,“袁老祖无敌一洲,曾经换拳宋长镜,脚踢披云山,踩碎各家祖宅无数,泥瓶巷的曹氏祖宅,二郎巷袁家的,最西边李家的,桃叶巷谢氏的,全无敌手,谁敢与搬山老祖秋后算账?如今又已破境,对付个陈平安,还不是手到擒来。”

正阳山诸峰祖师,还有一众供奉客卿,闻言皆悚然。

这位护山供奉,当年游历骊珠洞天,到底招惹了几方势力?难怪那个自称祖籍是在泥瓶巷的曹峻,会先后问剑琼枝峰和背剑峰。还有那位大骊巡狩使曹枰?袁曹两姓先祖,出自骊珠洞天,一文一武相得益彰,帮助大骊宋氏在北方崛起,站稳脚跟,不至于被卢氏王朝吞并,最终才有了今天大骊铁骑甲浩然的光景,这是一洲皆知的事实。

竹皇笑道:“刘剑仙就不要开玩笑了。”

刘羡阳这几句话,当然是胡说八道,可是这会儿谁不疑神疑鬼,三言两语,就无异于火上浇油,雪上加霜,正阳山经不起这样的折腾了。

护山供奉袁真页身后,现出一尊老猿法相,重重一跺脚,在剑顶和停剑阁之间落脚,同时运转搬山一道的本命神通,将一线峰踩下,轰然落地,一山周边的山水气运随之稳固积分。

先前那个泥瓶巷的小贱种,竟敢斩开祖山,再一剑挑起一线峰,使得祖山离地数丈高。

这一手脚踩山岳落地生根的神通,抖搂得,使得不少客卿供奉都心中惴惴,会不会跟着竹皇一边倒,一个不小心就会押错赌注?到时候不管竹皇如何斡旋补救,最少他们可就要与袁真页实打实结仇了。

白衣老猿收起背后法相,一身罡气如江河汹涌流转,大袖鼓荡猎猎作响,狞笑道:“竖子成名,拳下受死!”

袁真页拔地而起,高高跃起,脚下一山震颤,魁梧身形化作一道白虹,在高空一个转折,笔直一线,直扑山门。

刘羡阳站起身,扶了扶鼻子,拎着一壶酒,来到剑顶崖畔,蹲在一处白玉栏杆上,一边喝酒一边观战。

一道浑厚无匹的拳罡如仙剑飞剑,使得天地间雪亮一片,将那山门外一袭青衫所站位置,打出了个湖泊一般的凹陷大坑。

停剑阁那边,正阳山诸峰嫡传弟子们,翘首以盼,看到袁老祖这一拳递出后,一个个目眩神摇,有年轻剑修,攥紧拳头,默默喝彩。

不少观礼客人,都是首次亲眼见到袁真页的出手。

好个护山供奉,确实名不虚传,袁真页这一拳势大力沉,分明可杀元婴修士。

说不定那些体魄坚韧的远游境武夫,挨了这一拳,都要当场分尸,血肉崩碎。

可山门外那处无水的“湖泊”之上,一袭青衫依旧纹丝不动,悬空而停,面带笑意,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挥动,驱散四周尘土。

白衣老猿身形落在山门口,转头瞥了眼那把插在牌坊匾额中的长剑,收回视线后,盯着那个靠着运气一步步走到今天的青衫剑仙,问道:“需不需要留你全尸?不然你们落魄山这帮废物,阻拦不及,事后收尸都难。”

陈平安没有任何言语,只是朝那白衣老猿够了勾手指,然后微微侧头,双指并拢,轻敲脖子,示意袁真页朝这里打。

袁真页眯起眼,脚下砰然一声,大地沉闷而晃,一线峰地底深处的山根都出现了撼动余韵,导致周边天地灵气涟漪飘摇,如果说双方对峙是一幅山水画卷,那么所有施展掌观山河的山上看客,在这一刻,都会发现此处山河画卷都出现了一阵摇晃。白衣老猿身形一闪而逝,下一刻,一袭青衫被一拳凶狠横扫,打中脖颈,瞬间横移出去数十丈。

陈平安轻轻抖了抖手腕,身形瞬间止步,晃了晃脖子,满眼笑意,好像在说让你试试看,就别留力收手,与我客气什么?

剑修哪怕得天独厚,能够淬炼飞剑的同时,反过来温养神魂体魄,炼剑淬体两不误,事半功倍,这才使得山上四大难缠鬼为首的剑修,既能够一剑破万法,又拥有媲美兵家修士和纯粹武夫的身躯,可即便那位来自落魄山的青衫剑仙,与好友刘羡阳都已是玉璞境,可是一位玉璞境剑仙,真能将人身小天地打造得身若城池,如此坚不可摧?

直到这一刻,那些知晓“郑钱”身份的观礼修士,才有些相信,她说不定真是这位年轻山主的开山大弟子。

而那白衣老猿委实是山巅宗师之风,每次出拳一次,都并不趁胜追击,递拳就停步,好像故意给那青衫客缓一缓、喘口气的休歇余地。

这位身负气运的上五境护山供奉,虽是毋庸置疑的修道之士,可确实一向以拳脚功夫名动宝瓶洲。

白衣老猿脸色阴沉,“狗崽子当真不还手?!”

当下不曾背剑的一袭青衫,始终默不作声。

袁真页嗤笑不已,拉开一个古朴拳架,双膝微曲,微微低头,如背负山岳之姿,拳架一起,便有鲸吞天地灵气的异象,本该天然冲突的灵气与纯粹真气,竟然融洽相处,悉数转为一身雄浑拳意,不但如此,拳架大开之后,身后拳意竟如山中修士的得道法相,凝为一座座高山,脚下拳罡则如江河汹汹流淌,与那道门真人的步斗踏罡有异曲同工之妙,铺设出一幅道气盎然的仙家图案,最终白衣老猿脚踩一幅宝瓶洲崭新的五岳真形图,递拳之前,白衣老猿,如上古仙人提挈巨山,脚踩河川。

淬炼搬山之属神通,熔铸拳意为山河一炉。

陈平安瞥了眼那幅半吊子的真形图,看来这位护山供奉,其实这些年也没闲着,还是被它琢磨出了点新花样。

青雾峰有位山中看客,赞叹不已,“如此拳法,可谓登峰造极,非武夫人力所能及。”

裴钱斜眼那人,差点没忍住,对付骑龙巷左护法那般,按住对方的狗头,让他瞪大狗眼好好看看,等到她师父出手,什么叫真正的拳法。

众人只见那魁梧老猿,有开天辟地之气势,朝那年轻剑仙当头一拳砸去。

白衣老猿转瞬之间就站在了那一袭青衫原先位置。

而那个年轻山主竟然依旧不还手,由着那一拳打中额头。

是老猿此拳一起,就已经注定避之不及?

从一线峰“湖上”,到满山青翠的满月峰,刹那之间拉伸出了一条青色长线。

几乎所有人的视线都下意识望向了满月峰,一袭青衫,悬空而立,但是此人身后整个满月峰的山脚,罡风吹拂,席卷山峰,无数仙家大树悉数断折,一些被殃及池鱼的仙家府邸,就像纸糊纸扎一般,被那份拳意削碎。

只说青衫剑仙的那条倒滑路线,就在双峰之间的地面之上,割裂出了一条深达数丈的沟壑。

白衣老猿如影随形,又是一拳,拳罡璀璨绽放,白光刺眼,大如井口,直直撞去。

一拳将那原本背靠青山的青衫,彻底打穿整座满月峰!

袁真页循着那个被凿开的“山门道路”,微微撑开一身沛然浑厚的霸道拳意,道路上山石崩碎无数,最后一脚踩踏更多山崖,使得满月峰一处后山榜书崖刻崩毁大片,魁梧身形化虹而去,抡起一拳,将那果真打定主意不还手的小贱种,打得对方身形风驰电掣,摔向秋令山位于一处半山腰那座消暑湖。

挨此重拳的一袭青衫,倒退去势极快,只是临近水面之时,身形骤然悬停,脚尖轻点湖面,溅起一圈层层扩散的涟漪。

青衫飘摇,仙人立水。

他脚下整座湖泊却是当场炸开,沸水滚滚,掀起滔天巨浪,水雾升腾,许多在附近水榭阁楼遥遥观战的修士,顿时落汤鸡无数。

这惊心动魄的一幕,看得夏远翠眼皮子打颤不已。你们俩狗日的,打就打,换地方打去,别糟践我家山头的风水宝地!

白衣老猿一拳当头砸下。

听说你小子从小就喜欢求神拜佛,那就乖乖舍身结缘水裔去!

陈平安只是伸出手掌,随便挡住那一拳。

一青衫剑仙一白衣老猿,双方身形下坠途中,消暑湖水荡然一空,登岸向四面八方一冲而去

,沿着满月峰下山去了。

满月峰的那条登山神道,就像有条溪涧以台阶作为河床,哗啦啦作响向山脚倾泻而去。

消暑湖附近的此峰嫡传、和观礼修士手忙脚乱,只得各凭手段,抵挡那份拍岸激荡升空的铺天巨浪,最头疼的地方,在于其中蕴藉拳意,与那湖水一并遮天蔽日,势不可挡,以至于许多修士术法被搅了个粉碎,本命物也被打得晃荡如片片浮萍,道心不稳,刚刚祭出便连忙收起。

神仙打架,俗子遭殃。山巅之下,所有不是地仙的练气士,与那山下市井的凡俗夫子何异?

人人惊骇不已,那位搬山老祖,仅仅担任正阳山护山供奉就有千年光阴,那么居山修道的岁月,只会更长,有此道法拳意,如果说还有几分道理可讲,可那个横空出世的落魄山年轻剑仙,撑死了与刘羡阳是差不多的年纪,哪来的这份修行底蕴?

宝瓶洲评选出来的年轻和候补十人,真武山马苦玄的修行根骨、天赋,姜韫、刘灞桥的师承,谢灵的家世、福缘,不管如何崛起,终究有迹可循。

消暑湖不但湖水一空,就连湖底泥泞都被散开,水下满月峰山根青石裸露。

水落石出,不过如此。造就出这般场景,不过是白猿递拳,青衫接拳,一拳而已。

陈平安站在略带几分润泽水气的青石上,脚下青石不断响起裂纹声响,消暑湖水底如同多出一张蛛网,陈平安抬了抬手,施展水法,掬水重新入湖中。

白衣老猿站在岸边,脸色如常。

数拳过后,一口纯粹真气,气贯山河,犹未用尽。

夏远翠以心声与身边几位师侄言语道:“陶师侄,我那满月峰,不过是碎了些石头,倒是你们秋令山好好一座消暑湖,遭此风波劫难,修缮不易啊。”

晏础说道:“烟波,半炷香可是又过去一半了,还没有决断吗?其实要我说啊,反正大局已定,秋令山不管点头摇头,都改变不了什么。”

这位掌律老祖师的言下之意,自然是好心好意,提醒这位辈分相同的陶财神,好歹为秋令山保留一份英雄气概,传出去好听些,过河拆桥,是竹皇和一线峰的意思,秋令山却不然,风骨凛凛,有机会让所有留在诸峰观礼的外人,刮目相看。

对晏础而言,陶烟波的秋令山,最好是打肿脸充胖子到底,管着正阳山的所有钱财运转,比他这个出身水龙峰的掌律祖师,其实更有实权。若是水龙峰与秋令山,从今往后能够互换位置?

竹皇脸色不悦,沉声道:“事已至此,就不要各打各的小算盘了。”

先前所谓的一炷香就问剑。

那陈平安可是随口胡诌的,而是竹皇身边这位剑顶仙人维持当下境界的大致时限。

这家伙难道是正阳山肚子里的蛔虫,为何什么都一清二楚?

故而竹皇内心深处真正忌惮的,不是什么剑仙,不是什么山主,而是这份处处绵里藏针的心思。

消暑湖内,被陈平安以术法掬水入湖后,水位轻浅,清澈见底。

陈平安终于开口说话,笑问道:“当年在小镇束手束脚,情有可原,怎么在自家地盘,还这么娘们唧唧?怕打死我啊?”

因为袁真页终究还是个练气士,所以在昔年骊珠洞天之内,境界越高,压制越多,处处被大道压胜,连那每一次的呼吸吐纳,都会牵扯到一座小洞天的气运流转,稍有不慎,袁真页就会消磨道行极多,最终拖延破境一事。以袁真页的地位身份,自然知晓黄庭国境内那条岁月悠悠的万年老蛟,哪怕是在东南地界钱塘江风水洞潜心修道的那位龙属水裔,都一样有机会成为宝瓶洲首位玉璞境的山泽精怪。

估计这头护山供奉,当时就已经将上五境视为囊中物,并且打定主意要争一争“第一”,以便收拢一洲大道气运在身,所以至多是在窑务督造署那边,遇见了那位白龙鱼服的藩王宋长镜,一时手痒,才忍不住与对方换拳,想着以拳脚帮忙砥砺自身道法,好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袁真页狞笑道:“见过找死的,没见过你这么一心求死的,袁爷爷今儿就满足你!”

白衣老猿的老者面容,呈现出几分猿相真身,头颅和脸庞瞬间毛发生发,如无数条银色丝线飞动。

老猿身形长掠,一腿扫中那袭青衫的肋部,将其踹出秋令山,横飞向附近一座琼枝峰。

一脚之下,气机混乱如大雷震碎于弹丸之地,整座秋令山向外散出阵阵,如一排排铁骑过境,所过之处,山石崩碎,草木齑粉,府邸炸开,连那秋令山之外的云雾都为之倾斜,仿佛被拽向琼枝峰那边。

从头到尾,信守承诺绝不还手的青衫剑仙,蜻蜓点水,脚尖分别踩在一处仙府屋脊、古树枝头和一竿绿竹之巅,然后停步。

负责看守琼枝峰的落魄山米次席,忙不迭收起漫天遍野的霞光剑气。

白衣老猿撞入那片竹林当中,使得琼枝峰山中,无数翠绿颜色,瞬间绽放开来,数十万绿竹竿破土而出,胡乱飞掠。

只是袁真页这一次出拳极快,能够看清之人,寥寥无几。更多人只能依稀看到那一抹白虹身形,在那丛丛翠绿当中,势不可挡,拳意撕扯天地,至于那青衫,就更不见踪迹了。

下一刻,一抹青色画弧掠出琼枝峰,极长弧线,刚好绕过了一座拨云峰,然后途径一座藩属小山头,白衣老猿缩地山河,蓦然现出真身法相,巨大手掌横扫出去,将整个一截青色山头直接打断,山若飞剑,撞向那一袭青衫,后者随手挥袖,山头当场崩碎稀烂在空中,乱石飞剑如雨落,那道青色身形借势以更快速度飞向十数里外的雨脚峰,老猿法相大步跟随,一个肩靠雨脚峰山头,撞得一峰山头再次崩裂开来,激射向陈平安。

与此同时,老猿法相一脚戳地,深陷地下,轻喝一声,再脚尖一挑,将地上一座小山头踩断山根,整个挑到空中,与雨脚峰山头,一前一后,同时砸向那个青衫剑仙。

凶性爆发的搬山老猿,又连根拔起两座藩属小山峰,一手一个攥在手中,砸向那个不知死活的小兔崽子。

老猿的巍峨法相一步跨过山水,一脚踩在一处昔年南方小国的破碎大岳之巅,目视前方。

陈平安双指并拢作剑斩,将那雨脚峰山头居中劈开,左手挥袖,将那山头原封不动砸回原位,再双指轻点两下,竟是直接将那两座藩属小山定在空中。

一袭青衫缓缓飘落在青雾峰之巅。

裴钱连忙落地,站在师父身边,不然不像话。

陈平安笑道:“没事,老畜生今天没吃饱饭,出拳软绵,稍稍拉开距离,胡乱丢山一事,就更柳絮飘摇了,远不如我们小米粒丢瓜子来得气力大。”

黑衣小姑娘闻言笑得合不拢嘴,怀抱行山杖,赶紧抬起双手挡住嘴,淡淡的眉毛,眯起的眼眸,桌儿大的高兴。

她哪有那么厉害,么得么得,好人山主瞎讲的,你们谁都别信啊,但是真要相信,我就么法子让你们不信哩。

崔东山笑嘻嘻道:“右护法今儿都不用出手,就已经威名远播嘞。”

小米粒笑哈哈道:“虚名,都是虚名。”

陈平安再以心声与裴钱说道:“盯着一线峰那边,谁敢冒头,你就打回去。”

裴钱点点头,“晓得了。”

陈平安轻踩地面,身形瞬间离开青雾峰,悄无声息,相较于白衣老猿名副其实的力拔山河,确实毫无气势可言。

一袭青衫掠过那两座好像被施展定身术的山头,拖山而行,与那尊脚踩山岳的老猿法相遥遥对峙。

剩下的半炷香,即将结束。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放心吧,一线峰那边,最少陶紫肯定会出手的,记得第一次在福禄街那边瞧见,就知道她从小就是个顶聪明的人,可袁老祖你要是再这么以无敌之姿横行山河,她还怎么为你打抱不平?三拳,最后三拳,袁老祖好好掂量,是继续让外行看个热闹,还是让行家看门道,我都随意。”

言语之后,将那拖拽两山,分别丢去两处,为拨云峰藩属山头和雨脚峰山顶,充当山尖。

白衣老猿蓦然收起法相,站在山顶,老猿深呼吸一口气,仅仅是这么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吐纳,便有一股股强劲山风起于数峰间,罡风吹拂,风卷云涌,摧崖折木,屹立于山巅的袁真页,环顾四周,千里山河在脚下匍匐,视野当中,唯有那一袭青衫,碍眼至极。

如那泥瓶巷贱种所说,确实约莫还能递出三拳。

袁真页一身道法拳意交融,仿佛数千年修行道法为天,积攒打磨千年的拳意为地,以人身小天地作为一架长生桥,合二为一,最终达到天地合的玄妙境地。

生平意气最高处,所递第一拳,以伤换命,相当于止境武夫拳意巅峰一拳。

小泥腿子就该一辈子在泥泞中摸爬滚打。侥幸得势,偏不知珍惜,不懂得乖乖躲起来享福的道理,还敢来正阳山摆阔,那就一拳打得你粉身碎骨,悉数跌落人间,只会比那个被李抟景将一副白骨曝晒于风雷园广场上的满月峰女修,下场更惨。

若有意外,还有第二拳待客,相当于仙人境剑修的倾力一击。

最后一拳,什么剑仙,什么山主,死一边去!

一线峰那边,陶烟波满脸疲惫,诸峰剑仙,加上供奉客卿,总计接近半百的人数,只有屈指可数的七八位正阳山剑修,摇头。

此外都是点头,答应竹皇的那个提议。

按照祖师堂规矩,其实从这一刻起,袁真页就不再是正阳山的护山供奉了。

竹皇说道:“袁真页,收手吧,虽然你不再是正阳山的谱牒仙师,但是我愿意与落魄山求情,不管我们正阳山付出怎么代价,都可以保证让你今天活着走出正阳山地界,之后就请你离开宝瓶洲。”

竹皇同时以心声与那位青衫剑仙说道:“陈山主,只要袁真页将来出海,试图远游别洲,我就会亲自带着夏远翠和晏础,配合你们落魄山,合力斩杀此獠!”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笑眯起眼,没拒绝,不答应。

袁真页一样无动于衷,白衣老猿转头看了眼剑顶,一张老猿面相,没有任何表情。

可能是哀莫大于心死,可能是身负一洲气运的搬山老祖,实则胸有成竹,犹有后手,倒转形势。

白衣老猿眼中所见,心中所想,是今年山中那棵古桐树,尚未入秋,就已落叶。

以往岁月里,花开花落,叶绿叶黄,都无人打搅,只有扫帚划抹地面的簌簌声响。

袁真页一脚踩碎整座山岳之巅,气势如虹,杀向那一袭悬在高处的青衫。

一身圆满拳意,仿佛比山岳更高。

一拳递出后,如雷池开裂再迸射。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仰头望去,只见那青衫客被那一拳,打得瞬间消失无踪。

作为递拳一方的袁真页竟是倒滑出去十数丈,双袖粉碎,两条肌肉虬结的胳膊,变得血肉模糊,筋骨裸露,触目惊心,然后白衣老猿倏忽间身形攀高,怒喝一声,朝天幕处递出第二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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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里山河的天上,唯有雷声阵阵,连绵不绝,不见青衫。

那雷声炸响,仿佛近在耳边咫尺,许多境界不够的修士都不得不捂住耳朵,竭力运转体内灵气,护住道心。

留在诸峰观礼的地仙修士纷纷施展术法神通,帮助痛苦不已的身边修士,打散那份纷纷如雨落的道法拳意涟漪。

袁真页双手负后,双拳骨肉消融,耳膜已碎,披头散发,鬓角雪白发丝,被耳孔流淌出来的鲜血浸染,黏在一起。

一线峰停剑阁那边,有个年轻女子剑修,娇叱一声,“袁爷爷,我来助你!”

有个身穿紫衣的貌美女子,好像置生死于度外,竟是孑然一身,要御剑去往天幕。

只是她刚刚御剑离地十数丈,就被一个扎丸子发髻的年轻女子,御风破空而至,伸手攥住她的脖子,将她从长剑上边一个猛然后拽,随手丢回停剑阁广场上,摔了个七荤八素,狼狈不堪的陶紫正要驭剑归鞘,却被那个女子武夫,伸手握住剑锋,轻轻一拧,将断为两截的长剑,随手钉入陶紫身边的地面。

这次观礼修士都学聪明了,不再捡芝麻丢西瓜,瞥一两眼停剑阁那边的动静,就继续与白衣老猿一同望向高处。

那人接下两拳,依旧没还手。

这都没有死?

答案显而易见,那个家伙不但没死,反而安然无恙,毫发无损。

天幕处,一袭青衫,好像闲庭信步,拾级而下。

只见那青衫客停下脚步,抬起鞋子,轻轻落下,然后脚尖捻动,好像在说,踩死你袁真页,就跟碾死只蝼蚁一样。

袁真页瞪大眼睛,只剩森森白骨的双拳紧握,仰头怒吼道:“你到底是谁?!”

它绝对不相信,这个从天而降的青衫客,会是当年那个只会抖搂小机灵的泥腿子贱种!

陈平安笑道:“当年的泥瓶巷窑工,现在的落魄山山主,不都是姓陈名平安,不然还能是谁?”

陈平安抬起双手,手心处,分别凝聚浮现出一轮日,一盏月。

大日熠熠粹然,明月皎皎莹然。

日升月落,日坠月起,周而复还,形成一个宝相森严的金色圆形,就像一条神灵巡游天地之大道轨迹。

陈平安再手腕拧转,是五行之属的本命星辰,显化而生,五彩颜色,刚好围绕日月缓缓旋转。

日月星辰,如获敕令,围绕一人。日月共悬,银河挂空,循规蹈矩,悬天流转。

在这之后,是一幅幅山河图,宝瓶洲,桐叶洲,北俱芦洲,若隐若现,或彩绘或白描,一尊尊点睛的山水神灵,走马观花在画卷中一闪而逝,其中犹有一座已经远游青冥天下的倒悬山。

转瞬之间,一袭青衫居中而立,神人在天。

饶是姜尚真都有些心神震动,忍不住问道:“崔老弟,这是哪门子的剑术?!”

崔东山笑眯眯道:“当然是剑术,不过也算是先生首创的拳法,拳剑皆可,不用分家。纯粹武夫,万年以来,天下气盛,此为巅峰。”

崔东山挥动雪白袖子,“是我的先生嘛,不值得大惊小怪。”

不然先生怎么能够与那个曹慈拉近武道距离?

靠的就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十境气盛这一层。

裴钱神采奕奕,看吧,果然不还是自己聪明,师父教拳可以,至于喂拳,是绝对不行的。

假借石柔皮囊的化外天魔,一个忍不住,故伎重演,振臂高呼,隐官老祖武功盖世,剑术无敌,去他娘的白玉京真无敌,道老二就当你的千年万年第二……

不过这个附身石柔的白发童子,总算记得施展术法隔绝天地,不让自己的话语泄露出去,美中不足,总觉得不够尽兴,毕竟隐官老祖都听不见的铁骨铮铮肺腑之言。

赊月看了一会儿那轮明月,屏气凝神定睛仔细看,最终叹了口气,虽说那家伙回乡后,在铁匠铺子那边,大概是看在刘羡阳的面子上,归还了半成的月魄精华,可是这个年轻隐官,心手都黑,读书人什么脑子嘛,学什么像什么。难道说自己回了小镇,也得去学塾读几天书?

赊月问道:“这头老猿会跑路吗?”

宁姚摇头道:“不会,身心俱死。”

渡船那边,余蕙亭只觉得惊心动魄,喃喃道:“难怪能够在剑气长城当上隐官。”

魏晋说道:“袁真页要祭出杀手锏了。”

余蕙亭好奇问道:“魏师叔,怎么说?”

魏晋默不作声,自己不会想吗?哪怕想不到那个真相,无非再等个一时半刻,就自然而然知道答案了,问什么问,意义何在?

余蕙亭误以为魏师叔是在想事情,追问道:“魏师叔,莫不是那头护山供奉,下一拳会更加凶狠霸道,想着换命?”

魏晋都懒得转过头看她,难得摆一摆师门长辈的架子,淡然道:“听说你在山下历练不错,在大骊边军中口碑很好,不可自满,戒骄戒躁,以后回了风雪庙,修心一事多下功夫。”

他的言下之意,其实是提醒她在山中修行,需要多动脑子。

余蕙亭没想那么多,只当是神仙台最不近人情的魏师叔,破天荒在关心人,她一下子笑颜如花。

魏晋就知道自己白说了。

袁真页脚踩虚空,再一次现出搬山之属的巨大真身,一双淡金色眼眸,死死盯住高处那个曾经的蝼蚁。

它身上有一条条淬炼而成的气运长河,流淌在作为河床的筋骨血脉当中,这就是一洲境内首位跻身上五境的山泽精怪,得到的大道庇护。

陈平安同样是一双金色眼眸,只是远远比袁真页更为浓郁且精粹,冷笑道:“怎么,非要我说自己是朱厌,你才好认祖归宗?”

袁真页厉色道:“狗杂种继续笑,一拳过后,玉石俱焚!记得下辈子投胎找个好地方……”

陈平安勾了勾手指,来,求你打死我。

半炷香已过,可以再给你多出一拳的机会。

崔东山忍了忍,结果还是没能忍住,捧腹大笑。

姜尚真也是无可奈何,找谁比拼气运消耗和大道压制,都别找咱们家这位被浩然、蛮荒两座天下处处针对的年轻山主。

至于那位搬山老祖的混账话,就不用斤斤计较了,反正它很快就会彻底闭嘴。

姜尚真心声询问道:“两座天下的压胜,分明还在,为何好像没那么明显了?是找到了某种破解之法?”

崔东山一语道破天机,“先生只是真正想明白了一句佛家语,欲要渡众生,实为众生度。所以才能够顺势跻身某种境界,时时迷障在法中,处处机缘法无碍。先生是先有此心,再有此境的。”

姜尚真点头道:“厉害厉害。”

不过姜尚真很清楚,崔东山只是说得轻巧,陈平安真正做起来,绝对是一场身心煎熬。

崔东山白眼道:“废话。”

剑顶那边,刘羡阳晃了晃手中的空酒壶,随便丢出白玉栏杆外边。他双手抱住后脑勺,昔年仇怨,俱往矣。

落魄山竹楼外,已经没有了正阳山的镜花水月,但是没关系,还有周首席的手段。

曹晴朗在内,人手一捧瓜子,都是小米粒在下山之前留下的,劳烦暖树姐姐帮忙转交,人手有份。

魏檗离开披云山,在这边悄然现身,隐匿踪迹的元婴剑修崔嵬,也随之现身,轻声打招呼:“魏山君。”

魏檗笑着点头,“辛苦了。”

崔嵬一时间无言以对。

我一个霁色峰祖师堂的记名供奉,在自家山头盯着,辛苦什么。

魏檗似乎也觉得自己这么说,有些不对劲,自嘲道:“这个习惯,是得改改。”

之前巡视三江接壤之地的红烛镇,在那卖书的店铺,水神李锦都要打趣笑言一句,说自己是宝瓶洲的山君,霁色峰的山神。

魏檗觉得挺有道理,李水神的言语很风趣啊。谁是官场上司,谁是辖境下属?所以就从书铺白拿了几十本书籍。

桌上,今天刚好来落魄山点卯的州城隍庙香火小人儿,勤勤恳恳,负责帮忙收拢瓜子壳,堆积成山。

见着了那个魏山君,身边又没有陈灵均罩着,曾经帮着魏山君将那个绰号扬名四方的小家伙,就赶紧蹲在“小山”后边,只要我瞧不见魏夜游,魏夜游就瞧不见我。

正阳山方圆千里之地的私家山河,当袁真页现出真身之后,哪怕是市井百姓,人人仰头就可见那位护山供奉的庞大身形。

至于那些观礼修士,实在想不明白,那位来自落魄山的青衫剑仙,到底是如何能够在这头老猿手底下,挨过一拳又一拳。

老祖师夏远翠突然心声言语道:“师侄,你的选择,看似无情,实则英明。换成是我来决断,说不定就做不到你这般果决。”

不管如何,下宗宗主一事,没了秋令山来争,满月峰嫡传剑修,是有更大希望挑起这份重担了。

晏础点头道:“两害相权取其轻,回头来看,宗主此举,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实在令人佩服。”

唯有陶烟波呆滞无言,从今往后,自家秋令山该如何自处?在这人心崩散的正阳山诸峰间,秋令山一脉剑修,可还有立足之地?

再不是什么护山供奉的袁真页,以真身白猿身姿,朝那头顶高处,递出生平道法最高、拳意最巅峰一拳。

老猿出拳之前,放声大笑,“死则死矣,休想让老夫与你这个贱种求饶半句。”

胜负如何,半炷香内,出拳不停的袁真页,岂会当真心中没数。

袁真页那一拳递出,天空中出现了一圈金色涟漪,朝四面八方迅猛扩散而去,整个正阳山地界,都像是有一层景象壮阔的金色浪花缓缓掠过。

老猿出拳的那条胳膊,如一条山脉的山崩地裂,悉数崩碎,大雨磅礴肆意飞溅。

老猿在空中,依旧维持那一往无前的递拳姿势,但是那一袭青衫周边数里的小天地,依旧是日月星辰,井然有序,大道流转循环不息。

断去一条手臂的老猿,肩头微微倾斜,刚好抵住那座小天地的边缘地带,大道相冲处,星光四溅,火雨漫天,无比绚烂。

陈平安说道:“那就换我。”

天地异象骤然收敛,十境武夫,归真一层,拳法即剑术,好似万年之前的一场剑术落向人间。

天幕处出现一道巨大漩涡,有一条仿佛在光阴长河中巡游千万年之久的金色剑光,破空而至,砸中老猿真身的头颅之上,打得袁真页直接摔落正阳山大地,头朝地,刚好砸在那座仙人背剑峰之上。

剑光直落,经久不散,如一把无形中让天地衔接的金色长剑,钉穿老猿头颅之后,斜插地面。

袁真页匍匐在地,咆哮不已,双手撑地,想要竭力抬起脑袋,挣扎起身,随后那袭青衫笔直一线,站在它的头颅之上,使得袁真页面门瞬间低垂,不得不紧贴背剑峰。

陈平安高高举起手臂,掌心处五雷攒簇,如天劫凝聚,一个迅猛下按,打中袁真页的脖颈。

再左手探臂,在那一线峰山门牌坊上的长剑夜游,化虹而至,一袭青衫手持长剑,拖剑而走,在老猿脖颈处,缓缓走过,剑光轻轻划过。

最终就这么将袁真页的一颗巨大头颅割开,然后任其滚落山脚。

一袖之中,符箓不断掠出,如一条长河,将袁真页那副失去头颅的身躯悉数打烂。

那颗头颅在山脚处,双眼犹然死死盯住山顶那一袭青衫,一双目光逐渐涣散的眼珠子,不知是死不瞑目,还有犹有未了心愿,如何都不愿闭上。

陈平安朝它点点头。

袁真页不知为何,好像明白了那个泥瓶巷昔年少年的意思,它微微点头,终于闭上眼睛,与那满月峰鬼物女修司徒文英,是如出一辙的选择,选择将一身玉璞境残余道韵和仅存气运,皆留下,送给这座正阳山。

先前原本可以选择炸碎金丹与元婴的老猿,在生前最后唯有一个念头,好像在与山顶那人言语,算我求你,别杀陶紫!

而那一袭青衫,好像未卜先知,当时点头的意思,在说一句,我不是你。

袁真页魂魄消散,依稀可见一位身形缥缈的白衣老者,身形佝偻,站在山脚头颅旁,它此生最后言语,是仰起头,看着那个年轻人,以心声询问一句,“杀我之人,到底是谁?”

陈平安并未作答,只是一挥袖子,将其魂魄打散。

夜游归鞘,背在身后。

抬起一脚,重重踩地,脚下整座山头四五分裂。

人间再无仙人背剑峰,只有青衫背剑远游客。

大道之行也,秉烛夜游人,不怕遇到鬼,鬼怕人才对。

除了落魄山的观礼众人。

正阳山所有剑仙和弟子,以及留在新旧诸峰的全部客人,在这一刻,都感到一种古怪的窒息感。

就好像此刻每个人身边,都站着一个来自落魄山的青衫剑仙。

那一袭青衫,御风来到失去一座祖师堂的剑顶。

身为正阳山一宗之主的竹皇,立即抱拳礼敬道:“正阳山竹皇,拜见陈山主。”

刘羡阳翻了个白眼,与陈平安对视一眼,刘羡阳率先御风离去,四处张望,瞧见了那个站在芦苇丛中的圆脸姑娘,立即屁颠屁颠赶去白鹭渡。

陈平安环顾四周,没有多说什么,跟着刘羡阳一起御风离开,期间转头与白鹭渡那边灿烂一笑,然后来到白衣少年和黑衣小姑娘身边,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轻声笑道:“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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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五章 太上宗主

一条名为翻墨的龙舟渡船,在正阳山边缘地界,撤去障眼法,缓缓北归。

渡船这边,落魄山众人纷纷落下身形。

唯独隋右边没有登船,她选择独自御剑远游。

泓下和沛湘依旧站在一起,一个走江成功的化蛟水裔,一位狐国之主,都是山泽精怪出身,如今又都在莲藕福地修行,而且每次霁色峰议事,总觉得格格不入,所以显得双方很相依为命,哪怕没什么可聊的,也会不由自主站在一起。至于先前沛湘的那份破境契机,谁都看在眼里,谁都没当回事,甚至连沛湘自己都不觉得有什么值得说道的,毕竟就算她明儿就跻身了玉璞境,又能如何呢?

朱敛身形佝偻,双手负后,正与夫子种秋谈笑风生。

小米粒手持行山杖,围绕着裴钱飞奔不停,叽叽喳喳,说着自己那会儿陪着小师兄一起御风悬停,她跟在田地里安营扎寨的一根萝卜差不多,纹丝不动,稳当得很,从头到尾,毛毛雨大小的紧张,都是绝对没有的。

陈灵均又开始发挥某种玄之又玄的本命神通,与那个化名于倒悬的玉璞境老剑修称兄道弟,双方聊得极其投缘。

一个说自己在北岳地界和北俱芦洲,都很吃得开,报他的名号,喝酒不用花钱。

一个说自己在流霞洲和皑皑洲,也算薄有名声,只是比起景清老弟,难免逊色。

至于那位尚未被自家老爷娶过门的山主夫人,陈灵均在宁姚登船的时候,离着距离稍远,就几个行云流水的滑步,如一尾游鱼穿过人群,双手抱拳,毕恭毕敬,一揖到底,屁股撅得老高,正要开口言语,结果挨了崔东山一脚,当场摔了个狗吃屎,趴在地上,陈灵均就干脆不起身了,大声喊道:“景清拜见山主夫人。”

宁姚无奈道:“起来说话。”

陈灵均脱口而出:“回山主夫人的话,地上凉快。”

男儿膝下有黄金,越跪越有。

早年有裴钱在剑气长城宁府家门口的珠玉在前,宁姚勉强还算适应落魄山的门风。

其实在陈平安那边,她听过不少关于这个青衣小童的事迹。

每当说起陈灵均的时候,宁姚甚至能从陈平安的脸色、眼神中,仿佛看到一座不缺好酒的江湖。

可能陈灵均自己都不知道,他走过的江湖,弥补了年轻山主心中不少的缺憾。好像在陈平安只是擦肩路过的别处江湖里,没有走去过,但是总算看见过,那里有高朋满座,觥筹交错,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快意恩仇。

青衣小童刚刚起身,那只大白鹅作势抬脚又要踢。

陈灵均摆出一个守势的双手拳架,崔东山收脚转身,蓦然再转身又要出拳,陈灵均立即一个蹦跳挪步,双掌行云流水划出一个拳桩。最后两个对视一眼,各自点头,同时站定,抬起袖子,气沉丹田,高手过招,如此文斗,比武斗更凶险,杀人于无形,学问比天大。

姜尚真独自站在一旁,凭栏而立,崔东山来到他身边,踮起脚尖,趴在栏杆上,“打算回了?”

姜尚真点头道:“韦滢当宗主没问题,却未必懂得挣大钱,再者他也不宜对我的云窟福地指手画脚,需要我亲自出面,按着很多人的脑袋,手把手教他们如何弯腰捡钱。在这之后,等到落魄山下宗选址完毕,我打算走一趟剑气长城遗址,有些旧账,得算一算。”

当下这条龙舟渡船,唯独少了一位落魄山山主。

姜尚真转头瞥了眼正阳山的轮廓,“山主还是太客气了。搁我就把那本账簿公之于众,再让竹皇好好说清楚,摆事实讲道理,为何要将护山供奉除名。”

崔东山嘿嘿笑道:“算是咱们这位搬山老祖自己凭本事挣来的下场。比起夏远翠这拨喜欢当缩头乌龟的老剑仙,还是要更加的英雄气概,输就输,死就死,堂堂正正,光明磊落嘛。”

姜尚真扯了扯嘴角,“在一洲山河横行无忌,造孽千年,明里暗里,山上山下,手上至少几千条人命,偏偏视而不见听而不闻,只瞧见了今天死得轰轰烈烈,反而竖起大拇指,将其视为豪杰了?如果我没有记错,观礼仙家当中,早年在袁真页手上吃过闷亏和大苦头的,可不止一两个门派。”

崔东山还是嬉皮笑脸,“周首席,你这么聊可就没劲了啊,什么叫热闹,就是琼枝峰那些不得不委身于达官显贵的年轻女修,熬不过去,等死,熬过去了,就要眼巴巴等着看别人的热闹。”

姜尚真懒洋洋道:“帮人夜中打灯笼,帮人雨中撑伞,到头来只被嫌弃灯火不亮堂,埋怨雨水湿了鞋。”

崔东山双手笼袖,“你得这么想,没有这些人心,强者何必奋起?”

人生路上,真正的过失,错过和失去的,不是什么擦肩而过的机缘,不是失之交臂的贵人,而是那些原本有机会改正的错误。然后错过就失去。

姜尚真笑着点头,“这个道理,说得足可让我这种老人的心境,枯木逢春,重返美少年。”

崔东山随口说道:“除了先生家乡,槐黄县城之外,其实还有两个好地方,堪称神仙窟,金玉丛林。”

姜尚真好奇道:“还有这么个说法?”

崔东山说道:“青冥天下,在一个大王朝的京畿之地,涌现了一大拨号称五陵少年的修道天才,其中最著名的,就有被白玉京视为米贼的王原箓,另外那个同样跻身年轻候补十人之一,其实也是出身那边。至于蛮荒天下,刘叉的开山大弟子竹箧,还有两位托月山百剑仙,以及几个年轻更小的,不是剑修,但修行资质都很好,都是从一个小地方走出来的。”

姜尚真问道:“是有人在幕后纂改天时,有意为之?”

崔东山摇摇头,“这种容易遭天谴的事情,人力不可为,至多是从旁牵引几分,顺势添油,裁剪灯芯,谁都休想凭空造就这等局面。”

姜尚真问道:“咱们山主,走了又回去,打算做什么?”

崔东山眨眨眼,姜尚真转过身,开始在手心写字,崔东山亦是如此作为,等到两人摊开手掌,握在一起,两人哈哈大笑,心有灵犀一点通,英雄所见略同。

两人都写了四个字。

太上宗主。

————

剑顶祖师堂荡然一空,一座仙人背剑峰尽碎,雨脚峰换了一座山顶,几座新旧诸峰的藩属小山头,被连根拔掉,一宗千里私家山河,山水气数混乱不堪。

秋令山的消暑湖,此刻水位矮如溪涧,满月峰被开出了一条山洞道路,琼枝峰既挨了曹峻三剑,又像被米裕霞光剑气冲洗了一遍,水龙峰精心饲养的水裔,先前被那只龙王篓镇压得当下还在瑟瑟发抖,拨云峰那把镇山之宝的古镜,来不及收起,先前被人随意拨转,就像孩子手里边的一只拨浪鼓,云聚云散,使得一座拨云峰,时而天暗夜幕,时而明亮白昼……

正阳山诸峰剑修,拦阻刘羡阳登山问剑,死人不多,但是受伤之人多达数十人,心气坠落谷底。

供奉元白叛出对雪峰,转投中岳山君晋青,公然乘船重回故里。

被视为“宝瓶洲小魏晋”、“李抟景第二”的吴提京,不知所踪,据说茱萸峰田婉那边收到了一封信,吴提京这个逆徒,在信上对师父竹皇破口大骂,不当人子,不配剑修身份,以后师徒二人再有相逢,还是师徒名分,不过由他吴提京来当师父,你竹皇当弟子。

大骊京城礼部侍郎董湖,反正都不用纠结什么登山不登山了,提笔书写一封密信,轻轻吹了吹墨汁,他这一手楷体,法度森严,既规矩,又别有几分写意风采,故而早年在大骊官场和文坛,可是有那“神似绣虎笔锋”美誉的,确实是怎么看都赏心悦目,董湖与礼部衙门尚书大人禀明情况后,老侍郎无事一身轻,下令渡船北去,人与渡船,皆悠哉悠哉白云中。

魏晋即将离开渡船之际,余蕙亭问道:“魏师叔是要去见那位年轻隐官?”

魏晋摇摇头,“不见,这人酒品太差,见他没什么好事。”

当年在剑气长城,酒铺卖酒,就他魏晋买酒被坑钱最多。

余蕙亭却心知肚明,心高气傲的魏师叔,如果没有把那位隐官当朋友,是绝不会说这种话的。

一场原本恭贺搬山老祖跻身上五境的庆典,就这么惨淡收场,宗主竹皇依旧是亲自负责收拾残局,再烂摊子,好歹还是个摊子,犹然是个即将开创下宗的宗字头仙家。

竹皇抱拳,礼敬四方天地和诸峰观礼客人,洒然笑道:“庆典取消,今天让诸位白跑一趟,正阳山事后必有回礼和补偿。”

琼枝峰峰主冷绮得了宗主授意,让那些花容失色的花木坊女修,赶紧撤掉了所有案几。

竹皇收起视线,以心声与一众峰主言语道:“就此离开正阳山的客人,谁都不要阻拦,不可有任何不满情绪,不能有半句冒犯言语,就是装,也要给我装出一份笑脸来,晏掌律,你派人去诸峰山头,盯着所有送客之人,一经发现,违者一律当场剔除金玉谱牒,如果有客人愿意留在正阳山,你们就派人好好款待,牢记这份香火情,患难之交,不过如此,必须珍惜。”

竹皇施展望气术神通,看着一线峰之外的群山气象,潦草不堪,元气大伤,不过竹皇依旧没有就此心灰意冷,反而犹有心情,与身边几位各怀心思的老剑仙打趣道:“可惜庆典还没有开始,就被陈山主和刘剑仙各自登山问剑。不然咱们收取贺礼,多少能够补上些窟窿,之后缝补山水,不至于拆东墙补西墙,太过焦头烂额,不得不从下宗选址的款项中挪用钱财。”

夏远翠喟然

长叹一声,这个师侄,确实心性了得,事到如今,言语还能如此云淡风轻,这位正阳山辈分最高的满月峰老祖,一时间竟然收敛了几分阴幽心思,大敌已去,若是那落魄山当真能够就此收手作罢,满月峰是不是与竹皇的一线峰摒弃前嫌,精诚合作?

财神爷陶烟波欲言又止。

晏础满脸遮掩不住的惊喜,因为竹皇这句话,是与自己对视笑言,而不是与那秋令山的陶财神爷。

显而易见,原本风光无限的秋令山,是注定要江河日下了。

树倒猢狲散,人走茶凉。

留下的客人,寥寥无几。

一条条观礼渡船如山中飞雀,沿着好似鸟道的轨迹路线,纷纷掠空远游,正阳山这处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竹皇正色道:“刚好借此机会,趁着这会儿供奉客卿都人齐,我们进行第二场议事。”

晏础立即以掌律祖师的身份,板着脸挥手道:“闲杂人等,都赶紧下山去,就留在停剑阁那边,不要随意走动,回头听候祖师堂命令。”

竹皇笑道:“既然袁真页已经被除名,那么正阳山的护山供奉一职,就暂时空悬好了,陶烟波,你意下如何?”

关于护山千年的袁真页,竹皇依旧只说除名,不谈生死。

陶烟波惨然道:“宗主,遭此劫难,秋令山难辞其咎,我自愿卸任职务,闭门思过一甲子。”

大势已去,挣扎无益,只会犯众怒,连累整座秋令山,被枭雄心性的宗主竹皇大为记恨。

竹皇盯着陶烟波,缓缓道:“那就由晏掌律转任此职。秋令山从今天起封山百年,以后秋令山一脉剑修的下山历练,都要听从一线峰祖师堂安排,不可有异议,劳烦陶剑仙回山之后,好好安抚人心。夏师伯德高望重,在此危难之际,只好劳烦师伯出山,暂缓练剑修行一事,担任祖师堂掌律。”

夏远翠抚须沉吟道:“只好如此了。”

晏础虽然心有不舍,本以为能够以掌律祖师身份兼任财神爷,不过能够管着未来上下两宗的钱财,还是有赚。

陶烟波闻言勃然大怒,封山百年,一线峰全盘接管所有秋令山剑修?!你竹皇是要以钝刀子割肉的法子,对秋令山剑修一脉数峰势力,赶尽杀绝吗?

一旦封禁秋令山长达百年,本脉剑修,尤其是年轻两辈弟子,不都得一个个人心思变,学那青雾峰,一个个去往别峰修行?

添砖加瓦,你推我搡,各有苦衷为难,墙倒众人推,傻子都会。

竹皇说道:“陶烟波,你有异议?”

陶烟波脸色阴晴不定,瞥了眼竹皇腰间悬挂的那枚玉牌,最终还是摇摇头。

虽然是一场祖师堂议事,但是竹皇分明根本不给任何人说个不字的机会,没有了祖师堂的剑顶,竹皇今天就是一言堂。

竹皇转头笑望向那个茱萸峰女子祖师,说道:“田婉,你职责不变,依旧管着三块,镜花水月,山水邸报,山门情报。”

田婉神色慌张,颤声道:“宗主,正因为茱萸峰谍报有误,才使得咱们对那两位年轻人掉以轻心,田婉百死难赎,愿意与陶祖师一样,就此闭门思过。”

竹皇笑了笑,摇摇头,拒绝了田婉的请辞。

他当然知道这个娘们,很不对劲。

竹皇甚至笃定她与落魄山,要么双方极有渊源,要么达成了某个盟约,但是没办法,这是正阳山必须付出的代价,是一线峰和他竹皇,不得不与那个陈山主双手奉上的一份诚意。

晏础瞬间心弦紧绷起来,再不敢计较什么兼任不兼任了。毕竟水龙峰才是一直手握谍报大权的山头。

田婉这个臭婆娘,哪壶不开提哪壶。

至于那茱萸峰,别说什么嫡传,平时连个杂役弟子都没有,历来只有田婉一人在那边幽居修行,这不明摆着是往水龙峰泼脏水?

竹皇心情复杂,这位宗主的心境,远远没有表面那么气定神闲,事实上早已疲惫不堪,再有半点风吹草动,饶是竹皇,都要觉得独木难支了。

水落石出,人心显露,一览无余。都不用去看停剑阁那边各峰嫡传的茫然失措,惶恐不安,只说剑顶这边,不是蠢笨的酒囊饭袋,就是聪明人的各怀鬼胎,不然就是袖手旁观、选择明哲保身的墙头草。竹皇心中没来由苦笑不已,莫不是老话说得好,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竹皇视野快速掠过各处,试图找出那人的踪迹。

竹皇敢断言,那个人此刻一定就在山中某处。

————

满月峰那处临崖而建的观景亭内,云林姜氏兄妹二人,依旧留下。

匾额是黑底金字的孤云亭,两侧亭柱悬楹联,内容颇长。

晨起开门雪满山,目送鹤唳松风里,岁月抛身外,心月本来圆,

暮归醉梦落樵声,君语白日飞升法,花木供真赏,焚香听雨中。

亭内姜笙疑惑道:“如此一来,正阳山还有脸开创下宗?”

那个当宗主的竹皇,简直就是个脸皮厚如城墙的主儿,算是让姜笙大开眼界了。

宝瓶洲一洲山上修士,山下各大世族豪阀,可都瞧见了这一幕,镜花水月关得太迟。

何况听说文庙已经解禁山水邸报,正阳山至多在今天管得住别人的眼睛,可管不住嘴。

有个儒家君子身份的姜山,点头道:“当然。”

竹皇其实是一个极有城府和韧性的宗主,这种人,在哪里修行,都会如鱼得水,好像只要不被人打杀,给他抓住了一两根稻草,就能重新登顶。

姜笙此刻的震惊,听到大哥这两个字,好像比亲眼看见刘羡阳一场场问剑、然后一路登顶,更加让她觉得荒诞不经。

姜山说道:“下宗建立,毫无悬念,连同正阳山上宗,无非是一同重蹈覆辙,变成之前数百年的光景,就像被李抟景一人踩在头上,压得死活喘不过气来。当然,正阳山这次形势更加险峻,因为落魄山不是风雷园,不止有一个剑仙,何况两位山主,陈平安和李抟景,都是剑仙,可是行事风格,大不一样。”

姜山放眼望去,一座正阳山的人心,云雨聚散琉璃脆,散若飘絮脆脆碎,几场问剑之后,确实不堪一击。

韦谅所谓的拆解,其实精髓就是切割二字。

姜山笑道:“通过巡狩使曹枰,与大骊朝廷和大骊边军做出一定程度上的区分,不能说全部,但是意义重大。再通过极有可能会转去书简湖修行的元白,让中岳晋青和真境宗,围困选址旧朱荧境内的那个正阳山下宗。南岳储君采芝山,雍江水神,咱们家附近的那条钱塘江风水洞老蛟,都各自做出了选择,要想做成这些,需要落魄山那位年轻山主,耗费很多的山上香火情,暗中培养起来的人脉,还有货真价实的利益交换。”

“这只是第一步。”

姜山娓娓道来,“第二步,是针对正阳山内部的,将拨云峰、翩跹峰这些剑修,所有之前经常在一线峰祖师堂率先立场的剑仙,与永远一屁股坐到议事结束的同门,将两拨人,分开来,既可以让一盘散沙更散,最重要的,还是藏在这其中的后手,比如让正阳山上宗和未来的下宗,从今天起,就开始产生不可弥合的某种分裂。”

“如果换成我是那个落魄山年轻隐官,问剑结束,离开之后,就有第四步,表面上看似放任正阳山不管,当然谁愿意问剑落魄山,欢迎至极。如此一来,落魄山等于给了大骊朝廷一个面子,为双方各自留下台阶。只在暗处,联手中岳和真境宗,全力针对正阳山那座下宗,很简单,只要不是来自拨云峰这几处山头的剑修,都别想有好日子过,甚至无人胆敢出门历练。”

姜笙疑惑道: “表面上?第四步?”

姜山笑道:“白鹭渡和青雾峰之流,早已不成气候,满月峰夏远翠最是识时务,琼枝峰冷绮最擅长攀附强者,晏础喜欢钻营,唯利是图。秋令山少掉一个几乎等于是自家护山供奉的袁真页,最为元气大伤,不然陶烟波其实是最适合、也最有希望担任下宗宗主的人选。不管缘由为何,正阳山沦落至此,与李抟景当年一人力压正阳山,截然不同。”

“李抟景可以随便问剑正阳山,打杀任何一位剑修,但是那三百年的正阳山,承受压力,同仇敌忾,因为人人都不觉得一座风雷园,一个李抟景,当真可以覆灭正阳山,可是落魄山此次联袂观礼,不一样。故而这场观礼,就是年轻隐官的第三步,让正阳山所有人,从老祖师到所有最年轻一辈弟子,都在心中明白一件事,别跟落魄山硬碰硬了,寻仇都是痴人说梦,年纪大的,打不过,年轻一辈最出类拔萃的,庾檩输得难堪至极,吴提京都已经走了,人心散乱至此。拼计谋,拼不过了,很悬殊。硬碰硬,掰手腕,就更别谈。既然如此,姜笙,我问你,如果你是正阳山嫡传,山中修行还需继续,能做什么?”

姜笙试探性问道:“内讧?”

姜山点点头,却又摇摇头,“是也不是。”

姜笙怒道:“还来?!”

极少喝酒的姜山,掏出一壶酒,抿了一口,斜靠亭柱,遥遥望向一线峰那边,“在外人看来,是内讧。可在正阳山自己人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各有所争,外门争亲传名分,嫡传争各峰座椅名次,争天材地宝的炼剑所需,名利不分家,修行路行走不易,登高更难,处处都是要争的。”

“只会比之前,争得更厉害,因为猛然发现,原来心目中一洲无敌手的正阳山,根本不是什么有望顶替神诰宗的存在,一线峰祖师堂哪怕重建,好像每天会

岌岌可危,担心哪天说没就没了。”

姜山拎着酒壶,抬起手臂,画了一个大圈,“以前的正阳山,可以通过不断扩张,使得许多藏在深处的隐患,可以暂时无视,甚至有机会一直无视。”

然后姜山画了一个巴掌大小的小圆,“如今好像缩减为这么点地盘。”

最后姜山在大圈小圆之间,用手中酒壶又画出一个圆圈,“虽然事实上有这么大,可是人心不会如此乐观。走了极端,从曾经的盲目乐观,眼高于顶,感觉一洲山河皆是正阳山修士的自家山门,变成了如今的盲目悲观,再无半点心气,所以只好盯着脚尖几步远的一亩三分地。”

姜笙皱眉不已,“光是听你说,就已经这么复杂了,那么落魄山做起来,岂不是更夸张?”

姜山笑道:“做起来复不复杂,我一个外人,不好随便评论,可只是嘴上说起来,真心不复杂吧?”

简而言之,陈平安的这场问剑,非但并未就此结束,反而才刚刚开始。

接下来的第一场问剑,姜山猜测落魄山那位青衫剑仙的落剑处,就是正阳山的下宗宗主人选。

姜笙抱怨不已,“只是听着,就烦死个人啊。”

“居高临下,提纲掣领,迎刃而解,水到渠成。”

姜山指了指山崖外大地上,一条名为胭脂溪的蜿蜒流水,笑道:“既然落魄山帮着正阳山凿出了一条河床,那么此后人心似流水,自然而然会流泻其中,行走之人,步入其中,浑然不觉。”

姜山突然起身,与凉亭台阶那边作揖再起身,笑问道:“陈山主,不知我这点浅见,有无说错的地方?”

去而复还的陈平安微笑道:“都对,没有什么大的纰漏。不过远没有姜君子说得那么玄妙高远,在我看来,天下学问之根本,不过‘耐烦’二字。”

姜山思量片刻,微笑点头,“陈山主见解独到,确实比我所说要更加简明扼要,一语中的。”

陈平安知道此人是在等自己。

那就来见一见这位云林姜氏的未来家主。

姜笙心中惊骇,猛然转头,瞧见了一个去而复还的不速之客。

正阳山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摊上了这么个阴魂不散的难缠鬼。

只见那人面带笑意,缓缓走上台阶,这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更换了一身装束,头戴一顶僭越道统的莲花冠,外罩一袭青纱道袍,脚踩云履,手捧一支白玉灵芝,道气缥缈云水身,山下志怪神异上所谓的仙风道骨,不过如此。

分别落座凉亭内,姜山笑问道:“陈山主,如果不杀袁真页,会不会更好?”

陈平安说道:“只说结果,会更好,但是做事情,不能因为最终那个结果是对的,就可以在许多环节上不择手段,操控人心,与玩弄人心,哪怕结果一样,可两者过程,却是有些区别的。于己本心,更是天壤之别,姜君子以为呢?”

不杀袁真页,留给正阳山一个极大的意外,其实陈平安确实可以做到此事,甚至可以做到神不知鬼不觉,当时在背剑峰那边,祭出一把笼中雀即可。

姜山点头沉声道:“是极。”

陈平安笑着递过去一壶自家酒铺酿造的青神山酒水,“不是什么好酒,价格也不贵,只不过我这边库存不多,喝一壶少一壶。”

姜山道了一声谢,接过酒壶,抿了一口,又喝了一口,最终说道:“好像滋味一般。”

陈平安一本正经道:“那一定是姜君子喝得少了。”

姜山转移话题,“陈山主,为何不将袁真页的那些过往履历,是如何的行事暴虐,滥杀无辜,在今天昭告一洲?如此一来,总归是能少去些不明真相的山上骂名。哪怕只是拣选最粗浅一事,比如袁真页当年搬迁三座破碎山岳期间,甚至懒得让当地朝廷通知百姓,那些最终枉死山中的凡俗樵子。”

陈平安摇头笑道:“哪怕知道真相的,该骂不还是会骂,更何况是那些不明真相的山上修士,拦不住的。落魄山太好说话,处处讲理,恪守规矩,骂得少了,某些人就会有恃无恐,落魄山不好说话,背地里骂得多,反而不敢招惹我们。既然难以两全其美,就务实些,捞些实实在在的好处。”

姜山想了想,“有理。”

这位儒家君子,放下手中酒壶,正襟危坐,面朝这位年轻山主,微笑道:“如果让正阳山一步步崛起,最终成为我们宝瓶洲的剑道第一宗门,最少在我看来,会是个天大笑话。”

姜笙神色尴尬,她到底是脸皮薄,大哥是不是喝酒忘事了,是咱们云林姜氏帮着正阳山在文庙那边,通过下宗建立一事。

陈平安看了眼这个“身材臃肿”的老龙城苻家儿媳,有些奇怪,姜山,姜韫,都很聪明,好像唯独这个女子,不是特别聪明?

支持正阳山创建下宗一事,云林姜氏的私心,自然是有几分的,可却谈不上太过偏袒,因为正阳山当下还不清楚,文庙即将大举攻伐蛮荒天下,作为条件,正阳山这边是必须拿出相当数量的一拨“额外”剑修,赶赴蛮荒天下,再加上大骊宋氏那边的定额,如此一来,正阳山诸峰剑修,两拨人马各自下山后,其实不会剩下几个了,而且这一次远游出剑,绝非儿戏,到了蛮荒天下那些渡口,连大骊铁骑都需要听令行事,正阳山再想破财消灾,难了。

所以姜山如此言语,直言不讳表露出对正阳山的不顺眼,是没有什么问题的,这个姜笙犯不着心虚。

不过如果没有今天这场问剑,以正阳山那几位老剑仙的保命能耐,大可以故伎重演,用拨云、翩跹诸峰剑修的出剑和性命,帮着一线峰攫取名利。

姜山要比已经远嫁老龙城的姜笙,知道更多关于剑气长城的真相。

那场城下之战,顶替宁姚,剑斩离真。

一场甲申帐精心设置的围杀之局。竹箧,离真,雨四,?滩,流白,这五位师承、机缘、资质都不缺的天才剑修,皆在托月山百剑仙之列。结果陈平安不但成功脱困,而且反杀流白。

南绶臣北隐官。

领衔隐官一脉,坐镇避暑行宫,等于为浩然天下多赢取了约莫三年时间,最大程度保留了飞升城剑修种子,使得飞升城在五彩天下一枝独秀,开疆拓土,远远胜过其余势力。

听说如今的托月山新主人,名义上的蛮荒天下共主斐然,还曾在战场上专门针对过陈平安。

独自一人枯守城头多年,与一位王座大妖龙君对峙。

以至于那场文庙议事,听家主回家乡后笑言,当时两座天下对峙,开口调侃陈平安的大妖,很多。

传闻那个身居高位的周清高,身为文海周密的关门弟子,却一直希望能够与陈平安复盘棋局,可惜求而不得。

姜山自认自己远远不如眼前同龄人多矣。

除了年轻隐官当年境界不够,未能在战场上亲手斩杀一头飞升境,刻字城头。

这个同样出身宝瓶洲的年轻人,好像做成了此外一切事情。

可事实上,姜山很清楚,未来宝瓶洲山上,一样会有那么一小撮人,哪怕知道了这些消息和内幕,依旧会觉得陈平安当年都不是玉璞境剑修,也配当那隐官?也配让浩然剑修礼敬几分?

有人觉得强者都是对的,哪怕是被强者践踏之人。

有人觉得强者都是错的,哪怕是被强者庇护之人。

陈平安双手笼袖望向外边,好像风波过后,青山依旧在,云水更无恙,沉默片刻,转头笑道:“姜山,你们云林姜氏,或者说你本人,有没有兴趣当正阳山幕后的太上宗主?”

姜山有些遗憾,摇头道:“终究非君子所为。”

陈平安站起身,笑着点头道:“还好,我连书院贤人都不是。”

姜山跟着起身,问道:“陈山主是要亲力亲为?文庙那边会不会有意见?”

陈平安摇头道:“怎么可能,我可是正儿八经的读书人,做不来这种事情。”

姜山试探性问道:“正阳山的下宗宗主人选,是那山水谱牒尚未正式勾销名字的元白?”

陈平安笑道:“我原本与竹皇宗主举荐一人,由真境宗的次席供奉刘志茂,更换门庭,担任下宗宗主,当然会很难,说不定就要跟竹皇撕破脸,大打出手一场,显然姜君子的提议更好。”

姜山一脸错愕,无奈摇头道:“陈山主,这样就不厚道了。”

陈平安抱拳道:“姜山,你这个朋友,我交定了!肯定是一位诤友。”

姜笙反正也说不上话,只是坐在一旁听着两人的对话,这会儿她,先前自己只是手欠,接了那把飞剑传信,大哥你更厉害,早知道这家伙是什么人了,还是又喝酒,又聊天的,现在好了吧?还“是也不是”了?

姜山环顾四周,有些意外,因为预想中的竹皇,并没有在凉亭附近现身。看来这位年轻隐官,还算厚道。

陈平安笑道:“姜君子这么想就不厚道了。”

姜山抱拳告辞,不再多说一句,只是没忘记拎走那壶酒,走出孤云亭很远,姜山才回头望一眼,凉亭内已无身影,这就很厚道了,好像对方现身,就只是与自己随便扯几句题外话。

青雾峰外,白鹭渡旁,过云楼中,刚刚失魂落魄返回客栈的倪月蓉,尚未完全缓过神,就又呆滞无言,她怔怔看着那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人”,又来?!

陈平安重新要了那间甲字房,然后安安静静等着竹皇议事结束,再闻讯赶来。

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晒着日头,睁眼转头望去,好像看见了一个傻子,竟然真在夏天堆出了个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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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六章 本命瓷

陈平安起身来到栏杆旁,朝白鹭渡那边一人,轻轻挥动手中白玉灵芝。

返回白鹭渡的截江真君刘志茂定睛一看,瞧见了那个昔年自家青峡岛的账房先生,那一身大有僭越嫌疑的道门装束,不过估计神诰宗祁天君亲眼瞧见了,如今也只会睁只眼闭只眼。刘志茂大笑一声,御风来到过云楼,飘然而落,抱拳道:“陈山主此次问剑,让人心神往之。”

陈平安收起那支白玉灵芝入袖,笑着抱拳还礼,“见过刘真君。”

原来先前一线峰的传信飞剑,如百花缭乱开遍诸峰,刘志茂就得了陈平安的一封密信,说是等到问剑结束后,让他赶赴白鹭渡,有事相商。

陈平安递过去一壶青神山酒水,开门见山道:“先前打算与正阳山建言,举荐刘真君担任正阳山下宗宗主,只是人算不如天算,中途事情有变,只好让刘真君白跑一趟了。”

刘志茂接过酒壶,不着急揭开泥封喝酒,天晓得是敬酒罚酒?况且听得如坠云雾,这都什么跟什么?我一个真境宗首席供奉,在玉圭宗祖师堂供奉的那部金玉谱牒上边,名字都是很靠前的人物,担任正阳山下宗之主?这个账房先生,打得一手好算盘。

可要说真让刘志茂自己选择,或者说有的选择,比如在姜尚真和韦滢都不记恨此事的前提下,刘志茂还真不介意顺水推舟,答应了此举,毕竟就刘老成那老当益壮的身板,已是仙人境,刘老儿修道资质又好,只要无灾无恙无意外,随便再多活个千八百年,毫无问题,再者宗主与首席供奉,按照山上不成文的规矩,看似一步之隔,实则万里之遥,刘老成当初能够破例从供奉升任宗主,那是与荀渊的香火情使然,加上姜尚真念这份旧情,韦滢当时忙着返回桐叶洲,接任上宗宗主职务,才没有从中作梗,或者说是不愿落了姜尚真的面子。故而真境宗历史上的第四任宗主,十之八九,将来会是玉圭宗那边派人过来接任刘老成,反正绝对不会是他刘志茂,这点粗浅的官场规矩,刘志茂门儿清。

韦滢是不太瞧得起自己的,以至于如今的玉圭宗祖师堂,空了那么多把椅子,刘志茂作为下宗首席供奉,依旧没能捞到一个位置,如此于礼不合,刘志茂又能说什么?私底下抱怨几句都不敢,既然朝中无人,无山可靠,乖乖认命就好。

刘志茂到底是山泽野修出身的玉璞境,在陈平安这边,毫不掩饰自己的遗憾,感慨道:“此事不成,可惜了。”

借助书简湖,成为一宗谱牒供奉,若能再借助真境宗,担任别家一宗之主,这就叫树挪死人挪活。

一个习惯了野狗刨食四处捡漏的山泽野修,没什么不敢想的,没什么不敢做的。

刘志茂举起酒壶,爽朗笑道:“不管如何,陈山主的好意心领了,以后再有类似好事,还是要第一个想起刘志茂。”

陈平安提起酒壶,轻轻磕碰,点头笑道:“不敢保证什么,不过可以期待。”

刘志茂听得眼睛一亮,哪怕明知可能是这家伙的胡说八道,可到底有些盼头,总好过在真境宗每天消磨光阴,瞧不见半点曙光。

刘志茂喝了口酒水,听陈平安说这是他铺子出产的青神山酒水。

一般山上酒水,什么仙家酒酿,喝了就喝了,还能喝出个什么滋味。

刘志茂今儿只喝一口,便回味一番,微皱眉头,以表敬意,再轻轻点头,以示好酒。

陈平安趴在栏杆上,拎着酒壶轻轻摇晃。

刘志茂也不是喝酒而来,看了眼身边男子,刘志茂一时间恍若隔世,不敢相信当年那个身若一叶浮萍、人生只能一路随水打旋儿的陋巷少年,真的能够一步步走到这里,给了别人酒,旁人不敢不接,还不敢说不好喝。青峡岛山门口那边,至今还留着那几间账房,那个不成材的大弟子田湖君,每次去青峡岛觐见师尊,参与议事,都不敢多瞧一眼,视线都会有意无意绕开屋子那边。

相信以后的正阳山年轻人,不管是御剑还是御风,只要路过那座仙人背剑峰的废墟遗址,差不多也会如此光景,愤懑挂在脸上,敬畏刻在心头。

刘志茂喝酒很快,收起了空酒壶入袖,既然看陈平安今天架势,不像是翻旧账来的,刘志茂就心情闲适几分,再没有来时路上的惴惴,担心这位莫名其妙就成了剑仙的账房先生,觉得收拾完了正阳山犹不过瘾,要与青峡岛,再好好合计合计。毕竟刘志茂很清楚,陈平安当年离开书简湖的时候,其实未能做成很多事,比如移风换俗。

刘志茂没来由感叹道:“今儿吃得下,穿得暖睡得着,明儿起得来,就是修行路上好光景。一壶好酒水,两个无事人,聊几句闲话。”

陈平安笑道:“莫道闲话是闲话,往往事从闲话来。”

刘志茂点头道:“确实是个千金难买的老理儿。”

陈平安转身说道:“竹皇马上赶来此地,那我就不送刘真君了,以后有机会去春庭府做客,再与刘真君喝酒叙旧。”

刘志茂笑着点头,御风离去,原本轻松几分的心境,再次提心吊胆,当下心中所想,是赶紧翻检这些年田湖君在内几位弟子的所作所为,总之绝不能让这个账房先生,算账算到自己头上。

陈平安瞥了眼一线峰方向,议事结束了,诸峰剑仙和供奉客卿们,打道回府,各回各家。

再看了眼那个截江真君的远游身形,陈平安抿了一口酒,清风拂面,举目眺望,白云从山中起,水绕过青山去。

山上祖例,官场规矩,行伍条令,江湖道义,乡约习俗。

不管是谁,只要置身其中,就要循规蹈矩,比如以前的书简湖,宫柳岛刘老成,青峡岛刘志茂,就是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老天爷,这些书简湖地仙修士,就是唯一的规矩所在,等到真境宗接管书简湖,绝大多数山泽野修摇身一变,成了谱牒仙师,就要遵循玉圭宗的律例,连刘老成和刘志茂在内,整个书简湖野修,都仿佛蒙学稚童,走入一座学塾,重新翻书识字学道理,只不过有人学得快,有人学得慢。

身后屋外廊道那边,有轻柔敲门声响起,是客栈掌柜倪月蓉的脚步和嗓音,说是宗主来了,要与陈山主一见。

陈平安转头笑道:“请进。”

宗主竹皇与青雾峰出身的倪月蓉联袂跨过门槛,后者怀捧一支白玉轴头的画轴,到了观景台后,倪月蓉搬来一张案几和两张蒲团,她再跪坐在地,在案几上摊开那幅卷轴,是一幅仙家手笔的雅集画卷,她抬起头,看了眼宗主,竹皇轻轻点头,倪月蓉这才抬起右手,左手跟着轻轻虚扶袖口,从绢布画卷中“捻起”一只香炉,案几上顿时紫烟袅袅,她再取出一套洁白如玉的白瓷茶具,将两只茶杯搁放在案几两边,最后捧出一盆仙家瓜果,居中而放。

做完这一切杂事庶务,倪月蓉跪坐原地,双手叠放在膝盖上,眼观鼻鼻观心,目不斜视,她既不敢看宗主竹皇,也不敢多看一眼那位头顶莲花冠的山主剑仙。

落魄山和正阳山,两位结下死仇的山主,各自落座一边。

哪有半点剑拔弩张的氛围,更像是两位故友在此饮茶怡情。

山上恩怨,不是山下两拨市井少年斗殴落幕,各自扬言等着,回头就砍死你。

是江水滔滔的中流砥柱,水过千年石还在。

竹皇微笑道:“倪月蓉,你先离开,有事再喊你。”

半点不担心她会偷偷传信水龙峰晏础,无异于找死。

倪月蓉立即起身,一言不发,敛衽为礼,姗姗离去。

竹皇提起茶杯,笑道:“以茶代酒,待客不周,陈山主不要见怪。”

陈平安伸出双指,按住茶杯,笑道:“不着急喝茶。”

竹皇点点头,果真放下茶杯。

陈平安笑问道:“不知道竹宗主来此过云楼,是找我有什么事情?”

若是晏础之流在此,估计就要在心中破口大骂一句竖子猖狂欺人太甚了。

竹皇却神色如常,说道:“趁着陈山主尚未返回落魄山,就想确定一事,如何才能彻底了结这笔旧账,从此落魄山走阳关道,正阳山走独木桥,互不相犯,各不打搅。我相信陈山主的为人,都不用订立什么山水契约,落魄山必然言出必行。”

陈平安环顾四周,收回视线后,缓缓道:“正阳山能够有今天的这份家业,竹宗主功莫大焉。作为一家之主,一宗领袖,既要自家修行耽误不得,又要处理千头万绪的杂乱庶务,此中辛苦,掌律也好,财神爷也罢,哪怕在旁看在眼里,也未必能够体会。更别提那些身在祖辈凉荫之中却不知福的嫡传再传了。”

竹皇直接挑明对方的言下之意,微笑道:“陈山主是想说今天这场风波,得怪我竹皇约束不力,其实与袁真页关系不大?”

陈平安笑道:“年少时翻书,看到两句金玉良言的圣贤教诲,放之四海而皆准,是说那黎明即起,洒扫庭除,要内外整洁。既昏便息,关锁门户,必亲自检点。山下门户一家一姓,尚且如此,更何况是山上遍地神仙的一宗之主?”

竹皇笑道:“那就是没得聊了?”

陈平安说道:“你说没得聊,未必没得聊,我说有的聊,就一定有的聊。如果只是好心白送竹皇一个书上的圣贤道理,就没得聊,我得是多无聊,才愿意捏着鼻子,故地重游过云楼?”

竹皇沉声道:“那就有请陈山主不要拐弯抹角,大可以有话直说,行,竹皇照做,不行,正阳山诸峰只能是破罐子破摔,劳驾落魄山观礼客人,乘船返回,只管打烂新旧诸峰,断绝我正阳山祖师堂香火,从今往后……”

这才刚刚开了个头,就已经耐心耗尽,开始撂狠话了?

陈平安笑而不言。

遥想当年自己在那书简湖,与刘志茂在同桌喝酒,耐心可比你竹皇好多了。

至于要论形势的凶险程度,自

己去宫柳岛找刘老成,也比你竹皇来过云楼找我,更加生死难测。

但是竹皇很快就收起话头,因为来了个不速之客,如飞鸟落枝头,她现身后,抖了抖两只袖子,与那陈平安作揖,喊了声先生,然后这个茱萸峰的女子祖师,田婉一屁股坐地,笑意盈盈望向竹皇,甚至像个走火入魔的疯婆子,从袖中摸出梳妆镜、脂粉盒,开始往脸上涂抹,摇头晃脑说道:“不讲道理的人,才会烦道理,就是要用道理烦死你,能奈我何?”

竹皇懒得多看这个神神道道的田婉,只是提起腰间悬挂的那枚玉牌,搁放在案几上,那位仙人之前在剑顶,至多支撑一炷香,现在又有新的一炷香光阴了。

陈平安一脸为难道:“礼重了。”

那田婉捧腹大笑,后仰倒去,满地打滚,花枝乱颤得恶心人至极。

竹皇瞥了眼田婉,问道:“陈山主,这算怎么回事?”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笑道:“怎么来了,我很快就会跟上渡船的。”

下一刻,竹皇就发现田婉对面的案几那边,出现了一个背剑匣的女子,她手持剑鞘,底端抵住案几上的玉牌,问道:“怎么个破罐子破摔?”

她轻轻一按剑鞘,玉牌当场崩碎。

竹皇心中惊骇万分,只得赶紧一卷袖子,试图竭力收拢那份流散剑意,不曾想那女子以剑鞘轻敲案几一下,那一团复杂交错的剑意,竟是如获敕令,完全无视竹皇的心意驾驭,反而如修士谨遵祖师法旨一般,瞬间四散,一条条剑道自行剥落出来,案几之上,就像开了朵花,脉络分明。

“田婉”立即起身作揖道:“见过师娘。”

宁姚轻轻点头,忍不住说道:“换副面孔。”

“得令!”崔东山立即施展障眼法,变成白衣少年的容貌。

田婉早已被他神魂剥离开来,她等于走了一条崔东山当年亲身走过的老路,然后田婉的一半魂魄,被崔东山抹掉全部记忆,在那少女姿容的瓷人当中,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如花生长”。

宁姚对陈平安说道:“你们继续聊。”

陈平安笑道:“好的,不用几句话就能聊完。”

宁姚去往栏杆那边,崔东山重新落座,这次正襟危坐,再没有半点嬉戏打闹。

竹皇纹丝不动,甚至没敢继续收拢剑意,眼角余光中的那些碎裂玉牌,让这位宗主心碎。

幸好来时行踪隐秘,又将此处观景台隔绝天地,不至于泄露他与陈平安的见面一事,不然被师伯夏远翠瞧见了这一幕,说不定立即就有篡位的心思。

正阳山历任宗主不管心性、境界如何,都能够坐稳位置,靠的就是这枚玉牌。

陈平安重新坐下,笑道:“来这边等着你找上门来,就是一件事,还是让竹皇你做个选择。”

先前在一线峰祖师堂喝茶,是让竹皇在正阳山和袁真页之间,做出选择。

竹皇说道:“洗耳恭听。”

陈平安说道:“正阳山的下宗宗主人选,你可以从三人当中选一个,陶烟波,刘志茂,元白。”

一个即将被迫封禁秋令山百年的上任财神爷,一位书简湖野修出身的真境宗首席供奉,一个尚未被正式除名的对雪峰剑修。

竹皇哑然失笑,不敢确定道:“刘志茂?真境宗那位截江真君?”

崔东山伸手拍打心口,自言自语道:“一听说还能创建下宗,我这茱萸峰修士,心里边乐开了花。”

竹皇置若罔闻,说道:“刚刚祖师堂议事,我已经拿掉了陶烟波的财政大权,秋令山需要封山百年。”

竹皇苦笑道:“至于元白,中岳晋山君那边岂肯放人?何况元白心性坚定,为人处世极有主见,既然他公然宣称离开正阳山,恐怕就再难回心转意了吧?”

崔东山啧啧道:“哎呦喂,竹宗主真是妄自菲薄了,当年都能够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服元白一个外乡人,当了自家客卿再当供奉,让元白不计生死,不惜违背剑心,也要去与黄河问剑一场,这会儿就开始念叨元白的极有主见了?还是说竹宗主年纪大了,就跟着忘性大?”

陈平安将茶杯推给崔东山,笑着训斥道:“怎么跟竹皇宗主说话呢。”

崔东山双手接过茶杯,仰头一饮而尽。

竹皇心中有了决断,问了最后一个问题:“就这样?陈山主还有什么要吩咐的?”

陈平安笑道:“就这样。”

竹皇叹了口气,说道:“劳烦陈山主有话就说,直言不讳,给我一句痛快话。”

陈平安说道:“就只是这样。”

竹皇摇摇头,显然不信,犹豫了一下,抬起袖子,只是刚有这个动作,那个眉心一粒红痣的俊美少年,就双手撑地,满脸神色慌张地往后挪动,嚷嚷道:“先生小心,竹皇这厮翻脸不认人了,打算以暗器行凶!不然就是学那摔杯为号,想要号令诸峰群雄,仗着人多势众,在自家地盘围殴咱们……”

陈平安说道:“闭嘴。”

崔东山哦了一声,重新挪回原位。

竹皇从袖中掏出一摞历史久远的封禅玉册,顿时宝光流转,说道:“这是竹皇与落魄山的赔罪礼,七道禅地玉册,分别来自宝瓶洲诸多古山岳,原本是打算炼化了,用作下宗选址诸多藩属山头的奠基之物,镇山之宝,帮忙凝聚归拢山水气运。如果不够,我可以带着陈山主亲自走一趟宝库,任凭挑选。”

陈平安摆摆手,“免了。”

竹皇默不作声,只是死死盯住这个落魄山的年轻剑仙,如此兴师动众,问剑正阳山,除了报仇,你陈平安总得别有所求?!难不成就只是大闹一场,留给整个宝瓶洲山上一个耀武扬威、强势跋扈的印象?天下人心,看热闹不嫌事大,可看完了热闹,总是喜欢指手画脚,说三道四。

陈平安站起身,双手笼袖,眯眼笑道:“只说一事,琼枝峰那边,你以后多管管,总不能幸运登山,侥幸修行了,就是奔着给山中各峰祖师没名没分暖床,不然就是被送去山下给将相公卿当小妾。当然自己愿意如此的,两说,各有姻缘。不愿意这般的,你们正阳山,好歹给她们一个摇头拒绝的机会,还不用担心被峰主记恨,从此修行处处是门槛,日日是年关。”

竹皇跟着站起身,点头道:“我以后会亲自盯着琼枝峰,还有呢?”

峰主冷绮,她以后就可以安心修道了,至于琼枝峰一切大小事务,就别再管了。

至于峰主人选,柳玉似乎不错?因为刘羡阳当时那么多场问剑,就只有对她比较客气。柳玉如今只是龙门境瓶颈剑修,不合规矩?大不了将峰主位置空悬几年,等她跻身金丹境就是了。柳玉的修道资质,其实极好,只是相较于吴提京和庾檩,她才显得没那么出类拔萃。一位甲子之内有望跻身金丹的剑修,当个琼枝峰峰主,绰绰有余。而且冷绮这个娘们年轻时,本就与师伯夏远翠有过一段见不得光的露水姻缘,所以这么多年来,琼枝峰剑修一脉,也是处处紧跟着满月峰的脚步。

陈平安微笑道:“没了,其实先前你说得很对,我跟你们正阳山,其实真没什么好聊的。”

竹皇说道:“那我就当与陈山主谈妥了?”

崔东山揉着下巴,啧啧笑道:“可惜整座琼枝峰仙子们,估计这会儿还在大骂先生的仗势欺人,坏了她们正阳山的千秋大业,害得她们人人抬不起头来。”

竹皇笑道:“你先生是不会在意这些的,因为陈山主真正在意的,是未来那些琼枝峰女修的敢不敢摇头,说个不字。不过陈山主放心就是了,未来琼枝峰的风气,也不至于会让她们如此为难了。”

崔东山大为赞叹道:“果然只有敌人才是真正的知己。竹宗主寥寥几句话,就抵过正阳山诸峰修士的几大缸唾沫星子。”

崔东山一步跨出,身形流光溢彩,最终将田婉那副皮囊留在原地,白衣少年转头,抬起两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眼睛,示意这个神魂对半分的婆娘,你之所见所想,便是我之所见所想。如果不信邪,咱俩就拿你的这副体魄,作为一处问道之地,各显神通,勾心斗角。

竹皇看了眼白衣少年,再看了眼那个好像恢复原貌的田婉。

饶是竹皇都要惊惧不已,这个性情乖张、言行荒诞的白衣少年,当然术法通天,可是手段真脏。

陈平安走出数步,突然停下脚步。

竹皇瞬间心弦紧绷。

陈平安转头说道:“记起一件小事,还得劳烦竹宗主。”

竹皇说道:“但说无妨。”

陈平安问道:“不知道这正阳山,距离落魄山有多远?”

竹皇想了想,答道:“我辈修士御风而行,约莫隔着二十万里路。陈山主为何有此问?”

陈平安眯眼笑道:“那就有请竹宗主在正阳山北边地界,立起一碑,上边就刻一句话,北去落魄山二十万里。”

竹皇脸色阴晴不定,连那宗门禁制的宝库,都可以带陈平安去游览一遍,任由陈平安挑选天材地宝带走,可是一块花不了几颗雪花钱的界碑,反而是登天之难。

陈平安提醒道:“竹皇,我不是在跟你商量事情。”

竹皇沉默片刻,笑了起来,点头道:“小事一桩。”

陈平安撤去障眼法后,缩地山河,与宁姚联袂御风北游,去追赶那条龙舟渡船。

崔东山一个蹦跳起身,施展山下江湖上的绝学梯云纵,一边蹦跶升高一边嬉皮笑脸道:“竹宗主,我可是分毫未取,空手而去,不许记仇啊。田姐姐,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姐弟二人,就此别过。”

暂时获得自由身的田婉冷笑一声,什么别过,双方朝夕相处才对。

白衣少年大袖翻转,身形拧转,化做一道雪

白虹光,划破长空,仙人逍遥游。

竹皇在那三人离去后,轻声问道:“如何着了他的道?”

田婉再无半点以往的谄媚神色,眼神凌厉盯着这个正阳山的废物,她脸色冷漠,语气生硬道:“竹皇,劝你管好自己的烂摊子,落魄山不是风雷园,陈平安也不是李抟景,别觉得风波落定了。至于我,只要你识趣点,私底下别再胡乱探究,我依旧会是茱萸峰的女子祖师,跟一线峰井水不犯河水。”

竹皇今天熬过了一连串的天大意外,也不在乎多个心性大变的田婉,笑道:“苏稼和那枚养剑葫,以及我那关门弟子吴提京,反正都是你带上山的,具体如何处置,你说了算。”

田婉神色淡然说道:“立即恢复苏稼的祖师堂嫡传身份,她还有继续练剑的资质,我会暗中帮她,那枚养剑葫放入宝库,名义上依旧归属正阳山,什么时候要用了,我去自取。至于已经离山的吴提京,你就别管了,你们的师徒缘分已尽,强求不得。不去管他,说不定还能帮着正阳山在将来,多出一位风雪庙神仙台的魏晋。”

竹皇问道:“那么宗门谍报、山水邸报和镜花水月三事?”

田婉冷笑道:“自然是有劳宗主另请高明了。”

其实竹皇当下最想要一巴掌打死的,是水龙峰晏础的那个得意弟子。

田婉转过头,看着这个昨天还志得意满、谋划一洲的宗主,讥笑道:“是不是到现在,还不知道问剑之人,到底是谁?”

竹皇落座后,伸出一掌,笑道:“不如坐下喝茶慢慢聊?”

田婉直接御风返回那座鸟不站的茱萸峰,竹皇自嘲一笑,出声将那掌柜倪月蓉喊来,陪着自己喝茶。

倪月蓉跪坐在蒲团上,喝着茶,感觉比喝刀子还难受。

竹皇突然抛出一个问题:“倪月蓉,如果当年你可以选择,而且不管如何选择,都没有半点后后顾之忧,你还会当那晏础的山上外妾吗?”

倪月蓉脸色惨白无色,竹皇身体前倾,竟是帮她续上一杯茶水,然后和颜悦色道:“不用紧张,我只是想听一听真话。”

倪月蓉满头汗水,颤声道:“能够被晏掌律看上,虽无名分,倪月蓉没有任何怨言,这么多年来,晏掌律对我和过云楼,还有青雾峰,多有帮衬。”

竹皇笑着点头,她的答案是什么,本来就无所谓,竹皇想要的,只是她的这份如履薄冰,于是竹皇又问道:“你觉得元白出任下宗宗主,对我们上宗来说,是好事,还是坏事?”

倪月蓉硬着头皮说道:“宗主英明。”

竹皇笑道:“那让你去担任下宗的财库负责人,会怎么做?”

倪月蓉灵光一闪,说道:“我与水龙峰再无半点瓜葛,往后只有公事往来,再无半点私谊。”

竹皇继续问道:“如果你在下宗那边,大权在握了,哪天看中了一个相貌英俊的下宗子弟,对他极有眼缘,你会怎么做?会不会学晏础,对他威逼利诱?”

倪月蓉如遭雷击,这个宗主,今天是不是失心疯了,怎么总是问这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倪月蓉神色尴尬道:“若是双方你情我愿,就结为山上道侣,如果对方已经心有所属,强扭的瓜不甜,不敢强求。”

倪月蓉当然很怕眼前这位宗主,但是那个头戴莲花冠、身穿青纱道袍的年轻剑仙,同样让倪月蓉心有余悸,总感觉下一刻,那人就会面带微笑,如入无人之境,随意出现在正阳山地界,然后站在自己身边,也不说什么,也不知道那人到底在想什么,更不知道他接下来会做什么。

竹皇叹了口气,心中忧虑,不减反增。

看来今天问剑最狠的,不是陈平安和刘羡阳的那些剑术,而是当时刘羡阳登山时掏出的那几本账簿。

显而易见,那几本册子,只会是陈平安的手笔。

因为刘羡阳一看就是个懒散人,根本不屑于做此事。而陈平安年纪轻轻,却城府极深,行事好似最耐烦,只差没跟正阳山讨要一个掌律头衔了。一个人成为剑仙,与当宗主,尤其是开山立派的宗主,是天壤之别的两回事。

白鹭渡那边,韦谅独自行走在芦苇荡小路上,从过云楼那边收回视线,轻声笑道:“一场兵解,点到即止,恰到好处。”

回了渡船,陈平安与于樾抱拳笑道:“于供奉。”

一般陈平安不这么客气,毕竟是新上任的供奉。

年轻山主没喊什么客卿,而是供奉。于樾忍不住大笑不已,有了隐官这句话,老剑修悬着的一颗心就算落地。回头再喝酒,气死那个蒲老儿。

然后陈平安说要议事,小米粒连忙带路,挑选了龙舟渡船上边最大的一间屋子,陈平安随意就近坐在了靠门的座椅上,所有人很随意落座,也没个身份高低,尊卑讲究。

小米粒自顾自忙碌起来,在每人桌上,都放了少许瓜子,毕竟今儿出门带的不多,捉襟见肘了哈。

等到落魄山右护法转了一圈,发现轮到裴钱和大白鹅那边,自己手里边只有几颗瓜子了,挠挠脸,原路返回,从老厨子、周首席和米次席他们那边,分别道歉后,依次拿回些许,补给了裴钱和大白鹅。

崔东山率先开口,说咱们周首席打算回桐叶洲了,陈平安笑道:“正好,可以带上曹晴朗,顺利的话,争取在今年末,最晚明年开春,咱们就在桐叶洲北方地带,正式建立落魄山的下宗。”

姜尚真笑着答应下来,反正顺路。

陈平安继续说道:“如果没有意外的话,等我们回到落魄山,玄密王朝那条风鸢跨洲渡船,也该到牛角渡了,到时候你们就将这条渡船一并带去桐叶洲,有了这条风鸢渡船,未来我们就需要开辟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跨洲路线,陆路怎么走,海路怎么走,与路过王朝、仙家山头如何打交道,尤其是跟路途各大渡口攀交情,都需要仔细权衡,不能有丝毫纰漏。东山和裴钱,你们是去那边帮忙,以后还要返回落魄山,按照先前那个既定方案,种夫子,米裕,隋右边,崔嵬,就需要在那边落脚修行了。种夫子帮着曹晴朗把控大方向,裴钱负责与青虎宫和蒲山草堂走动,东山就盯着金顶观几处山头,至于我们米大剑仙……”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嗑起了瓜子,米裕赶紧放下手中瓜子,挺直腰杆,“我反正全听种先生的吩咐,是出剑砍人,还是厚脸求人打点关系,都责无旁贷。”

种秋笑道:“不敢对米次席随便发号施令。”

于樾就纳闷了,隐官不一样喊你是剑仙,还是大剑仙,也没见你米裕恼羞成怒啊。咋的,次席供奉欺负一般供奉啊?

陈平安望向泓下,说道:“隋右边不在船上,泓下,有劳你回头告诉她一声,到了桐叶洲,就由她负责具体对接玉圭宗和云窟福地。”

泓下立即起身领命。

陈平安笑道:“下次还这么见外,小米粒就别发瓜子了。”

泓下坐下,有些赧颜。

小米粒正坐在高高的椅子上晃荡脚丫呢,挠挠脸,“山主,我下次兜里瓜子,可多可多。”

泓下姐姐那么好说话,虽说瓜子什么的,半点不值钱,谁都不稀罕,可如果只有泓下姐姐手边没有瓜子,多没面儿。

陈平安笑道:“那就由你负责下次提醒泓下别起身说话。”

小米粒一听又有职务在身,笑得合不拢嘴,使劲点头道:“好的好的,以后每次议事之前,我都会与泓下姐姐提醒一句的。”

米裕斜眼那个于老剑仙,皮笑肉不笑道:“于供奉,一登门就能磕上瓜子,了不得啊,在咱们落魄山,这可不是谁都有的待遇。”

于樾愣了愣,在落魄山嗑瓜子,都是有讲究的事情?

小米粒更是双臂环胸,皱起两条小眉头,难道自己买的一麻袋一麻袋瓜子,其实是拣着宝了,其实贼金贵?

然后就是让掌律长命,制定出一份详细具体的门规,尽量简单些,不用过于琐碎。

之后讨论下宗的名字,陈平安让所有人都帮忙想个,陈灵均大义凛然道:“老爷取名字的本事,自称天下第二,没人敢称第一,第三的那个,也要心虚几分,恨不得自称第四……”

崔东山开始朝陈灵均丢瓜子壳,“就你最铁骨铮铮是吧?”

结果崔东山挨了身边裴钱的一手肘,崔东山瞪了一眼对面的青衣小童。

陈灵均怒了,伸手接住瓜子壳,反手就丢回去,你被裴钱打,关老子屁事,之前在船头被你踹一脚,都没跟你这只大白鹅算账,我与魏檗可是兄弟相称,平辈的,所以你踹的哪里是我的屁股,是魏大山君的脸面好不好,现在当着我老爷你先生的面,咱俩划出道来,好好过过招。

陈平安也不理睬他们的打闹,沉默片刻,笑道:“希望我们落魄山,一直会是今天的落魄山,希望。”

议事结束之后,陈平安只让崔东山和姜尚真留下。

宁姚坐在一旁,继续嗑瓜子。

陈平安说道:“当年本命瓷碎了之后,我这边拼凑不全,多则六片,少则四片,还留在外边。”

姜尚真和崔东山都神色凝重。

宁姚也放下手中瓜子。

陈平安笑道:“现在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大骊太后那边,肯定有一片,因为先前在过云楼,被我抓到了马脚,之外邹子极有可能给了剑修刘材其中一片,杏花巷马家,也有可能藏下,至于北俱芦洲的琼林宗,可能有,可能没有,我会亲自去问清楚的,至于中土阴阳家陆氏,不好说。就目前来看,我能想到的,就是这些线索。你们不用这么如临大敌,要知道我曾经断过长生桥,后来合道剑气长城,当下这副体魄,反而成了好事,哪怕本命瓷碎片落在别人手上,其实已经对我的修行影响不大,只会让我有机会顺藤摸瓜。”

陈平安站起身,微笑道:“那就走一趟大骊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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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七章 夜游京城

去大骊京城之前,陈平安拉着宁姚一起站在船头,忍不住问道:“一直跟着我跑东跑西,会不会觉得烦?”

宁姚看了眼他,没说话。

事情不烦,某人最烦。

姜尚真待在自己屋内,看那各家仙子的镜花水月,陈灵均拉着于樾一起长见识,于樾只觉得这位周首席,真是有钱,用来浏览镜花水月的灵器法宝,在桌上堆积成山,一幅幅山水画卷同时展开,但是周首席手边一堆小暑钱,这里聊一句,那边扯几句,丢钱不停,丝毫不乱,一看就是行家里手。

崔东山则陪在先生身边,聊些游历大骊京城的注意事项,先生好像还是第一次去那边,崔东山就说了些京城里边的风土人情。

大骊京城里边那处私人宅邸,里边有座人云亦云楼,还有旧山崖书院遗址,这两处,先生肯定都是要去的。

这次落魄山观礼正阳山,魏羡和卢白象都没有现身,因为暂时还不适宜泄露身份,魏羡与那曹峻,早年一直是将种子弟刘洵美的左膀右臂,官瘾很大的魏海量,不但凭借实打实的军功,前些年新得了一个上骑都尉的武勋,如今在大骊边军的本官,也是一位正儿八经的从四品实权武将了,都有资格单独统领一营边军精骑,至于卢白象,与中岳的一尊储君山神,攀上了关系,双方很投缘,说不定哪天卢白象就会摇身一变,突然成了一座大岳储君山头的首席供奉。

陈平安聊起了铁符江水神杨花,自然而然就又提到了那条再熟悉不过的龙须河。

由溪升河的龙须河水神祠庙,破例没有供奉一尊金身神像,所以至今小镇本土百姓,除了福禄街和桃叶巷的高门大姓,都还不知道那位河神娘娘,是马兰花。而马兰花这个老妪,曾经在小镇也是风光八面的人物,因为她既是坑蒙拐骗的神婆,还是牵线搭桥的媒婆,更是一位产婆。

崔东山笑道:“杨老头当年好像答应了那位河婆,三十年一过,等到知道她年轻时面容的小镇老人,差不多都走了,到时候就可以塑造神像,享受香火。”

涉及到本命瓷一事,关系复杂,除了杏花巷马家,还有小镇座座龙窑窑口的主人,此外,还会涉及到从落魄山“平调”搬迁到棋墩山,重建山神祠庙的昔年督造官宋煜章。

窑务督造衙署佐官,林守一的父亲,这个去了京城官场,依旧不显山不露水的男人,曾经辅佐过数位龙窑督造官。

还有大骊京城的钦天监,既有望气士,还有地师,以及一小撮曾经负责小镇本命瓷秘密烧造的“水师”。

当年泄露本命瓷内幕一事的,就是马苦玄的父亲,但是杏花巷马家,绝对不会是真正的幕后主使。

相较于一场问剑正阳山,不过是沿河逆流行走,其实脉络和路线,极其简单,没什么岔路可言,可是本命瓷一事,却是千头万绪,一团乱麻,就像大小江河、溪涧、湖泊,水网密布,错综复杂。

只不过形势复杂归复杂,陈平安也没觉得如何棘手。

崔东山问道:“先生,咱们落魄山,接下来是打算顺势开门,收取弟子了?还是晚一点再说,继续维持半封山半关门的状态?”

陈平安对此早有计较,毫不犹豫说道:“选后者。最少在三十年之内,除非是你们谁看中了某人的资质,各自收为嫡传,不然落魄山不会收取任何一位主动登门的修道胚子,哪怕资质再好,都不收。”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双腿离地悬空,说道:“咱们在正阳山这么一闹,肯定会有人闻讯赶来,多如过江之鲫,削尖了脑袋都想成为落魄山的嫡传弟子。米大剑仙在内,哪个不是山上一等一好的传道恩师,全是大腿嘛,随便抱住一条,就是足可羡慕死旁人的莫大仙缘。”

其实只要是座宗字头仙家,就从来不缺主动登门、入山访仙的修道胚子。

陈平安轻声道:“愿意等,就让他们在龙州境内等着,正好看看各自心性如何。不愿意等,就各回各家,一洲山河,百废待兴,何处去不得,何愁当不成谱牒神仙。”

山上仙家收取弟子、纳入谱牒一事,大致就那么几条路径,山头所在王朝、国家,帮忙挑选国境内的修道胚子,送上山修行。要么是因缘际会之下,没有什么师传,或机缘巧合,误打误撞,走上了修行道路,要么当那磕磕碰碰的山泽野修,要么就是小心翼翼,去那些大仙家,碰碰运气。

各家门派之内,也会有专门有一拨擅长勘验根骨、望气之术的谱牒修士,每隔几十年,就从祖师堂那边领取一份差事,短则数年,长则十几年甚至数十年,一年到头在山下潜行,负责为自家门派寻觅良材美玉。

正阳山的田婉,就经常做这种事情。

再就是仙师的下山云游、历练途中,随缘而走,顺手为之,讲究一个师父挑徒弟,徒弟也选师父,这样的山上师徒,往往关系最为牢靠,走得更长远。

崔东山笑道:“莲藕福地那边,先生让长命盯着,就出不了大的纰漏,先生不用太过分心此事。”

这就是坐拥一块福地的好处了,近水楼台先得月,自行上山的修道之人,在江湖、沙场各自崛起的纯粹武夫,以及有望建立一座座淫祠的鬼物英灵,等待朝廷的正统敕封,就可以升任山水神灵,名正言顺庇护一方,会陆陆续续出现谱牒仙师,山泽野修,鬼魅精怪,各个城隍庙,大岳山神,大江水君,河神湖君,河伯河婆,土地公土地婆……

只要天地灵气越来越充沛,然后又有各路山水神灵,各司其职稳固气运,那么一座福地的大道循环,就越是无缺漏。

福地主人,往里边砸再多神仙钱、法宝灵器,一样还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陈平安轻声道:“虽然是我们自家的一座福地,但是我们不可以视为一块必须春种秋收的庄稼地,今年割完一茬,就等明年的下一茬。”

崔东山点头道:“用心耕耘,小心收获。让所有人,都有得选。”

其实这就是落魄山最根本门风所在,这条无需落在纸面上的不成文规矩,反而会是未来落魄山最大的祖例。

最早跟随先生进山的陈灵均和陈暖树,后来的画卷四人,再到石柔,崔嵬,米裕,泓下沛湘……人人都是如此。

不是因为朱敛种夫子他们几个,还有裴钱曹晴朗,都来自福地,所以必须照顾他们的心情,而是落魄山之所以是落魄山,就在于这些“历来如此,偏不如此”的大小事上。一座福地之内,山河版图上的有灵众生,都有得选,其实就意味着落魄山,很大程度上,失去了老天爷的身份。

崔东山说道:“先生,可这是要冒极大风险的,姜尚真的云窟福地,早年那场鲜血淋漓的大变故,山上山下都尸横遍野,就是前车之鉴,我们需要引以为戒。”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会。天底下没有任何一个走了极端的道理,能够带来好事。所以我才会让种夫子,时不时回一趟福地,留心山下,再有泓下和沛湘两个福地外人,帮忙看着那边的山上走势,最后等下处理完下宗一事,我会在福地里边,挑选一处作为修道之地,每隔百年,我就花个几年功夫,在里边云游四方,总之,我绝不会让莲藕福地重蹈云窟福地的覆辙。”

崔东山点头道:“先生有此打算,我就放心了。”

姜尚真曾经就有意放任不管,觉得一座云窟福地,在他手上经营多年,经过数百年光阴的太平无事,规矩和框架都有了,福地就像一个根骨强健的少年郎,就打算放手不管个百来年,看一看有无修道天才,凭本事“飞升”。

之后姜尚真就去游历了一趟北俱芦洲。

结果云窟福地之内,就出现了一场环环相扣的缜密串连,再加上幕后阴谋家的授意、资助和扶持,囊括福地大半的仙家本土山头,加上王朝、藩属,山上数千位练气士,山下马蹄阵阵,铁甲铮铮,山河变色,云窟福地,光是姜氏子弟,被杀之人,在短短三天之内,多达百余人。

最后演变为只要是姓姜之人,宁肯错杀绝不错放。

姜尚真许多年轻时结识的江湖朋友,山上好友,要么是他亲自送去福地养老的,要么是帮着经营修缮福地渡口的仙师,更是几乎死绝,百不存一。

如果换成是落魄山,大概就像是一座福地之内,有那种夫子,有小暖树,有徐远霞,等等,然后只因为年轻山主的一个不小心,都成一一变成故人故事。

所以之前一辈子不管遇到何等险境,不管遇到什么搏命的生死大敌,脸上几乎从无半点厉色的姜尚真,唯独那次是狞笑着带人打开福地大门。

经过那场对姜氏对云窟福地而言都是浩劫的变故之后,姜尚真其实就等于彻底失去了玉圭宗的下任宗主之争。

因为剑修韦滢,就是在那个时候,被荀渊安排去了九弈峰。而那之前,哪怕心气极高的韦滢自己,都不觉得有本事能与前辈姜尚真争什么,一旦与姜尚真有了大道之争,韦滢自认没有任何胜算可言,一旦被姜尚真盯上,下场只有一个,要么死,要么生不如死。

玉圭宗终究是一洲最拔尖的名门正派,而姜尚真整治福地的手段过于残忍暴戾,荀渊私底下将姜尚真喊到祖师堂外边,接连问了他三个问题,后不后悔,要不要收手,想不想死在祖师堂里边。

姜尚真说不后悔,云窟福地里边都没人可杀了,当然可以收手,至于那几个祖师堂里边的老王八蛋,既然暂时打不过,那就从长计议,以后再说,就当是修心养性了。

崔东山曾经跟姜尚真聊起这桩往事,笑嘻嘻询问周首席回头看往事,有何感想。

姜尚真当时喝着酒,只是笑言一句,我自己蠢,怨不得别人,蠢到与我为敌的,又没有我这样的逃命本事,当然死了也别怨我。

崔东山最后笑问一句,周首席,你这么兢兢业业帮着咱们莲藕福地,该不会是攒着一肚子坏水,等着看好戏吧?

姜尚真大骂不已。

最后两个极聪明的人,就只是默默喝酒了,像他们这类人,其实喝酒是不太需要佐酒菜的。

比如玉圭宗祖师堂里边的那几个老王八蛋,在那场大战当中,其实都死了。所以都不用姜尚真秋后算账,报什么仇。

不管山上山下,好人坏人,人心善恶,成年之后的男人女人,谁没有几坛深埋心底的伤心酒?只是有些忘了放在哪里,有些是不敢打开。人生路上,每一次敢怒不敢言,还要与人低头赔笑脸之事,可能都是一坛苦酒,大概苦酒多了,最后教人只能闷不吭声,接连成片,就是苦海。

崔东山眺望远方,眉眼柔和,“先生希望落魄山永远是今天的落魄山,我希望先生永远是明天的先生。”

陈平安笑道:“为何不是今天的先生?”

崔东山趴在栏杆上,笑眯起眼,喃喃道:“学生相信每个明天的先生,一定会比每个今天更好吧。”

陈平安伸手按住白衣少年的脑袋,然后抬起手掌,双指弯曲,一记板栗重重砸下,“还说落魄山的风气,不是你带歪的?!”

远处小米粒扯了扯裴钱的袖子,伸手挡在嘴边,偷偷笑道:“裴钱裴钱,你瞅瞅,大白鹅肯定又说错话嘞。”

裴钱笑道:“别喊大白鹅,小师兄最喜欢记账。”

小米粒笑哈哈道:“喊的喊的,有事就喊小师兄,没事就喊大白鹅。”

裴钱眨了眨眼睛,“这是什么话,谁教你的,没有人教吧,肯定是你自学成才,对不对?”

小米粒讶异道:“啊?”

眼神示意裴钱,给个暗示,我好回答这个难题。

裴钱抬起胳膊,弯曲手指作板栗状,轻轻拧转手腕,呵了口气。

小米粒懂了,立即大声嚷嚷道:“自个儿开窍,自学成才,没人教我!”

崔东山转头笑呵呵。

小米粒咳嗽一声,转过身,使劲给大白鹅使眼色,斜瞥裴钱。

崔东山大喊道:“大师姐,右护法好像在与我暗示些什么。”

小米粒赶紧拦在裴钱和大白鹅之间,蹦跳起来,使劲挥手,遮挡裴钱的视线,喊道:“裴钱裴钱,么得么得!大白鹅在挑拨离间哩。”

结果崔东山挨了陈平安一板栗,小米粒挨了裴钱一板栗,双方都不赚不亏。

崔东山抱着脑袋,转头笑道:“先生,渡船为了省钱,就只能是这么慢悠悠回乡了,先生有事先忙,不如御风去往京城更快。”

陈平安点点头,觉得可行。落魄山一线秉持勤俭持家的传统,不能稍微有点家业,就大手大脚。

所以之后就带着宁姚,离开龙舟

渡船,联袂御风远游。

小米粒抱住栏杆,拿脸蛋蹭了蹭胳膊,好人山主又忙去喽。

崔东山坐在栏杆上,一点一点挪动屁股,“小米粒,咱俩唠唠嗑呗?”

小米粒忙着想事情,又埋怨大白鹅的不仗义,故意不去看崔东山,她只是笑呵呵道:“你是谁啊,我认识的大白鹅可大度,小师兄可厉害,某人半点都不像他唉,一颗瓜子那么小都不像。”

崔东山一个后仰,身形倒转,飘落在地,陪着小米粒一起抱住栏杆。

裴钱犹豫了一下,问了些那位大骊太后的事情。当年在陪都战场那边,裴钱是有所耳闻的。

崔东山笑着说没什么可聊的,就是个死守着一亩三分地、见谁挠谁的妇道人家。

小米粒对这些不感兴趣,听了也记不住。

以前裴钱个儿只比自己高一点点的时候,每天一起巡山贼好玩可有趣。

去跟老厨子讨要几块布,学那演义上的女侠装束,让暖树姐姐帮着裁剪成披风,一个手持绿竹杖,一个手持金扁担,呼啸山林间,一路过关斩将,只要她们跑得够快,披风就能飞起来。

每次落魄山下大雪的时候,裴钱就让她站着不动,变成一个大雪人,暖树姐姐不是拎着炭笼在檐下等着,就是在屋内备好火炉,哈哈,她是大水怪唉。

还有一次裴钱拉着她,俩躲在拐角处,事先约好了,要让老厨子领教一下什么叫天底下最厉害的暗器。最后就是她站定,点点头,裴钱伸出双手,啪一下,攥住她的脸,然后身形踉跄一下,一个旋转又一个,旋到路中央,就刚好将她丢出去,结果老厨子也有几分真本事,勉强将她挡住,放在地上后,可老厨子还是被吓得不轻,不断挪步后撤,双手胡乱出拳,最后站定,好不容易瞧得真切了,老厨子就老脸一红,悻悻然说这样的江湖暗器,我走遍江湖,翻遍,都还是闻所未闻啊,措手不及,委实是措手不及了。

每逢雷雨天气,她们就并排站在竹楼二楼,不知道为什么,裴钱可厉害,每次手持行山杖,只要往雨幕一点,然后就会电闪雷鸣,她每次问裴钱是怎么做到的,裴钱就说,小米粒啊,你是怎么都学不来的,当年师父就是一眼相中了我的习武资质。

等到裴钱长大以后,她们俩就不太这么闹了。

裴钱还说,其实陈灵均跻身元婴境后,一直是故意压着身形不变,不然至少就是一位少年容貌的修道之士了,愿意的话,都可以变成约莫及冠岁数的山下俗子身形。小米粒就问为啥哩,白长个儿不花钱,不好吗?裴钱笑着说他在等暖树姐姐啊。小米粒立即懂了,景清原来是喜欢暖树姐姐啊。裴钱提醒她,说这事儿你知道就行了,别去问暖树姐姐,也别问陈灵均。她就双指并拢,在嘴边一抹,明白!

裴钱又说,你以后独自巡山的时候,在台阶那边如果遇到岑鸳机走桩练拳,可以脚步不停,只是别忘了与岑鸳机打声招呼,不管对方答不答应,你就当一门课业去做,哪次忘记了也没关系,下次补上就是了。小米粒觉得这事不难,只是问裴钱为什么,裴钱笑着说在师父眼里,岑姐姐是一位真正的纯粹武夫。听到这里的时候,小米粒一边点头一边伤心,裴钱都不喊那个绰号了啊。好在裴钱很快补了一句,你以后当面喊她岑姐姐,咱们背后继续喊她岑憨憨。

裴钱看见小米粒一直在发呆,忍不住问道:“想啥呢,有心事?”

小米粒松开手,落在地上后,使劲点头,伸出手掌,然后握拳,“这么大的心事!”

然后重新摊开手,小米粒嘿嘿笑道:“嗖一下,就没事喽。”

层层云海之中,两抹身形,一闪而逝,若是俯瞰山河,如丝线蜿蜒。

宁姚视野中,陈平安好像在练习一门上乘遁法,身形化作十数条剑光,轰然而散,只是最终被迫重新凝聚身形之时,都会歪七倒八,重新画弧掠至宁姚身边,周而复始,乐此不疲。

宁姚这才想起,喜欢什么都学的陈平安,好像唯独没怎么研习保命的遁术,这其实在山上谱牒仙师当中,并不常见。

宁姚反正闲着也没事,稍稍上心,看了他几次施展过后,她心意转动,身形悄然散作十八条剑光,最终在数十里外的云海上空,凝聚身形,宁姚踩云悬停,安静等待身后那个家伙。

陈平安跟上宁姚,在那之后,就不再演练这门遁术了。很快两人御风路过一座仙家门派,翠岭高耸,古亭翼然,凿险构造楼观府邸,依山而起,山中有瀑,崖有红漆榜书,刚好有一拨彩衣仙子,手提花篮,好像要去某地采花制香,莺莺燕燕们,欢声笑语,瞧见了两道惊若翩鸿的御风身形,她们立即止步停下言语,对那对陌生男女,投去好奇视线,莫不是一对出门游历的山上道侣?

宁姚问陈平安知不知道是什么门派,陈平安就将这个小门派的历史渊源,娓娓道来,宁姚抬了抬下巴,问有没有认识的,需不需要打声招呼。陈平安笑着说不用不用,只是听说过,半点不熟。

等到她们再稍稍认清了那遥遥过路男子的面容,突然有女子率先惊呼出声,雀跃不已,赶紧与身边师姐妹们说是那位青衫剑仙,落魄山那位!

原来先前那场正阳山问剑,这座仙家门派的修士,也曾凭借镜花水月看了一半的热闹。

陈平安不认得她们,她们倒是认得陈平安了。

先前在山头那边,对着镜花水月,她们还叽叽喳喳,争吵内容,十分女子,有人觉得那个叫刘羡阳的龙泉剑宗嫡传,剑术可能更高几分,但是相貌气度嘛,终究是不如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之后有人得知落魄山就在披云山附近,都已经与同门约好了,下次去北方大骊那边历练,一定要去瞅瞅,争取就近看那落魄山剑仙几眼。

不曾想今儿才出门,就看到那位年轻剑仙的御风而过。

可惜那位陈山主身边跟着个模样还凑合的女子。

说不定是这位剑仙的弟子呢。

同样是修士御风,速度有那云泥之别,早已将那些女子抛在身后,看着陈平安的无奈表情,宁姚忍不住笑道:“你没必要故意摆出这个样子,我其实半点不在意。”

陈平安微笑道:“知道的。”

可事实上,不摆出这个样子试试看?

宁姚在不在乎,是一回事,自己在不在乎,绝对是另外一回事。她之所以会不在乎,可不就是自己次次很在乎?

事情分先后,陈平安这就是将自家先生的顺序学说,学以致用了。

————

刘羡阳离开一线峰后,在北边小国一处城郊的山神祠庙,跟董谷几个同门相聚,谢灵笑道:“刚刚得到师父飞剑传信,让我们抓紧赶回去,师父就在神秀山等着我们。”

刘羡阳有些意外,阮铁匠可是多年不曾返回神秀山了,怎么,这个闷葫芦,偷偷看那镜花水月,觉得当师父的人,剑术竟然不如弟子,丢了面子,恼火这场问剑,要对自己家法伺候了?

大骊宋氏将旧中岳的广袤地界,划拨给龙泉剑宗之后,陆陆续续就将家业搬迁去了北边,先是徐小桥,谢灵在那边负责营建府邸、修缮道场事宜,在大骊匠人的帮助下,大兴土木,还需要忙着与一位北岳储君山神联手稳固山根水运,后来阮邛也在那边开炉铸剑,原本开峰府邸在横槊峰的大弟子董谷,带着十数位剑宗亲传弟子,离开了龙州辖境的西边大山,一同去了剑宗新址修行练剑,以至于最后就只留下刘羡阳一人,孤零零守着龙须河畔的铁匠铺子。

当下龙泉剑宗资历最老的四位嫡传,除了刘羡阳已经是玉璞境剑修,大师兄董谷是元婴境练气士,徐小桥是金丹剑修,谢灵所学驳杂,既是元婴境剑修,又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阵师,而且精通炼丹。也难怪阮邛对于收取嫡传、以及再传一事,半点不急,甚至愿意为他人作嫁衣裳,将庾檩、柳玉这拨足可开峰的剑仙胚子,送下山去,等于白送他人几个金丹地仙。阮邛收徒,一向如此。

如果说之前,还有人会觉得同样是以剑为本的两大宗门,正阳山稳压龙泉剑宗一头,等到刘羡阳问剑过后,估计就没人觉得龙泉剑宗是个只能由谢灵撑起的空架子了。

五十岁之前的玉璞境剑修,别说是宝瓶洲,随便搁在浩然天下哪个洲,都是屈指可数的存在。

余姑娘也在场,她只是站在那儿,哪怕不说话,也赏心悦目,花好看,月团圆。

此地山神在祠庙门口那边远远站着,瞧见了那位大驾光临的刘剑仙,山神低头哈腰,笑脸灿烂,也不主动打招呼,不敢烦扰那位在正阳山气冲斗牛的年轻剑仙。

刘羡阳高高抱拳,“叨扰山神老爷清修了。”

山神赶紧抱拳还礼道:“有仙则灵,小神幸甚。”

刘羡阳跑去给大师兄董谷揉着肩膀,笑道:“董师兄,还有徐师姐,见着了师父,你们一定要帮我说话啊,我这趟做客正阳山,一路过关斩将,险象环生,受伤不轻,拼了性命都要让咱们龙泉剑宗露面,师父如果这都要骂人,太没良心,不讲师德,我到时候一个气闷,伤了大道根本,师父事后不得哭去。”

董谷笑着点头,“没问题,其实师父看不顺眼正阳山,也不是一两年的事情了。”

徐小桥却是一根筋的性子,没什么人情世故,“我可以劝几句,可最后还是师父自己拿主意。”

刘羡阳转头笑问道:“余姑娘,我这次问剑,还凑合吧?”

赊月点头道:“很凑合。”

刘羡阳哑然。

谢灵忍俊不禁,一物降一物。想起一事,谢灵突然说道:“记得师父当年亲口说过,只要谁跻身了玉璞境剑修,谁就可以担任下任宗主。”

刘羡阳皱眉道:“我怎么不知道。”

董谷点点头,“师父确实说过此事,不过那会儿刘师弟还在南婆娑洲游学。”

刘羡阳疑惑道:“谢灵,你小子偷偷摸摸跻身玉璞境剑仙了?”

谢灵摇头道:“还没有,元婴瓶颈难破,至少还需要十年的水磨功夫。”

刘羡阳揉了揉下巴,“果然还是要靠我。阮铁匠是烧了多少高香,才能收到我这样光耀门楣的得意弟子。”

刘羡阳沉默片刻,自顾自说道:“如果师父这次回神秀山,是打算跟咱们几个说此事,那我就只好挑起重担了。”

陈平安那小子都是宗主了,自己没理由。

赊月问道:“在剑顶那边,你喝了多少酒啊?”

刘羡阳白眼道:“”

对于刘羡阳主动要求继任宗主一事,董谷是如释重负,徐小桥是心服口服,谢灵是全然无所谓,只觉得好事,除了刘羡阳,谢灵还真不觉得师兄师姐,能够担任龙泉剑宗第二任宗主,这两位师兄师姐,不管谁来担任宗主,都是难以服众的,会有极大的隐患,可如果耐心极好的师兄董谷负责财库运转一事,性情耿介的师姐徐小桥担任一宗掌律,都是不错的选择,师父就可以安心铸剑了。至于自己,更能够潜心修行,步步登高,证道长生不朽,最终……

想到这里,谢灵抬起头,望向天幕。

飞升。登天。

如果只说皮囊,神仙气度,龙泉剑宗之内,确实还是得看桃叶巷谢氏的这位“幽兰庭芝”。

赊月心声问道:“为什么愿意当宗主?”

在她看来,刘羡阳其实是

刘羡阳笑道:“阮师傅是个好人,陈平安也是个好人。”

赊月一头雾水,没明白他的师父和朋友,是两个好人,这与刘羡阳违心担任宗主,有什么关系。

刘羡阳说道:“我如果真的当了宗主,其实就只是过渡一下,阮师傅志不在此,我也心不在焉,所以真正带领龙泉剑宗登高的,还是未来的那位第三任宗主,至于是谁,暂时还不好说,等着吧。”

一行人抓紧赶路,返回大骊龙州。

神秀山那边,阮邛独自站在崖畔,默默看着群山风景。

昔年骊珠洞天的这片西边群山,北岳披云山在内,总计六十二座,群山品秩悬殊,大的山头,足可媲美小国山岳,小的山头,供一位金丹地仙的幽居修行,都会略显寒酸,灵气不足,必须砸下神仙钱,才会不耽误修行。世间一处山水形胜的修道之地,天地灵气多寡,山中道气深浅,其实归根结底,就是拥有有多少颗谷雨钱的道韵底蕴。

两大宗门,其中落魄山,所辖藩属山头,已然最多,灰蒙山,拜剑台,牛角山,螯鱼背

,蔚霞峰,照读岗……年轻山主,在短短不到三十年间,就渐次拥有了将近二十座山头,如果不论数量,只说山川版图,再撇开大岳披云山不谈,由于落魄山、灰蒙山和黄湖山都是占地极大的山头,其实落魄山已经囊括西边群山的半壁江山。

而圣人阮邛的龙泉剑宗,除了最早的祖山神秀山,与挑灯山和横槊峰,互为掎角之势,再加上与落魄山租借而来的彩云峰,仙草山,宝箓山,形成了接连成片的一块宗门腹地,之后又有一拨山头收入囊中,形成一圈剑宗外门势力,只是相较于落魄山的不断有人入驻诸山,龙泉剑宗始终人数稀少,反而好像被落魄山后来者居上,再加上剑宗开辟新地,嫡传跟随北迁一事,最终就形成了落魄山在此一家独大的格局。

阮邛其实也曾经想要一门心思在此扎根,收嫡传,嫡传收再传,再传又各有亲传,从此开枝散叶,最终在他手上,将一座宗门发扬光大,至于大骊朝廷赠予的北边那块地盘,阮邛本意是作为龙泉剑宗的下宗选址所在,只是一来二去,竟然就变成了不成体统的“大藩属,小祖山”。

龙州地界的山水边境线上,剑光一闪,风驰电掣绕过群山,循着一条既定的路线轨迹,最终飞掠至神秀山,阮邛抬起手,接住谢灵寄回的一把传信符剑,几个嫡传即将进入黄庭国地界,信上说余姑娘也会蹭饭,一看就是刘羡阳的口气,阮邛收起符剑,开始下厨,亲手做了一桌子饭菜,然后坐在正屋主位上,耐心等着几位嫡传和一个客人,来到这座祖山吃顿饭。

赊月想要独自返回铁匠铺子,刘羡阳没答应,说先前在信上与师父说了你会到场,要是临时反悔,就是不给阮铁匠面子,咱们这龙州地界,阮铁匠和魏山君都是扛把子,这俩大多时候都很好说话,可是偶尔也小肚鸡肠。

到了屋子那边,平时与谁都不苟言笑的阮邛,对赊月还是有些笑脸的,喊了声余姑娘,还难得开了个玩笑,说都不是外人,不用客气,如果饭菜不合口,只管说。

可把刘羡阳高兴坏了,阮铁匠还是会做人,拉着赊月坐在一条长凳上,坐在他们桌对面的董谷和徐小桥,都很正襟危坐,谢灵比较随意,坐在背对门口的长凳上。

刘羡阳帮所有人一一盛饭,赊月落座后,看了一桌子饭菜,有荤有素的,色香味俱全,可惜就是没有一大锅笋干老鸭煲,唯一的美中不足。

阮邛从刘羡阳手中接过饭碗后,没有拿起筷子,刘羡阳已经开始狼吞虎咽,挨了赊月一手肘。刘羡阳腮帮鼓鼓,抬起头,看见所有人都没动筷子,阮邛说道:“没事,吃你的。”

刘羡阳刚要点头,桌底下的脚背,又挨了赊月一脚踩,只得放下筷子。

阮邛说道:“我打算让刘羡阳接任宗主,董谷你们几个,如果谁有意见,可以说说看。”

龙泉剑宗一向如此,从没什么祖师堂议事,一些重要事情,都在饭桌上商量。

董谷说道:“师父,我对此没意见,羡阳担任下任宗主,最好不过。”

徐小桥说道:“师父,弟子无异议。”

谢灵笑道:“刘师弟继任宗主,是众望所归。”

刘羡阳埋怨道:“还喊什么刘师弟,得喊宗主。”

阮邛转头望去,刘羡阳赶紧给师父夹了一筷子菜,“师父这一手厨艺,分明是化用了铸剑术,炉火纯青!”

赊月有些明白了,为什么混不吝的刘羡阳人缘可以这么好,因为这位兵家阮圣人比较古板,大弟子董谷有样学样,太过敬重恩师,以至于太拘谨,徐小桥性情内敛,不喜言语,谢灵太仙气缥缈,远离红尘,尤其不喜庶务,如果没有刘羡阳,估计一顿饭,就一个个的闷不吭声,吃完就散场。

阮邛继续说道:“董谷以后管财库收支,徐小桥负责祖师堂律例,谢灵就好好修行,如果愿意分心的话,可以多收几个亲传弟子,山上的再传弟子,确实少了点。至于以后如何跟大骊朝廷和山上修士打交道,你们几个自己商量着办,也不是刘羡阳当了宗主,就必须他一力承担此事。”

三言两语,阮邛就聊完了一连串的宗门大事。

阮邛拿起筷子,说道:“吃饭。”

一声令下,吃饭吃饭。

还是除了刘羡阳的插科打诨,饭桌上就没有其余言语了。赊月只佩服刘羡阳这一点,不管说什么做什么,从不尴尬。

阮邛第一个吃完,放下筷子,起身之前,说道:“羡阳,你从今天起就是宗主了,所以不用什么事情都跟我打招呼,以后我只管铸剑一事。”

再看了眼其余三位嫡传,阮邛淡然道:“不管在宗门里边担任什么职务,同门就得有同门的样子,外边一些乌烟瘴气的习惯,以后别带上山。”

说完这些,阮邛就走出屋子,御风离去。

阮邛一走,董谷和徐小桥就有了些言语,反而轮到刘羡阳开始细嚼慢咽,不再开口说话。

一顿饭吃完,徐小桥负责收拾碗筷,赊月帮忙,徐小桥对这位余姑娘的印象极好。

刘羡阳跟个大爷似的,翘着二郎腿,叼着牙签,等到两个娘们去了灶房那边,拿手指轻敲桌面,语重心长道:“老董啊,小谢啊,你们俩年纪都不小了,媳妇可以找起来啦,不然我这个宗主,每天对着一大帮光棍,当得内疚啊,心里边不得劲。”

谢灵笑道:“董师兄,早知道某人当了宗主,就是这鸟样,你还不争一争宗主位置?不然咱俩改口,去师父那边求一求?我负责帮忙说服徐师姐,你负责在师父那边死缠烂打,到时候换宗主,反正就是一顿饭的事情。”

董谷点头道:“心里边是有些不得劲。”

刘羡阳呸了一声,“就凭你们俩,也想在阮铁匠那边兴风作浪?”

刘羡阳摊开一只手掌,抹了抹鬓角,“再说了,与你们说个秘密,徐师姐看我的眼神,早就不对劲了。”

徐小桥在灶房那边,莫名其妙遭了这场无妄之灾,恼羞成怒道:“刘羡阳,你找死啊?!再嘴巴没个把门,喜欢胡说八道,也要有个度!信不信我把你嘴巴撕烂?”

刘羡阳一脸无辜道:“我是说师姐你看师弟的眼神,就像亲姐姐看待走散又重聚的亲弟弟一般,实在是太慈祥太温柔了,让我心里暖洋洋的,也有错啊?”

赊月扯了扯徐小桥的袖子,轻声道:“你别理他,他每天做梦,脑子拎不清了。”

徐小桥气笑道:“不跟他一般见识,余姑娘以后你得多管管刘羡阳,省得他每天那么不着调,流里流气,吊儿郎当。”

赊月就有些郁闷,这个姑娘,咋个这么不会说话呢,人不坏,就是有点缺心眼吧。

刘羡阳起身道:“我得去趟披云山,以宗主身份,谈点事情。你们各忙各的。”

拍了拍谢灵的肩膀,“小谢,好好修行,戒骄戒躁。”

谢灵笑着抱拳道:“听宗主的。”

刘羡阳觉得还不太过瘾,就要去拍大师兄的肩膀,教诲几句,董谷摆摆手,“少来这套。”

刘羡阳笑嘻嘻走出屋子,问道:“余姑娘,咱俩一起下山?”

赊月摇摇头,“不了,我得回铺子那边了。”

刘羡阳就独自走了趟披云山,与魏檗说了件事。

魏檗错愕不已,事关重大,既不摇头,也不点头,就问了句,“这是阮圣人本人的意思?”

刘羡阳拍了拍胸脯,大笑道:“魏大山君你就别管了,反正如今龙泉剑宗,我刘羡阳,说了算。”

魏檗疑惑道:“怎么说?”

刘羡阳哈哈大笑道:“我已经是新任宗主了,还不是我说了算?”

魏檗沉默片刻,刘羡阳收敛笑意,点点头,魏檗叹了口气,微笑道:“明白了,马上办。大骊朝廷那边,我来帮忙解释。”

刘羡阳感慨道:“魏山君这样的朋友,打灯笼都难找。”

这一天,龙泉剑宗在西边大山里边的群山,除了与落魄山租借的三座山头,依旧留在原地,其余神秀山在内,全部被北岳山君魏檗,召来那位储君山神,联手施展神通,搬迁一空,徙往旧中岳地界。

从今往后,旧骊珠洞天境内,就没有什么龙泉剑宗了,以后只会剩下个宗字头的落魄山。

在魏檗忙碌的时候,刘羡阳就一直蹲在披云山之巅,双手笼袖,叼着草根。

其实这就是师父阮邛的意思,只是说不出口。

————

剑气长城,儒衫左右,盘腿而坐,横剑在膝,目视前方。

一路跨海赶来此地的曹峻,风尘仆仆,一屁股跌坐在不远处,大口喘气,气息平稳几分后,笑着转头打招呼道:“左先生!”

左右轻轻点头。

曹峻等了半天,发现左右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只得硬着头皮说道:“左先生?”

左右疑惑道:“有事?”

这个南婆娑洲的剑仙胚子,能够在剑心受损之后,依旧敢在宝瓶洲、桐叶洲两处战场递剑,如今还主动来了此地,看样子是打算对蛮荒天下出剑?

左右对此人印象转好颇多。

曹峻一个脑袋两个大,那陈平安不是说你这个当师兄的,让我来剑气长城这边跟你练剑吗?这就不认账了?

可要说跟左右掰扯道理,就免了。

曹峻小心翼翼问道:“左先生,是不是忘了什么?”

左右皱眉道:“身为剑修,有话直说。”

曹峻哭丧着脸道:“陈平安建议我来这边,跟随左先生练剑。”

都没敢说实话。

陈平安那王八蛋,是左右的师弟,自己又不是。

左右点头道:“可以。”

曹峻松了口气,憋屈归憋屈,总算没白跑一趟,只是心中忍不住大骂一句,狗日的隐官。

“我那师弟,是不是对你说,让你来这边,是我的提议?”

左右笑了笑,随便伸出一手,轻轻按住剑鞘,只等阿良在南边折腾出点动静,自己就可以跟着出剑了。

至于传授曹峻剑术,其实毫无问题,如今曹峻的心性,资质,品行,都有了,跟早年那个南婆娑洲的年轻天才,判若两人。

曹峻瞥了眼左右按住剑鞘的动作,立即使劲摇头,斩钉截铁道:“没有的事!”

左右转过头,好奇问道:“真的假的?你说实话。”

曹峻硬着头皮说道:“陈平安确实说过是左先生让我来的。”

左右眺望远方,心情似乎不错,微笑道:“跟师兄倒是不见外。”

曹峻愣了半天,左右竟然也是会笑的人?

————

正阳山最北边,在一天夜里,悄无声息立起了一块界碑,“北去落魄山二十万里”。

一条名为风鸢的跨洲渡船,从中土神洲而来,缓缓悬停在牛角山渡口。

而不设夜禁的大骊京城,灯火辉煌如昼,大门那边,有两人无需递交山水关牒,就可以畅通无阻步入其中,城门这边甚至都没有一句盘问言语,因为这对貌似山上道侣的年轻男女,各自腰悬一枚刑部颁发的太平供奉牌。

一座气势恢宏、鱼龙混杂的大骊京城,今夜只是多出了两块太平无事牌,其实并不显眼。

宁姚遥遥看了眼大骊皇宫那边,一层层山水禁制是不错,问道:“接下来去哪里?如果仿白玉京那边出剑,我来挡下。你只需要在皇宫那边,跟人讲道理。”

陈平安笑道:“不着急,先找个地儿,吃顿宵夜?”

宁姚点点头,“随你。”

找了个夜宵摊子,陈平安落座后,要了两碗馄饨,从桌上竹筒里抽出两双竹筷子,递给宁姚一双,陈平安手持筷子,对着那碗热气腾腾的馄饨,轻轻吹了口气,下意识笑着提醒她小心烫,只是很快就哑然失笑,与她做了个鬼脸,低头夹了一筷子,开始细嚼慢咽,宁姚转头望去,久久没有收回视线,等到陈平安抬头望过来的时候,又只能看到她的微颤睫毛。

等到宁姚吃完,发现陈平安已经双手笼袖,笑眯眯看着自己。

宁姚想了想,“不太顶饿,再来一碗?”

陈平安大手一挥,“兜里有钱,多吃碗馄饨,不算事儿。”

一旁有食客腹诽不已,看把你小子能耐的,得是多落魄的江湖人,才从一碗馄饨里吃出这般豪气?

再看那个眯眼而笑的女子,白长那么好看了,也真是个缺心眼的娘们,才会找这么个穷光蛋一起过日子,走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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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八章 自由自在

吃过宵夜,陈平安就带着宁姚散步,夜游京师,也没说一定要去哪里,反正拣选那些灯火通明的街巷,随便逛荡,身边不断有推车小贩路过,有些是卖那莲藕、菱角制成的冰镇甜品,这类推车后边经常跟着几个馋嘴孩子,京师商贸繁华,专门商人开设大小冰窖,每年冬天凿储冰块,在夏秋时节兜售。

在剑气长城,两人也有过这样的结伴而行,只是那会儿的散步,很难说是散心。

路过一座小武馆,陈平安忍不住笑道:“当年陪都一役落幕后,宝瓶洲新评出的四大武学宗师,因为裴钱年纪最小,还是女子,加上排名仅次于宋长镜,所以比我这个师父的名气要大多了。”

城内武馆林立,许多江湖门派都在这边讨生活,在京城要是都能混出了名声,再去地方州郡开枝散叶开创堂号,就容易了,陈平安就知道其中一位武馆拳师,因为早年在陪都那边,经过几天几夜的守株待兔,终于逮住个机会,有幸跟郑大宗师切磋一场,虽说也就是四拳的事情,这还是那位年纪轻轻、却武德醇厚的“郑撒钱”,先让了他三拳,可等这位挨了一拳就口吐白沫的金身境武夫,刚回到京城,带着大把银子要求拜师学艺的京城少年、浪荡子,差点挤破武馆门槛,人满为患,据说这位拳师,还将大宗师“郑清明”当初作为医药费,赔给他的那袋子金叶子,给好好供奉起来了,在武馆每天起床第一件事,不是走桩练拳,而是敬香。

宁姚欲言又止。

陈平安问道:“是想说裴钱已经是一位剑修的事情?”

宁姚信守承诺,不说话。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而行,“我其实早知道了,在云窟福地那边就发现了端倪,不过裴钱一直藏掖,大概是她有自己的顾虑,我才故意不说破。毕竟不是谁都能在剑气长城,随随便便得到周澄的剑意馈赠。所以裴钱孕育温养出一把本命飞剑,意外嘛,肯定是有些的,可不至于感到太过奇怪。”

陈平安有句话没说出口,裴钱终究是自己的开山大弟子嘛。

宁姚这才说道:“裴钱很快就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金丹境剑修了。”

陈平安一愣,保持微笑,摘下腰间养剑葫,准备喝点小酒,庆祝庆祝。

不曾想宁姚又说道:“裴钱那把本命飞剑,极其不同寻常,竟然可以一分为七,一个不小心,就会天生带有多种本命神通,这是很罕见的事情,在历史上,屈指可数,至于到底有哪几位前辈剑仙,有类似飞剑,你喜欢记这些,肯定比我清楚,所以无论是按照剑气长城界定飞剑品秩的老规矩,还是你在避暑行宫新定品第,不管是捉对厮杀,还是战场攻伐,裴钱这把暂未名的飞剑,应该都可以位列甲等。”

极其,竟然,罕见。

这可是从宁姚嘴里说出的词汇。

陈平安悻悻然悬好养剑葫,一口酒没喝。

陈三秋的那把本命飞剑“白鹿”,就拥有两种天赋异禀的本命神通,其中一种,还跟文运有关。

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拥有两三把本命飞剑的剑修,要远远多过一把飞剑拥有两三种神通的剑修,单纯的纸面计算,两种情况看似没什么区别,实则天壤之别。

比如跟在谢松花身边修行的小姑娘朝暮,她就拥有两把本命飞剑“滂沱”、“虹霓”,而被陈平安带到落魄山的姚小妍,更是拥有三把本命飞剑,“春衫”,“蛛网”和“霓裳”,只不过姚小妍的飞剑神通,都重守,温养体魄,所以三把飞剑品秩都不高,但是私底下,陈平安确定一事,九位剑仙胚子当中,相对性情怯懦的姚小妍,在更换了一处修道练剑之地后,她极有可能不是那个未来境界最高、杀力最大的剑修,但绝对是将来跻身上五境最无悬念的那个。

曾经的剑气长城,战事连绵,不会耐心等待一位天才剑修循序渐进的缓缓成长。

可是拥有两种以上本命神通的飞剑,就像宁姚说的,确实屈指可数,万年以来,避暑行宫的档案记录,总计不到十把。无一例外,飞剑主人,后来都成为了杀力出众、战功卓著的剑仙。

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剑修,就是飞升境剑修,宗垣。

那个会被后世很多年轻剑修调侃一句,“宗垣不如我厉害”的宗垣。

只是一把飞剑,却拥有匪夷所思的四种本命神通,关键是三攻伐一防御,配合得天衣无缝。

不过真正让陈平安最佩服的地方,在于宗垣是通过一场场大战厮杀,通过年复一年的勤勉炼剑,为那把原本只列为丙上品秩的飞剑,陆续找寻出其余三种大道相契的本命神通,事实上最初的一种飞剑神通,并不显眼,最终宗垣凭此成长为与老大剑仙并肩作战年月最为长久的一位剑修。

陈平安说道:“当年老大剑仙不知何故,让我带了那些孩子一起返回浩然,你要不要带他们去飞升城?中土文庙那边,我来打点关系。”

毕竟有先生的人,而且还是认识礼圣的人。

何况礼圣自己都说了,有事就经常去文庙诉苦喊冤,不用脸皮太薄,别管成与不成,只管多道辛苦。

宁姚摇摇头,“既然是老大剑仙的安排,那就留在落魄山练剑。浩然天下这边,如果只有一个龙象剑宗,不太够。”

米裕,崔嵬,都是家乡剑修,哦,还有个元婴境的女子剑仙,隋右边,还跟浮萍剑湖的隋景澄一个姓呢,挺巧。

陈平安点点头,那些孩子暂时留在落魄山,等到下次五彩天下重新开门,九位剑修,是走是留,都看他们自己的选择,反正陈平安都欢迎。

一开始陈平安是想要收取他们作为嫡传的,只是后来崔东山建议这些孩子,不要年纪太小却辈分太高,最好是以霁色峰三代谱牒弟子的身份,山中修行和下山历练,陈平安就采纳了崔东山的这个意见。

宁姚突然说道:“有人在远处瞧着这边,不管?”

远处一处屋脊上,坐着六人,都是年轻地仙,但是修行气象极为沉稳,应该是久经厮杀之辈,宝瓶洲除了落魄山,没有任何一个山头,能够同时拥有这么六位身负气运的年轻俊彦。所以不出意外,是大骊某个隐秘机构精心栽培出来的死士。

陈平安对此早就有所察觉,却摇头道:“反正都没什么杀意,就不去管了。”

宝瓶洲有三个地方,外乡修士,不管如何的过江龙,最好都别把自己的境界太当回事。

一个当然是旧骊珠洞天的龙州地界,白帝城柳赤诚对此肯定印象深刻。

再就是位于中部大渎附近的大骊陪都,国师崔瀺为这座陪都,留下了那座仿白玉京。如今替大骊住持那座剑阵之人,不知姓名。对于宝瓶洲仙家修士而言,最奇怪的地方,还是这座剑阵南迁之后,就再没有北移迁回大骊京城,可能是如此作为,大骊户部会耗费太大,当然更可能是国师另有深意。这就使得大骊皇帝和藩王宋睦的关系,更加云遮雾绕,难道与宋长镜跟先帝一样,真是兄弟和睦,亲密无间?

然后就是这座大骊京城了,作为一国首善之地,城内光是城隍庙就有五座,都城隍庙,自然是当之无愧的京师首座,更是大骊王朝数以千计城隍庙的总衙所在,每年都会有来自各地的州郡城隍爷来此按例点卯、议事,不过那个带“都”字头的土地庙,不在京城,在南边的陪都。

此外京师多有隐于市井的府邸,既有官府衙门背景却不挑明身份的,也有山上渊源却毫不彰显仙家气派的,短短不到半个时辰的悠闲散步,陈平安就瞧见了几处颇为“水深”的地方。

期间陈平安和宁姚路过一处小道观,门脸儿不大,红漆斑驳,岁月沧桑,没有张贴道教灵官门神,只悬了块看上去十分崭新的小匾额,京师道正衙署,所挂楹联,口气不小,松柏金庭养真福地,长怀万古修道灵墟。

夜幕中,小道观门口并无车马,陈平安瞥了眼矗立在台阶下边的石碑,立碑人,是那三洞弟子领京师大道士正崇虚馆主歙郡吴灵靖。

宁姚看不出什么学问,陈平安就帮忙解释一番,开篇四字,三洞弟子是在讲述立碑人的道脉法统,道正是大骊新设的官职,负责辅佐礼部衙门遴选精通经义、恪守清规的候补道士,颁发度牒,移咨吏部入档注录。至于大道士正,就更有来头了,大骊朝廷设置崇虚局,挂靠在礼部名下,统领一国道教事务,还职掌五岳水渎神祀,在京及诸州道士薄账、度牒等事。这位祖籍是大骊歙郡的崇虚馆主吴灵靖,想必就是如今大骊京城崇虚局的负责人,所以才有资格领“大道士正”衔,管着大骊一国数十位道正,总之,有了崇虚局,大骊境内的一切道门事务,神诰宗是不用插手了。

陈平安想了想,不记得宝瓶洲本土上五境修士当中,有一位名叫吴灵靖的道士。

简而言之,这么个小门户小地方,却是负责大骊京城一切道门事务,约束京师所有道士。

此外,大骊朝廷还设置译经局,皇帝宋和前些年,还为一位大骊藩属国出身的年轻僧人,赐下“三藏法师”的身份,在京开辟译场,不到十年之间,大骊召集了数十位佛门龙象,共译经论八十余部。在西方佛国,获得三藏法师身份的僧人,是谓佛子,每一位都精通经、律、论,故而参与三教辩论的僧人,无一例外都是具备三藏法师身份的得道高僧。

只是这么一块不起眼的石碑,落在熟谙官场规矩的有心人眼中,就会格外意味深长。

宁姚随口问道:“大骊是想要扶持起属于朝廷自己的佛门法脉、道教道统?”

陈平安点头道:“内里如此,名义上却不会太明显,所以京城里边的崇虚局和译经局的道士僧人,都是不拿朝廷俸禄的,品秩都是虚衔,也不高,一州道正不过是从五品,论官身,远远比不得各州学政,甚至按照大骊律例,地方上的道正僧正,都不算跻身清流官品。”

想要凭借崇虚局和译经局,逐渐打破山上山下的那条界线,就像将庙堂衙门,搬迁开设在了山上。

而大骊临海诸州,彻底放开海禁,皆设立市舶司,通商天下。

龙州窑务督造署之外,还设置了六处织造局、织染署。

宁姚担心的事情,还是陈平安那些散落各处的破碎本命瓷,问道:“如果那个妇人,既不跟你硬碰硬,也不低头,只是撒泼打滚,死活不交出本命瓷,反正就是打定主意不与你讲道理,只摆出一副有本事就打死她的架势,到时候怎么办?落魄山总不能真就这么打杀了一位大骊太后娘娘吧?”

陈平安说道:“那我就先看着她撒泼打滚,一哭二闹三上吊,等她闹完了再坐下来好好聊,谈崩了由着她再闹,比拼耐心,我很擅长。所以你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可能会让你比较委屈,就只是在旁捏着鼻子看戏,事先说好啊,你要是不耐烦了,就眼不见为净,离开皇宫独自闲逛京城好了,留我一个人在那边。再说了,撂狠话吓唬人谁不会,真烦了她,我就说舍了落魄山家业不要,哪怕将霁色峰在内的所有山头,一并搬出宝瓶洲,也要打死她。”

说到这里,陈平安笑了起来,“你是不知道,在你们都走了之后,其实我跟龙君、离真他们隔三岔五就会闲聊几句,其实挺有意思的。”

宁姚点点头,“也没什么烦不烦的,就当是看热闹了。”

为人处世,安身立命,其中一个大不容易,就是让身边人不误会。

亲近之人,若想久处无厌,就得靠这个“明明明白”,不会因为诸多意外,或是种种琐碎事情,某天突然让人觉得“你原来是这样一个人”。其实许多误会,往往来自自身的捣浆糊。陈平安在这件事情上,从小就做得很好,所以长大之后,与宝瓶李槐他们一起远游大隋,期间就连李槐,一样都不用陈平安说什么,就会知道陈平安是怎么样个人。后来到了剑气长城,只要是与宁姚有关的一些重要事情,陈平安也始终是有一说一,不藏掖,宁愿她听了当下会生气,陈平安也绝不含糊其辞。

人生不能总是处处事事迁就他人,不然老好人一辈子都只能是个老好人。往往老好人的问心无愧,就会让亲近之人吃亏吃苦。

陈平安轻声道:“将来回了五彩天下,你别总想着要为飞升境多做点什么,差不多就可以了。能者多劳,也要有个度。”

宁姚笑道:“”

可能几座天下的所有人,都会觉得宁姚跻身玉璞境,成为五彩天下的第一位上五境修士,再成为仙人境,飞升境,都是必然的,应该的,天经地义的。与此同时,不管宁姚做出什么了不起的壮举,做成了什么惊世骇俗的功业,也一样是自然而然的,无需多说什么的。

陈平安不这么觉得。

凭什么我家宁姚就得这么辛苦?

你们刑官、泉府两脉剑修,全是只会躺着享福的酒囊饭袋啊,不服?

以后等老子去了飞升城,就带上两大箩筐的道理,与你们好好掰扯掰扯。

陈平安之后跟宁姚又聊起了郭竹酒,一听说她性情稳重多了,反而有些心疼。

傻孩子傻孩子,因为孩子每天都盼望着长大,以为长大更有趣。

可是总有些孩子,自己是不太想要长大的,只是不得不成长。

又说起了于禄他们,听到李槐都是书院贤人了,宁姚就有些奇怪,说他读书开窍了?

陈平安就忍不住揉了揉眉心,只说了四个字,一言难尽。

不过这次回了家乡,是肯定要去一趟杨家药铺后院的。李槐说杨老头在那边留了点东西,等他自己去看看。

于禄,早已是远游境武夫。谢谢却在金丹境瓶颈停滞多年,主要还是因为早年挨了那些困龙钉的缘故。

两人经常一起联袂游历,不过陈平安看样子,他们两个不像是相互喜欢的,估计双方就真的只是朋友了。

当然天下姻缘,世间情动,也多有那蓦然回首的悄然生发。

林守一担任过大渎庙祝,算是大骊的半个官场中人,不过听说他这些年跟家里的关系,还是不太融洽。

真不是陈平安咒他,林守一这家伙一看就是个打光棍的命,修行路上,实在太心定了。

当年几个同窗当中,就只有那个扎羊角辫的石嘉春,最早跟随家族搬来了京城,然后顺理成章地嫁为人妇,相夫教子。

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石嘉春的那对子女,如今好像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岁数。

一想到这个,陈平安就忍不住转过头,看了眼宁姚。

有些事情,一个人再努力,终究不成啊。

在一处小桥流水停步,两边都是张灯结彩的酒楼饭馆,应酬宴席,酒局无数,不断有醉醺醺的酒客,被人搀扶而出。

陈平安带着宁姚坐在相对静谧的水边台阶上,没来由想起了宗垣和愁苗,两位剑仙,一个年老,一个年轻,都很像。

一个只是在避暑行宫秘档见过,在酒桌上听过。一个曾经朝夕相处,原本一定可以成为巅峰大剑仙。

宗垣可能是剑气长城历史上,口碑最好的一位剑修,传闻相貌不算太英俊,性情温和,不太爱说话,但也不是什么闷葫芦,与谁言语之时,多听少说,眼中都有真诚笑意。而且宗垣年少时,练剑资质不算太天才,一次次破境,不快不慢不显眼,在历史上最为惊险严峻的那场守城一役,宗垣仗剑城头,剑斩两飞升。

如果没有战死,宗垣可以一人刻两字。

如果没有那场战事,宗垣一定会成为十四境剑修。

是继陈清都、龙君和观照之后,在董三更,陈熙,齐廷济崛起之前,剑气长城的顶梁柱。

一座剑气长城,在天地间屹立万年,从无青黄不接的情况出现。

而后来进入避暑行宫成为隐官一脉的愁苗,陈平安这么多年来,一直都不敢多想什么。

宁姚问道:“在想什么?”

陈平安说道:“老剑仙宗垣,令人神往。”

摘下酒壶,默默喝着酒,愁苗可以不用死的。

宁姚说道:“如今有个说法,说没有宗垣,就没有后来的剑气长城,没有你,就没有如今的飞升城。”

在剑气长城,其实除了陈清都,剑修一贯对谁都直呼其名。谈不上不敬。

陈平安取出养剑葫,自嘲道:“是齐狩手底下的哪个王八蛋,故意拿话恶心我?”

他气笑道:“欺负我不在飞升城是吧,等着。”

宁姚摇摇头,“是一位老元婴率先说的,后来不知怎么就渐渐传开了,认可这个说法的人,很多。”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一条河水,就像一条绣满红灯笼图案的绸缎,自嘲道:“可能是因为离着远了,喜欢的人会更喜欢,讨厌的人也就没那么讨厌了。”

两人身后的石板路上,有一位老人在与一位年轻晚辈传授学问,说等会儿上了酒桌,座位怎么坐,点菜规矩有哪些,凉菜几个,硬菜怎么点,不要问主客爱不爱吃什么,只问有无忌口就行了。咱们自带的那几壶陈年酒酿,不用多说什么,更别搁放在酒桌上,主客是个好酒之人,回头倒了酒,他随便一喝,就自然晓得是什么酒水、什么年份了,与主客敬酒之时,双手持杯,切莫高过主客的酒杯,主客让你随意,也别当真随意,在桌上你就多喝酒,话不能不说,却要少说,主客的那几本文集,反正你都看过了,多聊书的内容便是了,官场事不懂别装懂,其余几位陪客的,既不可太过殷勤,又不可随便怠慢了,官场上的这些前辈,未必全是心眼小,更多是看你们这些年轻人懂不懂规矩,会不会做人……

刚刚步入官场的那个年轻人,听得神色认真,时不时轻轻点头,只是难免有些尚未褪去的书生意气,在老人不注意的时候,年轻人微微皱眉,叹了口气,约莫是觉得读书人的风骨,都要在饭桌上跟着一杯杯酒水,喝没了。

陈平安转头看着,听着,这些个粗浅规矩,自然早就懂了。

其实这个刚刚进入公门修行的年轻官员,还是幸运的,有个愿意倾囊相授的领路人。

真正的书生意气,不是什么都不懂,就偏要与所有老规矩、风俗为敌。

而是很多都懂了,我再来无所谓,单凭自己喜好,说话做事,来跟这个世道,毫不圆滑地打交道。

之后又有一位中年男人,领着两位年轻女子缓缓走过,不同的酒局,男人依旧是在为淡抹脂粉的她们面授机宜,不过三人都是练气士,两位女子似乎不情不愿,内心又有些担惊受怕,她们作为谱牒仙师,其实根本不愿意凑合这些所谓人情往来的山下酒局,一位大骊京城的礼部员外郎又如何,而且她们更怕这个师门前辈,会答应某些见不得光的交易,她们虽然在山中修行,但是一些个山下腌臜事,是有所耳闻的,怕就怕那个年轻气盛的员外郎,见色起意,借着酒劲,对她们有什么想法,或是干脆在酒桌上,就手脚不干净,更怕师门长辈又顺着那人,撇下她们不管了。

那个男人满脸苦笑,继续耐心给她们解释今儿的酒局,很难得的,而且那个年轻有为的员外郎,官场风评极好,如果不是他所在家族,离着咱们山头近,不然这位仕途顺遂的同乡人,才三十岁出头,就已经贵为刑部衙门的一司次官,今晚想要请他出来喝酒,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陈平安收回视线。

宁姚单手托腮,看着河水。

同样的姿势,她换了只手。

陈平安就起身,拎着酒壶,弯腰挪步,坐在了她另外一边。

宁姚嘀咕道:“幼稚。”

陈平

安笑着不说话,只是小口抿着酒。

宁姚沉默片刻,好奇道:“我们这趟入城,也没如何刻意遮掩,除了那几个年轻男女远远看着,怎么一个人都没现身?甚至连暗中盯梢的人都没有。”

陈平安笑道:“那就是皇帝陛下还没打定主意,该如何跟咱们打交道。如果只有我一个,是不至于如此为难的。”

大骊朝廷,从不惯着任何一位山巅修士。这不是宋氏跋扈,而是底气使然。

只是宁姚太例外。

五彩天下的第一人,飞升境剑修,剑气长城的宁姚。

大骊招惹她,不谈宁姚本人,只说牵连,近的,就等于招惹了北俱芦洲的剑修,远的,还有齐廷济、陆芝的那座龙象剑宗。

陈平安说道:“大骊宋氏在棋盘上让先,等我率先落子。比如直奔皇宫,就是泥瓶巷昔年的窑工学徒,要掀了桌子翻旧账。如果是去了意迟巷找曹巡狩,就是个谈买卖的生意人。找朋友关翳然叙旧,就是个游山玩水的谱牒仙师。去旧山崖书院遗址,就是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不管去哪里,皇宫里边,就都有了后手对策。但是我们这么闲逛,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说不定就要跟着吃顿宵夜了。”

陈平安停顿片刻,笑道:“所以等会儿,我们就去师兄的那栋宅子落脚。”

宁姚转过头,眼神中有些询问。

她今夜不太愿意想事情。

陈平安轻声解释道:“等于告诉大骊一声,我做事情讲究分寸,所以你们大骊得投桃报李,反正谁都不用故弄玄虚。”

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

这是先生在书上的言语,广为流传,而且会代代相传。做梦一般,自己的先生,会是一位书上圣贤。

而当陈平安置身于这座京城,就会发现,处处都有大师兄崔瀺的教化痕迹。

宝瓶洲之所以还是宝瓶洲,是两位师兄,通过长达百年的殚精竭虑,不断聚拢人心,最终使得一洲山河,豪杰并起,才能够一同力挽天倾。

那么陈平安这个当师弟的,不会肆意破坏这个大好局面,却不是因为落魄山如何忌惮大骊宋氏。

陈平安笑道:“咱们在那边休歇,我顺便看看藏书楼里边有没有孤本善本,搬去落魄山。”

宁姚问道:“偷书?”

陈平安放下酒壶,双臂环胸,呵呵笑道:“当师弟的,与师兄借几本书看,怎么能算偷?谁拦谁没理的事情嘛。”

宁姚随口说道:“小米粒听裴钱听郑大风说,你在老龙城有个好朋友范二,双方有过一个约定?”

陈平安哈哈笑道:“你说范二啊,他那会儿年少无知,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想法,所幸被我劝阻了。”

陈平安这辈子可不曾喝过花酒。

只在南苑国京城路过青楼勾栏,领教过那份躲都没办法躲的脂粉气。

宁姚想起一事,“我先前打碎了竹皇那块住持剑顶阵法的玉牌?”

陈平安笑道:“其实是好事,如果你不打碎它,我也会自己找个机会做成此事,竹皇的一线峰,没了满月峰夏远翠和秋令山陶烟波的双方掣肘,又有晏础的投靠,竹皇这个宗主,就会变成彻彻底底的一言堂,在正阳山一家独大,正阳山的内乱很快就会停止。现在好了,竹皇最少在数年之内失去了一位剑顶阵法仙人的最大依仗,就只是个一线峰的峰主,玉璞境剑修。如此一来,变数就多了。”

陈平安仰头灌了一口酒,抹了抹嘴巴,继续说道:“陶烟波一定会主动依附夏远翠,寻求秋令山的破局之法,比如私底下结成契约,‘租借’自家剑修给满月峰,甚至有可能怂恿那位夏师伯,争一争宗主位置,作为报酬,就是秋令山封山令的提前解禁。至于晏础这棵墙头草,一定会从中煽风点火,为自己和水龙峰谋取更大利益,因为下宗宗主一旦选定元白,会使得正阳山的变数更大,更多,形势微妙,错综复杂,竹皇光是要解决这些内患,没个三十五年,休想摆平。”

陈平安左手随便一抹,“昔年藕花福地,那位老观主的脉络学说,绝不是一方万事灵验的灵丹妙药,但绝对是跋山涉水最好的一把开山柴刀。”

陈平安悬好养剑葫在腰间,伸出一只手,从河中捻起一份灯火倒影,凝为一只小巧玲珑的灯笼,搁在空中,盏盏灯笼,悬停空中,弯来绕去,勉强是一条线,就像一条道路,再从河中捻起两份细微的水运,搁放在灯笼两侧。

陈平安说道:“一般人,都会步入其中,因为道路明显,还好走。如果往大了说,这就是大势,命运。”

再指了指两盏灯笼之间的间隙,“这期间的人心起伏,不同人生路程带来的种种变化,其实不用去细究的,何况真要管,也未必管得过来,说不定会适得其反。肯定会有人能够走出这条道路,但是没关系,对于正阳山来说,这就是真正的好事,也是我一直真正期待的事情。”

这是陈平安从郑居中和吴霜降那边学来的,一个擅长计算人心脉络,一个擅长兵解万物。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打个比方,当年在小镇,正阳山对那部剑经志在必得,清风城是奔着瘊子甲去的,这就是人生路上的必然,如果拿我自己举例子,比如……顾璨的那本撼山拳谱,就是一盏灯笼,泥瓶巷的陈平安,得到了这本拳谱,就一定会学拳,因为要保命。”

宁姚说道:“还有隔壁宋集薪家的木人,你一定会拼凑起来,再让我帮你讲解经脉?”

陈平安点头道:“就是这么个道理。许多偶然,实则必然。但是一连串的必然,又会出现万一和偶然。”

宁姚皱紧眉头,忧心忡忡。

陈平安转过身,动作轻柔,帮她抚平眉头,轻声笑道:“老话所谓的三岁看老,只是一般情况,未必真能看死一个人。没有谁一定会成为谁,天底下就没有什么命中注定的事情。哪怕是当年那个卖糖葫芦的邹子,也不是真的刻意针对当年的我,一定要为难一个孩子。准确说来,邹子就像是在等一个选择和某些结果,然后等等再看。这与我一直告诫自己的那个道理,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其实并不冲突,后来在书上看到亚圣的一句话,也是差不多的道理,是说‘万物皆备于我’。之前在文庙功德林,陪着先生闲聊,先生就说亚圣的这句话,极好,用心良苦。”

“当年对骊珠洞天许多幕后的冷眼旁观之人,也不一定会亲身入局,无非是四处押注,推波助澜,至多是开凿河床,或是牵引湖泊,筑造堤坝。这就像我们用一个很便宜的价格,买了一大堆字画,就会想着这个人名气越来越大,价格越来越高,哪天转手一卖,就是天价,轻而易举攫取暴利。当年杨老头就是我们家乡的那个坐庄之人,对马苦玄,宋集薪,刘羡阳,顾璨,赵繇,谢灵等等,可能都曾各有各的押注,只是方式不同,悄无声息,然后谁如果能够在某些关键时刻,走上一个更高的台阶,旁人就会继续押注,不成的,可能就此籍籍无名,可能大道夭折了,走向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道路。同样的,师兄崔瀺也曾押注吴鸢,魏礼,柳清风,韦谅在内很多人。其中柳清风,就不是一定会成为后来的大骊陪都礼部尚书。”

“十四岁尚未离乡的陈平安,在遇到刘羡阳那场劫难的时候,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如果那会儿,路过廊桥的时候,没有看到你,然后我还有机会重来,一定就会选择另外一种人生,会去做某个接下那串糖葫芦的自己,某天当了窑工学徒,哪怕一辈子烧瓷,安安稳稳的过日子。”

“但是今天的我,肯定不会如此选择了,哪怕有机会,都会选择原路走到这里,至于以后……”

太多事情,身不由己。

宁姚轻声问道:“以后会如何呢?”

陈平安眼神坚毅,笑道:“以后哪怕给我一万种不同的选择,都不去选了。”

宁姚眼神明亮,轻轻点头。

之后陈平安带着宁姚去往一地,穿街过巷,熟门熟路,根本不用与人问路,陈平安就好像在逛自己山头。

路过了那条意迟巷,此地多是世代簪缨的豪阀华族,离着不远的那条篪儿街,几乎全是将种门庭,祖宅在二郎巷和泥瓶巷的袁曹两姓,还有关翳然和刘洵美,京城府邸就都在这两条街巷上,是出了名的一个萝卜一个坑,哪怕当年论功行赏,多有大骊官场新面孔,得以跻身庙堂中枢,可还是没办法在意迟巷和篪儿街落脚。

在一条僻静小巷的路口,出现了两位练气士,一老一少,拦住去路。

境界都不高,一位元婴,一位龙门境。

老人神色淡然道:“不管是谁,绕路而行。”

陈平安指了指巷子里边,笑道:“我是里边那座宅子主人的师弟。”

然后补了一句,“来这边看书。”

那少年嗤笑道:“国师的师弟?你咋个不说自己是国师的师兄啊?”

谁不知道咱们大骊的国师,绣虎崔瀺,早就脱离文圣一脉百多年了,哪来的师弟,看来如今京城的骗子,胆子有点大,花样有点多啊。

老人好像也是个不问世事的隐士高人,挥手道:“赶紧走。”

陈平安有些无奈,大骊朝廷怎么会让这两人看守此处?

于是只好转头与宁姚问道:“我们就近找一处客栈?”

宁姚自然无所谓。其实两人潜入府邸又不难。

相较于京城别处的夜亮如昼,这条街上反而夜幕沉沉,陈平安没来由说道:“纯粹的自由,需要献祭人性。”

宁姚疑惑道:“什么意思?”

陈平安笑道:“没啥意思。”

然后挨了一肘,呲牙咧嘴,找到了一座客栈,结果一问,只有一间屋子了,陈平安哀叹一声,就要给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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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九章 家乡廊桥的旧人旧事

客栈掌柜是个老江湖了,客栈生意是好,可还不至于好到只剩下一间屋子,老人只是看那那个背剑走江湖的青衫男子,还算顺眼,衣衫整洁,神色和气,不像是个惹事精,就当帮一把,不过不能白帮忙,开价的时候,就多要了几两银子,掌柜到底怕挨骂,好心被当驴肝肺,就先丢了个眼神,看对方领不领情,不曾想男人立即回了个眼神,都在不言中。呦呵,看不出,还挺老道,上道。

掌柜收了几粒碎银子,是通行一洲的大骊官银,上秤后裁剪边角,还给那个男人些许,老人再接过两份通关文牒,提笔记录,衙门那边是要查账本和案簿的,对不上,就要吃官司,老人瞥了眼那个男人,心中感慨,万金买爵禄,何处买青春。年轻就是好啊,有些事情,不会有心无力。

老话说美色消磨少年,只不过眼前这个青衫男人,瞧着年纪也不小了,约莫而立之年?怎么还像个雏儿?莫不是出身江湖门派,名声不够响亮,光顾着打熬气力、傍身武艺了,顾不上找媳妇?

这对像是离乡游历的江湖男女,在关牒上,双方祖籍都在大骊龙州青瓷郡槐黄县,陈平安,宁姚。

既然是咱们大骊本土人氏,老人就更加慈眉善目了,递还关牒的时候,忍不住笑问道:“你们既然来自龙州,岂不是随便抬头,就能够瞧见魏大山君的披云山?那可是个好地方啊,我听朋友说,好像有个叫红烛镇的地儿,三江汇流,风水宝地,与冲澹江的水神老爷求科举顺遂,或是与玉液江水神娘娘求姻缘,都各有各的灵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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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笑着点头道:“好像是这样的,这次我们回了家乡,就都要去看一看。”

老掌柜委实健谈,一下子给勾起了闲聊的瘾头,竟是不着急递交房门钥匙,斜靠柜台,用手指推给男人一碟花生米,笑道:“听说你们龙州那边,除了魏老爷的披云山,好些个山水祠庙,还有个神仙渡口,那你们岂不是每天都能瞧见神仙老爷的踪迹?京城这儿就不行,官府管得严,山上神仙们都不敢风里来云里去。”

明着是夸龙州,可归根结底,老人还是夸自己这座土生土长的大骊京城。

陈平安看着柜台后边的多宝架,放了大大小小的瓷器,笑着点头道:“龙州自然是不能跟京师比的,这儿规矩重,藏龙卧虎,只是不显眼。对了,掌柜喜欢瓷器,独独好这一门儿?”

老人眼睛一亮,碰到行家了?老人压低嗓音道:“我有件镇店之宝的瓷器,看过的人,说是百来年的老物件了,就是你们龙州官窑里边烧造出来的,算是捡漏了,当年只花了十几两银子,朋友说是一眼开门的尖儿货,要跟我开价两百两银子,我不缺钱,就没卖。你懂不懂?帮忙掌掌眼?是件粉白釉底子的大花瓶,比较少见的八字吉语款识,绘人物。”

老人抬手比划了一下高度,花瓶约莫得有半人高。

陈平安想了想,轻声道:“肯定不到一百年,至多四十年,在元狩年间确实烧造过一批吉语款的大立件,数量不多,这样的大立件,按照当年龙窑的老规矩,成色不好的,一律敲碎,除了督造署官员,谁都瞧不见整器,至于好的,当然只能是去哪里边搁放了……”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笑着指了指皇宫那边。

老人哀叹一声,看来是花了一笔冤枉钱,不曾想那人从小碟里捻起花生米,轻轻嚼着,继续说道:“这么大的立件,就已经比坐件、趴件值钱多了,又是拔尖儿的人物款立件,花鸟走兽是比不了的,而且八个字的官窑款立件,尤其罕见,一般都是四字、六字款识,如果我没有记错,在所有龙窑窑口里边,只烧造了三年,如今也有些新出的官仿官,但是龙窑的老师傅们,这些年走得走,不然就是年纪大了,带出了徒子徒孙,再加上从以往只往宫里头送的御用贡品,变成了降一等的寻常官窑,所以其实烧造技艺已经不如当年,掌柜这件,年份釉色款识,都是对的,再者当年窑务督造署那边,我听说,只是听说啊,一些个成色寻常的大件儿,也是有过那么一小撮,流入当地民间大户人家的,当然了,更可能是某些老师傅离开龙窑后,自己私底下烧造的仿官款,这样的,一样很值钱,如果没有意外,掌柜这件镇店之宝,最少值这个数。”

老人看着那人抬起一只手掌,惊讶道:“能卖个五百两银子?!”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其实该说的,都说了,至于真真假假,重要也不重要,反正该听的,老掌柜这样的人精儿,也听进去了。

老人突然笑眯眯道:““既然值个五百两,那我三百两卖给你?”

陈平安笑道:“掌柜,你看我像是有这么多闲钱的人吗?再说了,掌柜忘了我是哪里人?”

老掌柜大笑不已,朝那个男人竖起大拇指。

宁姚看着那个与人初次见面便谈笑风生的家伙。

入乡随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真是跟谁都能聊几句。

再这么聊下去,估计都能让掌柜搬出酒来,最后连住店的银子都能要回来?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与老掌柜随口问道:“最近京城这边,有没有热闹可看?”

京城这地儿,是从来不缺热闹的,不同寻常的官场升迁、贬谪,山巅仙师的大驾光临,江湖宗师的扬名立万,各大水陆法会,士林清谈,文豪诗篇,都是老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何况如今的宝瓶洲,尤其是大骊朝野上下,越来越喜欢打听浩然天下其余八洲的别家事。

老人点头道:“有啊,怎么没有,这不火神庙那边,过两天就有一场切磋,是武评四大宗师里边的两个,你们俩不是奔着这个来的?”

武评四大宗师里边的两位山巅境武夫,在大骊京城约战一场,一位是旧朱荧王朝的老人,成名已久,一百五十岁的高龄了,老当益壮,前些年在战场上拳入化境,一身武学,可谓登峰造极。另外那位是宝瓶洲西南沿海小国的女子武夫,名叫周海镜,武评出炉之前,半点名气都没有,据说她是靠着打潮熬出的体魄和境界,而且据说长得还挺俊俏,五十六岁的婆姨,半点不显老。所以如今不少江湖门派的年轻人,和混迹市井的京城浪荡子,一个个嗷嗷叫。

要是搁在老掌柜年轻那会儿,只是两位金身境武夫的切磋武学,就可以在京师随便找地方了,热闹得万人空巷,篪儿街的将种子弟,必然倾巢出动。如今哪怕是两位武评大宗师的问拳,听说都得事先得到礼部、刑部的批文,双方还需要在官府的见证下签订契约,麻烦得很。

不过如今京城庙堂和山水官场,聊得最多的,肯定还是那场精彩纷呈的正阳山庆典,龙泉剑宗嫡传刘羡阳,落魄山的联袂观礼,尤其是山主陈平安的青衫风流。

不是剑仙,就是武学大宗师。

果然我宝瓶洲,除了大骊铁骑之外,还有剑气如虹,武运鼎盛。

可能昔年打醮山渡船上边,离乡少年是怎么看待风雷园李抟景的。

那么如今一洲山河,就有无数少年,是怎么看待落魄山陈平安的。

陈平安摇头道:“我们是小门派出身,这次忙着赶路,都没听说这件事。”

老人虽然聊得意犹未尽,很想拉着这个叫陈平安的喝两盅,可还是递给了钥匙,春宵一刻值千金嘛,就别耽误人家挣钱了。

从头到尾,宁姚都没有说什么,先前陈平安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掏钱结账,她没有出声阻拦,这会儿跟着陈平安一起走在廊道中,宁姚脚步沉稳,呼吸平稳,等到陈平安开了门,侧身而立,宁姚也就只是顺势跨过门槛,挑

了张椅子就落座。

不对劲。

感觉要挨打。

陈平安站在原地,试探性问道:“我再去跟掌柜磨一磨,看能不能再腾出间屋子?”

宁姚摘下剑匣,随便竖立在脚边,拎起瓷壶,倒了杯水,“河边没少喝,不先醒醒酒?”

陈平安轻轻关了门,倒是没有栓门,不敢,落座后拿过茶杯,刚端起,就听宁姚问道:“每次走江湖,你都会随身携带这么多的通关文牒?”

陈平安喝完水,说道:“跟法袍一样,多多益善,以备不时之需。”

宁姚眯眼道:“我那份呢?虽说一看就是假的,可是走入京城之前,这一路也没见你临时伪造。”

陈平安笑道:“你要在浩然待好些年,总归是用得着,比如以后还要带你去仙游那边见徐大哥呢,我前些时候就想着未雨绸缪,赶巧,这不真就派上用场了。”

“好不容易才找了这么个客栈吧?”

“之前在街上,瞥了眼柜台后边的多宝架,瞧着有眼缘,还真就跟掌柜聊上了。”

宁姚不再多问什么,点头称赞道:“脉络清晰,有理有据,既偶然又必然的,挑不出半点毛病。”

陈平安说道:“我等会儿还要走趟那条小巷,去师兄宅子那边翻检书籍。”

宁姚不置可否,起身去开了窗户,趴在桌上,脸颊贴着桌面,望向窗外,因为客栈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比较近,视野中处处灯火通明,有书楼挑书灯,有酒宴酬答的烛光,还有一些年轻男女的登高赏月。

陈平安很少见到这样懒散的宁姚。

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水,偷偷伸长脖子,望向宁姚的背影,好像比起剑气长城那会儿,又有些细微变化,稍稍瘦了些。

女子的发髻样式,描眉脂粉,衣饰发钗,陈平安其实都略懂几分,杂书看得多了,就都记住了,只是年轻山主学成了十八般武艺,却无用武之地,小有遗憾。而且宁姚也确实不需要这些。

背对陈平安,宁姚始终趴在桌上,问道:“之前在一线峰,你那门剑术怎么想出来的。”

陈平安立即收回视线,笑答道:“在城头那边,反正闲着没事,每天就是瞎琢磨。”

在本命瓷破碎之前,陈平安是有地仙资质的,不是说一定可以成为金丹客、或是孕育元婴的陆地神仙,就像顶着剑仙胚子头衔的剑修,当然也不是一定成为剑仙。而且有那修行资质、却运道不济的山下人,不计其数,可能相较于山上修道的波澜壮阔,一辈子略显庸碌,却也安稳。

宁姚转过头,说道:“本命瓷一事,牵扯到大骊朝廷的命脉,是宋氏能够崛起的底子,其中有太多处心积虑的不光彩谋划,只说当年小镇由宋煜章住持建造的廊桥,就见不得光,你要翻旧账,肯定会牵一发动全身,大骊宋氏百年内的几个皇帝,好像做事情都比较硬气,我觉得不太能够善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有数的。”

宁姚突然说道:“有没有可能,崔瀺是希望你在心境上,变成一个孤家寡人、离群索居的修道之人?”

陈平安双手笼袖,桌底下伸长双脚,一双布鞋轻轻磕碰,显得很随意闲适,想了想,点头道:“好像有点。”

其实四位师兄当中,真正指点过陈平安治学的,是左右。

“可这不是会把你推向道门法脉吗?”

“只是有可能,却不是必然,就像剑气长城的陆芝和萧愻,她们都很剑心纯粹,却未必亲近道门。”

宁姚沉默片刻,说道:“你算不算信佛。”

陈平安笑道:“我从小就信啊。”

宁姚哑然,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陈平安轻声道:“除了务实有用的学问要多学,其实好的学问,哪怕务虚些,也应该能学就学。按照崔东山的说法,只要是人,不管是谁,只要这辈子来到了这个世界上,就都有一场大道之争,内里外在的虚实之争,从儒家圣贤书上找道理,帮自己与世道融洽相处之外,此外信佛学佛也好,心斋修道也罢,我反正又不会去参加三教争辩,只秉持一个宗旨,以有涯岁月求无涯学问。”

人初生日初出,上山迟下山疾。正入万山围子里,一山放出一山拦。

每一个生性乐观的人,都是主观世界里的王。

那么一个天生悲观的人,就更需要在心境的小天地之内,构建屋舍,行亭渡口,遮风挡雨,停步休歇。

宁姚转去问道:“听小米粒说,姐姐元宝喜欢曹晴朗,弟弟元来喜欢岑鸳机。”

小米粒大概是落魄山上最大的耳报神了,好像就没有她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不愧是每天都会按时巡山的右护法。

陈平安恍然道:““难怪元宝在山上的言语,会那么锋芒毕露,咄咄逼人,多半是想要凭这个,引起曹晴朗的注意了。元来喜欢在山脚看门看书,我就说嘛,既然不是奔着郑大风那些艳本去的,图什么呢,原来是为了看心仪姑娘去的,好家伙,年纪不大,开窍很早,比我这个山主强多了。”

宁姚问道:“以后你还会盯着正阳山不放吗?一甲子,一百年?”

陈平安忍不住笑着摇头,“其实不用我盯着了。”

这跟中土九真仙馆的李水漂,还有北俱芦洲那位大宗门的首席客卿,都是一个道理,记吃也记打。

这就像曾经有恶客登门,临走故意丢了只靴子在别人家里,客人其实无所谓取不取回了,但是主人不会这么想。

宁姚坐起身,陈平安已经倒了杯茶水递过去,她接过茶杯抿了一口,问道:“落魄山一定要关门封山?就不能学龙泉剑宗的阮师傅,收了,再决定要不要纳入谱牒?”

陈平安摇头道:“哪怕管得了凭空多出的几十号、甚至是百余人,却注定管不过来人心。我不担心朱敛、长命他们,担心的,还是暖树、小米粒和陈灵均这几个孩子,以及岑鸳机、蒋去、酒儿这些年轻人,山中人一多,人心复杂,至多是一时半会儿的热闹,一着不慎,就会变得半点不热闹。反正落魄山暂时不缺人手,桐叶洲下宗那边,米裕他们倒是可以多收几个弟子。”

陈平安毕竟不是郑居中和吴霜降。郑居中可以在白帝城看遍人心细微,吴霜降可以为岁除宫所有修士,亲自传道授业。

陈平安哪有这样的本事。

不单单是相较这两位大修士,境界悬殊,更多还是陈平安的心境,比起郑居中和吴霜降差了不少。

这会儿蜂拥赶去龙州地界、寻觅仙缘的修道胚子,不敢说全部,只说大半,肯定是奔着名利去的,入山访仙不易,求道心切,没任何问题,可是陈平安担心的事情,一向跟寻常山主、宗主不太一样,比如可能到最后,小米粒的瓜子怎么分,都会成为落魄山一件人心起伏、暗流涌动的大事。到最后伤心的,就会是小米粒,甚至可能会让小姑娘这辈子都再难开开心心分发瓜子了。亲疏有别,总要先护住落魄山极为难得的吾心安处,才能去谈顾及他人的修道缘法。

陈平安没来由笑道:“当我觉得一件山上灵器都不那么值钱的时候,就需要好好自省和多多警惕了。”

宁姚看了眼他,不是挣钱,就是数钱,数完钱再挣钱,从小就财迷得让宁姚大开眼界,到今天宁姚还记得,那天晚上,草鞋少年背着个大箩筐飞奔去往龙须河捡石头。

陈平安自嘲道:“小时候穷怕了。”

宁姚摇摇头,她知道根本不是这么回

事。财迷归财迷,可陈平安只要自己能够吃饱穿暖,就是一个没有太多“外求”的人。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笑道:“我得去趟巷子那边,见个礼部大官,可能之后我就去人云亦云楼看书,你不用等我,早点休息好了。”

宁姚没有说话。

陈平安一步跨出,缩地山河,悄无声息离开了客栈,出现在一处没有灯火的僻静巷弄。

宁姚重新趴在桌上,微皱眉头,是你自己要去看书的,我什么都没说,你还要如何。

一位老人脚步匆匆走出皇城,登上一辆马车后,车轱辘声一路响,原本是要去一处客栈的,只是临近目的地,马车稍稍更换路线,担任大骊皇家供奉的车夫,说是要去国师崔瀺的宅子那边,陈平安在那边等着了。

先前那条拦阻陈平安脚步的街巷拐角处,一线之隔,看似阴暗逼仄的小巷内,其实别有洞天,是一处三亩地大小的白玉广场,在山上被誉为螺蛳道场,地仙能够搁放在气府之内,取出后就地安置,与那方寸物咫尺物,都是可遇不可求的山上重宝。老元婴修士在静坐吐纳,修道之人,哪个不是恨不得一天十二时辰可以变成二十四个?可那个龙门境的少年修士,今夜却是在打拳走桩,呼喝出声,在陈平安看来,打得很江湖把式,辣眼睛,跟裴钱当年自创一套疯魔剑法,一个德行。

老修士依旧未能察觉到附近某个不速之客的存在,运转气机一个小周天后,被弟子吵得不行,只得睁眼训斥道:“端明,好好珍惜修道光阴,莫要在这种事情上挥霍,你要真愿意学拳,劳烦找个拳脚师父去,反正你家不缺钱,再没习武资质,找个远游境武夫,捏鼻子教你拳法,不是难事,好过每天在这边打王八拳,戳老子的眼睛。”

少年姓赵,名端明,持身端正,道心光明,寓意多好的名字。可惜名字谐音要了命,少年一直觉得自己要是姓李就好了,别人再拿着个笑话自己,很简单,只需要报上名字,就可以找回场子。

少年出身大骊一等一的豪阀门第,天水赵氏,大骊上柱国姓氏之一,而且赵端明还是长房嫡出。

大骊所有上柱国姓氏当中,袁,曹,关,是第一档。然后是余家和天水赵氏,之后扶风丘氏,鄱阳马氏,紫照晏家等,差距都不大。

赵端明一边打拳,一边问道:“师父,你说那个周海镜年纪多大啊?真的五十六岁了吗,看着不像啊,先前远远看了她几眼,啧啧啧,好生养,我跟曹酒鬼都喜欢得很,我跟曹酒鬼约好了,回头周海镜跟人在火神庙那边干架,一定帮我挑个好座位,就近看,武夫问拳,女子要是再穿上一身夜行衣,嘿嘿。”

老人气笑道:“以后你小子少跟曹色胚厮混,周海镜这类武学大宗师,拳法出神入化,往往驻颜有术,光凭相貌分辨不出真实年龄,跟咱们练气士是差不多的。还有记住了,不拦着你去观战,但是一定要管住眼睛,听说周海镜的脾气很差,远远没有郑钱那么好说话。”

少年收拳站定,咧嘴笑道:“年纪不是问题,女大三抱金砖,师父你给算算,我能抱几块金砖?”

老人白眼道:“就你小子的术算,都能修行,真是没天理。”

赵端明揉了揉下巴,“都是武评四大宗师,周海镜名次垫底,但是相貌身段嘛,是比那郑钱要好看些。”

陈平安隐匿身形,站在不远处墙头上,原本注意力更多在那辆马车,顺便就将少年这句话记住了。

至于那处京城天禄阁的高楼屋顶,那几个年轻修士还在原地,陈平安就多看了几眼。

人人悬挂一枚腰牌,却不是刑部衙门颁发的无事牌,只篆刻一字,都是从十二地支里边挑字。

看样子,六人当中,儒释道各一人,剑修一名,符箓修士一位,兵家修士一人。

而且都极有钱,不谈最外边的衣饰,都内穿兵家甲丸里品秩最高的经纬甲,再外罩一件法袍,好像随时都会与人展开厮杀。

这会儿好像有人开始坐庄了。

一个年轻女子,宝甲、法袍之外,身穿建康锦署出产的圆领云锦袍,她摊开手,笑眯眯道:““坐庄了,坐庄了。就赌那位陈剑仙今夜去不去皇宫,一赔一。”

其余五人,纷纷抛出神仙钱,小暑钱居多,谷雨钱两颗,也有人只给了一颗雪花钱,是个小姑娘模样的兵家修士,身穿织金雀羽妆花纱,月光泠泠,缎面莹然如流水。

那年轻女子疑惑道:“就这?”

小姑娘双臂环胸,郁闷道:“姑奶奶今儿真没钱了。”

年轻道士盘腿而坐,笑嘻嘻道:“这些年积攒了那么多嫁妆钱,拿出来,赌大赚大。”

一个眉清目秀、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双手合十道:“佛祖保佑弟子今儿赌运继续好。”

这六个修士,既有头顶上柱国姓氏的,也有父母是山上道侣的,更有市井贫寒出身的,都是大骊刑部粘杆郎精心搜罗而来,年纪最大的,不过九十,年纪最小,才是十几岁。他们之外的,总计十一人,十二地支,如今只空悬一个位置,少了个纯粹武夫。他们没有固定的传道人,没有正式的祖师堂谱牒身份,但是教拳之人,数位大宗师当中,其中就有宋长镜,只不过指点不多,几次而已。此外还有墨家游侠,剑客许弱。为他们传授望气之法的,是大骊旧山岳的几位昔年山君,此外还有数位身世隐蔽、道统不显的世外人。

在场六人,人人都有五行之属的本命物,拥有宝瓶洲新五岳的五色土,新齐渡的大渎水运,耗费极多数量的金精铜钱,以及槐树,和一种水中火。

陈平安跳下墙头,出现在街巷拐角处,不再遮掩气息,安静等待那位礼部侍郎的到来,其实是个熟人,老侍郎董湖。

老元婴收起那处道场,与弟子赵端明一起站在巷口,老人皱眉道:“又来?”

这地方,是可以随便逛的地方吗?现在的年轻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非要等到吃疼了才长记性?

陈平安笑道:“叨扰老仙师修行了,我在这里等人,说不定聊完了,就能去宅子看书。”

老修士摇摇头,懒得多说什么,至多回头刑部衙门那边问起,就说是个没眼力劲的江湖人,不用小题大做。

老人蓦然停步,转头望去,只见那辆马车停下后,走出了那位礼部的董侍郎。

陈平安主动作揖道:“见过董老先生。”

董湖赶紧伸手虚抬这位年轻山主的胳膊,“陈山主,使不得使不得。”

老侍郎笑过之后,硬着头皮说道:“敢问陈山主,造访京城,是什么意思?”

陈平安笑问道:“陛下又是什么意思?”

董湖小心翼翼说道:“这就得看陈山主是什么意思了。”

远处屋脊那边,出现了一位双指拎酒壶的妇人,那个刚刚坐庄收钱的年轻女子,嫣然笑道:“封姨。”

妇人嗓音天然妩媚,笑道:“你们胆子不大,就在人家眼皮子底下坐庄。”

年轻女子惊讶问道:“封姨,他早就发现我们了?”

小巷这边,陈平安听到了那个“封姨”的言语,竟是与老侍郎告罪一声,说去去就来,竟是一闪而逝,直奔那处屋顶。

一袭飘摇青衫,蓦然现身,站在翘檐处。

妇人望向陈平安,笑问道:“有事?”

陈平安说道:“只闻其声未见其面,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前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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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章 练练

那个气态雍容且来历不明的女子,眼神赞许,微笑道:“记性真好。”

只是当年在廊桥里边听了个声音,时隔多年,依旧只是听了她在这边的一句话,就可以确定无误是当年旧人,闻声而来。

那么到底是少年念旧呢,还是记仇?

陈平安面无表情,仔细打量起这位先前被称呼为“封姨”的女子。

她是一个身材高挑的女子,脚踩一双踏青鞋,没有悬挂任何可以表明山水官场身份的腰牌,圆领锦衣,衣衫竟是旧样小团龙的僭越规制。

淡妆桃脸,满面花靥,喝过了酒,朱唇得酒晕生脸。

陈平安曾经在一部文人笔札上见过,是古蜀旧时宫样,名为宜春面妆。

她手如柔夷,似是以蝉蜕和凤仙花捣烂染指甲,极红媚可爱,古称螆蛦掌。

以一个彩色绳结,系挽一头青丝,青丝挂在胸前,如一条青色瀑布倾泻峰峦间。

陈平安将那绳结细看之下,发现那个不过铜钱大小的绳结,竟是以将近百余条纤细丝线拧缠而成,而且颜色各异。

仿佛天下颜色,尽在这条彩绳中。

最玄之又玄的,是这个封姨,身上没有任何灵气涟漪,没有施展任何仙家手段,但是她整个人,始终纤尘不染。

就像她其实根本不在人间,而是在光阴长河中的一位趟水远游客,只是故意让人看见她的身影罢了。

至于屋顶其余几个大骊年轻修士,陈平安当然上心,却没有太过分心,反正只用眼角余光打量几眼,就已经一览无余。

那六位大骊精心培养出来的年轻人,不愧是久经厮杀的死士,在陈平安现身的一瞬间,各有腰牌代号的六位修道天才,谁都没有出现丝毫的心神失守,足可见其道心坚韧。

那位腰牌篆刻“午”字的年轻女子,无需步罡踏斗,无需念咒诵诀,就布阵自成小天地,护住七人,屋脊之上,宛如出现一处袖珍的海市蜃楼,显化出一座仙府宫阙,山土皆赤,岩岫连沓,状似云霞,灵真窟宅之内紫气升腾,琼台玉室,轩庭莹朗,鳞次栉比,处处宝光焕然,其中响起灵宝唱赞,天籁缥缈,好似一处领衔诸岳的远古司命之府、神仙治所。

悬“戌”字腰牌的小姑娘,双手宝光焕然,布满云纹符箓,有点类似缝衣人的手段。

她纤细肩头出现了一尊类似法相的存在,身形极小,身材不过寸余高,少年形象,神异非凡,带剑,穿朱衣,头戴芙蓉冠,以雪白龙珠缀衣缝。

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悬“辰”字腰牌,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闭眼处,出现了一处电闪雷鸣的漩涡,脚下则出现了一处平镜水面,星星点点的亮光当中,不断有一棵棵莲花抽发而起,摇曳生姿,花开又花落,枯萎坠水,再亭亭玉立且花开,周而复始。

午,符箓阵师,炼化了一整座大道残缺的远古洞天。戌,兵家修士,可能是因为年纪小,体魄打熬还不到火候的缘故,暂时仅有双臂用上了缝衣手段,却能够凭借天赋异禀的某种兵家神通,破格僭越,敕令一位上古剑仙的阴魂。辰,身负一种佛家念净观想神通。

其余三人,剑修“卯”,儒家练气士“酉”,道门修士“未”,都隐匿气象极好,并未着急施展手段。

封姨环顾四周,嫣然笑道:“我只是来跟半个同乡叙旧,你们不用这么紧张,吓唬人的手段都收起来吧。”

六人无动于衷,显然不是听命于她。封姨也不恼,没法子,自己只是个不记名的传道人,她又惫懒,这么多年的传授道法神通,属于典型的出工不出力,要不是昔年某人督促,加上每隔一段时间就会勘验成效,她都可以只丢出几本册子就作罢,学成学不成,各凭悟性缘法,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就像现在,六个小孩子不听话,封姨就由着他们摆出阵仗,反正费劲耗神浪费灵气的又不是她,继续望向那个陈平安,笑问道:“不会怪我当年劝你停步吧?”

陈平安双手笼袖,与封姨在内七人,以示诚意,微笑道:“哪敢怪罪前辈。”

封姨笑了笑,呦,今夜重逢,瞧着和颜悦色,一口一个前辈晚辈的,可是听口气,话里有话,剑仙气性不小哩。

陈平安以心声询问道:“前辈与齐先生很熟?”

封姨觉得有趣,没有给出答案,笑着反问道:“你既然当上了老秀才的关门弟子,齐静春就是你的师兄了,怎么如今还称呼齐先生?”

陈平安双手笼袖,双手十指交错,身形微微佝偻几分,笑眯眯道:“我愿意啊,我喜欢怎么称呼就怎么称呼。前辈就算管天管地,还真管不着这事儿。”

封姨啧啧道:“到底是长大了,脾气跟着见长。我记得你小时候,可是很好说话的。”

陈平安笑道:“不瞒前辈,我其实现在也很好说话。”

封姨抬起一手,双指轻轻拧转那个彩色绳结,笑吟吟不言语。

陈平安跟着不说话。

一时间气氛有点冷场。

当年在廊桥道路上,先后有五位开口,药铺杨老头是最后一个,也是陈平安当时唯一一个可以确定身份的存在。

这个封姨,则是陈平安一步步前行之时,率先开口之人,她细语呢喃,天然蛊惑人心,奉劝少年跪下,就可以鸿运当头。

她当年这句言语当中,撇开最熟悉不过的杨老头不谈,相较于其余四位的口气,她是最无倨傲之意的,就像……一位山中幽居的春怨女子,闲来无事挑起花帘,见那院落里风中花摇落,就稍稍驱散慵懒,提起些许兴致,随口说了句,先别着急离开枝头。

第二位开口的,就颇为不客气,对陈平安口称凡夫俗子,速速下跪。

第三人,语气平淡,就像在说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第四位,嗓音沧桑,老气纵横,最后警告陈平安一句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但是,仙家神灵,心性难测,思虑深邃,谋划之事动辄牵连百年千年,故而疾言厉色的,未必恶意,和风细雨的,未必好心。

凶人阴戾,哪怕声音笑语,浑是杀机。吉人安祥,即使梦寐神魂,一样和气。

总之,连同杨老头在内,没有一人,希望他继续前行。可能也没有谁觉得一个断了长生桥的泥瓶巷泥腿子,有资格、有本事、有福缘承受那份大道因果。

除了齐先生。

陈平安突然转头望向那个阵师女子。

她立即收起一门本命神通,不敢多看此人心境。

方才她只能模模糊糊,看到了心相天地间的一口水井。

当站在翘檐那边的一袭青衫投来视线,心相之中,水井井口处,就像出现了一双天威浩荡的金色眼眸,甚至要比那金精铜钱更为粹然,甚至反客为主,审视着她这个窥探者的心相。

她心知肚明,这是陈平安在提醒自己,不该看的就不要看。

她看人,能够依稀瞧见一个模糊的心相,这是天生的,后天修行,不过是水到渠成的事情。

就像一个人能不能登山修行,得看老天爷愿不愿意打赏这碗仙家饭。

剑修之外,符箓一道和望气一途,都比较难学,更多是靠练气士的先天资质根骨,行与不行,就又得看祖师爷赏不赏饭吃。

钦天监练气士所谓的勘验资质,看得就是各种先天根骨。

骊珠洞天在所有孩子诞生后,本命瓷烧造,滴入一粒精血,就是一种勘验手段,判断一个人未来大道成就的高低,误差极小。

骊珠洞天已经存世三千年,大骊立国才几百年,最早还是卢氏王朝的附庸藩属,那么到底是谁将骊珠洞天的归属权,交给了大骊宋氏?又是谁传授了这道帮助大骊在一洲北地迅猛崛起的关键术法?大大小小的历史谜题,都不曾留下任何文字记录,师兄崔瀺,学生崔东山,好像都在遵守某种契约,只要是一切与骊珠洞天相关的老黄历,全部只字不提。

家乡小镇,地方不大,一座小洞天,方圆千里之地,不过几千人。

崔东山曾经调侃骊珠洞天,是天底下独一份的水浅王八多,庙小妖风大。只是说完这句话,崔东山就立即双手合十,高高举过头顶,使劲摇晃,念念有词。

“午”字牌女子阵师,以心声与一位同僚说道:“大致可以确定,陈平安对我们没什么恶意和杀心。但是我不敢保证这就一定是真相。”

剑修“卯”与那兵家修士出身的小姑娘问道:“胜算如何?”

小姑娘说道:“砍瓜切菜。”

然后补了个字,“被。”

其实这个看似天真无邪的少女,才是六人的智囊。

另外五人,不在大骊京城,算是另外一座小山头了。

剑修又问那个年轻道士,“卜卦结果如何?”

道士气笑道:“撞墙一般,好在这位剑仙没计较什么,不然我喝进肚子的酒水都得吐出来,装满一壶,不在话下。”

剑修思量片刻,说道:“那就撤掉阵法。”

他显然是一行人当中的领袖人物,尚未弱冠之龄,修为境界也不是最高的,却是真正的主心骨。

当剑修如此决断,女子阵师,兵家小姑娘和那个小和尚,都毫不犹豫收起了各自神通术法。

陈平安就顺势看了眼那个年轻剑修,眉眼与某人有几分相似,不出意外,姓宋,国姓。

那个剑修是唯一一个坐在屋脊上的人,与陈平安对视一眼后,不动声色,好像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落魄山山主。

陈平安一步跨出,离开位于最高处的翘檐,身形落在屋脊上,与那位封姨平视,继续以心声询问道:“前辈来大骊京城之前,一直久居骊珠洞天体悟天道?”

封姨摇头笑道:“不宜也不敢久住,你那会儿年纪小,未曾登山,可能不太清楚,齐静春的脾气,只是对你们好,对我们这些名不正言不顺的遗民、刑徒、蟊贼,管得严多了,所以我在真武山那边待得更多些,偶尔串门,齐静春接手洞天之前,历代圣人,还是比较宽松的,我要么带人离开骊珠洞天,比如曹沆,袁瀣,要么偶尔也会带外人进入洞天,比如顾璨的父亲。不过你放心,我跟杏花巷那个马苦玄没什么关系。没好感,没恶感,不好不坏一般般。当然,这只是我的观感,其余几位,各花入各眼。”

陈平安相信她所说的,不单单是直觉,更多是有足够的脉络和线索,来支撑这种感觉。

打个官场比方,天之骄子的马苦玄,就像是个祖上很阔气的豪阀子弟,在地方官场呼风唤雨,有了藩镇割据之势,但是肯定调动不了在京的一部尚书。

封姨笑问道:“陈平安,你已经知晓我的身份了?”

陈平安没有藏掖,点头道:“如果光听见一个‘封姨’的称呼,还不敢如此确定,但是等晚辈亲眼看到了那个绳结,就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年纪这么大,当然得喊前辈。

她嫣然笑道:“记性好,眼力也不差。难怪对我这么客气。”

陈平安微笑道:“恳请前辈回答我先前的那个问题。”

她问道:“与齐静春熟不熟,很重要吗?”

陈平安点头道:“对我来说,其实还好,对前辈来说,可能就很重要了。”

她伸手轻拍心口,满脸幽怨神色,故作惊悚状,“威胁恐吓我啊?一个四十岁的年轻晚辈,吓唬一个虚长几岁的前辈,该怎么办呢。”

陈平安和这位封姨的心声言语,其余六人境界都不高,自然都听不去,只能壁上观看戏一般,通过双方的眼神、脸色细微变化,尽量寻求真相。

陈平安笑道:“这就是前辈冤枉人了。”

怎么能说是威胁呢,有一说一的事情嘛。

眼前这位封姨,是司风之神,准确说来,是之一。

所以才会显得如此遗世独立,纤尘不染,理由再简单不过了,天下风之流转,都要听命与她。

至于二十四番花信风之类的,自然更是她在所辖范围之内。

陈平安是担任隐官,入主避暑行宫,才看到了关于“封姨”的几条校注条目,大致解释了她的大道根脚。

封姨笑眯眯道:“一个玉璞境的剑修,有个飞升境的道侣,说话就是硬气。”

陈平安点头笑道:“风过人间,朱幡不竖处,伤哉绿树犹存,确实不如前辈做事硬气。”

这个封姨,主动现身此地,最大的可能性,就是为大骊宋氏出头,相当于一种无形的挑衅。

陈平安不觉得自己的赶来,对她来说是什么意外的事情。

如果说礼部侍郎董湖的出现,是示好。那么封姨的现身,确实就是很硬气的行事风格了。

就像在告诉自己,大骊宋氏和这座京城的底蕴,你陈平安根本不清不楚,别想着在这里横行无忌。

虽然这位封姨,在万年之前,未曾顺势补缺跻身十二高位神灵,但是在避暑行宫一部名为《太公阴符》的兵家古籍上边,记载了一段陈年往事,不过是以早已失传的“奇纪”方式讲述过往。相传曾经有七位职权显赫的高位神君,各自率领部众,帮助人族伐天,绝大部分都陨落在大战当中,仅存几位高位,就率部栖息于浩然兵家祖庭之中,好似位列仙班的神灵天官,各自司职一部分大道运转。

只是书上所谓的高位神君,既没有明确点明身份,至于是否属于最早的十二高位,就更难说了。

假设中土兵家总庭是一座大宅的大门,那么真武山,风雪庙这样的一洲兵家祖庭,就是开辟出来的偏门侧门,这些远古神灵,一样可以出入其中。

此外,一本类似神仙志怪的古文集上,详细记录了百花福地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浩劫,天大灾殃。就是这位“封家姨”的莅临福地,被福地花神怨怼称为“封家婢子”的她,登门做客,走过福地山河,所到之处,狂风大作,怒号万窍,百花凋零。所以那本古书之上,末尾还附有一篇文辞雄健的檄文,要为天下百花与封姨誓死一战。

那会儿,陈平安在避暑行宫每逢战事闲暇,就会一壶酒,一碟花生米,拿这些尘封已久的老黄历当佐酒菜。

像山海志和补志当中,以及天下多如牛毛的文人笔札,就都没有任何关于封姨的记载。

有明确文字记载的秘档,除了中土文庙的功德林,在浩然天下其它地方,任何一处藏书楼,哪怕是山上宗门和人间王朝的千年豪阀,都绝对找不到一本书籍,后世子弟想要知道,只能是通过祖辈的口口相传,还要保证不被儒家学宫书院听了去,不然就算是一宗之主和一家之主,都需要去文庙功德林那边下棋、喝酒了。

而这位女子风神的拥护者当中,不乏历史上那些雄才伟略的帝王君主,比如其中就有夜航船一位城主,那个曾经斩白蛇的泗水亭亭长。

封姨恍然道:“差点忘了你当过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其实昔年骊珠洞天破碎坠地之前的几十年光阴,对于她这类岁月悠久的远古存在而言,如非紧要关头,遇上关键节点,是不太愿意多看几眼的,可能就只是一扫而过,对于每个当下的有灵众生,保证心中大致有数即可,然后至多是各有各的押宝,可能是兴趣使然,可能是比拼眼光,与谁较劲。

陈平安笑了笑,套话不成,双方都像是

在捣浆糊,说不定是喝酒没到门的关系,可以请封姨前辈去客栈那边喝酒叙旧。

封姨想起一事,对于陈平安的耐心之好,似乎有些意外,“就不问问当年开口说话的其余几个老不死,各自是什么来头,所求为何?”

陈平安摇头笑道:“前辈若是愿意说,晚辈当然感激不尽。前辈要是不愿意说,晚辈自然强求不得。”

她伸出并拢双指,轻轻敲击脸颊,眯眼而笑,似乎在犹豫要不要道破天机。

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宋集薪,福禄街赵繇,桃叶巷谢灵……这只是骊珠洞天的最年轻一辈,再往上,其实还是各有各的押注,有些是纯粹的无聊,见到有眼缘合心意的,就顺手为之,扶持一把,有些是有所图谋,伏线千里。比如其中一位老家伙,是人间养龙士一脉的当代祖师爷,家族祖上豢龙有功,当年此人隐匿身份,从中土神洲一路赶到宝瓶洲,隔绝天机,藏在了那拨斩龙的练气士当中。

封姨突然忍住笑意,没来由说了句,“背着一个心仪的姑娘走再远的路,确实不累人。那会儿胆子挺大啊,怎么如今境界高了,反而胆子小了。我都要替你感到着急。”

陈平安脸色微变。

封姨看到这一刻的青衫剑客,才终于有几分熟悉感觉,终于有点当年青涩少年的样子了。

呦,还心虚脸红了。

奇了怪哉,不都说剑气长城的陈隐官,光靠脸皮就能再守住城头一万年吗?

陈平安不再刻意佝偻身形,深呼吸一口气,抱拳行礼,灿烂而笑,“多谢前辈的照拂护道。”

封姨点点头,一点就通,确实是个心细如发的聪明人,而且年少离家乡多年,很好维持住了那份早慧,齐静春眼光真好。

在骊珠洞天里边,有些场景和光阴画卷,等到齐静春做出那个决定后,就注定不是谁想看就能看的了。

就像她先前亲口所说,齐静春的脾气,真的不算太好。

在齐静春带着少年去走廊桥之后,就与所有人订立了一条规矩,管好眼睛,不许再看泥瓶巷少年一眼。

其中一个老家伙,坏了规矩,曾经就被齐静春收拾得差点想要主动兵解投胎。

唯独她是例外。

不是她看好陈平安,有什么押注,而是早年那个“以艾草灼龙女额”的典故,因为她曾经对天下真龙多有庇护。

封姨点点头,不再心声言语,轻声说道:“京城这边,我在火神庙那边有个落脚处。”

陈平安抱拳道:“回头了却私事,一定去那边拜见前辈。”

她提醒道:“来之前,记得打声招呼,有个人早就想见你了,他每次出门都不容易,得与礼部报备。”

陈平安其实心中有几个预想人选,比如家乡那个药铺杨掌柜,以及陪祀帝王庙的大将军苏高山。

只是在前辈这边,就不抖搂这些小聪明了,反正迟早会见着面的。

封姨破天荒有些极其人性化的眼神温柔,感叹一句,“短短几十年,走到这一步,真是不容易。走了走了,不耽误你忙正事。”

陈平安正衣襟。

一袭青衫,作揖行礼。

昔年家乡多春风。

曾经有一年,浩然天下春去极晚,夏来极迟。

封姨坦然处之。

帮了齐静春那么大个忙,不过是受他小师弟致谢一拜又如何,一颗雪花钱都没的。

临行之前,封姨与这个不曾让齐静春失望的年轻人,心声提醒道:“除我之外,得小心了。对了,其中一个,就在京城。”

陈平安直起身,微笑道:“晚辈一直很小心,所以他们也一样要小心。”

封姨点点头,兔起鹘落一般,一路飞掠而走,不快不慢,半点都不风驰电掣。

陈平安感慨不已,原来前辈也是个精通跌境、喜欢藏拙的行家里手啊。

屋顶最后一幕,陈平安与那封姨的作揖,让这些年轻天才们大吃一惊。

本以为这么个大闹正阳山的落魄山宗主,到了大骊京城这边,就会打闹一场。

结果见着了封姨,就如此毕恭毕敬,言语之中,始终执晚辈礼不说,临了还要行此大礼?

事实上,在一众传道人之中,这个妇人,与十一人相处时间最长,却也没传授什么高明的道法,只是与他们十一人,教了几门遁法。

那个小姑娘瞪大眼睛,滴溜溜转动,很快伸长脖子,笑嘻嘻招手呼喊道:“封姨封姨,回头请你喝好酒啊,长春宫的仙家酒酿,死贵死贵的。”

小和尚双手合十,朝那封姨远去的身形,点头道:“出家人不打诳语,今夜的封姨,真美。”

剑修伸出手指,抵住眉心,摊上这么些个志同道合的同僚,没眼看,没耳听。

不过只要不是傻子,再后知后觉,都该明白一件事,之前所有人绝对都低估了那位封姨的境界和身份。

陈平安就要离去,跟这几个修道天才,没什么可聊的,无非是各走各的独木桥阳关道。

大骊宋氏只要不是失心疯,就不会让这拨大道可期的年轻天才,来找自己的麻烦。

不曾想那个剑修抱拳道:“京城人氏,剑修宋续,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只得停步,笑着点头道:“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剑修,后生可畏。”

宋续神色别扭。

既然当带头大哥的宋续都自报名号了,其余五人就有样学样,毕竟机会难得,与这位大名鼎鼎的隐官大人多聊几句就是赚。

那个儒家练气士喊了声陈先生,自称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书生,没有去大隋继续求学,曾经担任过几年的随军修士。

年轻阵师,女子名为韩昼锦,她说自己来自神诰宗辖下的那座清潭福地。

兵家小姑娘姓余,不出意外,这座天禄阁,算是她家的地盘了。

道士有个公门身份,担任京师道录,是宝瓶洲东南地界的句容人氏,名叫葛岭。

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自称是译经局的小沙弥。

小姑娘像是个心情跳脱的,笑嘻嘻多说了几句,“陈大宗师,听说你老人家在功德林跟曹慈干了一架,惊天动地唉,打得那个听说相貌很英俊、出拳极潇洒的曹慈脸都肿了,你算不算虽败犹荣啊?”

陈平安就没见过这么不会聊天的小姑娘,一骂骂俩?你当自己是顾见龙吗?

再说了,先前这些个家伙坐庄之前的闲聊,也是不太客气的,如果没记错,就是这个瞧着大大咧咧的小姑娘,扬言要会一会自己,走过路过不能错过!再听那个葛岭的言语,好像她曾经在陪都那边,与裴钱问过拳,结果事后足足一个月,每天嚷着肝儿疼肝儿疼。等到那个韩昼锦说了句公道话,说了句“咱们这位隐官,模样不差啊”,小姑娘又开始顶针,说韩姐姐你啥眼神,明明一般般。

于是陈平安微笑道:“江湖中人,祸从口出,言多必失。”

这还是关系不熟,不然换成自己那位开山大弟子的话,就经常蹲在骑龙巷铺子外边,按住趴在地上一颗狗头的嘴巴,教训那位骑龙巷的左护法,让它以后走门串户,别瞎嚷嚷,说话小心点,我认识很多杀猪屠狗开肉铺的江湖朋友,一刀下去,就躺砧板上了,啊,你倒是说话啊,屁都不放一个,不服是吧……

至于陈平安为何能够对这边的对话了如指掌,当然是那把井中月的飞剑神通使然。

这把本命飞剑,可化剑极多,数量多寡,得看陈平安的境界高低。

陈平安进入京城之后,便祭出数把井中月所化飞剑,隐秘飞掠。

韩昼锦瞥向不远处一株古柏的枝头月色,言语绵里藏针,打趣道:“陈先生都是上五境的剑仙了,如此作为,不合适吧?”

“防人之心不可无,小心驶得万年船。”

陈平安神色自若,抬了抬袖子,随意一招手,将一道剑光收入袖中。

剑光好似早已与月色交融,故而了无痕迹。

宋续佩服不已。他是剑修,所以最知晓陈平安这一手的分量。

飞剑化虚,隐匿某处,只要是个剑修,谁都会。

可是天地间的灵气,不是静止不动的,流转不定,要是炼化符箓入剑,熔铸剑意之中,只是这类仙术叠加,有利有弊,好处是难觅痕迹,飞剑轨迹更加隐蔽,坏处就是损伤飞剑的“纯粹”,影响杀力。

而陈平安的这道剑光,就像一条光阴长河,有鱼游水。

如鱼游曳云水身。

隐官光是抖搂这一手,就让宋续知道了差距所在。

简而言之,陈平安要是今夜真想行凶杀人,就像余瑜先前所说,砍瓜切菜,可以随便杀。

当然,他们不是没有一些“不太讲理”的后手,但是对上这位剑气长城的隐官,的的确确,毫无胜算。

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反正甲申帐的五位剑仙胚子,那可是一整蛮荒座天下的顶尖天才,他们一场精心设伏的围杀,都未能成功。

而他们六人,终究只是一洲山河的所谓拔尖。

陈平安就当是跟他们换了个熟脸,打算离去,毕竟董湖还在小巷口那边等着,对于这位少年时就见过面的老侍郎,陈平安愿意念旧。

葛岭喊了声陈剑仙。

陈平安疑惑道:“还有事?”

葛岭指了指一处,无奈道:“小道这点浅薄道行,能有什么事,只是陈剑仙另外那把飞剑,能不能收起来,小道背脊凉飕飕,总觉得瘆得慌。”

陈平安点头称赞道:“小仙君慧眼如炬,如开天眼。”

葛岭双手抱拳在胸口,轻轻晃了晃,笑道:“陈剑仙谬赞了,不敢当不敢当。不过可以借陈剑仙的吉言,好早日晋升仙君。”

“好说好说,若是投缘,我这里好话吉语一箩筐。”

陈平安笑着又是一招手,一道剑光归拢入袖,然后是一道又一道。

前前后后,总计六道剑光。屋顶六人,人人有份。

葛岭与身为阵师的韩昼锦,对视一眼,皆苦笑不已。

他们两个,在六人当中,已经算是最擅长勘测天地灵气流转、寻觅蛛丝马迹的修士。

那个小姑娘转过头,这次学乖了,知道望向别处,再嘀咕道:“真阴险,不正派。都是剑仙了,还这么欺负咱们几个小小地仙。”

陈平安伸出一根手指,敲了敲耳朵,笑道:“这位姑娘,宁肯打人不骂人,骂人也别被人听,还是行走江湖的老规矩。”

小姑娘小鸡啄米,“虽然不知道为何陈剑仙会这么唠嗑,但是我觉得吧,有理有理。”

陈平安微笑道:“极好极好。能受良语善言,如市人寸积铢累,自成富翁,腰缠万贯。”

谈钱是吧?这话她爱听,一下子就对这个青衫剑客顺眼多了。

葛岭笑道:“先前陈剑仙其实路过小观,小道暂时在那边修行,待客的茶水还是有的。”

是说崇虚局辖下那座管着京师道门事务的小道观。

陈平安没什么客套话,说还是算了吧,不再逗留此地,在这天禄阁屋脊上身形一闪而逝。

陈平安一走,还是寂静无言,片刻之后,年轻道士收起一门神通,说他应该真的走了,那个小姑娘才叹了口气,望向那个儒家练气士,说我拉着陈平安多聊了这么多,他这都说了多少个字了,还是不成?

后者摇摇头,只说所有文字,纹丝不动。

结果又是一道剑光闪过。

小和尚双手合十,“佛祖保佑今夜无事,明儿我就去功德箱捐香火钱去。”

余瑜一跺脚,“烦不烦啊,姑奶奶总算明白为何甲申帐会吃亏了。恁高境界了,做事情还这么不入流。”

宋续笑着提醒道:“当年在剑气长城那边被埋伏,陈先生的修行境界其实不高。”

他们这一帮人也懒得换地方了,就各自在屋顶坐下,喝酒的喝酒,修行的修行。

按照国师崔瀺的那个计划,接下来的百年之内,在宝瓶洲南边境内,会突然出现一座宗门,十一位练气士,至少玉璞境界,外加一位止境武夫。开山立派,创建宗门。在场每一位,加上其余五个,都会是开山祖师。

每一任宗主,必须是儒家书院弟子,而且至少得是君子身份。

你们中土文庙不好意思做的事情,我大骊王朝就先开个头,试试看效果。

文海周密当年给出的那份策略,浩然天下不用全部否定。

因人废事,本就与事功学问相悖。

韩昼锦后仰躺去,喃喃笑道:“隐官确实长得好看嘛。”

余瑜盘腿而坐,翻了个白眼。

最后一道剑光,悄然消逝不见。

好像就女子阵师这么一句诚心诚意的无心之语,便吓退了年轻隐官的一把飞剑。

————

董湖先前被那个年轻山主晾在一边,老侍郎倍感无奈,倒是没怎么火冒三丈,今夜与那位山主所聊之事,事关重大,别说等个一时半刻,就是陈平安就这么一去不返,害得他等到天亮,老人也没半句怨言。

董湖瞥了眼不远处的巷口,那个礼部录档名为刘袈的老元婴,站在原地闭目养神,修行修行,你咋个不捞个飞升啊。

至于那个天水赵家的少年,蹲在地上嗑一大把花生,瞧见了老侍郎的视线,还伸出手,董湖笑着摆摆手。吃吃吃,你爷爷你爹就都是个胖子。

看来老侍郎虽然没怨言,怨气倒是有点。

真不知国师当年是怎么想的,找了这么个关起门来只知修行的老古董看门护院。是个油盐不进的,一年到头,从不跨出小巷半步,可是赵端明这孩子呢,也不跟这个传道人说说外边的事?

少年嬉皮笑脸道:“董爷爷,别看我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每次出门,都只找曹酒鬼蹭吃蹭喝,聊天打屁,正事是半点不聊的,再说了,从这么个不正经的人人嘴里跑出来的话,能有啥正经事?”

董湖这个老侍郎,按照官场规矩,虽然与天水赵氏关系不错,却不能算是天水赵氏在庙堂的话事人,事实上,上柱国姓氏当中,赵氏在京城明面上的官场,没什么分量。因为天水赵氏在大骊的官场盘子,主要是户部和工部那两块,而且都不冒尖,没有谁当上一部主官。

但是大骊朝廷的马政,一向是天水赵氏牢牢把持,所以与边军关系,可想而知。

对赵端明这个明摆着放弃了未来天水家主身份的修道胚子,老侍郎自然不陌生,意迟巷那边,逢年过节,走门串户,都会打照面,这孩子顽劣得很,打小就是个特别能造的主儿,小时候经常领着意迟巷的一拨同龄人,浩浩荡荡杀过去,跟篪儿街那边差不多岁数的将种子弟干仗。

这两条大骊最为历史悠久的街巷,一代有每一代的孩子王,

就没几个孩子,小时候没有鼻青脸肿过,都会各有各的狗头军师,专门负责翻看兵书,帮忙排兵布阵,不过真要打起来,也就不谈章法不章法了。

比如比赵端明他们年长一辈的,曹耕心,刘洵美这些,也是一样的光景。

不过曹耕心这家伙最阴险,专门与两条街巷的女娃儿打点关系,每

次打架之前,都会通风报信,跟她们那些当姐姐妹妹的,索要钱财,说他可以带人暗中保护某某,可以保证谁谁少挨几拳,最少能够站着回家。这家伙还有生意头脑,小小年纪就知道雇人打造木刀竹刀,每次煽风点火,惹来斗殴,就开始分发兵器,当然是租赁,得给钱,要是打架途中打断了,就赔钱。

因为意迟巷出身的孩子,祖辈在官场上官帽子越大,往往被篪儿街的围殴,逮住了就往死打。

至于跟曹耕心差不多岁数的袁正定,打小就不喜欢掺和这些乌七八糟的事情,算是极其特殊了。

再早一些,还有巡狩使曹枰这帮人,而关老爷子生前,就最喜欢看这些打打闹闹,最损的,还是老爷子在关家后门那边,一年到头叠放一溜儿的废弃砖头,不收钱,只管拿走。

董湖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几个儿子,再到如今的孙子,甚至还有几个孙女,甭管内心喜欢不喜欢打架,都是不缺打人和被打的,每次孩子王沙场点兵,谁要是敢不去,事后就会被排外。所以大骊官场一直有个说法,没有借用过关家砖头的,一般都不会有大出息。

董湖觉得这样的大骊京城,很好。

两条街巷,既有稚声稚气的读书声,也有打架殴斗的呼喝声。

董湖毕竟上了岁数,反正又不是在朝堂上,就蹲在路边,背靠墙角。

刘袈睁开眼,笑道:“侍郎这么一大官儿,也会蹲地上啊,有辱斯文,不成体统。”

老修士到底不是瞎子聋子,再不理会外边的事情,还是有些朋友往来的小道消息。

只听说这位将半辈子交代在礼部衙门的老侍郎,在官场上,膝盖不太硬,风评一般,是个苦熬出来的侍郎老爷。

当然这些官场事,他是门外汉,也不会真觉得这位大官,从不说硬气话,就一定是个怂人。

毕竟大骊官场,尤其是京城的庙堂,实在是狠人太多,那些不说狠话只做狠事的,很多。

董湖没好气道:“老子又不是你们这些不用吃饭的神仙,每天都是要拉屎的,不会蹲着,站着拉啊,啊?”

今夜皇帝陛下紧急召见他入宫议事,然后又摊上这么个苦差事,老侍郎等得越久,心情就渐渐差了,尤其是当时太后娘娘的那双桃花眸子,眯得渗人。

可其实董湖对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印象是半点不差的,甚至董湖一直觉得那座旧骊珠洞天,真是好风水。

才能如此人才辈出。

礼部管着一国山水,他又是侍郎大人,内幕什么的,知道很多。

哪怕是那个桀骜不驯、不服管束的马苦玄,可是在一场场大战之中,何曾懈怠了?

此外,还有已经是京官的赵繇,以及那个如今就在京城内的林守一,哪个不是天才中的天才?

刘袈笑道:“那侍郎大人就继续蹲着喝西北风。”

董湖转头气呼呼道:“端明,来点花生磕磕。”

赵端明手腕一抖,起身拍拍手,“没啦。”

刘袈抚须而笑,好徒弟,跟师父一条心。

其实陈平安早已返回小巷附近,但是没有着急现身,倒不是故意摆架子,只是想多看看这位老侍郎的耐心深浅。

良心在夜气清明之候。

先前那条灯火辉煌如昼的河边,一场酒局终于散了,年轻官员强忍着酒气翻涌,与那几位官帽子更大的公门前辈,作揖拜别,等到他们走远了,立即伸手捂住嘴巴,一路跑向河边,蹲着吐,趴着吐,干呕得眼泪都出来了。

喝酒难受,心里更难受。

寒窗苦读二十载,好不容易当了官,却要如此在酒桌上与人笑颜。

那个与他同乡的老人蹲在一旁,轻轻拍打年轻人的后背。

这个年轻人,可是被大骊士林誉为“文章如白雪”的俊彦。

才气不够,也就认命了,可是明明身负高才,却要偏偏如此在酒桌上委屈自己,那么觉得委屈,有什么不对呢?如果年轻人不觉得不对,老人才会没必要为年轻人领路了。

年轻人抬起手背,擦拭眼角,满脸苦笑,颤声道:“夫子,哪怕一个月只喝一场,我也遭不住啊。什么时候个头?”

老人笑道:“等你当大官了,轮到别人请你喝酒,就可以少喝了,心情好,酒水也好的话,就多喝点。”

年轻人转头又干呕不停,拨了拨河水,低头漱口,再坐在地上,已经吐得不能再吐,终于好受些了。

老人就坐在一旁台阶上,微笑道:“人言天不禁人富贵,而独独禁人清闲,在官场,当然只会更不得闲,习惯就好。不过有句话,曾经是我的科举房师与我说,一样是今天这样酒局过后,他老人家说,读书再多,如果还是不懂得近人情,察物情,那就干脆别当官了,因为士人当以读书通世事嘛。”

说到这里,停顿片刻,老人抚须而笑,“所以你小子,得还钱。”

本就涨红脸的年轻人,愈发无地自容,轻声道:“夫子,酒水钱,只能先欠着了。”

老人笑呵呵道:“不用着急,等有钱了再还,我身子骨还硬朗,你那点俸禄,就先攒着吧,媳妇本。京城居不易,要想娶个本地的美娇娘,更耗银子。”

看到年轻人还是有些没必要的难为情,老人笑道:“君子立业,贫不足羞。”

年轻官员摇晃着起身,作揖行礼,与老人道谢无声中。

先前一肚子委屈还有剩下,只是却没有那么多了。

老人跟年轻人,一起走在街道上,夜已深,依旧热闹。

另外一场酒局也结束。

男子笑问道:“如何?”

两位仙子赧颜一笑。确实是她们误会这位师门长辈了。可是怨不得她们多想啊,何况只说陪酒一事,传出去多不好听。

那位刑部一司员外郎的读书人,确实是个正人君子。先前酒宴所聊之事,也多是家乡的风土人情,当然也说了些官场上的场面话,比如希望他们所在的门派,谱牒仙师们能够多下山,红尘历练之外,也要造福乡里,庇护一地百姓。

河水中,有一位青衣神灵御水悬停,抬头看着整条菖蒲河岸上的酒楼灯火。

他这位菖蒲河水神,因为河段不长,山水品秩不高,六品,这还是因为天子脚下的缘故,不然就管着被同僚笑称为“几桶水”的这么点水域,搁在地方上,捞个堪堪入流有官品的河伯都悬。

身边一位府邸水裔,连忙伸手驱散那几股荤腥流水,免得脏了自家水神老爷的官袍,然后搓手笑道:“老爷,这条街真是不像话,每天通宵达旦都这么闹腾,搁我忍不了。果然还是老爷度量大,宰相肚里能撑船,老爷这要是去朝堂当官,还了得,至少是一部堂官起步。”

河神笑呵呵道:“莫不是蹭酒喝多了,尽说些醉鬼话?”

守在这儿数百年了,反正自从大骊立国第一天起,就是这条菖蒲河的水神,所以他几乎见过了所有的大骊帝王、将相公卿,文臣武将,也曾有过骄纵跋扈,穷奢极欲之辈,藩镇悍将入京,更是成群结队。

这位菖蒲河神,记忆最深刻的,比较奇怪,不是某个谁,做成了什么壮举,或是谁当了那试图篡国又身败名裂的乱臣贼子,而是最近的百余年之内,那些磨损严重的老旧官袍、官靴,腰间悬佩那些材质粗劣、雕工不堪入目的廉价玉佩。

哪怕到今天,尤其是意迟巷和篪儿街,许多参加朝会的官员,官袍官靴都会换了又换,唯独玉佩却依旧不换。

这好像是大骊官场一条不成文的规矩。

听说有次朝会,一个出身高门、官场后-进的愣头青,某天换了块价值连城的玉佩,

结果关老爷子多眼尖,第一个发现,结果就是呼朋唤友,哗啦啦一大帮子中枢重臣,一起围着那个年轻官员看热闹,一个个羡慕啊,问价格啊,称赞说雕工好,这让那个年轻官员无地自容。

后来大半夜的,年轻人先是来这边,借酒浇愁,后来眼见着四下无人,委屈得嚎啕大哭,说这帮老狐狸合起伙来恶心人,欺负人,清白家财,买来的玉佩,凭什么就不能悬佩了。

后来这个曾经年轻、然后不再年轻的大骊兵部官员,还是个文官,在一场守城战中,战死在了陪都战场。

京城一场朝会,几个垂垂老矣的老人,退朝后,这些曾经笑话过那个愣头青的老家伙,结伴走出,然后一起袖手而立在宫门外某处。

那几位早已眼花耳聋牙齿松落,再不会大声笑言语的老人们,也没说什么,似闻铿锵玉碎声。

所以这位菖蒲河神由衷觉得,唯有这一百年的大骊京城,真真如醇酒能醉人。

好像一代代的年轻人,喝过多少酒水,大骊在庙堂,在沙场,就会有多少豪气。

一道细微剑光,一闪而逝。

在这灯火通明之地,神仙难料此剑光。

像那位菖蒲水神,就不曾察觉。

陈平安坐在距离小巷不远处的一处墙头上,收拢剑光入袖,单手托腮,有些笑意。

站起身,身形飘落在大街上,去见老侍郎董湖。

大骊皇宫之内。

皇帝陛下,太后娘娘,在一间小屋子内相对而坐,宋和身边,还坐着一位面容年轻的女子,名为余勉,贵为大骊皇后,出身上柱国余氏。

没有任何一位大骊文武官员陪同议事,就像只是一家人的闲聊。

余勉手持团扇,身体微微倾斜,靠着花几,帮着皇帝陛下轻轻扇风,由于屋子不大,今夜又没开窗户,暑气不小。

余氏是所有上柱国姓氏当中,相对最远离官场的一个,如今名义上,只管着大骊在地方上的所有官营丝绸、茶务。

相较于身边那个“婆婆”,余勉这位宋家的儿媳妇,实在是名声不显,甚至在朝廷里边,都没什么“贤淑”的说法。

至多是按例参加祭祀,或是与那些入宫的命妇闲聊几句。

宋和轻声问道:“母后,就不能交出那片碎瓷吗?”

不可混淆家事国事。而且大骊宋氏想要得到的,都已经是囊中之物,何必为了这么点小事,横生枝节。

留着做什么?毫无用处。

事实上,钦天监当时那边传来消息,顺带着送入宫中一幅正阳山过云楼客栈的山水画卷,摹拓下来,再交给他这位皇帝陛下。

宋和一看到那个陈平安当时做出的动作,就知道这件事情,一定会是个不小的麻烦了。

妇人蓦然怒道:“天子之家的家事,什么时候不是国事了?!一国之君,九五之尊,这点浅显道理,都要我教你?”

她伸出一只手掌,按住案几,“他陈平安,身为大骊子民,从当年的一个泥腿子,撞大运,得了几袋子金精铜钱,买下落魄山,到后来建立宗门,这么多年来,什么时候与大骊朝廷给过好脸色了,他甚至故意连那龙州地方,从督造署衙门,到州府刺史,郡守,县令,全部视而不见,有过半点往来吗?”

“落魄山建立宗门,甚至都可以不通过我大骊朝廷,害得我们大骊宋氏,都把脸丢到中土文庙去了!这就是他陈平安的诚意?!”

“呵,都能在一线峰祖师堂拉着竹皇喝茶了,落魄山这才过去几年,就敢这么放肆无礼了,再过个几年,是不是就要来这里喝茶了?陛下,你是打算让我帮他端茶送水?”

皇帝唯有苦笑。

而大骊皇后,始终低眉顺眼,意态柔弱。

她放下团扇,轻轻搁放,无声无息,从瓷盆里拿起一只柑橘,五指如葱,纤手剖黄橘,然后轻轻递给皇帝陛下。

其实妇人是不太中意这个儿媳妇的,太乖巧懂事,太逆来顺受,太锋芒内敛,简而言之,就是太像妇人年轻时候的自己。

可是这桩婚事,是先帝亲自安排,国师具体操办的,她如何敢说个不字?

妇人越说越气,一拍桌子,“宋和,你别忘了,我大骊崇武,是立国之本!”

她转头望向余勉,“你下去。”

皇后立即起身,敛衽告辞,再拿起那把团扇,宋和微微皱眉,就要去拉住她的手,女子手指微动,悄悄摇晃。

宋和会心一笑,不再拦着她离去。

妇人假装没看见儿媳妇的那个小动作,只是心中冷笑,狐媚子!真是比狐狸精更狐狸精了。

等到余勉一走,妇人立即不再是恼火万分的模样,脸色阴沉道:“别忘了和睦二字,这个陈平安是知道此事的,而且你觉得他是与从没见过面的你更亲近,还是跟当了多年邻居的‘宋睦’更亲?!更别忘了,在大渎祠庙之内,当是与侥幸活着返乡的陈平安,结伴而行之人,是泥瓶巷的宋集薪,是坐镇大骊陪的藩王宋睦,不是陛下!”

皇帝默然。

妇人笑道:“陛下你就别管了,我知道该如何跟陈平安打交道。”

大骊皇后余勉,缓缓而行在廊道中,身后不远不近跟着她的几位宫女,脚步轻灵,规规矩矩,但是谁都没有如履薄冰的神色。

余勉偶尔也会问些骊珠洞天的奇人趣事,皇帝陛下只会挑着说,其中有一件事,她记忆深刻,听说那个吃百家饭长大的年轻山主,发迹之后,落魄山和骑龙巷铺子,还是会照顾那些曾经的街坊邻居。每逢有樵夫在落魄山山门那边歇脚,都会有个负责看门的黑衣小姑娘端出茶水,白天都专门在路边摆放桌子,夜幕才收回。

所以其实她对那座落魄山,是心怀几分好感的。因为觉得与自己娘家,家风很像。

不过她是这么想的,又能如何呢。她如何想,不重要啊。

她转头望向夜幕,明月当空,不知道明儿是天阴天晴还是疾风骤雨。

她只知道一个道理。

富贵门户,常有穷苦亲戚来往,不曾空手而返,便是忠厚之家。

路过高门,百姓不会如避灾殃,刻意快步走过,正是积善之门。

人云亦云楼那边的小巷外。

陈平安抱拳笑道:“让董侍郎久等了。”

董湖方才瞧见了街上的一袭青衫,就立即起身,等到听到这么句话,更是心弦紧绷。

而这个身份极多的年轻人,第二句话,更是让董湖心情复杂,不知道该高兴还是忧心。

因为陈平安笑着说了句,“劳烦董侍郎回宫禀报一声,真心要聊,就让那妇人亲自来这边聊,不然我就要去她家做客了。”

董湖轻声问道:“真要如此?”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好像在打盹的年迈车夫,问道:“看我不顺眼?”

董湖一个头两个大,那车夫从头到尾,就没看你陈平安一眼半眼的啊。

老车夫睁开眼,淡然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陈平安笑眯眯道:“果然,是当年第二个开口的前辈。”

老车夫扯了扯嘴角,“练练?”

陈平安刚要说话,猛然抬头,只见整座宝瓶洲上空,蓦然出现一道漩涡,然后有剑光直下,直指大骊京城。

陈平安就知道当时主动离开客栈,是对的,不然挨打的,肯定是自己。

因为出剑之人,是那个趴在桌上越想越烦的宁姚,结果就瞅见了这个倚老卖老的车夫,练练,练你妈-的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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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一章 文圣请你落座

那道天幕剑光,笔直一线,降临人间。

结果那个老车夫就像站着不动的木头人,豪气干云,杵在原地,硬生生挨了那道剑光,只是双手高举,强行接剑。

反正在负责把守小巷道路的老元婴刘袈眼中,就是如此英雄气概,顿时佩服不已,不曾想大骊京城里边,竟然藏着这么个力拔山河的好汉,有机会找他喝酒。

下一刻,老车夫就被一剑击穿大地,身陷大骊京城地底下十数里,街道之上,出现了一个井口大小的深坑,由于剑光太过凌厉,周边地面竟是没有丝毫的裂缝。

可在陈平安眼中,哪有这么简单,其实在天幕漩涡出现之际,老车夫就开始运转某种神通,使得人身如一座琉璃城,就像被成千上万的琉璃拼凑而成的道场,这个与风神封姨一样选择大隐隐于朝的老者,绝对不愿意去硬扛那道剑光。

与此同时,老车夫斜了一眼中部陪都方向,显而易见,是在等那边的剑光乍现,以剑对剑。只是不知为何,大骊仿白玉京,好像对此视而不见,分明是一位飞升境剑仙的出剑,也不管?!

于是那条剑光从漩涡坠落的刹那之间,老车夫毫不犹豫便缩地山河,一步就跨出京城,出现百里之外的京畿之地,然后身形如琉璃砰然碎散,化作数百条彩色流萤,蓦然散开,往四面八方逃遁而去,结果天幕漩涡中,就随之出现了数百粒杀机重重的剑光,一一精准指向老车夫流萤身形的逃遁方位,逼得老车夫只得收拢琉璃彩光,将粹然神性归位一身,硬着头皮再次缩地山河,退回京城街道原地,因为唯有第一道剑光,杀心最轻,杀意最为浅淡。

好像那个宁姚,在与老车夫讲一个最简单的道理,不逃,就是领剑,逃,就是问剑。

这些都是一瞬间的事情,一座京城,恐怕除了陈平安和在那火神庙抬头看热闹的封姨,再没几人能够察觉到老车夫的这份“百转千回”。

大地之下,老车夫悬空而立,披挂金色甲胄,手脚皆有金色蛟龙盘踞缠绕,老人脚下出现了一座金色鲜血流淌聚拢的流水漩涡,远古神灵之身,竟是被一剑消磨神性极多。

老人此刻就像站在一座水井底部,整座名副其实的剑井,无数条细微剑气纵横交错,粹然剑意近乎化作实质,使得一座井口浓稠如水银流泻,其中还蕴藉运转不息的剑道,这使得水井圆壁甚至出现了一种“道化”的痕迹,搁在山上,这就是当之无愧的仙迹,甚至可以被视为一部足可让后世剑修潜心参悟百年的无上剑经!

一个背剑匣的年轻女子,站在一条流水纤细如溪涧的光阴长河之中,既然身在五行之外,大骊京城之下的土壤山根自然就不拘她身形,御剑悬停,宁姚只是一个心意微动,一座水井的剑术道化痕迹便皆崩碎,然后问道:“练练?”

陈平安在文庙功德林与曹慈那场问拳,近期不宜出手,是个药罐子,正阳山出手问剑,是一笔积攒多年的旧账,宁姚不好阻拦,但是在这大骊京城,陈平安只是来找那位大骊太后娘娘要个说法,所以此外封姨也好,车夫也罢,不管是谁,只要想对陈平安出手,得先问过她,点不点头。

老车夫沉声道:“你在五彩天下,杀过高位?!”

宁姚反问道:“是又如何,不是又如何?”

老车夫与陈平安所说的两句话。

宁姚刚好都还给了这位老车夫。

老车夫沉默片刻,“我跟陈平安过招搭手,与你一个外乡人,有什么关系?”

其实老车夫的意思,是在这大骊京城,我跟陈平安翻旧账也好,出手练练也罢,至少今夜,都死不了人。你宁姚一个外乡人,掺和个什么劲儿。何况你已是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在浩然天下的每次出剑,就都该好好掂量掂量这天道规矩的分量,以及两座天下在冥冥之中大道“天意”相冲的那份后遗症!

结果不说这句话还好,宁姚一身剑意还算平稳,杀气不重。等到老车夫一说出口,就察觉到不对,好像这个宁姚听进去了话,收下了字面意思,却没听进去老车夫的言下之意。

宁姚眯眼微笑,“前辈说了句公道话。”

我跟那个家伙是没什么关系。

上门提亲,媒妁之言,投贴回礼,这么多年了,确实还是什么都没有。

如果说在剑气长城,还有万般理由,什么老大剑仙说话不作数之类的,等到他都安然回乡了,自己都仗剑来到浩然了,那个家伙还是如此装傻扮痴,一拖再拖,我喜欢他,便不说什么。何况有些事情,要一个女子怎么说,如何开口?

可你算哪根葱,要来与我宁姚提醒这些?

下一刻。

老车夫的身形就被一剑打出地面,宁姚再一剑,将其砸出宝瓶洲,坠落在大海之中,老车夫倾斜撞入大海之中,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无水之地,宛如一口大碗,向四面八方激起层层惊涛骇浪,彻底搅乱方圆千里之内的水运。

老车夫单膝跪地,呕血不已,全是金色血液,但是老人惊骇发现,自己坠身之地,竟然是一处隐蔽的归墟,海眼陵墓所在?而此地,莫不是其实通向那座崭新天下?!

宁姚在五彩天下所斩的高位神灵,是披甲者麾下的十二高位之一,独目者?

不然这一处中土文庙都没有发现的远古遗迹和蛮荒谋划,她如何能够一眼看穿?

宁姚面无表情,“让开,不要妨碍出剑。”

老车夫如获大赦,瞬间远遁,打定主意,避其锋芒,不去大骊。

宁姚微微偏移视线,眯眼道:“是让你回大骊京城,与某人好好叙旧。谈妥了,各走各路,谈不妥,你就尽管逃,洞天福地,破碎秘境,随便躲藏,找不到你,算我输。”

宁姚御剑悬停大海之上,只说了两个字,“过来。”

五彩天下,无数剑气凝聚,疯狂汹涌而起,最终聚拢为一道剑光,而在两座天下之间,如开天眼,各有一处天幕如大门开启,为那道剑光让出道路。

有一剑远游,要做客浩然。

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一座天下第一人。

那条剑光裹挟无穷大道,来到浩然天下此处的大海之中。

从那海中陵墓当中,现出一位飞升境鬼物的巨大法相,咆哮不已,它一脚踏踩踏大海底部,一手抓向那小如芥子的女子身形。

那道剑光的出现,使得整个浩然天下都亮如白昼,只是那份剑光璀璨,转瞬即逝,天地重归夜幕。

其实仗剑飞升来浩然,很多事情,是宁姚的女子心思使然。

比如一直刻意淡化自己是飞升境剑修的事实,在他那边,宁姚更是从不多谈五彩天下的内幕,崭新天下第一人?谁啊?

又比如在那正阳山,她一样参加了观礼,其实随便一剑直落,别说什么袁真页,什么宗主竹皇,整座正阳山的千里山河,说没也就没了。

只要是出门在外,结伴而行,宁姚从不与他抢风头,比如这趟被他带着走门串户,她都是一句剑修宁姚,或是飞升城宁姚,不然就是干脆只说名字。

毕竟陈平安成为一位剑修,跌跌撞撞,坎坎坷坷,太不容易。

而她宁姚此生,练剑太简单。

一想到这个,她就觉得自己不那么烦心了,开始御剑重返宝瓶洲,只是速度不快,免得某人想岔了。

至于那头不知道谋划些什么的飞升境鬼物,已经被她一剑重创,又留下了痕迹,之后就交给文庙处置好了。

京城街上,少年赵端明发现那个姓陈当山主的青衫剑客,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规规矩矩得就像是个夜路遇见鬼的胆小鬼。

至于今天这一连串的怪事,街坊邻居的董老侍郎来这边找人,老车夫跟那个男人见了面就不对付,结果老车夫刚说要练练,就莫名其妙被别人练练了。

赵端明也懒得多想缘由,只觉得那份惊心动魄的剑道气象,不是个仙人境的大剑仙,打死都折腾不出来这么个天大动静吧?

一直留心仿白玉京的陈平安松了口气,颇为意外,不理解为何那边没有出剑拦阻,不过既然是好事,暂时就不用多想个为什么,转头笑问道:“你叫赵端明?是天水郡赵氏子弟?”

一个能跟礼部左侍郎这么熟络不见外的少年,最大可能,还是出自意迟巷和篪儿街。再者上柱国天水赵氏,与大骊边军渊源极深,有个家族弟子在此修行,离着人云亦云楼这么近,说得通。

赵端明疑惑道:“前辈你是?”

陈平安本以为少年已经猜出了自己的身份,毕竟董湖先前称呼自己“陈山主”。

只是想到先前被阻拦一事,好像就不能高估这对师徒看门人的人情世故?

陈平安只好自我介绍道:“我来自落魄山,姓陈。”

赵端明愣在当场,喃喃道:“不可能吧,曹酒鬼说那位落魄山的陈山主,相貌英俊得每次出门逛街,家乡小娘子们遇见了,都要尖叫不已,听说还有女子当场晕厥过去呢。”

曹酒鬼这个王八蛋,一天到晚都泡酒缸里了,果然就没半句清醒话,眼前这个陈平安,怎就英俊得一塌糊涂了?还“美姿仪,神风清,见之忘俗,世间女子见了就要失魂落魄,所以陈平安才会帮着山头取名落魄山”?!

你大爷的曹耕心,耽误我没有一眼认出陈平安的身份,回头再找你算账,非要蹭酒喝到你倾家荡产。

陈平安保持微笑道:“有机会,一定要帮我谢谢曹督造的美言。”

大名鼎鼎的酒鬼曹耕心,上任龙州窑务督造署一把手。所以曹耕心与槐黄县城大姓、与诸多龙州山水神灵、各路谱牒仙师的关系,都很好。曹耕心要远远比骊珠洞天历史上的首位县令吴鸢,更加入乡随俗,所以更被视为本地人。这位来自京城的曹氏俊彦,在那些年里,好像所做事情,就是什么都不做,每天只拎酒点卯。那么与落魄山的关系,就是没有任何关系。

只说魏檗,朱敛,就都对这个督造官观感极好,对于后来顶替曹耕心位置的新任督造官,哪怕同样是京城豪阀子弟出身,魏檗的评价,就是太不会为官做人,给咱们曹督造买酒拎酒壶都不配。

陈平安转头与老侍郎提醒道:“董侍郎?”

董湖叹了口气,试探性问道:“陈山主真要决意如此?”

让一位大骊太后亲自登门,很为难人。哪怕只是帮着陈平安捎句话,董湖都觉得拿着烫手,说着烫嘴。

一来那个老车夫,自家礼部秘档不见记载,所以董湖根本不知对方境界、根脚,只知道是大骊宋氏的皇家供奉之一,再者有些事情,光靠山上的蛮力,是注定无法解决彻底的。

陈平安点

头道:“董侍郎等会儿入宫禀报,就只管这么跟她说,来与不来,是她的事情。”

董湖瞥了眼马车,苦笑不已,车夫都没了,自己也不会驾车啊。

守门的老元婴刘袈笑道:“我来帮这个小忙好了,回头礼部衙门那边的山水考评,董老侍郎记得添几句好话。”

董湖气笑道:“休想。端明,你来帮董爷爷驾车!”

赵端明摇头道:“董爷爷,我要看门,脱不开身。”

刘袈收起那座搁放在小巷中的白玉道场,由不得董湖拒绝什么,去当临时马夫,老侍郎只得与陈平安告辞一声,驾车返回。

只是董湖最后说了句官场之外的言语,“陈平安,有事好好商量,你我都是大骊人氏,更知道如今宝瓶洲这份表面上太平无事的局面,何等来之不易。”

陈平安笑着点头,说了句就不送董老先生了,然后双手笼袖,背靠墙壁,时不时转头望向西边天幕。

还是有些担心宁姚那边。

大海与宝瓶洲陆地接壤处,老人停下身形,封姨笑吟吟现出身形。

老车夫神色郁郁,御风悬停,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现在的年轻人!”

不过后半句话,老人还是忍住没有说出口。真是脾气一个比一个差!

封姨抬起手,轻轻拧转那个由天下百花一缕精魄炼化而成的彩色绳结,笑道:“等着吧,当年那事儿还没完。看在早年并肩作战的情分上,我好心奉劝一句,别想着跑去中土兵家祖庭躲着,就宁姚那性子,已经提醒过了,你还不听劝,那她就肯定会找上门去,后果不后果的,她可不是陈平安,反正她的家乡都只剩下一处遗址了。”

老车夫瞥了眼这个幸灾乐祸的昔年同僚,郁闷道:“就你最稳当,谁都不得罪。”

封姨一脸很没诚意的讶异神色:“广结善缘的不稳当,你们这些煽风点火的反而稳当,天底下有这样的道理吗?”

老车夫瞥了眼那处旧骊珠洞天,轻声道:“比咱俩更晚开口的两个,如今躲哪儿了?”

知晓天下内幕最多的,大事,可能是那个邹子。至于小事,就该是眼前这位司风之神的封家姨了。

封姨摇摇头。

老车夫略带伤感,唏嘘不已,道:“短短五十年,以往算个什么,简直就是你我的眨眼功夫,不曾想已经天翻地覆。你说当初我们几个,是何苦来哉,以至于今儿被两个还不到五十岁的小家伙如此对待。”

封姨最听不得同辈这些翻老黄历的无聊之语,万年光阴的安稳日子,难道就不算躺在功劳簿上享福吗?所以她冷笑道:“不收钱,白送你个当年齐静春与我说的道理,‘得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可以心里想,嘴上要少说’。”

老车夫嗤笑道:“唠叨几句,又能如何?”

封姨抬起双指,轻轻旋转,有一缕清风追随,她微笑道:“我自然不能如何,走了走了,既然话不投机半句多,那我就自个儿喝酒去。”

极远处,剑光如虹赶来,期间响起一个清冷嗓音,“晚辈宁姚,谢过封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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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骊陪都上空,一座仿白玉京的顶楼,有个从中土神洲赶来的不速之客,先前在天幕那道剑光将落未落之时,就开始耍无赖。

只见一位老秀才双手抱住那位无境之人的胳膊,“使不得使不得,这儿每次出剑,真是那剑光嗖嗖吗?不是!都是钱啊。”

我跟你们宝瓶洲关系多好,拢共才那么几个嫡传弟子,哪个不与你们宝瓶洲是有功劳的,退一万步说,别不把钱当钱,我不许你这么糟践神仙钱。

原本身形缥缈不见真容的守楼人,大概是对这位文圣还算是刮目相看,破例现出身形,原来是位高冠博带、相貌清癯的老夫子。

老夫子微笑道:“你们文庙擅长讲道理,文圣不如编个说得过去的理由?”

老秀才火急火燎道:“在书简湖,前辈不是跟我那关门弟子一见如故,能算半个忘年交?这份香火情,你舍得说丢就丢啊?我觉得不能够。”

见人就喊前辈,文圣一脉嫡传当中,确实还是那个关门弟子最得先生精髓。什么叫得意弟子,这就是,许多道理,不用先生说就得其真意,才算真正的得意弟子。

所以老秀才岂能不偏心?

你左右还委屈个锤子,多学学君倩。

老夫子说道:“是我记错了,还是文圣老糊涂了,那小子并没有为书简湖移风换俗,真正做成此事的,是大骊朝廷和真境宗。”

“在学究天人、公认最会聊天的前辈这里,喊文圣不是骂人吗,喊老秀才即可,去掉个老字,再换个小字,就亲切了。”

老秀才始终抱住这位前辈的胳膊,笑哈哈道:“再说了,前辈这话说得亏心,万事开头难,我不信前辈连这点道理都不懂。”

老夫子不与老秀才掰扯这些有的没的,老秀才轻喝一声,气沉丹田,身体后仰,死死攥住前辈的胳膊。

老夫子沉声道:“理由!”

给老秀才这么一闹,出现在宝瓶洲天幕处的剑光,已经落在大骊京城之内。

文庙的老秀才,白玉京的陆沉,死乞白赖的本事,堪称双璧。

老秀才伸长脖子一瞧,暂时没事了,人都打了,立即松开胳膊,一个往后蹦跳,使劲一抖袖子,道:“陈平安是不是宝瓶洲人氏?”

老夫子冷笑道:“出剑的宁姚,却是外乡人。按照崔瀺订立的规矩,一位外乡飞升境修士,胆敢擅自出手,就只有一个下场。”

要么打碎整座仿白玉京,自己凭本事离开,要么避开剑光,远遁逃走,能够逃走,也算本事,反正以后再靠近宝瓶洲,大骊次次以礼相待。

老秀才理直气壮道:“宁丫头可是我那关门弟子的道侣!”

老夫子皱眉道:“暂时还不是。”

老秀才低头哈腰,“嘿,巧了不是。”

从袖中摸出一物,竟是一张聘书。

别看就不到一百个字,老秀才可是拉上了好些个文庙圣贤,大伙儿齐心合力,斟字酌句,小心推敲,才有这么一份文采斐然的聘书。

绝对天底下独一份。

老秀才递了聘书,喃喃道:“这俩孩子,都没个换帖和过礼,陈清都这个老王八蛋,说话不算话,姚冲道又抹不开脸,只好等着老大剑仙下聘礼,有什么法子。亏得我当年敬重老大剑仙,在城头那边,哪次见着他,不是呲牙咧嘴给笑脸,咧得我脸都酸了,得去陈平安的酒铺喝好些酒,才能缓过来。早知道陈清都这么不讲江湖道义,我就自个儿去宁府和姚家说亲。”

老秀才蓦然大声跳脚道:“现在好了,你们宝瓶洲自家的飞升境出剑,于公于私,都占理儿,你管个屁的管。”

眼角余光瞥了几眼,宁丫头又是两剑递出,好好好,大快人心。

老夫子将那份聘书还给死乞白赖的老秀才。

老秀才为了这个关门弟子,真是恨不得把一张老脸贴在地上了。

反正双方都已经离开了宝瓶洲,老夫子也就无事一身轻,宁姚先前三剑,就懒得计较什么。

老夫子随口问道:“没有叮嘱左右几句?”

老秀才闷闷道:“说啥子说,锤儿用都么的,学生翅膀硬了,就不服先生管喽。”

老夫子哑然失笑。有些替那位自称“读书练剑两不成”的左右打抱不平,说谁如此都可以,说左右?你这个当先生的,良心是被狗吃了吧。

老秀才轻声道:“再不舍得,也不能拦着学生弟子做那该做的事情。”

老夫子笑道:“总算说了句读书人该说的话。”

————

少年站在街巷拐角处,又拿出一捧咸干花生,一边磕,一边偷偷打量起这位充满传奇色彩的陈山主。

年轻剑仙的江湖路,就像一根线,串联起来了骊珠洞天和剑气长城。

陈平安转过头遥遥望向宝瓶洲西边方向,境界不够,战场距离大海太过遥远,看不见了。

就与少年闲聊起来,“按照许老夫子的解字法,‘赵’为趋,为肇,为照。同时寓意道路美好,引人入胜,最终有那日月齐明照耀天下之美。持身端正,如君子执玉,心境光明,种德胜遗金。所以你的名字很好。”

少年瞪大眼睛,“我的姓氏,加上名字,俩凑一堆,这么强?!”

剑仙说话,总得负点责任吧?总不会逮着个屁大孩子,就胡乱套近乎不是?

赵端明揉了揉嘴巴,听陈平安这么一唠嗑,少年感觉自己凭这个名字,就已经是一位板上钉钉的上五境修士了。

陈平安转头疑惑道:“你家长辈,还有家塾先生,都不与你聊这个?”

赵端明哀怨不已,“约莫是夫子在第一次学塾上课会说,我刚好错过了。至于为何错过,唉,往事不堪回首,不提也罢。”

小时候经常挨雷劈,一次是孩子开开心心背着书袋子,蹦蹦跳跳去家族学塾路上,咔嚓一下,就倒地不起了。

再一次是出门逛街看灯市,第三次是登高赏雨。到最后,但凡是遇到那些阴雨天气,就没人愿意站在他身边。

不过赵端明琢磨着,就自己这“霉运当头”的运势,肯定不是最后一次。

陈平安伸出手,摊开手掌,少年就自然而然倒了些咸干花生给他。

赵端明说道:“先前我拦着你们走入巷子,你这么大一位剑仙,不会记仇吧?”

好像少了个字。

陈平安低头磕着咸干花生,笑呵呵道:“就凭你这句话,我就不会记账。”

赵端明看着那人娴熟嗑开花生吐花生壳,少年笑嘻嘻道:“陈山主,没想到你这么平易近人啊,都不像剑仙了。”

陈平安笑道:“只是玉璞境,算什么剑仙,在我媳妇家乡那边,只能算剑修,喊剑仙,是故意骂人。”

赵端明记住这个从年轻隐官嘴里跑出来的内幕,原来剑气长城的玉璞境剑仙,根本不被当回事啊,果然霸气!

回头得与曹酒鬼显摆去,少年又想起一事,好奇道:“嫂子她人呢?咋个没有陪陈大哥一起来这边?难道方才出剑的那位,就是嫂子?脾气太……好啊!陈大哥真有福气,我得说句心里话,真不是晓得了陈大哥的身份,才溜须拍马,而是先前第一眼瞧见,就觉得你们俩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言语之中,一下子就将陈平安和那道侣变成自己白捡而来的大哥、嫂子了。

陈平安嗯嗯嗯个不停。这少年挺会说话,那就多说点。至于被赵端明认了这门亲戚,很无所谓的事情。

不过陈平安悄悄抬了抬眼皮子,笑着晃了晃手中花生,示意对方看得差不多就可以了,不用担心这边的少年。

意迟巷那边,一座府邸书房内,一位天水赵氏的首席供奉正在

施展掌观山河的神通,与一旁落座的天水赵氏老家主,双方时不时面面相觑,时不时战战兢兢,生怕赵端明这个嘴巴打小不把门的兔崽子说错话,惹恼了那个差点将正阳山掀了个底朝天的落魄山剑仙。

那位供奉立即撤掉神通,一直身体紧绷、挺直腰杆的天水赵氏老家主,终于可以舒舒服服背靠椅子,抚须而笑,“我就说嘛,端明这崽儿,打小就有慧根,一看就是我老赵家的种。”

首席供奉笑着不说话,可拉倒吧,你孙子年幼时第一次被雷劈中后,一天到晚晕头转向说浑话,是谁每天揪心不已,在那边嘀嘀咕咕,我这乖孙儿,莫不是个白痴吧。

老人收敛笑意,这位被誉为馆阁体集大成者的书法大家,伸出一根手指,凌空书写,所写文字,袁,曹,余……反正都是上柱国姓氏。

陈平安则被少年带着,走入小巷,手里多了一串钥匙。

小宅子门上,没有张贴春联门神。

陈平安开了门关了门,收起钥匙。

其实这次拜访大骊京城,已经不单单是他陈平安和大骊太后的恩怨,而是师兄崔瀺留给那个学生以及大骊朝廷的一场……崭新问心局。

而师兄崔瀺为他人设置的问心局,入局之人,是如何的煎熬人心,反正陈平安在书简湖,已经亲身领教过了。

什么都对,什么都错,都只在那位大骊皇帝“宋和”的一念之间。

陈平安在宅子里闲庭信步,走得悠闲,打开了那座只有两层的藏书楼大门,步入其中,发现除了书还是书,四壁书架,搁放有一架梯子,此外异常洁净,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如果想要去往二楼,甚至没有楼梯,好像就要借用那架用来找书的梯子。

陈平安没有着急找书翻书,只是坐在了门槛上,取出养剑葫,独自喝酒。

三千年前那场牵扯到天下水运的大战,斩龙之人,也就是后来的贾晟、白忙、陈浊流,反正都是跟陈灵均称兄道弟的同一人,追杀人间最后一条真龙,也就是之前的泥瓶巷王朱,泥瓶巷宋集薪的身边婢女王朱。

王朱当年在宝瓶洲南端登岸,途径老龙城,然后继续往北逃遁,拱出那条后来被当做仙家渡船航线的地下走龙道,最终止步于旧龙州地界,造就出一座三十六小洞天之一的骊珠洞天。

王朱当年是奔着杨老头去寻求大道庇护的,希冀着这位职掌远古飞升台之人,能够为她网开一面,杨老头却选择坐视不理。

不知为何,白帝城郑居中的那位传道恩师,没有亲自出手斩杀那条逃无可逃的真龙,要的,只是那个世间再无真龙的结果。

而参与最后那场斩龙落幕一役的练气士,战死、陨落极多,也有一批练气士就地结茅修行,近水楼台,沾染龙气,汲取极为充沛的天地灵气,最关键是,还是那份真龙事后流散开来的大道气数,许多后来小镇的高门姓氏,就是在那个时候开始繁衍生息,这就顺势造就出了骊珠洞天后世的小镇百姓。

再往后,就是三教一家,儒释道兵的四位圣人,联手立起了那座被当地百姓笑称为螃蟹坊的牌楼。

至于斩龙之人为何立誓斩龙,儒家和文庙那边好像阻拦不多,此人早年又是如何收取郑居中、韩俏色、柳赤诚他们为弟子,除了大弟子郑居中,其余收了嫡传又不管,都是翻不动的老黄历了。再加上陆沉好像飞升去往青冥天下之前,与一位龙女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大道渊源,故而之后才有了之后对陈灵均的刮目相看,甚至当年在落魄山,陆沉还让陈灵均选择要不要跟随他去往白玉京修行,哪怕陈灵均没答应,陆沉都没有做任何多余事,毫不拖泥带水,只说这一点,就不合常理,陆沉对待他陈平安,可从不会这么干脆利落,比如那石柔?陆沉远在白玉京,不就一样通过石柔的那双眼睛,盯着门外一条骑龙巷的鸡毛蒜皮?

直到被崔东山打断这份藕断丝连,那位白玉京三掌教才从此作罢。

其实当年养龙士一脉的修士,为了阻拦斩龙之人,也是伤亡惨重。所以陈平安猜测,极有可能,骊珠洞天内隐藏着某位养龙士的老祖师,大行扶龙之事,大骊宋氏朝廷的崛起,说不定此人出力极多,之后那座悬挂匾额的“风生水起”新建廊桥,可能就是此人躲在幕后的出谋划策。

陈平安思绪翩然,坐在门槛上喝着酒,背对书楼,望向不大的庭院。

世事若飞尘,向纷纭境上勘遍人心。日月如惊丸,于云烟影里破尽桎梏。

抿了一口酒,

本命瓷的碎片遗落,一直拼凑不全,准确说来,是陈平安一忍再忍,始终没有着急拎起线头。

对于陈平安跻身仙人,甚至是飞升境,是都没有任何问题的。

可能唯一的问题,隐患是在飞升境瓶颈的这个大道关隘之上,破不破得开,就要取决于昔年本命瓷的无缺漏了。

当然前提是陈平安能够走到那一步,得先成为一位飞升境瓶颈的剑修才行。

对于将来自己跻身仙人境,陈平安很有把握,可是要想跻身飞升,难,剑修跻身飞升城,当然很难,不难就是怪事了。

哈,我媳妇除外。

陈平安笑了笑,得意洋洋。

随即心情轻松几分,那个客栈掌柜,不是修行中人,说自己有那来自骊珠洞天某口龙窑的大立件,绘人物花瓶。

家乡名为宝瓶洲。

客栈与人云亦云楼,可算近在咫尺。客栈掌柜,极有可能与师兄崔瀺,早年多半是经常见面的。

会不会那只花瓶,就是几片碎瓷的其中之一?

不管关于那件花瓶的真相如何,大骊太后那边,如此有恃无恐,是不是已经知道他陈平安的十四境合道难题所在了?注定绕不过每一片散落各方的碎瓷?所以她要待价而沽,觉得只是一个玉璞境的落魄山山主,哪怕顶着隐官和国师小师弟的两个头衔,依旧还是没资格与她坐下来谈价格?

陈平安收起酒壶,撇撇嘴,这个婆娘挺会打算盘,想得挺美啊。

站起身,双手十指交错,舒展筋骨,在门外廊道来回散步。

武夫十境,气盛一层,是陈平安与曹慈问拳的关键胜负手所在。输了,这辈子都没指望赢过曹慈,赢了,才有几分机会。

记性极好的陈平安,所见之人事之河山,看过一次,就像多出了一幅幅白描画卷。

那么陈平安每多听一句,多看几眼这人间,就像增添一笔描彩。

纯粹武夫,一口真气。

天下壮观,气吞山河。

其实在跻身止境之前,陈平安是不清楚此事的,大概如崔东山所说,无心为之,最是有心。

自从陈平安学拳以来,齐先生,阿良,崔东山,崔诚,顾祐,李二,老大剑仙,白嬷嬷……所有人都好像都在故意隐瞒,谁都不说此事。

比如今夜大骊京师之内,菖蒲河那边,年轻官员的委屈,身边老夫子的一句贫不足羞,两位仙子的如释重负,菖蒲河水神眼中那份身为大骊神祇的自豪……他们就像凭此立在了陈平安心中画卷,这一切让陈平安心有所动的人事,所有的悲欢离合,就像都是陈平安看见了,想了,就会成为开始为心相画卷提笔彩绘的染料。

仿佛整个人间,就是陈平安一人独处的一处道场。

曹慈为何少年时就去了剑气长城,建造茅屋,在那边练拳?

后来更是喜欢独自游历数洲,因此才会在那金甲洲古战场遗址,遇见郁狷夫。

其实曹慈一样是早早为了气盛一层的“气壮山河”,在做铺垫。

可能曹慈亏就亏在不太喜欢管闲事,所见之物,更多是山河万里,而不是人与人心。

这就使得曹慈心境画卷的“彩绘”程度,还是不够多,尤其是不够重。

当然不是说看过几眼山河,就是气盛一层的自家心相山河了,不然也太简单了,九境武夫只需御风远游,瞪大眼睛看遍九洲山河就是了,因为得是每一个由衷的认可与否定,才可以提笔描画,为白描画卷浓笔重彩。

陈平安收起思绪,转身走入书楼,搭好梯子,一步步登高爬上二楼,陈平安停下,站在书梯上,肩头差不多与二楼地板齐平。

空无一人,空无一物。

就像曾经的书楼主人,孑然一身在此世间读书,等到离去之时,就将所有书籍还给人间而已。

————

仿白玉京内,老秀才突然问道:“前辈,咱俩唠唠?”

老夫子一挑眉,“哦?”

知道这个文圣打什么小算盘。

一旦双方开始正式问道,就无暇顾及大骊京城那边的动静了。哪怕宁姚返回大骊,将一座京城砍了个稀烂,仿白玉京这边,都会顾不上。

老秀才怯生生道:“前辈你是当之无愧的天地圣人,文庙那边愿意给头衔,前辈自己不要而已,可我才是书院贤人啊,就跟江湖上,一个三境武夫问拳止境宗师,所以你得让我几招,先输一半好了?”

老夫子笑了笑,“那就作罢。”

双方问道。

当然不是什么意气之争。

事实上,他早就想要与这位文圣问道一场了。

眼前这位穷酸老秀才,毕竟是公认天底下最会吵架的人。

老秀才眼神熠熠。

好像在说,一洲山河,敢挽天倾者,都已起身。我文圣一脉所有嫡传,哪个偷懒了?

所以你今儿要是问道输了,只说此地,以后就别再管陈平安做什么说什么。

老夫子想了想,还是有些犹豫。

问道一场,不是小事。

会牵引极大的天地气象。

老秀才轻轻抖了抖袖子,微笑道:“既然夫子最会聊天,那秀才就来谈地,一起好好说一说这天地与人间。”

圣人言语,口含天宪。

一座浩然天下,风起云涌,尤其是宝瓶洲这边,落在各国钦天监的望气士眼中,就是无数金光洒落人间。

文庙功德林那边,礼圣与经生熹平相对而坐,双方正在对弈,礼圣看了眼宝瓶洲那边,无奈道:“走哪儿都不消停。”

至于文海周密精心设置的那处海中陵墓,以及那头飞升境鬼物,在被宁姚出剑后,文庙这边已经有了应对之策。

经生熹平,微笑道:“如今没了心结和顾虑,文圣终于要论道了。”

当年神像被搬出文庙的老秀才,尤其是在弟子流散之后,其实就再没有拿起过文圣的身份,哪怕合道三洲,也只是读书人作为,与什么文圣无关。

可是今夜的宝瓶洲,仿白玉京之内,老秀才率先席地而坐,正了正衣襟,伸出一只手掌,神色认真,语气淡然道:“请落座。”

谈天说地,请你落座。

当然了,你会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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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二章 国师陈平安

陈平安下了梯子,在书架上随便拣选出一本书,是专门讲述处世之道的清言集子。

翻书很快,书上好些圣贤道理,看得陈平安深以为然,什么秾艳场懒回顾,什么疾风骤雨时,正是豪杰脚跟立定处。

陈平安总觉得都是在对自己说的,一下子就胆气横生,比喝酒管用多了。

况且陈平安很早就自己琢磨出了个道理,与亲近之人,不要说气话,不可说反话,尤其不要不说话。

将手中那本书籍放回书架,没来由想起桐叶洲黄花观那个龙洲道人,陈平安笑了笑,有样学样,轻轻以手掌推了推周边书籍,位置齐平,丝毫不差。陈平安大步走出书楼,开了院门,想了想,陈平安就没锁门,万一还得回来,白白多件事情,毕竟是师兄的宅子,飞来掠去的,不合适。

至于大骊宋氏皇帝和太后那边,来与不来,都不重要,来了,对双方都好,不来,陈平安已经根本无所谓,因为已经打算在京城这边多看几天的书。

既然猜出了师兄崔瀺的用意,那就很简单了,难得有这么不用分什么公私的好事,下黑手捅刀子,怎么狠怎么来。再者陈平安是突然想起一事,如果按照文脉辈分,既然宋和是崔师兄的学生,自己就是是大骊皇帝的小师叔了,那么为师侄护道几分,岂不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可如果你宋和道心不够,那就换个道心足够的人来当皇帝好了,反正一旦揭开老底,被有心人翻开宋氏宗人府的旧账,皇帝陛下原本属于名正言顺继承大统的既定事实,都会变得摇摇欲坠,一洲哗然。

而国师崔瀺对宋集薪的考评,大概就是那场宝瓶洲战事,藩王宋睦的表现,从老龙城到中部大渎,确实都没有让人失望,山上山下,有目共睹。仿白玉京为何留在大骊陪都和大渎祠庙附近,想必就是一种先生对学生的“善意”提醒,哪怕先生不在了,大骊暂时再无国师,一位君主的修齐治平,还是不能忘。

陈平安甚至觉得大骊朝廷,当年主动提出按照军功、战后归还山河一事,就是师兄在等今天。一来不如此行事,宝瓶洲人心涣散,南方所有藩属国难以凝聚战力,再者大战落幕,若还是那一洲即一国的格局,一旦大骊京城和藩邸形成南北对峙的割据分裂,战线拉伸如此之长,很容易一打就是几十年甚至百余年,到时候整个宝瓶洲就算废了。

至于宋集薪到底有没有那个恢复本名的心思?

有。

陈平安当时在济渎祠庙之内,就察觉到了宋集薪的那份野心勃勃,只是宋集薪太过忌惮国师崔瀺,这些年才隐忍不发,始终恪守臣子本分行事。

不然宋集薪这位大骊藩王,与宝瓶洲几乎所有的山上势力,尤其是跟大骊边军的关系,可不是一般的好。

至于说治国之士,大骊陪都的六部衙门,里边的一位位文武栋梁,都曾人人直面战争,哪个不精通事功学问,既负才学,又极务实?而且相较于京城官员,南边官场多是正值青壮的文官武将,再者,就像那个彩衣国胭脂郡的刘高华,为何宁肯舍了家乡一国尚书不当,都要在陪都庙堂当个中层官员,而这种潜移默化的认同,本身就是昔年大骊各个藩属国对藩王宋睦的认同。

所以大骊京城这边,皇帝不敢妄动早已根深蒂固、底蕴深厚的陪都,藩邸则是不知国师崔瀺的后手安排,故而一直相安无事。

如果说来大骊京城之前,陈平安的底线,是从大骊太后手中取回那片碎瓷,哪怕因此与整个大骊朝廷撕破脸,大不了就先干一架,然后搬迁落魄山在内的众多藩属,去往北俱芦洲南部某地,落地生根,最终与建立在桐叶洲的落魄山下宗,双方遥相呼应,中间就是个大骊,反正就是与大骊宋氏彻底卯上了。

那么现在,陈平安就不是只取回瓷片这么好说话了。

比如,禅让。

南藩北上,入京称帝。

说到底,还是要看那位皇帝陛下的选择。

小巷不过走出几十步路,陈平安就开始仔细思量起这里边的庙堂、边军、山上三条主干脉络,再牵连出粗略计算至少十数个环节,比如宗人府老人,所有上柱国姓氏,各大巡狩使,以及每个环节的继续开枝散叶……归根结底,还是追求个一国世道的太平无事。

只是陈平安浑然不觉,当下所想之事,自己所做之事,其实恰似一位大骊国师。

而之前的百余年光阴,绣虎崔瀺,每次上朝议事,或是退朝返回,也是这般缓缓而行在巷中,独自一人,独自思量。

临近巷口那边,陈平安发现那个少年趁着师父不在,这会儿正蹲在小巷口子那边偷偷喝酒,时不时偷瞄几眼街道,看看有无师父的身影。

听到了巷子里的脚步声,赵端明立即起身,将那壶酒放在身后,满脸殷勤问道:“陈大哥这是去找嫂子啊,要不要我帮忙带路?京城这地儿我熟,闭着眼睛随便走。”

也就是双方关系暂时不熟,不然就这附近地界,再鸟不拉屎的地儿我都拉过屎,赵端明都能拍胸脯说得问心无愧。

陈平安停步问道:“端明,你有喜欢的姑娘吗?”

赵端明如今对自己这个名字,那是满意至极,只是陈剑仙这个不合时宜的问题,问得让他心里不得劲,大半夜聊啥姑娘,当我是在喝花酒吗?少年叹了口气,“愁啊。我年纪也不小了,喜欢的姑娘是有的,喜欢我的姑娘更是不少,可惜每天就是修行修行,修他大爷个修行,害得我到今儿还没与姑娘啃过嘴呢。曹酒鬼没少拿这事笑话我,他娘的四十来岁的人了,晚上连个暖被娘们都没有的一条老光棍,还好意思说我,也不知道谁给他的脸,喝酒没醒吧,不跟他一般见识。”

然后少年就发现那个青衫剑仙也叹了口气。

愁矢百中,从不落空。

赵端明立即递过去一捧咸干花生,陈平安也送了少年一壶酒水,少年就收起自己那壶,从曹酒鬼那边蹭不来好酒,那就是个只会到处赊账的穷光蛋,揭开了泥封,仰头抿了一口,问道:“陈大哥,哪儿的酒水,喝着劲儿不小。”

陈平安笑道:“我跟人一起开了个小酒铺,有卖这青神山酒水。”

少年恍然道:“我就说嘛,这酒水一喝我就晓得门道了,这不刚刚入口,我就尝出了好几颗小暑钱的味道,一般山头的酒水,能有这味儿?陈大哥,咱俩谁跟谁,那就说句不见外的,你再送我两壶酒,我回头好送师父和曹酒鬼。”

说到这里,少年一本正经道:“陈大哥你放心,我这个人打小就出了名的老谋深算,今儿咱俩称兄道弟这事,我除了那个曹酒鬼,保证谁都不说,哪怕回了家都不说。陈大哥你才刚来京城吧,那你是不知道,在那边,就我家和篪儿街,早个几年,次次打架,我一只手打遍两条街巷无敌手,后来不知道篪儿街哪个不要脸的老王八蛋,泄露了我的修士身份,我才主动让贤,把头把交椅给了别人。不然篪儿街那帮虾兵蟹将乌合之众,还得被咱们意迟巷压个好几年,按照老规矩,每天乖乖夹尾巴做人,见面就得绕路。”

陈平安双指一捻,将颗花生米抛入嘴中,微笑摇头道:“认识归认识,酒水不能再白送两壶了。”

赵端明试探性问道:“陈大哥,算我欠账行不行?”

陈平安摇头道:“小本买卖,概不赊欠。”

不着急去往客栈,就几步路远的地方,去早了,宁姚还未返回,一个人杵在那边,显得自己居心不轨,摆明了是心急吃热豆腐,去晚了,也不妥,显得太不上心。

“对了,陈大哥你今年多大了?像你这么年轻有为又相貌堂堂的剑仙,嫂子找你当道侣,确实也不奇怪。”

“年纪不大。你现在什么境界了?”

“我啊,还没到玉璞境。”

“可以可以。”

“陈大哥,嫂子这么好看的女子,境界又高,你可得悠着点,明里暗里喜欢她的男人,一定茫茫多,数都数不过来。”

“端明啊,你还是年纪太小,有些事就不懂了,我媳妇这样的女子,一般男人都不敢喜欢,就算爱慕,也只敢偷偷藏在心里。嗯,倒是有个不怕死的,然后被我打晕挂树上去了。”

“谁啊,胆儿肥得没王法了,陈大哥你报个名字,小弟回头就帮你收拾去。”

“巧了,他如今就在京城当官。”

“谁啊,官大不大?在不在意迟巷和篪儿街混?”

“他叫赵繇,官不算大,才是你们京城的刑部侍郎,好像宅子就在你们意迟巷。”

“……”

“这就怕了?都说马粪赵氏最混不吝,是大骊官场骂人的话吗,显然不是,夸人才对,可我看你,悬。”

“陈大哥你说笑话呢,一个刑部侍郎而已,我请他来,求他来!”

“呦,赵侍郎,这么巧,路过啊。”

少年赶紧转头,有个屁的赵侍郎,鬼都没一个,少年大笑道:“他来了才好,官儿是大,可这么个文文弱弱的读书人,手无缚鸡之力,我都不用施展什么神仙术法,只需一拳下去,再一脚,就让他打哪儿竖着来,就横着回哪儿去……”

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忍住笑,“打住,赵侍郎真来了,你再说下去,就要被他听了去,这家伙心眼小,喜欢记仇。”

少年使劲点头道:“一个大老爷们,记仇确实不好,不大气。”

陈平安附和道:“多半是修心不够。”

宁姚悄然回了客栈,故意隐匿身形,这会儿还是慵懒趴在桌上,顺便听着小巷那边的闲聊,她有了些笑意。

可怜那少年,都不知道被那家伙拐到哪条沟里去了。

陈平安走出小巷,笼袖停步,等着那位师侄的走近。

如今自己的师侄好像有点多,宫里边的皇帝陛下,眼前的刑部侍郎,还有那个昔年担任槐黄县首任县令的吴鸢。

街上那边,大骊朝廷工部衙门的几位供奉修士,正带着人在那边修缮街道,瞧见了那位青衫剑仙,也无言语,视而不见。

若是一般的山下王朝,是绝对会晾上一夜的。

大骊京城,是一个最幸运的地方,因为来了一个绣虎。

短短百年,就为大骊王朝打造出了一支边军铁骑,置死地可生,陷亡地可存,处劣势可胜。偶有战败,武将皆死。

赵端明在拐角处探头探脑,这位赵侍郎,以前只是远远看过几眼,原来长得真不耐啊,说句良心话,论打架本事,估计一百个赵侍郎都打不过一个陈剑仙,可要说论相貌,两个陈大哥都未必能赢对方。

赵繇先与一位相熟的大骊工部官员打了声招呼,然后蹲在那口“水井”旁边,看了几眼,这才走向小巷这边,与陈平安作揖行礼,微笑道:“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都是同乡,客气什么,喊师叔就行。”

一直竖起耳朵偷听的少年,陈大哥跟外人说话,有点嚼头啊。

赵繇问道:“宁姑娘还没回来?”

陈平安伸长脖子,看了看街道两侧。得远一点,才有大树高枝。

赵繇笑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赵繇对宁姑娘的爱慕之心,天青月白,没什么不敢承认的,也没什么不敢见人的,陈山主就不要故意如此了。”

陈平安笑呵呵,用骊珠洞天的家乡方言,与赵繇说了句少年打死都听不懂的言语,若是换成大骊官话的谐音,就是……都阴边了我是痴严浪严写新设……这他娘的都什么跟什么啊,赵端明听得一头雾水。

宁姚忍俊不禁,她知道陈平安在说什么,因为当年曾经听过的小镇方言,她后来都会用谐音一一记录下来,比如这句话,就是陈平安在教训赵繇,都大晚上了,还是痴玩浪玩的,小心点。

这在他们两个的家乡那边,算是一句家中长辈骂顽劣晚辈的口头禅。

讷行也饮食。他拉事?

来找你有事。什么事?

少年赵端明听得是如坠云雾,客栈那边的宁姚,倒是已经坐起身,单手托腮,听得津津有味,她都听得懂嘛。

赵繇突然以大骊官话说道:“我刚得到一个消息,师祖到了仿白玉京,开始与人坐而论道了。”

陈平安点头道:“我肯定比你早知道。”

吵架有意思吗?还好,反正都是赢,故而对于自家先生而言,当真滋味一般。

最大意思,还是个吵架为何。

何谓圣人,以学问扶正人心,以道法缝补天地。

一人合道之所在,宝瓶洲,桐叶洲,扶摇洲。

三洲山河大地,草木生发,花开尤艳,枯木逢春,水运凝聚,山根弥合,夏日炎炎,干旱处天降甘霖。

这份天地异象,如今还被浩然天下无形“压胜”的陈平安,当然会比赵繇更早感知。

赵繇忍了半天,说道:“陈平安,你跟我到底较个什么劲?”

陈平安说道:“看你不爽。”

赵繇气笑道:“宁姑娘又不喜欢我,你不爽个屁啊。”

陈平安咦了一声,“天底下竟有如此与师叔说话的师侄?”

赵繇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没事了,我今晚就是过来见一见你这位劳苦功高的小师叔。”

陈平安突然说道:“其实没这个必要,好好当你的官,很多事情,别掺和,最少暂时别掺和。”

这句是真心话。陈平安到底还是希望家乡小镇走出去的同龄人,在外边都混得好些,不至于太过落魄。

赵繇摆摆手,转身就走。

陈平安开口道:“赵繇,说句题外话,你跟礼部关系如何,如果关系还行,你能不能做件比较费劲不讨好的事情,比如让山上修士,以仙家术法,收拢一洲山河的各地方言,好好录档,因为书籍可以重新版刻,但是方言一没,就真的没了。而这件事情,可能稍稍涉及一国文运之事,不算完全白忙活,你有没有想法?”

赵繇转头微笑道:“朝廷早已经着手做了,总编撰官,就是我,算兼差,可以领两份俸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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啧啧,这就以为可以扳回一局了?年轻了不是?初出茅庐的少侠,真是不晓得江湖的水深。

只见陈平安一脸欣慰,点头道:“成材了。”

赵繇头也不回,直接走人。

等到刑部侍郎大人走得没人影了,少年这才大摇大摆走出巷子,朝陈平安竖起大拇指,笑道:“陈大哥与人聊天,很强!”

陈平安笑道:“别学这个,没啥意思,以后好好修你的道。”

少年突然正色问道:“陈剑仙,你觉得我将来可以跻身上五境吗?”

陈平安笑问道:“怎么突然问这个?”

赵端明神色黯然,轻声道:“师父说我,之所以修行破境这么快,是寅吃卯粮的勾当,别看我年纪不大,就是龙门境修士了,可这辈子不出意外的话,我其实撑死了就是个金丹客。”

陈平安沉默片刻,神色柔和,看着这个没少偷喝酒的京城少年,只是想陈平安接下来的话,让少年愈发心情失落,因为一位剑仙都说,“至少现在看来,我觉得你跻身玉璞,确实很难,金丹,元婴,都是比一般练气士更难跨越的高门槛,大关隘,这就像你在还债,因为先前你的修行太顺遂了,你如今才几岁,十四,还是十五?就是龙门境了。所以你师父之前没有骗你。”

少年默然。

然后陈平安笑问一句:“赵端明,你觉得今夜遇到我,算不算一个不大不小的意外?”

赵端明点点头。那必须啊,剑气长城的隐官,能让曹酒鬼多聊几句的陈山主,尤其还是宁姚的男人,一个能让大骊“储相”赵繇都处处吃瘪的家伙!少年今天之前,做梦都不觉得自己能够与陈平安见着了面,还可以聊这么久的天,一起嗑花生喝酒。

陈平安又问道:“这不就是一个意外吗?”

赵端明眼睛一亮,“也对!”

陈平安笑道:“天底下当师父的人,当然得是像你师父这样正儿八经的传道人,那么就没谁不想着自己的嫡传,能够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赵端明,好好修行,先不去死死盯住那个远在天边的上五境,不然只会越想越糟心,你就时不时提醒自己一句,比如‘师父,且耐心等着,总有一天,徒弟肯定给你个意外。’赵端明,有无此心?”

少年眼神明亮清澈,脸色坚毅,点头道:“可以有!想法而已,又不难。”

陈平安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微笑道:“再告诉你件事,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长生桥都断了,不得不每天练拳吊命,才是个一境武夫。再看今天的我,算不算又是一个意外?”

赵端明将信将疑道:“不是蒙我?”

陈平安笑了笑,也不多说什么,挪步走向客栈那边,“先前你跟我讨要两壶酒,我没给,先余着,等你哪天跻身元婴和玉璞了,我就都请你喝酒。”

少年看着那个青衫背影,大声问道:“陈平安,说话算数?!”

青衫剑客,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轻轻握拳,“我辈剑客,酒最不骗江湖。”

客栈内,宁姚低头,下巴搁放在手臂上,睫毛微颤。

————

宫城内。

礼部侍郎董湖一个字不差,与皇帝陛下和太后娘娘禀报了小巷那边的对话。

妇人先前开了窗,就一直站在窗口那边。

皇帝陛下笑着点头,太后也没开口说话。

董湖就知道今夜没自己的事了。

只是走到屋门口那边,董湖突然停下脚步,转身先与皇帝作揖,老侍郎再起身道:“陛下,下官曾在元狩六年,得了场大病,当时都不得不辞官了,才敢与崔国师厚颜求了幅修齐治平的字帖。”

宋和笑道:“朕自然知道此事,除了你,国师从未送给谁字帖,所以在当时,这是一桩朝野美谈,朕一样羡慕。”

后来大骊礼部官员去往骊珠洞天,帮助朝廷与那牌坊楼拓碑之人,正是董湖。

妇人转过头,冷笑道:“董侍郎,暗有所指?说来听听,大骊官场,一向恪守国师订立的那条规矩,文与武,武与文,都只说双方听得懂的话。”

董湖这个连元婴修士刘袈都知道的官场软蛋,不知为何,今夜面对太后的质询,老侍郎反而腰杆挺直几分,“既然太后都问话了,那么下官就说得再直白些,修齐治平四件事,自然是顺序不能乱的,而且轻重利害,大小之分,则是显而易见的。”

妇人正要开口,皇帝宋和已经神色温和道:“董侍郎,你先回府休歇,今夜有劳了。”

董湖与皇帝陛下作揖,默然退出屋子。

宋和轻声说道:“母后,别生气,董侍郎只是说了一位礼部侍郎该说之话。”

妇人点点头,离开窗户那边,姗姗然坐回位置,笑道:“犯不着跟董湖生这闲气。人不错,八面玲珑的,况且官当得也不坏,礼部衙门运转有序,董湖确是有功劳的。”

宋和松了口气。

话是这么说,怕就怕董湖将来的谥号一事,就会小有波折。

母后做事情,就是这样,总是让人挑不出什么大的毛病,无可厚非,可就是偶尔会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

宋和拿起一瓣橘子,说道:“文圣先生到了仿白玉京,与那位论道,惠泽宝瓶洲在内的三洲山河,这就意味着文庙肯定顺便会多看几眼大骊。”

妇人笑道:“紧张什么,这难道不是好事才对吗?先有宁姚不守大骊规矩,在京师重地,胡乱出剑砍人,后有文圣莅临宝瓶洲,难道还要咄咄逼人?隐官年轻气盛,可以在文庙议事期间,仗着那点功劳和文脉身份,处处言行无忌,打了一个又一个,在中土神洲那边嚣张跋扈的名声,都快要比天大了,可是文圣这么一位文庙陪祀第四神位的圣人,总该好好讲理吧?”

宋和说道:“陈平安能有今天的成就,极其不易,虽然素未蒙面,但是我对此人,愿意心存敬重。”

妇人笑眯眯点头道:“对啊,这就是你的帝王气量啊,要是小肚鸡肠才不妥当,反正你只要别怕他就行了。”

宋和一时无言,将那瓣橘子放入嘴中,轻轻咀嚼,微涩。

老侍郎离开皇城后,依旧乘坐那辆只是换了车夫的马车,打道回府。

刘袈笑问道:“董大人,心情不好?摊上大事了?”

董湖气不打一处来,差点没忍住就要破口大骂,你知道个屁,笑个卵的笑,一个不小心,咱们大骊朝廷就要变天!

那个年轻隐官,与那宁姚,故意悬佩两枚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走入京城。啥个意思,傻子都懂。

只是老侍郎很快忍住,跟个只知修行的老古董说这朝堂的云波诡谲,简直鸡同鸭讲。

刘袈一路沉默,只是快到意迟巷那边,才冷不丁冒出一句,“董湖,你对国师大人就这么没有信心啊?”

董湖愣了愣,眉头紧皱。

安稳驾车的老元婴修士抬头瞥了眼远处,京城内多处灯火如昼,照耀使得京城建筑上空,就像铺上了一层雾蒙蒙的昏黄薄纱,像那灯罩。

刘袈自顾自笑道:“官场朝政什么的,我是什么都不懂,除了修行,就只晓得一件事,哪怕如今崔国师人不在了,还是会照拂着这一国百姓,与大骊铁骑,和无数个你我之辈。别人兴许做不到这份身后事,唯独崔国师,肯定可以。”

董湖眉头舒展,没到家门口,就要求停步,下了马车,与老元婴道了一声谢,缓缓散步回家。

刘袈问道:“马车咋办?”

董湖转头笑道:“关老子屁事!”

刘袈笑呵呵道:“董大人走夜路小心点,一大把年纪了,容易眼花崴脚,我认识很多京城卖跌打药的郎中。”

董湖一时语噎,只得闷闷道:“将马车往皇城门口一停,就算了事。”

走在极为宽阔的意迟巷路上,老侍郎时而叹息,时而抚须点头。

遥想当年,老子也曾与那天水赵氏的老家伙,同年进入翰林院,号称读书饮酒,吟诗提笔,两各少年,意气豪盛,冠绝一朝,董之文章,瑰奇卓荦,赵之书法,挥磨矛槊……

那年大骊科举,董湖与这位同年好友,一个是榜眼,一个是探花,当然了,后者年纪比自己还是要大了半轮,依旧不如自己少年神童。关老爷子,正好是当年董湖他们会试的座师,而董湖初入官场那会儿,处处锋芒毕露,结果在翰林院坐了将近十年的冷板凳,空有个清贵头衔,董湖当时自认仕途无望,干脆就破罐子破摔了,骂人的本事第一流,如果有人回骂,董湖就骂得更起劲,而且专门骂文官,不骂武将,痛快得很。

其实那会儿的董湖,才刚刚三十岁,结果就已经在意迟巷和篪儿街,分别赢得了一个“董泼妇”和“董骂街”的响当当绰号。

董湖停下脚步,关老爷子一走,如今墙角根那边,就已经没了那一溜儿的砖头。

当年自己有次大醉酩酊,就是走在这里,伸手扶墙,吐得只觉得将心肝肚肠都呕在了地上。

结果挨了一脚,董湖骂骂咧咧转过身,等到醉眼朦胧这么一瞧,发现竟然是那位关老爷子,吓得酒都醒了。

关老爷子当时笑呵呵问道:“呦,我说谁呢,胆子这么大,敢在我这儿野狗撒野。原来是董修撰董大人啊。”

董湖是尊师重道的读书人,再天不怕地不怕,也得怕这位座师不是,当场吓得小鸡崽儿似的,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关老爷子笑眯眯问道:“董修撰,怎么只骂咱们意迟巷的文官大人啊,不骂那些篪儿街的粗鄙武将?”

董湖一聊这个就底气十足,梗着脖子,照实说了答案,“骂文官,我这会儿年轻力壮,与谁干架都不怂,要是骂那些膀大粗圆的将种,像今天这样的走夜路,可能就要睡街上了。再说了,咱们大骊边军,这些年接连大捷,我骂不出口,何况那边隔三岔五,就要办几场白事,骂什么骂。”

关老爷子点点头,“不错,还不算太笨。行了,要吐就回家吐娘们肚皮上去,你小子要么是银枪蜡杆头,要么是脑子有坑,才会冷落了家里那么个俏媳妇,再这么下去,小心红杏出墙啊。”

董湖那会儿顿时涨红了脸,要不是自己的座师,他非要一记老拳过去。

最后关老爷子送给董湖两句话。

“读书人为官,心关所起,难关所在,多由立功名心太急,运气好点的,如你董小子,倒也可以本事不够,家世来凑。”

“有人来骂我,是非明了,错不在我,偏要装聋作哑,由他痛快骂去,却是我得了便宜。”

董湖已经就醒了,当时立即作揖拜谢。

不曾想座师等了半天,一巴掌打在董湖脑袋上,“真是一块榆木疙瘩,别说在翰林院坐了几年冷板凳,我看把你做成那条冷板凳,都是抬举你了,还有脸委屈上了,一句‘金玉良言,宜深玩味’都不知说?”

董湖还能如何,只能傻笑而已。

关老爷子陪着董湖走了一段路程,说道:“骂得不孬,官场上就得有这么些个傻子,不然今夜我就拎着棍子出来赶人了。不过骂了十年,以后就好好当官吧,务实些,多做些正经事。只是记得,以后再有你这样喜欢骂人的年轻官员,多护着几分。以后别轮到别人骂你,就受不了。不然今儿的第二句话,我就算是白说,喂进狗肚子了。”

那一年的夜色里,董湖默默记在心里。

“先生,你这是咋了?怎么瞧着一瘸一拐的?”

“刚才那一脚踹你,力气太大,不小心抽筋了。”

“给揉揉?”

“滚一边去。”

今天,已经是老侍郎的董湖,就将这些过往,默默记起。

可惜这一路走来,没谁喝醉扶墙呕吐,也没个屁股可踹。

到了家门口,门房还等着没睡,老侍郎却只是坐在台阶上,静坐许久,洒然一笑。宦海沉浮半百年,老子听惯怒涛声,也曾说过不少硬气话。

别人不知。

良心自知。

街巷拐角处,老元婴修士还了马车,就立即回了这边,发现徒弟蹲在巷口嗑花生,只是好像有些不一样,刘袈也没多想,当是小崽子又趁着自己不在,偷偷喝酒,想一出是一出,老人便假装不知。

刘袈从袖中摸出块刑部头等的无事牌,刑部供奉和工部官员才没有阻拦,由着老元婴走到了那处水井旁边,刘袈探头探脑看了看,颇为遗憾,若是那些剑道痕迹没有被那女子抹掉,对于刑部录档的剑修,可就是一桩莫大福缘了。多看也看不出朵花,刘袈就双手负后,踱步回了巷口那边,对少年说道:“瞧见没,看看人家陈山主,找了这么个剑术通天的媳妇,以后你小子就照这个水准去找,所以少跟曹酒鬼厮混,好姑娘都要吓跑。”

赵端明说道:“师父,你咋个就没找个师娘呢?”

刘袈笑道:“师父年轻那会儿,可比什么陈平安、曹耕心可都要英俊几分,在一

洲山上,那是出了名的风流倜傥,只是无心男女情爱一事,不然别说一位师娘,一只手都数不过来。”

少年直不隆冬说道:“师父,你该不是在梦游吧,赶紧醒醒。”

皇宫内。

宋和突然说道:“母后,不如还是我去找陈平安吧?”

妇人冷笑道:“胡说八道!你找他能聊什么?与他寒暄客套,说你当那隐官,久久无法返乡,真是辛苦了?还是你陈平安如今成了一宗之主,就再接再厉,多为大骊朝廷出力几分?还是说,陛下要学那赵繇一样,堂堂九五之尊,偏要低三下气,去认个小师叔?!”

宋和欲言又止。

妇人柔声微笑:“说了此事你别管,别被一场正阳山观礼,以及宁姚的出剑,乱了分寸,陈平安那场问剑的底子是什么?看似无理,实则分寸。对付陈平安这种喜欢画地为牢的山上人,我对付起来,比你更有把握。”

天禄阁屋顶上。

宋续有些心情复杂,正阳山的那场观礼,陈平安那场问剑的详细过程,他们不但有画卷,甚至还专门仔细拆解过每个环节,本以为落魄山陈平安和那龙泉剑宗的刘羡阳,已经足够不讲道理,不曾想今天又遇到了那个出身剑气长城的宁姚。

韩昼锦有些不以为然,小声道:“剑术是高,模样好看是好看,却不算太出彩。”

余瑜躺在屋顶上,头枕一只空酒壶,脑袋晃来晃去,翘起二郎腿,还是一晃一晃,随口说道:“那宁姚姿容再不出彩,陈平安一样配不上她。”

这位兵家修士的小姑娘,依旧是一骂骂俩。就像一个人的学问,可以多看书就有,唯独那份幽默感,多半得是天生的。那么有些发乎本心的“公道话”,与那避暑行宫的顾见龙差不多,真得靠天赋异禀。

担任京师道录的年轻道士,感慨不已,只是觉得这般登峰造极的惊艳剑术,岂会出现在人间。

那个在译经局尚未圆具的小沙弥,双手合十,赞叹道:“宁剑仙剑法无敌。”

宋续转头看了眼这个小和尚。

这个小沙弥曾经单独追捕过一位在各州流窜犯案的邪见僧,滥杀无辜,扬言被他打杀之辈,既有前世因果报业,此生当受杀身之报,竟然还敢自称只要哪天放下屠刀,依旧能够立地成佛。还说小和尚你杀人,却是破了杀戒的。回到京城译经局之后,小沙弥就开始闭门翻书,最终不但解开了那个心中疑惑,确定了那人错在何处,还顺便看了一零八桩佛门公案,等到小沙弥出门之后,道心澄澈,再无半点困扰,眼中所见,好像整座译经局,就是一处琉璃焕然的无垢道场,而佛门高僧所译数十卷经文,好像变幻为一尊尊佛门龙象。在那之后,小沙弥就一直在钻研“有无空”三字。

宋续再看了眼那个父亲曾经是逻将的京师道录,曾经在一处地方州郡,与一位犯禁野修在一条小巷中狭路相逢,转瞬之间就分出生死,事后年轻道士被人找到时候,满身伤痕,血肉模糊,靠墙跌坐在地,与那具尸体相对而坐,只是不知为何,年轻道士始终微微睁眼,脸上有些泪痕。

然后是那位出身清潭福地的女子阵师。

好像谁都有自己的故事。可好像谁都不是那么在乎。

余瑜第一个察觉到宋续的心境变化,问道:“咋了?”

不等宋续给出答案,小姑娘就已经大大咧咧道:“别多想,你反正没有当皇帝的命,这会儿都是金丹剑修了,山上大好前程,走啥回头路,傻子才做的事情,以后说不定见着了你大哥的儿子,后者都白发苍苍老头子了,结果见着你还是得喊一声皇叔,哈哈,‘后生可畏’嘛,那就继续好好修行,天天破境,比啥都强。”

宋续忍俊不禁道:“是极是极,能受良言善语好道理,就可以变成有钱人。”

余瑜有些吃瘪,恼羞成怒道:“别学那家伙说话啊,不然姑奶奶跟你急啊。”

一向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宋续后仰倒去,伸出一手,“酒水拿来,得是长春宫的仙家酒酿。”

余瑜干笑道:“我哪里买得起那么贵到无法无天的酒水,先前与封姨瞎扯的。”

小和尚默念一句阿弥陀佛,“余瑜的方寸物里头,藏着七八坛。”

余瑜大骂道:“小秃子!”

小和尚摸了摸自己的光头,没来由感叹道:“小沙弥何时才能梳尽一百零八烦恼丝。”

余瑜愣了愣,大概是觉得小和尚真是在想正事儿,就暂且放过他一马,敲木鱼谁不会。

小和尚眼角余光微斜,哈。

韩昼锦提醒道:“余瑜,他在糊弄你。”

小和尚双手合十,“宋续说得对,漂亮女子惹不起。”

宋续说道:“我没说过。”

小和尚佛唱一声,说道:“那就是做梦梦见宋续说过。”

作为京城唯一一座火神庙,里边供奉着一尊火德星君。

祠庙不大,而且不对京师百姓开外,只有每逢京师走水,或是地方上边闹灾,礼部官员才会来这边。

封姨每次来京城这边帮那拨孩子传道,她就在这边落脚。

搭了个花棚,摆放几张石凳,今夜封姨小坐微醺。

庙祝是个老妪,只是凡夫俗子,因为上了岁数,如果不是因为火神庙这边实在无事可做,早就可以换人了。据说之前朝廷就打算换个庙祝,礼部衙门那边都录了档,但是某个精怪出身的小姑娘最后没来,才不了了之。

封姨双指拎着酒壶轻轻摇晃,听那壶中酒花的美妙声响。

树大招风这个道理,天底下大概再没有比她更懂的了。

文圣一脉的齐静春,大骊国师的崔瀺,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陈平安,当然还有那位五彩天下的宁姚。

大道高远,站稳极难。尤其是那证道长生不朽?就更难了。甚至不是资质不行,心性不够,恰恰相反,就像那位一身学问足可支撑起那份心比天高的绣虎,他选择的那条所走之路,就是放弃了太多其它道路,是崔瀺无法更换道路?自然不是。封姨喝了口酒,大概这就是没道理可讲的人性吧,于人心泥泞里,处处开花,风吹不摇落。

客栈还是没有关门打烊,不愧是京城,陈平安步入其中,老掌柜很夜猫子啊,好像正在看一本志怪,掌柜抬起头,发现了陈平安,笑着打趣道:“什么时候出门的,怎么都没个声儿。”

陈平安笑道:“掌柜,与你商量个事儿?”

老人放下书籍,“怎么,打算花五百两银子,买那你家乡官窑立件儿?好事嘛,算是帮它回乡了,好说好说,当是结缘,给了给了,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陈平安无奈道:“好歹容我先看看成色吧。”

结果老掌柜一个低头弯腰,就从柜台脚边,略显吃力地搬出个大花瓶,十几两银子买来的玩意儿,搁哪儿不是搁。

陈平安帮着小心扶好,弯曲手指,轻轻叩击,同时漫不经心问道:“掌柜这么晚还不睡?”

老人一边仔细打量那小子的眼神脸色,好家伙,半点破绽都没有,连那故意摆出几分不以为然的神色都没有的,随口答道:“我那闺女不着家,与几个疯丫头逛夜市去了,这不还没回来,反正没事,就等着了,平时我早让店伙计看门了。其实在这京城里,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我这当爹的,又是晚来得女,她是家里最小的丫头,不疼她心疼谁去,要是儿子敢这么闹腾,鸡毛掸子揍不死他。”

陈平安看了眼老掌柜,五十好几的人了。

老人抚须而笑,“想当我女婿?免了,咱是小门小户,却也不会委屈了自家闺女,必须是明媒正娶,八抬大轿走正门的。”

陈平安笑道:“是这个老理儿。一样的,我要是有了个闺女,路上哪个登徒子敢多看她一眼,我就打得他爹娘认不出。”

老人点点头,跟这小子聊天就是舒心,趴在柜台上,道:“唠归唠,这笔买卖怎么说?你小子倒是给句准话。这么贵重一大物件放在柜台上,给人瞧了去,很容易遭贼。”

陈平安微微提起花瓶,看过了底款,确实是老掌柜所谓的八字吉语款,青苍幽远,其夏独冥。

乍一看,有点像是道门青词的意味,比如那元都羽客,御风蹑景,超举青冥,可其实后半句出自儒家。

如果一定要牵强想象几分,唯一的古怪处,就是首尾两字,串成了青冥天下的“青冥”。

所以陈平安暗中运转神通,真真正正一番仔细打量,结果还是发现这件花瓶,毫无异样,没有半点练气士的痕迹,而陈平安对于烧瓷的土性,本就熟谙,还是走五行之属的本命物炼化路数,依旧没有察觉丝毫深意,这意味着这件花瓶至少没有经过师兄的手,不过确实是家乡龙窑烧造出来的官窑器,能够一路辗转流落到这么个客栈,其实很讲究缘分了。

陈平安就笑道:“掌柜的,是开门货没差了,以后找个懂行又兜里不缺钱的,对方要是不爽利,敢开价少于五百两银子,你老大可以骂人,喷他一脸唾沫星子,绝对不亏心。再就是这个八字吉语款,是有来头的,很不同寻常,很有可能是元狩年间,取自天水赵氏家主的馆阁体,集字而来。”

老人见不似作伪,喜出望外,结果那小子来了句,“掌柜的,我打算在京城多留几天,之后就都住这里了……”

老人刚将那花瓶小心翼翼放回柜台底下,闻言后立即说道:“三百两银子,卖你了!买卖落定,之后你这几天住客栈的钱,就都免了。”

陈平安无奈道:“掌柜,你真的想岔了。”

老人伸出手,“别说了,我这人嘴巴不严,客栈说不定明儿就要多出好几间空屋子。”

跟我比拼江湖经验?你小子还是嫩了点。

陈平安眼睛一亮,先伸手攥住老掌柜的手掌,然后就要掏袖子给钱。

老掌柜一愣,使劲抖手抽出,微笑道:“算了,我看你也不像是个有钱的,京城开销大,再说这么大物件,携带不易……”

陈平安会心一笑,不动声色,悻悻然,还要继续掰扯几句,老掌柜摆摆手,斩钉截铁道:“免谈!”

宁姚突然出现在门口那边,然后是……从宝瓶洲中部大渎那边赶来的自家先生。

陈平安快步走出门槛,作揖行礼,“见过先生。”

老秀才笑着抓住关门弟子的胳膊,“走,去你屋子喝酒去。”

陈平安以心声道:“其实就一间屋子。”

老秀才一跺脚,痛心疾首,自己这个先生,当得太王八蛋了!

老秀才立即转头对宁姚说道:“宁丫头,不凑巧,我得去见个人,明儿再来喝酒不迟啊,说不定得后天大后天的,都没个准数的,不用等我……。”

宁姚摇头笑道:“不用,客栈空屋子很多。”

陈平安与老秀才,对视一眼,同时叹了口气。

一个眼神哀怨,今儿真得怨先生了,一个满心愧疚,怨我怨我,先生对不住你。

然后陈平安忍不住笑了起来,“先生,喝酒去。”

老秀才点点头,“好好好。”

喝高了,才有补救机会。

只是陈平安一个蓦然转头,只见大街那边,走来一个蹦蹦跳跳的少女。

瞧见了她的眉眼。

陈平安怔怔看着,先是猛然转头,看了眼人云亦云楼那个方向,然后收回视线,红着眼睛,嘴唇颤抖,好像要抬手,与那少女打招呼,却不太敢。

就连老秀才和宁姚都要面面相觑,不知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安这一辈子,在学了拳,离乡之后,这样的失态,屈指可数,甚至可能……就没有过?

陈平安抬起手臂,擦了擦眼睛,然后挤出一个笑脸,向前跨出几步,安安静静等着那位少女。

很多年前。

有人即将魂飞魄散,她说,愿陈先生,与那位心仪的姑娘,神仙眷侣。

那个形神憔悴的账房先生说,愿与苏姑娘,能够有缘再见。

她最后说,千万千万,到时候,陈先生可别认不得我呀?

那只是陈平安很多年前的事情,却是一位姑娘上辈子的事情。

今夜那个大半夜才回家的少女,渐渐放慢脚步,觉得那个自家店门口杵着的青衫男子,好生奇怪,直愣愣瞧着她,莫不是个登徒子?

少女只见那个男人抬手,笑着招手,颤声道:“你好,我叫陈平安,平平安安的那个平安。”

少女沉默片刻,然后蓦然大喊道:“爹,有流氓调戏我!”

老掌柜飞奔出客栈,气笑道:“别胡说,是咱们店里的客人。”

少女哦了一声,路过那个家伙身边的时候,她侧过身,脚步缓慢,然后骤然间脚步飞快跑入客栈,到了爹身边,她才好奇转头看了眼,青衫男人,站在原地,背对着她,伸手捂住脸,肩头微颤,然后转过头,与她灿烂而笑。

唉,笑得比哭还难看呢。

真是个怪人。

爹也真是的,怎么摊上这么个客人。

老秀才坐在台阶上,笑着不说话。大致猜出那个真相了。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片刻后再转头,与宁姚道歉道:“不好意思,别多想啊,等下就跟你说为什么。”

宁姚笑着摇头,眼神温柔,“没事。”

如果你不是这样的人,我为什么会那么喜欢你呢。

你是陈平安,我是宁姚。人间万万年,相互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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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三章 好似拖拽虚舟

宁姚跟客栈掌柜要了几份下酒菜,顺便多要了一间屋子,掌柜瞥了眼陈平安,陈平安默不作声。

瞅我做什么,天地良心,咱俩又没串通什么。何况我能说什么,客栈我开的啊?

关门弟子斜眼自家先生,先生斜眼店外街道,夜幕沉沉,羁旅异乡,略显寂寥。

在屋子那边坐下,陈平安帮先生倒了碗酒水,再望向宁姚,她摇摇头,陈平安就只给自己倒了一碗。

在自己人生最为困顿处,是书简湖少年曾掖,女鬼苏心斋他们几个,陪着陈平安走过那段山水路程。

老秀才大概是觉得气氛有些沉默,就拿起酒碗,与陈平安轻轻磕碰一下,然后率先开口,像是先生考校弟子的治学:“《解蔽》篇有一语。平安?”

陈平安刚抿了一口酒,先生都提了《解蔽》,答案其实很好猜,连忙放下酒碗,说道:“先生曾言,酒乱其神也。”

老秀才笑问道:“那你晓不得,为何先生当年会如此劝诫世人?”

陈平安说道:“我猜是先生当年穷,喝不起酒的,就酸那些买酒掏钱不眨眼的?”

老秀才一拍掌拍桌子,哈哈大笑道:“什么是得意学生?这就是!”

哪像左右,当年傻了吧唧喜欢拿这话堵自己,就不许先生自己打自己脸啊?先生在书上写了那么多的圣贤道理,几大箩筐都装不下,真能个个做到啊。

最贴心最小棉袄的,果然还是关门弟子。

老秀才豪饮一碗酒,酒碗刚落,陈平安就已经添满,老秀才抚须感慨道:“那会儿馋啊,最难受的,还是晚上挑灯翻书,听到些个酒鬼在巷子里吐,先生恨不得把他们的嘴巴缝上,糟践酒水浪费钱!当年先生我就立下个大志向,平安?”

陈平安说道:“若是来年当了朝廷大官或是儒家圣人,就要订立一条规矩,喝酒不许吐。”

老秀才点点头,“是了,是了。”

宁姚改变主意,给自己倒了一碗酒。

陈平安大致说了书简湖与苏心斋有关的事情,期间也说了那位将苦难日子过得很从容的乡野老妪。

老秀才双指捻碎一颗咸干花生壳,放入嘴中,点头道:“世间豪杰唯一学问,无非从容二字。小人颠倒世道,反手拨正,是从容。我若有心无力,于事无补,能够独善其身,还是从容。”

其实在座三人都心知肚明,客栈,少女,大立件花瓶,这些都是崔瀺的安排。

一座书简湖,让陈平安鬼打墙了多年,整个人消瘦得皮包骨头,但是只要熬过去了,好像除了难受,也就只剩下难受了。

崔瀺也从不多给什么,尤其不给陈平安半点落在实处的裨益,桐叶洲最后那幅山水画卷也好,今夜的客栈少女也罢,崔瀺就像只给师弟陈平安的心路上,在远方搁放了一粒灯火,你自己不走到那一步,或是选择躲避绕路了,那就一辈子就此错过。崔瀺的所作所为,好像在为陈平安讲述一个很残酷的道理,绝望,是你自找的,那么希望,也要你去自找。

宁姚问道:“既然跟她在这一世有幸重逢,接下来怎么打算?”

在宁姚看来,苏心斋这一世,少女勉强能算有些修行资质,自然是可以带去落魄山修行的,别忘了陈平安最擅长的事情,其实不是算账,甚至不是修行,而是为他人护道。

但是宁姚并不觉得少女立即上山修行,就一定是最好的选择。

陈平安说道:“回头我得先跟她多聊几句。”

其实来时路上,陈平安就一直在考虑此事,用心且小心。

一般来说,唯有修行,那位还不知今生姓名的客栈少女,才有机会开窍,重新记起前世事,此生重续宿缘,了却前身夙愿。

就像很多凡俗夫子,在人生路上,总能见到一些“面熟”之人,只是大多不会多想什么,只是看过几眼,也就擦身而过了。

可是记起前身前世事,就一定是前世苏心斋最后所想,今生少女当下所要吗?

老秀才笑道:“对小姑娘怎么好就怎么来。至于如何才算真的好,其实不用着急,很多时候咱们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事情,都可以未雨绸缪的,还真就只能事情来了,再去解决,才能解决。平安,你尤其别忘了一件事,对少女而言,她就只是她,只是在你眼中,她才是书简湖和黄篱山的苏心斋。”

不上山,比如在这大骊京城,在山下市井安稳过一辈子,就是年月短些,嫁为人妇,相夫教子,柴米油盐,何尝不算好事。小姑娘哪天自己愿意上山,再来修行不迟。落魄山,还是有点家底的,不缺传道人,不缺神仙钱。

陈平安点头道:“必须先明白这个道理,才能做好后边的事。”

从头到尾,陈平安都显得很平静,但是在短短几句话的功夫里,却已经喝了好几口酒。

喝酒急促,是酒桌大忌,酒量再好都容易酒缸里翻船,然后多半跑去酒桌底下自称无敌我没醉。

陈平安说道:“先生怎么突然跑去仿白玉京跟人论道了?”

老秀才翘起二郎腿,抿了一口酒,笑呵呵道:“在功德林修身多年,攒了一肚子小牢骚,学问嘛,在那边读书多年,也是小有精进的,真要说缘由,就是嘴痒了,跟兜里没钱偏馋酒差不多。”

陈平安点头道:“先生这次论道,弟子虽然遗憾没有亲眼见亲耳听,但是只凭那份席卷半座浩然的天地异象,就知道先生那位对手的学问,可谓与天高。先生,这不得走一个?”

老秀才一条腿踩在长凳上,提起酒碗,轻轻磕碰,使劲点头道:“老夫子学问确实极高,他又是世间最为大道亲水的天地圣人,都没什么之一,厉害得很。”

老秀才和陈平安,各自喝完一碗酒,陈平安笑着翻转酒碗,以示自己滴酒不剩,老秀才瞥了眼自己酒碗,悻悻然又喝了一小口,这才翻转空酒碗,说满上,继续满上。老秀才心想你小子照这么个喝法,最后可别真喝醉了啊。明儿日上三竿才起,又来怨先生,左右君倩又不在身边,当先生的,

陈平安又倒了酒,干脆脱了靴子,盘腿而坐,感慨道:“先生这是独独以人和,去战天时地利啊。”

老秀才唏嘘不已,“吃亏啊,难啊。”

宁姚发现这俩先生弟子,一个不说输赢,一个也不问结果,就只是在这边吹捧那位老夫子。

老夫子学问越高,先生一样赢了,自然是学问更高。

老秀才转头笑道:“宁丫头,这次驭剑远游,天下皆知。以后我就跟阿良和左右打声招呼,什么剑意、剑术两最高,都赶紧让出各自的头衔。”

宁姚说道:“以后不常来浩然,文庙那边不用担心。”

如果不是文圣老先生,她都懒得如此解释什么。

老秀才笑着摇头,“担心这个做什么,文庙这点气度还是有的,如今又是礼圣亲自管事,风气与以往那是大不一样了。宁丫头你要是不常来,我才担心。我真正忧虑的,还是你从今往后的不自由。”

看看那三教祖师,谁会去别家串门?

作为五彩天下的第一人,宁姚以后的处境,当然要比陈清都枯守城头万年好很多,但是终究有那异曲同工之……苦。

宁姚说道:“一座天下,来去自由,足够了。”

老秀才叹了口气,摇摇头,“这话说早了。”

宁姚有些无奈,只是文圣老爷这么说,她听着就是了。

她记起一事,就与陈平安说了。老车夫先前与她承诺,陈平安可以问他三个不用违背誓言的问题。

陈平安笑着点头。

老秀才好像有感而发,喝了酒,笑呵呵道:“有些混出些名堂的王八蛋,教都教不过来,改是不会改的,你就真的只能等它们一颗颗烂透,烂没了。”

至于老秀才是在骂谁,可能是某些官场上屁事不干、唯独下绊子功夫第一的老油子,兴许是正阳山的某些老剑仙,可能是浩然天下某些保命功夫比境界更高的老家伙,老秀才也没指名道姓,谁知道呢。

陈平安点头道:“记下了。”

三人几乎同时察觉到一股异样气机。

不在大骊京城,而是远在京畿之地,那是一条阳人回避的阴冥道路。

老秀才是凭借圣人与天地的那份天人感应,宁姚是靠飞升境修为,陈平安则是凭借那份大道压胜的道心涟漪。

陈平安起身道:“我去外边看看。”

宁姚就要跟着陈平安一起离开客栈。

老秀才笑道:“宁丫头,你不用跟着,开路一事,大骊朝廷已经做得很好了。你一身剑意太盛,帮不上忙的。没事,刚好有些五彩天下的注意事项,反正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不算假公济私,与你聊聊。”

纯粹剑修,战场之外,杀力无穷尽,杀人本事第一,活人则未必。

宁姚就重新落座,陈平安缩地山河,一袭青衫身形缥缈散又聚,一步来到京城墙头附近,举目远眺,只见数百里之外,阴气冲天,汇聚成一条蜿蜒长河。

在那条专门拣选人迹罕至荒郊野岭的山水道路之上,阴气煞气太重,因为活人寥寥,阳气稀薄,寻常练气士,哪怕地仙之流,擅长靠近了可能都要消磨道行,若是以望气术细看,就可以发现道路之上的树木,哪怕没有丝毫踩踏,事实上与亡灵并无半点接触,可那份青翠之色,都早已显露几分不同寻常的死气,如人脸色铁青。

京城外城头的一拨大骊练气士,负责护卫这一段城头,其中一位老供奉与那个突兀现身的青衫剑客,问道:“来者何人?”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那块刑部无事牌,悬在腰间,既然是自家人,老供奉勘验过无事牌的真假之后,就只是抱拳,不再过问。

陈平安沉默片刻,问道:“老先生,这次人数好像格外多?看样子约莫得有三万?”

老供奉点点头,“因为是倒数第二拨了,所以数量会比较多。

”

其实老供奉原本是不愿意多聊的,只是那个不速之客,说了“人数”一语,而不是什么亡魂鬼物之类的措辞,才让老人愿意搭个话。

大骊北境,在宋氏的龙兴之地,常年设置有一座京城译经局住持的水陆法会,和一处崇虚局负责的周天大醮,引渡战场遗址上的阴魂亡灵北归故里,已经举办多年,昼夜不息,至今依旧未能结束,实在是大骊边军在异乡战死之人太多,这些年大骊朝廷,由皇帝颁布旨意,礼部牵头具体筹备此事,户部掏钱,兵部派人护卫,光是为一场场浩浩荡荡的阴兵过境,就开辟出了三条耗资无数的山水路途。

每次赶路,都有数以千计甚至是万余位的战场亡灵游魂,于白昼止步,防止被大日曝晒残余魂魄,栖息在大骊练气士沿途设置的山水阵法之中,只在夜中远游,既有大德高僧一路诵经,持锡带路,也有道门真人默念道诀,摇铃牵引,更有钦天监练气士和大骊铁骑在道路两旁,防止游魂流窜走散,再加上各地山水神灵、城隍和文武庙的配合,才使得这件事始终没有出现大的纰漏,不扰阳间百姓。

传闻京城兵部一位边军出身的侍郎,曾经公然威胁户部官员,别跟老子谈什么难处,这件事没得商量,你们户部就算砸锅卖铁,拆了衙署房料换钱,也要保证所有大骊边军亡魂,不至于在那战场遗址滞留太久,以至于魂飞魄散。为此兵部专门抽调了五六人,每天就待在户部衙署临时“当差”,专门督促、监察此事的推进,吵架是常有的事。

除了大骊供奉修士,儒家书院君子贤人,佛道两教高人的一路牵引道路,还有钦天监地师,京师文武庙英灵,都城隍庙,都土地庙,各司其职,负责在各处山水渡口接引亡灵。

陈平安站在城头上,远远看着那夜游赶路一幕。

家国无恙,故人何在,山水迢迢,云烟茫茫。

这些山水有相逢,却已经是生死有别,阴阳之隔。

确实,哪有那么多的一见如旧,绸缪笑语。

陈平安转过头,看到了远处宋续这拨年轻修士的御风远游,大概是忙着赶路,尽早去往那条阴冥路,人人风驰电掣,没有刻意隐蔽踪迹,剑修宋续脚踩一剑,拖曳出极长的金色长线,阵师韩昼锦像是在行走,每次一步踏出,转瞬数里山河,脚下都荡漾起一圈圈灵气涟漪,如夜开昙花朵朵,此外道录葛岭,兵家修士余瑜,儒生陆翚,小沙弥后觉,也各自施展神通术法,匆匆远游。

陈平安身形化作十八条剑光,城头这边宛如蓦然花开,在十数里外,陈平安脚步踉跄落地,再次以尚未娴熟的剑遁之法赶路,最终在一处高空悬停身形,以雪泥符在内的数种符箓,帮助自己隐匿气机,在一处野山之巅的树木枝头蹲着,俯瞰那条山下道路。

分别来自儒释道三教道统的陆翚,后觉,葛岭,显然早就熟稔领路此事,已经落在阴兵过境的那条阴冥道路最前方,与各自道脉的大骊练气士一起带头行走,还有那个来自上柱国余氏的兵家小姑娘,也不甘落后,与一拨来自京师、京畿的武庙英灵,并肩而行。

一条引渡亡灵的山水道路,极为宽阔,依稀分出了四个阵营,余瑜和武庙英灵身后,数量最多,占了将近半数。

宋续和韩昼锦,找到了一位后方压阵的年轻男人,此人身在大骊铁骑军中,策马而行,是一位不足百岁的元婴境剑修。

瞧见了两人,这位骑将也只是点点头,韩昼锦取出两张甲马符箓,与宋续一同骑马前行,韩昼锦与一位关系不错的女子心声问道:“怎么回事?”

因为先前韩昼锦发现今夜领头的大德高僧和道门真人,都是些生面孔,而且神色憔悴,像是受伤不轻,尤其是那几位武庙英灵,前行之时,她甚至能够看见他们的金身磨损,竟是肉眼可见的程度,星光点点,就那么消散在夜幕中。

那个同僚女修难掩疲惫神色,说道:“一来这次牵引数量实在太多,再者先前礼部衙门又下了一道死命令,是尚书大人的亲笔公文,措辞严厉,说这条阴冥官道,沿途灵气消耗太多,已经比预期更多搅乱山水气数至少两成了,明摆着是怪我们办事不利,担心下最后一场夜游,会有意外,尚书大人都发话了,我们还能如何,只能硬着头皮,不计道行折损呗。不然下次礼、刑两部的考评,谁都吃不了兜着走。”

宋续问道:“化境,沿途有没有人捣乱?”

那位元婴境剑修脸色漠然道:“回头自己看谍报去。”

宋续对此习以为常,这个袁化境,绰号夜郎。是另外一座小山头五位练气士的领头人。

双方性情不和,平时一直不太对付。只有在战场上,才会配合无间。

袁化境微微皱眉,发现前方道路上有十数位战场亡魂,出现了魂魄消散的迹象,沉声道:“杜渐,眼瞎了?”

后方一位脸色惨白、嘴唇干裂渗血的年轻人,骑卒装束,他早已精疲力尽,原本正坐在马背上一边打盹儿,一边稍稍温养灵气,实在是心神疲惫至极了,但是听到了袁化境的言语后,毫不犹豫起身,脚尖一点,掠去前方,高高举起一掌,手腕一拧,五指间出现了一条条气象柔和的丝线,微微提起,瞬间丝线有序聚拢结阵,金光熠熠,竟是一块宝光焕然的罗经仪,光线洒落在那些阴灵鬼物的行走大地上。

年轻骑卒就这样一边御风,一边手托罗盘,庇护一方,只要有那亡魂稍有魂魄流散的迹象,就有宝光照耀照拂。

宋续提醒道:“过犹不及。”

袁化境淡然道:“好像还轮不到你一个金丹来指手画脚。”

袁化境这拨人,总计五人,除了他这位元婴境剑修,还有一位鬼物修士,一位阴阳家练气士,其余两位,都曾是野修出身。

他们显然要比宋续六人小山头,杀心更重。

宋续不以为意,反而主动与袁化境说了年轻隐官入京一事,打过照面了,再说了那位传道人封姨的古怪之处。

袁化境点点头,“先前那宁姚的几道剑光,都瞧见了。”

宋续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提醒道:“公私分明。”

身边这个骑将,出身上柱国袁氏,而袁化境的亲弟弟,正是那个与清风城许氏嫡女联姻的袁氏庶子。

袁化境冷笑道:“因为皇子殿下姓宋,就可以管得这么宽?”

宋续一时语噎,突然笑了起来,“你真该与那位陈隐官好好聊聊。”

袁化境难得主动开口,“你们六人联手,还是很难对付?”

宋续点点头:“余瑜说了,只会被砍瓜切菜。事后有过一场复盘,陆翚说靠那那些陈平安说出口的文字,于战局毫无裨益,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袁化境说道:“刑部赵繇那边,还是没有找到合适人选?如果是那个周海镜,我觉得分量不太够。”

宋续摇头道:“那个郑钱是什么身份,你又不是不清楚。赵侍郎只能退而求其次,通过鱼虹与她的问拳,来确定资质。”

袁化境皱眉道:“我不看好周海镜这个女子武夫。”

宋续无奈道:“不然上哪儿去找个年轻的山巅境武夫,而且还必须得是有望跻身十境?要说武运一事,我们已经只比中土神洲差了。之前刑部招徕的那个绣娘,志不在此,况且在我看来,她与周海镜差不多,而且她毕竟是北俱芦洲人氏,不太合适。”

那个纯粹武夫的空缺,其实早年有个合适人选,但是夭折在了书简湖。

不然一旦十二地支补缺完整,按照刑部和钦天监的缜密推衍,十二个都不到百岁的练气士、纯粹武夫,可以合力击杀一位剑修之外的仙人境修士。

最关键的地方,在于他们有层出不穷、环环相扣的手段,保证己方一人不死,甚至是境界不跌。

可惜真正作为杀手锏的阵眼所在,恰好是那个一直悬而未决的纯粹武夫。

不然先前那场陪都战事当中,他们斩杀的,绝不会只有先后两位玉璞境的军帐妖族修士。

那两颗妖族头颅,刚好都是被袁化境以飞剑斩落的。

他们这十一人,都是夜游客,在来年开创宗门之前,注定都会一直名声不显。

袁化境突然转头望向一处山岭,说道:“陈平安,何必刻意藏掖?就这么喜欢躲起来看戏?”

陈平安闻言只是瞥了眼那个年纪不大的元婴境剑修,没有理会对方的挑衅。

来到此地,陈平安就开始运转五座关键本命气府和各大储君山头的灵气。

袁化境冷笑道:“既然选择了袖手旁观,劳驾走远点,少在这边膈应人。”

一位位沿途护道的山水神灵,消耗的是辛苦积攒起来的精粹香火,甚至是金身的磨损。

至于练气士,除了积蓄灵气的枯竭,甚至会消磨道行,尤其是一着不慎,还要折损冥冥之中的祖荫、阴德。

哪怕是袁化境这样的剑修,看似无事可做,其实不然,一样需要以剑气为这支大骊铁骑护道赶路,时时刻刻都是消耗。

所以这桩夜游阴冥道路的差事,对任何人而言,都是一桩吃力不讨好的苦事,事后大骊朝廷几个衙门,当然都会有所弥补,可真要计较起来,还是盈亏明显。

可哪怕如此,却依旧如此,不过是个最简单的职责所在。

与韩昼锦并肩齐驱的女子,正是那位鬼物修士,她以心声问道:“见过了那位年轻隐官,模样如何?”

韩昼锦笑道:“极好,风度翩翩,剑仙风流。”

这位女鬼撇撇嘴,“可他既然来都来了,只是远观,我可就要不如以往仰慕他了。”

韩昼锦笑着解释道:“他是剑仙嘛,哪怕还是位拳法入神的武学宗师,又能做什么嘛。”

女鬼点点头,深以为然,“也对!说得通!”

只是心中难免遗憾。

咋个了嘛,女鬼就不能思春啦,一个同乡的年轻男人,为了心爱女子,孤零零枯守城头多年,还不许她仰慕几分啊。

就她这

脾气,以后见着了面,二话不说就是一个饿虎扑羊,老娘能揩几两油是几两。

陈平安在那山顶枝头,终于仔细看遍了三万沙场阴灵的具体形势。

下一刻,一道璀璨剑光破开夜幕。

照耀得大地道路之上,亮如白昼,纤毫毕现,只是最不同寻常的,是那道剑气如此浩然正大,阴冥道路上的所有阴灵鬼物,竟是毫无畏惧,反而就连那些早已灵智浑浊的鬼物,都不合常理地平添了几分清明眼神。

极远处,蓦然有一座山岳的虚相,如那修士金身法相,在道路上矗立而起。

在文武庙英灵与余瑜、小沙弥后觉这些为首领路人的脚下,涟漪阵阵,月夜下波光粼粼,就像……多出了一条平如镜面的水路坦途。

是那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山中道气盎然,水路灵气沛然。

不但如此,小沙弥后觉蓦然低头再转头,惊讶发现身后绵延数里的鬼物队伍,脚下出现了一篇金色经文。

所有阴灵鬼物,当它们行走在这条道路上,步步皆有金色莲花在脚下一一绽放,摇曳生姿。

儒生陆翚脚下道路,身后跟随的阴灵,脚下是一篇篇边塞诗篇炼化而成的雪白文字,字串联成句,句成诗篇,诗篇成路。

道录葛岭与几位道门真人的脚下,则是一篇篇玄之又玄的道诀,使得一条道路呈现出七彩琉璃色。

而那余瑜惊骇发现眼前自己这方的道路之上,水光之中,出现了一把把大如舟船的虚化飞剑,铺设成路。

异象还不止于此,当极远处那一袭青衫开始缓缓登山,刹那之间,从他身上绽放出一条条金色丝线,飘荡而去,将那三万多战死沙场的英灵,一一牵引。

一人登山,拖拽前行。

以自身功德的损耗,炼化出无数条因果长线,与身后三万阴灵相互牵引,青衫率先前行。

在那之后,那一袭青衫的登山背影,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御风而行,好像一条虚舟,一条渡船,一人带领三万英灵,一同跋山涉水,飞掠向前,以超乎想象的极快速度,赶赴那水陆法会和周天大醮。

一众山水神灵和各路练气士,此刻好像都无事可做了。

就是跟着。

饶是道心坚固如剑修袁化境,也怔怔无言。

宋续倒是会心一笑,陈隐官确实会“聊天”。

宋续这位大骊宋氏的皇子殿下,收起思绪,遥遥与那个背影抱拳致礼,心神往之。

那女鬼呆滞无言,许久过后,才喃喃道:“这么多功德啊,都舍了不要吗?这样的亏本买卖,我一个外人,都要觉得心疼。”

韩昼锦眼神熠熠光彩,笑语盈盈道:“他是隐官嘛,做什么都不稀奇。”

那一袭青衫,临近目的地之后,就只是转身与那些战场英灵,重重抱拳,然后就此剑光化虹离去。

可能今夜的夜游队伍之中,就有当年风雪路上的那拨边关骑卒,或是他们的战场袍泽。

一辆吊在队伍尾巴上的马车,因为车厢内的礼部右侍郎,到底不是山上的修道之人,不宜太过靠近,这位礼部右侍郎喊来一位同行的边军武将,双方商议过后,宋续和袁化境在内,所有神灵和修士都得了一个命令,今夜之事,暂时谁都不可泄露出去,得等礼部那边的消息。

在京畿地界一处寂静山岭之巅,陈平安身形飘落,擦了擦额头汗水,开始盘腿而坐,平稳体内小天地的混乱气象。

老秀才悄然赶来,笑道:“辛苦攒下些家底,说不要就不要啦?”

关门弟子此举,很有心了,不但帮忙带路,还用了个法子,做事之前,正心诚意,先与天地禀明自己那个儒家修士的身份,故而能够只舍功德,不挣半点功德。

陈平安立即睁开眼睛,笑道:“从天地来,还给天地,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就像辛苦挣钱,还不是图个花钱随意。再说了,以后还可以再挣的。”

老秀才蹲在一旁,嗯了一声,让陈平安再休息片刻,没来由感慨道:“我怜梅花月,终宵不忍眠。”

陈平安附和道:“终宵不忍眠,月花梅怜我。”

老秀才以拳击掌,“妙极。”

陈平安说道:“到底是先生的弟子。”

老秀才笑道:“臭小子,这会儿也没个外人,浪费了不是。”

陈平安就干脆不再呼吸吐纳,取出两壶家乡的糯米酒酿,与先生一人一壶。

老秀才笑问道:“这门剑术遁法,还是学得不精?怎么不跟宁丫头请教?”

陈平安老老实实说道:“先生,真不是没脸跟宁姚学习这门剑术,就我这脸皮,跟谁学不是学,跟宁姚就更不用矫情了,再说了,当年练拳,最早都还是在桌上摊开拳谱,跟宁姚学的字,解的拳思。不过我不希望宁姚多想,比如让她觉得自己练剑太轻松顺遂,结果到了我这边,就是吃苦,其实哪有吃什么苦,说真的,练剑一事,比起学拳,要轻松太多了。”

老秀才说道:“只是相比而言,其实并不轻松。”

然后老秀才抚须而笑,忍不住赞叹道:“这就老善了。”

只论男女情爱一事,要论慧根,尤其是学以致用的本事,自己几位嫡传弟子,崔瀺,左右,君倩,小齐,恐怕全部加在一起,都不如身边这位关门弟子。

陈平安突然愧疚道:“好像总是让先生这么奔波劳碌,就我最不让先生省心省力。”

老秀才抿了口酒,轻声笑道:“尽说些傻话,以后别说了啊,不然先生就要生气了。”

一生气,就要忍不住想骂左右和君倩,如今这俩,又不在身边,一个在剑气长城遗址,一个跑去了青冥天下见白也,骂不着更难受。

老秀才眼珠子一转,咳嗽一声,小声说道:“平安啊,宁丫头不知为何,发话了,让咱俩去你师兄宅子那边好好叙旧。”

陈平安转过头,眼神哀怨道:“先生,到底咋个回事嘛。为弟子再奔波劳碌,也不能这样啊。”

老秀才揪须更揪心,悻悻然抬起酒壶,“走一个,走一个。”

陈平安埋怨道:“走个锤子的走,先生自己喝。”

老秀才哎呦喂一声,突然说道:“对了,平安啊,先生方才在客栈,帮你给了那份聘书,宁丫头收下了,不过宁丫头也说了,婚宴得先在飞升城那边办一场。”

陈平安眼睛一亮,“先生,走一个走一个。”

老秀才晃动胳膊,自怨自艾道:“走个锤子的走,先生自己喝。”

陈平安一定要与先生磕碰酒壶,“先生劳苦功高,使不得使不得!”

老秀才喝过了酒,说道:“对了,宁丫头还需要跟我一起走趟文庙,有些事情,礼圣要说,倒不是礼圣架子大,不愿意亲自走趟宝瓶洲,而是既然属于谈正事,在功德林那边才合乎礼制。平安,你放心,都是自家人,礼圣为难谁,都不会为难宁丫头,这趟往返,不需要花费太多光阴。”

陈平安轻轻点头,没有任何异议。

先生弟子在此处山顶喝过了酒,一起返回京城那条小巷,至于客栈那边就算了。

老元婴修士再次拦路,皱眉道:“陈平安,你与宁姚就算了,再带个外人,不合规矩。”

赵端明在这种事情上,也不敢帮着刚认的陈大哥说话。

老秀才看着那少年,笑呵呵问道:“这位少年俊彦,挨过好几次雷劈啦?”

赵端明点头道:“好汉不提当年勇,不到十次。”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是我先生,不算外人。”

刘袈疑惑道:“哪个先生?”

老秀才扯了扯衣襟,抖了抖袖子。

陈平安继续说道:“是晚辈文脉的先生,也就是崔师兄和齐先生的先生。”

老修士满脸不敢置信,一时间局促不安,竟是不敢说话了。

哪怕文圣神像早就被搬出了中土文庙,吃不得冷猪头肉多年,可对于刘袈这样的山上修士而言,一位曾经能与礼圣、亚圣并肩而立的儒家圣人,一个能够教出绣虎崔瀺、剑仙左右和齐先生的儒家圣人,等到原本一位远在天边的存在,真的近在咫尺了,除了局促不安,一个字都不敢说,真没有其余选择了。

赵端明以心声询问道:“陈大哥,真是文圣?”

陈平安点头笑道:“不然?”

赵端明立即作揖行礼道:“大骊天水赵氏子弟,赵端明,拜见文圣老爷!”

老秀才笑道:“刘仙师,端明,犯不着这么客气。”

刘袈抱拳颤声道:“刘袈见过文圣。”

老秀才摆摆手,与陈平安一起走在巷中,到了院门口那边,因为没有锁门,陈平安就推开门,转过头,发现先生站在门外,久久没有跨过门槛。

陈平安就停下脚步,安安静静等着先生。

老秀才望向门内,久久没有挪步,喃喃自语道:“既然运气那么差,成了我的首徒,那先生就不说你辛苦了。有些事情,是先生做得不对。”

门内故人,门外老人,自古圣贤皆寂寞。

最后老秀才没有走入那座人云亦云楼,而是坐在书楼外的庭院石凳上,陈平安就从书楼搬了些书籍在桌上,老秀才喝着酒,缓缓翻书看。

其实都是昔年老秀才尚未成为文圣的著作,故而多是初版初刻,却显得版刻粗劣,不够精良,只是书页异常整洁,如新书一般,并且每一本书的扉页,都没有任何一位后世翻书人的藏书印,更没有什么旁白批注。

陈平安就坐在书楼门槛上,呼吸吐纳,闭目养神,耳中只有先生的翻书声。

最后老秀才翻到一页,正好是解蔽篇的内容,老秀才就合上了书籍,只将这本书收入袖中。

一夜无事也无话,唯有明月悠去,大日初升,人间大放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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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四章 来了

陈平安与先生告辞一声,一大早就离开小巷。

想着那份聘书,先生送了,宁姚收了,陈平安心情不错。

那位负责看守巷子的老修士,重新在小巷搁放下那座白玉道场,这辈子除了修行,老人反正也没其它喜好了。

刘袈还真就只是单纯喜欢修道,至于境界什么的,不强求,爱来不来,反正老子偏不惯着你。

只是奇了怪哉,那徒弟昨儿莫不是自己不曾护道,就又给雷劈了?难得没有咋咋呼呼在那边耍那些武把式,竟然一宿的呼吸吐纳,十分勤勉,以金液还丹一脉的河车搬运术,一遍遍运转小周天,约莫是心诚则灵的缘故,还挺像回事。

刘袈这一夜除了自己修行,灵气流转大周天,以那观想神通,如仙人乘鹤遨游一处自家独有金玉丛林的广袤天地,出绛宫下白鹤,在那长生桥,观水悟道。老修士还要分心留神赵端明的气机流转路线,以便事后拣选瑕疵,帮助弟子查漏补缺。

陈平安在临近巷口处停下脚步,等了片刻,弯曲手指敲门状,轻轻叩击,笑道:“刘老仙师,串个门,不介意吧?”

小巷敲门声响起的时候,刘袈其实刚好收敛心神,修行告一段落,老元婴感慨不已,这个年轻人,不愧是绣虎的师弟,眼光真毒,隔着一座道场小天地,还能将自己的修行状况,看得如此真切,老修士从蒲团上起身,施展神通,为白玉道场打开一扇小门,说道:“请进。”

多了个请字,那是看在你先生是文圣的面子上,跟什么剑仙不剑仙,隐官不隐官的,关系不大。

不过短短一天之内,先是这位年轻隐官的串门,宁姚的凌厉出剑,又有文圣的大驾光临,刘袈觉得自己一贯冷清的修行路上,难得如此热闹。

只是先前想着找那条汉子喝酒,这会儿该不会已经喝酒不成,只能与那老车夫遥遥敬酒三杯吧?

陈平安步入其中,看了眼还在修行的少年,以心声问道:“老仙师是打算等到端明跻身了金丹境,再来传授一门与他命理天然契合的上乘雷法?”

刘袈神色古怪,很想要点这个头,在一个才不惑之年的年轻人这边打肿脸充胖子,但老人到底良心过意不去,面子不面子的无所谓了,叹息一声,“有个屁的雷法道诀,愁死个人。”

陈平安惊讶道:“以天水赵氏的底蕴,就寻不见一部雷部正法?”

刘袈摇摇头,“这些年赵氏只寻见了几部旁门左道的雷法秘笈,离着龙虎山的五雷正宗,差了十万八千里,他们敢给,我都不敢教。”

真是个不知油盐柴米贵的剑仙,雷法在山上被誉为万法之祖,这等真法秘录,哪有那么容易得手,何况这就根本不是钱不钱的事情,宝瓶洲仙家,专修雷法之辈,本就不多,靠近“正宗”一说的,更是一个都无,哪怕是那神诰宗的大天君祁真,都不敢说自己擅长雷法。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回头我要走一趟中土神洲,有个山上朋友,是天师府的黄紫贵人,约好了去龙虎山做客,我看看能不能东拼西凑出一部像样的秘籍,只是此事不敢保证一定能成。”

刘袈皱眉道:“平白无故的,你为何如此兴师动众,白送一份天大香火情给端明?怎的,是要拉拢天水赵氏,作为落魄山在大骊的朝中盟友?”

陈平安摇头笑道:“真要成事,那本雷法秘籍,算我不小心遗漏在了人云亦云楼,就当是对刘老仙师帮忙看护师兄宅子的感谢,刘老仙师只需要做到一件事,就是在天水赵氏那边隐瞒此事,总之与我无关,之后为端明安心传道就是了。”

刘袈将信将疑,“就这么简单,真没啥算计?”

陈平安反问道:“信不过萍水相逢一场的陈平安,可刘老仙师难道还信不过我先生?”

刘袈哑然失笑,犹豫一番,才点点头,这小子都搬出文圣了,此事可行。儒家读书人,最重文脉道统,开不得半点玩笑。

只是老修士蓦然回过神,笑骂道:“好小子,你诈我,屁事不做,就能从我这边白赚一份好感,对也不对?”

陈平安故意一脸疑惑道:“此话怎讲?”

刘袈气笑不已,伸手指了指那个当自己是傻子的年轻人,点了数下,“就算你与天师府关系不错,一个儒家弟子,终究不在龙虎山道脉,恐怕就算是大天师本人,都不敢擅自传你五雷真法,你自己方才也说了,只能借着看书的机会,东拼西凑,你自己摸一摸良心,这样一部误人子弟的道诀秘籍,能比天水赵氏寻来的更好?诓人也不找个好由头,八面漏风,站不住脚……”

老修士顿时止住话头,只见那个青衫剑仙笑着抬起一手,五雷攒簇,造化掌中,道意巍巍雷法赫赫。

刘袈凝神定睛,瞧了又瞧,轻轻点头,神色如常道:“小夫子耍得一手好雷法,不愧是文圣弟子,绣虎师弟,博采众长,熔铸一炉,佩服佩服。好,此事说定,先行谢过,只等小夫子不小心丢了本秘籍在宅子,再被我无意间捡了去。只是?”

陈平安笑道:“修行此法的一切注意事项,我都会小心落笔,仔细附录书尾,文字只会比正文内容更加繁琐细密,老仙师的境界就摆在那里,事后为端明护道传法,绝对不成问题。”

刘袈有些难为情。

陈平安说道:“还得劳烦老仙师一事,帮我与天水赵氏家主,讨要一幅字,写那赵氏家训就行。当然还是与陈平安无关。”

能够被师兄喊来这边看守小巷,陈平安确定刘袈肯定是守口如瓶之人。所以根本不担心老修士在天水赵氏那边,会说漏了嘴。

刘袈松了口气,讨要字画什么的,小事一桩。自己哪怕扛着个箩筐登门,都不算什么,是给那写得一手漂亮馆阁体的赵夫子脸了才对。

被大骊官场说成是马粪赵的天水赵氏,家训却极有书卷气,陈平安尤其钟情其中数语,气象宜清宜高,学问宜深宜远,立身宜刚宜诚,颜色宜柔宜庄。

事实上,陈平安这趟入京,遇见了赵端明后,就很想讨要一份赵氏家主亲笔手书的家训,回头裱起来,不宜悬挂在自己书房,可以送给小暖树。只是如今京城形势还不明朗,陈平安之前是打算等到事了,再与赵端明开这个口。现在好了,不花钱就能得手。

老修士蓦然一惊,陈平安转头望去,是被自己的雷法气象牵引,赵端明的心神沉浸小天地,出现了一种遥相呼应的气机流转,以至于整个人的灵气外泻,人如山岳,飞云盘桓,有那电闪雷鸣的迹象。陈平安看了眼刘袈,后者一愣,立即点头,说了句你只管为端明护道。

陈平安一步跨出,来到赵端明那边,轻巧一跺脚,盘腿坐在蒲团之上的闭目少年,随之飘然腾空而起。

陈平安抬起一手,轻轻抚住少年脑袋,帮助赵端明安稳心神道心,原本五雷攒簇的那只手掌,变为并拢双指,轻轻一点少年眉心处,让其定心,瞬间跻身一种神睡境地。

刘袈瞪大眼睛,一脸匪夷所思,只见那弟子头顶四周,气象万千,异常瑰丽,就像一幅天地被道化的玄妙画卷。

日月共悬空,无数星辰旋转,只见那一袭青衫,以心念从璀璨星河当中,独独摘出一枚金光萦绕、雷法盎然的袖珍“星辰”,再以那点额之手,仿佛作为一座长生桥,缓缓滚入少年眉心,那一粒被道法虚化的星辰,在赵端明的人身小天地之内,循着小周天的灵气路线,有序旋转,少年原本散落各处、连自己都浑然不觉的几缕精粹道意,如获敕令,转瞬即至,遥遥朝拜那枚好似天道悬空的远古星辰。

陈平安轻轻一拍少年额头,少年连人带蒲团重新落地。

刘袈小心翼翼问道:“陈平安,你该不会是飞升境大修士吧?”

陈平安笑道:“我不是,我媳妇是。”

刘袈忍了忍,还是没能憋住,问出心中那个最大疑问,“陈平安,你咋个拐骗到宁姚的?”

陈平安理了理衣襟,抖了抖袖子,笑着不说话。

这不是明摆着吗,靠相貌靠气度。

刘袈愣了半天,打趣道:“你是个裁缝啊?”

陈平安微笑告辞,大步走出小巷。

一直被蒙在鼓里的少年缓缓回过神,睁眼后,站起身,蹦跳了几下,只觉得格外神清气爽。

发现师父坐在蒲团上喝酒,赵端明凑过去蹲着,闻一闻酒香解解馋。

刘袈笑道:“以前还不清楚国师为何要我这边耐心等着,说俸禄一事,先欠着,以后自有人来这边掏钱。”

世事芜杂,弯弯绕绕,看不真切,可看人心的一个大致好坏,刘袈自认还是比较准的。

赵端明说道:“我那陈大哥的钱,师父也好意思收下啊?师父啊,修行传道一事,你当然很强,不然也教不出我这么个徒弟,可是人情世故这一块,你真得学学我。”

刘袈笑着不再言语,转头望向巷中,以前国师崔瀺就在此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独来独往,却从无半点寂寥之感。

心之忧危,若蹈虎尾,涉于春冰。

如今多了个师弟,一样行走巷中。

昭昭若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

好像那个青衫剑仙,年纪虽轻,却不是什么棋子了,而是落座京城,一国山河即棋盘。

邀请对手落座,不妨试试看。

老修士再一想,颇为得意。

自己这个看门人,一拦拦仨,陈平安,宁姚,文圣,可都勉强能算拦下了的,试问天下谁能媲美?

刘袈咳嗽一声,递过去一壶酒,笑道:“端明,喝酒。”

少年拍掉师父的手,笑哈哈道:“师父说笑呢,喝什么酒,弟子小小年纪,只是闻了酒味都受不了。”

反正才几步路,到了客栈,陈平安不着急找宁姚,先跟掌柜唠嗑,聊着聊着,就问起了少女。

老人气呼呼道:“姓陈的,别吃着碗里瞧着锅里,赶紧收起那份歪心思,再说了,你小子是不是吃错药了,我那闺女模样是俏,却不至于好过宁姑娘。”

陈平安笑着试探性道:“掌柜,想啥呢,我是什么人,掌柜你见过了走南闯北的三教九流,早就炼出了一双火眼金睛,真会瞧不出来?我就是觉得她资质不错……”

老掌柜气笑道:“打住,打住啊!难道跟你拜师学艺走江湖啊,一个小姑娘家家的,练什么拳脚功夫,此事休要多说。”

要说那些混迹市井的武把式,就更别提了,不是耍枪弄棒卖那狗皮膏药,就是胸口碎大石挣点辛苦钱,虽说眼前这个年轻人,多半是个落脚地儿的江湖门派,可要说让自己闺女跑去跟人学武,岂不是没过几天,就满手老茧的,还如何嫁人?想想就糟心。

最最担心的,还是那个傻闺

女,打小就憧憬着当什么江湖女侠,飞檐走壁,行侠仗义。亏得有次意迟巷和篪儿街两帮小王八蛋打群架,打得那叫一个凶狠,砖头都碎了不少,看得自家闺女闷闷不乐跑回家,打那之后,就收心几分了,只嚷着长大了再说,先练好内功再走江湖不迟。

陈平安说道:“那我要是跟她在客栈里边,只是走路遇到了,不犯法吧?”

老人咦了一声,压低嗓音说道:“你到底图个啥?陈平安,你老老实实,给我说道说道,不然我可就真要赶人了,儿子是有俩,闺女却只有一个,要是被你小子拐了去,我家那个凶婆姨能打死我。”

老掌柜还真没觉得这个年轻外乡人,是什么歹人。

何况如今世道太平了,大骊老百姓的日子,每天都稳稳当当的,犯禁一事,别说江湖中人,山上神仙都不敢。

老人突然问道:“陈平安,与我透个底,你是哪个江湖门派的,名头大不大?”

龙州地界,只听说有座高耸入云的披云山,和那位传闻财源滚滚的魏山君,再就是一个满山剑仙的龙泉剑宗。

陈平安笑道:“小门小派的,说了掌柜也不知道,反正人不多,但是可以保证我家门风不错。”

老人嗤笑道:“我要是出门去,还跟人说自己这儿,是京城里头数一数二的大客栈呢,每天进进出出的,不是鱼虹、周海镜这样的江湖大宗师,就是腾云驾雾的神仙老爷,你信不信啊?”

陈平安点头道:“是不信。”

老人问道:“你小子不会真喜欢我闺女吧?莫不是一见钟情?”

陈平安苦笑道:“真没有。”

老人如释重负,点点头,这就好,然后一拍桌子,很不好,我闺女哪里比那宁姚差了,老人大手一挥,没眼光的,赶紧滚蛋。

陈平安走后,衙门那边,很快就有人过来查簿子,两张生面孔,不过官牌没错,老掌柜也就没有多想。

他们翻到了陈平安和宁姚的名字后,两人相视一笑,其中一位年轻官员,继续随手翻页,再随口笑道:“刘掌柜,生意兴隆。”

老人随意趴在柜台上,半点不怵这些公门中人,自家客栈就开在那两条街巷边上,两代人,都快五十年了,什么文官武将没见过,位列中枢的黄紫公卿,不但熟脸,好些个路上遇见了,还能打声招呼的,对此,老掌柜是一向颇为自傲的,所以这会儿只是笑道:“生意还行,凑合吧。”

宁姚并未刻意心神沉浸去修行,温养剑意,不然无异于两座天下的一场大道之争。

她就这么在桌边坐了一宿,然后到了清晨时分,她睁开眼,下意识伸出手指,轻轻捻动一只袖子的衣角。

等到敲门声轻轻响起,宁姚说道:“门没拴。”

陈平安推门而入,宁姚瞥了眼那个头别玉簪的一袭青衫,没说话。

陈平安从袖子里摸出几本文人笔札的集子,笑道:“还要在京城逗留几天,怕你闷,就挑了几本书,没事随便翻翻。”

宁姚看着桌上的几本书,拎了拎,问道:“就没有江湖演义和传奇公案?”

陈平安问道:“要看这一类?”

宁姚反问道:“不然看那些灵怪烟粉、志异的胡扯?”

陈平安无言以对。

那些演义,动不动就是隐世高人为晚辈灌注一甲子内功,也挺胡说八道啊。

只是媳妇说的都对。

陈平安先说了礼圣邀请的文庙之行,宁姚点点头,说没问题,然后陈平安立即转身去找书,不过书楼里边,好像没有这些书籍。

记得当年还是小黑炭的开山大弟子,每天私底下就缠着老魏和小白,说每人传给她几十年功力好了。

后来是老厨子告状,然后裴钱一顿板栗直接吃饱,才放过了魏羡和卢白象。

老掌柜瞧见了来来回回的陈平安,打趣道:“人不可貌相,年纪轻轻的,倒是挺快啊。”

陈平安假装没听懂,问道:“掌柜的,附近有无书肆?”

老人点点头,“不远,就有半条街的书铺,不过离着意迟巷篪儿街这么近的铺子,可想而知,价格不便宜,多是些不常见的孤本善本。怎的,如今你们这些江湖门派中人,与人过招,事先都要之乎者也几句啦?”

老人大致指了路,陈平安道了声谢,笑道:“媳妇想看书,就去那边找找。”

陈平安就当是散步了,找见了那条街,确实书肆林立,花了七八两银子,挑了几本书,收入袖中,改了主意,绕路去往别处,约莫三里路程,穿街过巷,陈平安最后走到了一座开在小巷深处尽头的仙家客栈,门脸儿不大,也没什么仙家排场,凡俗夫子路过了,肯定都不会多看一眼,遇到了这条断头路,只会转身离开。

陈平安知道宋续几个,昨夜出城远游,身形就起始于此地,后来返回京城,也是在这边落脚,极有可能,这里就是他们的修道之地。

陈平安刚要敲门,就微微皱眉,身形瞬间倒掠出去,飘落在十数丈外,有一位金丹境的女鬼修士,身形虚化,从那张贴有彩绘门神的大门之中,一个飞扑而出,陈平安瞥了眼,发现是那个年轻元婴剑修身边的女鬼,多半是宋续、葛岭一般的存在,只是分属不同山头。

这是要切磋道法?还是问剑问拳?

只是见她身形旋转,彩衣飘摇,张牙舞爪的,好像也没什么章法,而且她那要吃人的眼神,满脸的垂涎,又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双手笼袖,只是挪步侧过身,就躲过女鬼御风身形,宛如一条彩练的女鬼旋转半圈,摊开双臂,就要抱住那一袭青衫。

你还没完没了了?

陈平安便头也不转,只是抬起一肘,往后一砸,砸中那女鬼面门。

砸得那女鬼晕乎乎倒地不起,坐起身,双指从袖中扯出一块帕巾,擦拭眼角,泫然欲泣。

陈平安转过头,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女鬼神采奕奕,也不说话,只是蓦然飘向陈平安,也无杀心杀气,好像就是一味死缠烂打。

陈平安始终双手笼袖,抬起一脚,踹在她额头上,女鬼撞在墙壁上。

不对。

是某种能够遮蔽心相的古怪障眼法。简而言之,眼见为虚。

陈平安眯起眼,一手探出袖子,五指如钩,抓住那女鬼头颅,迅猛往下一按,将其砸在地上,脚尖微拧,以武夫罡气布满道路,不给她遁地的机会,然后一脚脚尖戳心,砰然一声,可怜那女鬼彩衣身形,就像一块抹布,将一条巷子都擦试了一遍,然后女子身躯和身上彩衣蓦然扩大,悬停在小巷口附近,就像墙上挂了一幅巨大的彩绘仕女图。

陈平安提醒道:“差不多就可以了。”

一条小巷两侧墙壁,刹那之间天昏地暗,探出无数颗女鬼的头颅,只是并不狰狞厉色,反而笑颜如花,如那失心疯的痴情女子,终见情郎归家。

陈平安原本都已经打算下狠手了,没来由叹了口气,说道:“最后再警告一次。”

客栈内那袁化境走到廊道中,沉声说道:“改艳,收手。”

名为改艳的女鬼立即收拢术法,现身小巷中,身姿婀娜,敛衽行礼,“小女子改艳,见过陈公子。”

陈平安解释道:“我来找人。”

改艳嫣然一笑,“找人好啊,这客栈是我开的,找谁都成,我来为陈公子带路。”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

女子委屈万分,怯生生道:“客栈可是我的地盘,是否开门迎客挣那神仙钱,其实也没个定数,只看小女子心情的。陈公子是斯文人,总不能破门而入吧?”

如果说宋续六人小山头,都属于奇人异士,可无论是身份相貌还是脾气性情,都还算正常,那么绰号“夜郎的”剑修袁化境,他麾下四位从属,好像就没有一个省油灯,除了这位名叫改艳的女鬼,还有那个野修出身的年轻骑卒,名为苦手,以及一位阴阳家一脉的五行家练气士。

最后还有一位山泽精怪出身的野修,少年模样,面容冷峻,眉宇间杀气腾腾。给自己取了个名字,姓苟名存。少年脾气不好,还有个奇怪的愿望,就是当个小国的国师,是大骊藩属的藩属都成,总之再小都行。

陈平安一步缩地山河,直接破开客栈那点不值一提的禁制阵法,环顾四周,在云雾迷障中瞧见了一处宅子,双指一划,开门而入,落下身形,微笑道:“昨夜人多,不好多说。”

少年苟且,其实早已走出屋内那处别有洞天的修行道场,此刻瞧见了眼前这一袭青衫,少年先抱拳,又作揖,好像都觉得不对,最后只好挠挠头,喊了声陈先生,然后就开始咧嘴傻笑。

昔年石毫国,狗肉铺子里边,有个被人误以为是哑巴的少年伙计,后来遇到了一个青布棉衣的男人,拉着他吃了顿饭,说了很多话,给了他一个可能。

最后还借了少年一颗小暑钱。

“冤家唉”。

巷子里的改艳也不恼,只是娇羞一跺脚,尾随其后。

来到这这处院落,她惊讶万分,苟且与陈平安难道认识?怎么从未听说此事。

韩昼锦也来到小院门口,身边有个跟屁虫的余瑜。

少年灿烂笑道:“陈先生,我今儿叫苟存。”

陈平安笑着点头,“名字不错。”

苟存。

不忘本,活下去。

陈平安伸出手。

少年赶紧从袖中摸出一枚常年备着的小暑钱,交给对方,歉意道:“陈先生,当年那颗小暑钱,被我花掉了。”

陈平安说道:“借钱还钱,不得讲点利息啊。”

少年咧嘴一笑,知道陈先生是在开玩笑。

陈平安收起小暑钱,手腕一拧,多出一根绿竹杖,是那文人雅士登山远游的行山杖,“送你了。”

行山杖上边,刻有二字铭文,致远。

少年怀捧行山杖,不善言辞,只是默然与陈先生鞠躬致谢。

下一刻。

少年还来不及抬头起身,便瞬间悚然警觉。

事实上,不但是苟存,院中的女鬼改艳,门口的韩昼锦和余瑜,以及聚在邻近一处院落内的宋续几个,人人都发现自己置身于云雾茫茫中。

阵师韩昼锦已经祭出那座仙宫遗址,然后天地间唯有一道剑光,劈天开地一般,强行破开了一座远古桐柏福地的山水禁制,只见那陈平安一手扯住改艳的发髻,一手攥住苟存的脖颈,女鬼改艳一身灵气被拳意镇压,近乎停滞,稍有风吹草动,五行之属的本命气府就有那揪心之痛,至于苟存已经昏厥过去,最麻烦的地方,还在于改艳和苟存眉心处,都被飞剑轻刺

一下,剑气渗入体内小天地。

那位出手不打招呼的青衫剑仙,环顾四周,看了几眼这处上古仙人道场的大道运转气息,然后盯着韩昼锦,微笑道:“我都有点奇怪了,你们当年怎么杀的妖族军帐玉璞境,袭杀斩首?不会吧,是送人头给你们才对吧?”

陈平安自顾自说道:“还是说,只要人手不齐,你们十一人,就只能算一盘散沙了?没事,都进来好了。再说了,天底下哪有只需你们谋划稳当杀别人的好事,终有一天是要还债的,现在就是了。”

那位阴阳家练气士刚要掐道诀,施展一门极其玄妙的本命神通,以自身跌一境作为代价,逆流光阴长河些许,帮助十一人重返“先前”,好早做准备。

结果头顶有剑光直下,袁化境现身为隋霖护道,祭出一把本命飞剑,以飞剑对飞剑,斩断那道剑光,不曾想,那五行家练气士身边四周,剑光亮起无数,直接搅烂那条纤细如丝线的光阴流水。

陈平安丢下手中的苟存和改艳,一步来到道录葛岭身前,这位道士竟是选择直接炸开金丹和元婴,换成一般的地仙修士,就该是身死道消的下场了。

陈平安一身拳意如瀑,毫发无损,随意走出这处山水画面略显紊乱的战场,伸手按住那兵家修士的余瑜近身一拳,轻轻一拽往自己身前靠拢,然后转身就是一记顶心肘,打得余瑜口吐鲜血,倒飞出去数十丈,身形一闪,刚要抬脚再踩下,眼角余光却发现那余瑜其实远在别处,有点意思,在笼中雀的自家小天地内,眼中所见,竟然还是收到了干扰,看来先前在小巷那边,女鬼这位传说中的山上“画师描眉客”,还是藏拙不少。

于是下一刻,十一人眼中所见,天地出现了不同程度的倾斜、扭曲和颠倒。

就像一座天地,被主人切割成了无数界境。

那女鬼改艳刚要有所动作,视野之中,皆是剑光,瞬间就被数十把长剑钉入身躯和那件彩衣。

原本应当长久昏睡的苟存突然睁眼,就被陈平安一脚踩中心口,再次昏死过去,与此同时,陈平安斜眼那个小沙弥,笑了笑,好像在说原来是你。一袭青衫如跨出门扉,凌空蹈虚,出现在了那个小沙弥身后,手臂环住小和尚的脖子,一手托住小和尚的下巴,只是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选择临时收手,拍了拍小和尚的脑袋,笑道:“以后小心些。”

双指并拢,画了一圈,在小沙弥后觉四周,出现了一座金色雷池。

陈平安更换战场,抖了抖袖子,符箓如悬挂两条银河,将那五行家练气士围困其中。

韩昼锦大惊失色,不知何时,自己竟然失去了与那座仙府遗址的气机牵引。

陈平安环顾四周,随便抬手,拍飞袁化境与宋续的飞剑,说道:“知道你们还有很多后手,可是毫无益处,没机会施展的,你们已经输了。”

屈指一弹,将一块金身碎片激射向那位阴阳家练气士,陈平安说道:“算是补偿。都回吧。”

光阴逆转片刻,十一人各归其位,但是有那小沙弥的佛法神通护持,人人记忆犹存,隋霖跌坐在地,脸色惨白,只是手中那块金身碎片,足可弥补自身道行的折损,犹有盈余。

一半修士不太服气,剩下一半心有余悸。

那位出手狠辣至极的青衫剑仙,好像唯独不受光阴长河的影响,第一个返回客栈原地,双手笼袖站在廊道中,与那还低着头的少年苟存笑道:“吓到了?”

少年呆滞无言,还是怀捧行山杖的姿势,起身然后挠挠头,再摇摇头,“陈先生,是学到了。”

陈平安轻声道:“山上修行,云波诡谲,登山越高,山风越大,以后多加小心。”

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当然不是说你以后都要小心我的偷袭了。今天的出手,是个例外。”

陈平安开始帮忙十一人复盘这场厮杀,再给了些建议,至于他们听不听,不管。

如果他们不是师兄精心筛选、耗费大量财力栽培起来的修士,陈平安今天都懒得出手,那么大一块远古神灵的金身碎片,不是钱啊。

陈平安最后以心声问道:“苟存,如今瞧见了吃狗肉的人,会如何?”

苟存沉默片刻,抬起头,与陈先生实话实说道:“还是心里难受得紧,所以听陈先生的,以后一定要当那小国国师,下令一国境内,谁都不许吃狗肉。”

陈平安点点头,“慢慢来。”

陈平安就要离开这处仙家客栈,不料那个女鬼竟然还有胆子靠近几步,眨着一双大眼睛,“陈公子,这就走啦,我送送你呗?”

陈平安气笑道:“腻歪不腻歪,说说看,你到底图个什么?”

她破天荒有些腼腆神色,“学韩昼锦,见色起意,把持不住。”

韩昼锦满脸通红,恼羞成怒道:“改艳,你嘴巴给我放干净点!”

陈平安无言以对,一闪而逝。

————

火神庙。

花棚下,封姨斜眼望去,不请自来,而且不敲门就进,都什么人啊。

老车夫直截了当道:“形势所迫,需要要回答陈平安三个问题,你觉得那小子会问什么,我好早做准备。你别推脱,如果不是你使坏,我不至于多挨那两剑。”

封姨莞尔一笑,“陈平安肯定会先问你是谁。”

老车夫说道:“还有呢?”

封姨继续道:“那本命瓷破碎一事,你有无参与其中。”

老车夫点点头,“这个好回答,屁事没有。”

封姨啧啧道:“昧良心了吧?你可是早就押注了杏花巷马家。”

老车夫也不遮掩,“我最看好马苦玄,没什么好隐瞒的,可是马氏夫妇的所作所为,与我无关。既没有指使他们,事后我也没有帮忙抹去痕迹。”

封姨思量片刻,“至于第三个问题,他可能会问的内容,就多了,难猜。”

“比如?”

“比如骊珠洞天的本命瓷炼制一事,到底谁才是始作俑者。你要不要回答?怎么回答?”

老车夫取出一只小瓷瓶,大开之后,紫气缭绕,轻轻嗅了嗅,顿时一身金光盎然,流转全身,缝补伤势。

神灵之躯,被那剑修所斩,有一点好,就是没有剑气残留,剑气余韵,会被光阴长河自行冲刷掉,只要不至于金身当场崩碎,事后伤势再重,裂缝再多,都可以弥补,修缮金身。

老车夫沉默片刻,略显无奈,“跟宁姚说好了,只要是我不愿意回答的问题,就可以让陈平安换一个。”

封姨笑道:“就这样?”

老车夫闷闷道:“那个小婆娘给了个说法,事不过三。”

老车夫猛然抬头,你这个老婆娘可别再坑我。

封姨打趣道:“实在不行,就死道友不死贫道好了,将那人的根脚,与陈平安和盘托出。”

老车夫摇摇头,“什么山上四大难缠鬼,其实惹谁都别惹算卦的。”

其余两位幕后人,其中一个,是扶龙一脉的养龙士。还有个,来自阴阳家中土陆氏,一明一暗,明处的,就是那位被宋长镜乱拳打死的京城练气士,暗处的,大骊旧五岳选址,都是出自此人手笔。

他们这几个老不死,在那骊珠洞天寄人篱下,当然各有所求,扶龙士那位老祖师,是押注大骊宋氏,顺便压制福禄街卢氏气运,

至于这位封姨,除了护道一事之外,不过是各处顺势结缘罢了,比如将曹沆,袁瀣带出骊珠洞天,将这对未来的文武双璧,送给了大骊朝堂,才有了那场中兴,使得大骊宋氏不至于国祚断绝,被昔年作为大骊宗主国的卢氏王朝轻易吞并。

相对封姨和老车夫几个,那个来自中土陆氏的阴阳家修士,躲在幕后,成天穿针引线,行事最为鬼祟,却能拿捏分寸,处处规矩之内。

老车夫没来由说道:“甲子之内,先到先得。马苦玄其实还有机会。”

是说那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浩然气运一事,数洲山河破碎,两座天下的大修士陨落极多,哪个不是原本身负大气运之辈,只是都一一重归天地间了,这就像出现了一场无形的争渡。早先,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还有托月山百剑仙,其实都属于因这场战事的即将到来,纷纷应运而起,之后,剑仙徐獬,白帝城顾璨之流,一个个横空出世,崛起极快,故而最近一百年,是修道之人万年不遇的大年份,错过就无。

除非。

那位已经登天而去的文海周密,能够重返人间,战事再起。

老车夫瞥了眼天幕,感叹道:“不得不说,这个周密,确实了不起。”

封姨笑道:“使气毋夺,本就是修士养藏之道。”

老车夫皱眉道:“功德一物,来之不易,这个陈平安的脑子有毛病吧。”

封姨摇摇头,不愿多说此事。

所谓人性,归根结底,就是喜欢自己跟自己打架。

身为神灵,却天生能够分门别类,毫厘不差,喜怒哀乐,再细分出成百上千的“地界”,处处井然有序。

关于这件事,三教圣人都是有许多解决方案的,比如佛家道门都推崇那“守一法”,近一点的,只说那个恢复文庙神位的老秀才,一样早已在圣贤书上勘破天机,比如说那凡观物有疑,中心不定则外物不清,明月宵行,俯见其影以为伏鬼……心者,形之君也,而神明之主也,故而需自禁自使、自夺自取,自行自止也……这才是老秀才那解蔽篇的精髓所在。

所以先前在客栈那边,老秀才看似无心随意,提到了自己的解蔽篇。

当时封姨就识趣撤去了一缕清风,不再偷听对话。

世间所谓的风言风语,还真不是她有意去旁听,实在是本命神通使然。

————

陈平安原路返回,临近客栈,刚好碰到那个少女出门,一见到那家伙,少女立马掉头,跑回客栈,绕过柜台,她躲在爹身边,然后装模作样开始打算盘。

陈平安跨过门槛,目不斜视。

突然停步,转身走出客栈,去往小巷宅子。

那位大骊太后,终于来了。

柜台那边,少女小声道:“爹,我是不是冤枉他了。”

老掌柜沉声道:“没有,这小子是江湖中人,心眼颇多,是在欲擒故纵。”

陈平安颇为无奈。

街上缓行,闲来无事,陈平安开始随口胡诌几句。

古竹马击裙腰,驻马听卖花声,荷花媚摸鱼儿,纱窗怨玉簟秋,玉漏迟好事近。渡江云送不水船,鹊桥仙见壶中天,山鬼谣唱万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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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五章 十四

巷口那边,停了辆不起眼的马车,帘子老旧,马匹寻常,有个身材矮小的宫装妇人,正在与老修士刘袈闲聊,天水赵氏的开朗少年,破天荒有些拘谨。

车夫倒是个熟人,依旧站在马车旁边闭目养神。

陈平安脚步不停,缓缓而行,笑呵呵伸出三根手指,老车夫冷哼一声。

宫装妇人停下与老修士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谈,转过头,望向那一袭青衫,头别玉簪,身材修长,脚穿布鞋,显得意态闲适,不像是个外乡人,更像是在自家地盘闲庭信步。

青衫剑仙,阔步京城,年轻气盛,不过如此。

只是年轻人当下没有背那把长剑,据说是仙剑太白的一截剑尖炼化而成,只是在正阳山问剑一役当中,此剑现世不多,更多是凭借剑术镇压一山。多半是将长剑搁放在宅子里边。宋氏朝堂的刑部侍郎赵繇,仙缘不小,同样获得了一截太白仙剑。

随着那青衫男子的不断靠近,她微微皱眉,心中有些犯嘀咕,昔年的泥腿子少年,个子这么高啦?等会儿双方聊天,自己岂不是很吃亏?

先前在长春宫,通过钦天监和本命碎瓷扯起的那幅山水画卷,她只记得画卷中人,仙气缥缈,青纱道袍莲花冠,手捧灵芝白云履,她还真忽略了年轻人如今的身高。

刘袈与大骊太后娘娘告辞一声,带着弟子赵端明一起退入了白玉道场,主动隔绝天地,为双方让出了那条小巷。

宫装妇人朝那老车夫挥挥手,后者驾车离开。

这位大骊太后,驻颜有术,身如凝脂,由于个子不高,哪怕在一洲南地女子当中,身材也算偏矮的,故而显得十分小巧玲珑,不过有那得道之士的金枝玉叶气象,容貌不过三十岁数的妇人。

妇人姓南名簪,大骊本土汀州豫章郡人氏,家族只是地方郡望,在她入宫得势之后,也未跟着鸡犬升天,反而就此沉寂。

她衣衫素雅,也无多余装饰,只是京城少府监辖下织染院出产,编织出织染院独有的云纹,奇巧而已,织造手艺和绫罗材质,到底都不是什么仙家物,并无半点神异之处,但是她带了一串手钏,十二颗雪白珠子,明莹可爱。

四下无人,自然更无人胆敢擅自窥探此地,南簪这位宝瓶洲最有权势的女子,竟是敛衽侧身,施了个万福,意态婀娜,风流倾泻,她嫣然笑道:“见过陈先生。”

陈平安停下脚步,抱拳笑道:“见过太后。”

多看了一眼妇人的手钏,名副其实的价值连城,因为每一颗珠子都是《山海志》所载的“灵犀珠”,可以让人开悟心神,记起前世过往,而且今生事有遗忘,只需摩挲此珠,便可灵犀一点通,浩然天下的宗字头仙家,几乎都会辛苦寻觅此珠,将那些兵解转世的老祖师迎回山上,赠予此珠,帮助开窍记起上一世的红尘和修行两事。

南簪看了眼青衫停步处,不远不近,她刚好无需仰头,便能与之平视对话。

看似一个给足对方天大的面子,南簪贵为太后,依旧愿意敬称一声先生,一个便投桃报李,善解人意,不欺负她个子小。

南簪微笑道:“陈先生,不如我们去宅子里边慢慢聊?”

陈平安点头道:“太后是主人,自然是客随主便。”

两人一起走在小巷中,各自靠近墙根,目视前方,南簪感慨道:“浩然有幸,共挽狂澜。陈先生远游剑气长城,建功立业多矣,先斩隐匿飞升大妖边境于海上,再斩王座龙君在城头,以外乡人身份担任末代隐官,这等壮举,数座天下,万年未有,相信以后更不会再有了。大骊有陈先生,实属万幸。”

陈平安双手笼袖,缓缓道:“风波气势恶,稗草精神竦,仅此而已。”

南簪沉默片刻,临近宅子院门,她突然问道:“敢问文圣老先生这会儿,可是在宅子静修?会不会打搅文圣看书?”

陈平安推开院门,摇头道:“先生不在此地。”

南簪又问道:“下榻在那市井寻常客栈,会不会委屈了宁剑仙?需不需要我来安排住处?”

陈平安笑道:“太后的好意心领了,只是没有这个必要。”

双方在一处庭院落脚,南簪微笑道:“陈先生是喝酒,还是饮茶?”

陈平安双手笼袖,斜靠石桌,转头笑道:“不如我们先谈正事?”

南簪笑眯眯道:“不知陈先生此次喊我过来,是要聊什么事儿?”

陈平安一手探出袖子,“拿来。”

南簪一脸茫然,“陈先生这是打算讨要何物?”

陈平安保持那个姿势,微笑道:“物归原主,天经地义。不然总不能是与太后讨要一条性命,那也太狂妄悖逆了。”

南簪环顾四周,疑惑道:“物归原主?敢问陈先生,宝瓶洲半壁江山,何物不是我大骊所属?”

陈平安收起手,笑道:“不给就算了。”

南簪似乎有些意外对方的爽快,她一拍额头,“记起来了,陈先生莫不是说那本命瓷的碎片?”

陈平安说道:“太后这趟出门,手钏没白戴。”

南簪抬起一手,露出一截雪白如藕的手腕,“手钏不如送给陈先生?说不定派得上用场,可以解燃眉之急。”

陈平安眯起眼,默不作声。

宅子之内某处,壁上隐隐有龙鸣,动人心魄。

师兄左右说得对,若是讲理有用,练剑做什么。

妇人浑然不觉,放下那条胳膊,轻轻搁放在桌上,珠子触石,微微滚走,咯吱作响,她盯着那个青衫男子的侧脸,笑道:“陈先生的玉璞境,真真不同寻常,世人不知陈先生的止境气盛一层,前无古人,犹胜曹慈,依旧不知隐官的一个玉璞两飞剑,其实同样惊世骇俗。别人都觉得陈先生的修行一事,剑术拳法两山巅,太过匪夷所思,我却认为陈先生的藏拙,才是真正安身立命的看家本领。”

见那陈平安不愿开口言语,她自顾自继续说道:“那片碎瓷,肯定是要还的,就像陈先生所说,物归原主,合情合理,我为何不给?必须要给的。只是什么时候给,我觉得不用太过着急,这片碎瓷片留在我这边,都好些年了,不一样帮助陈先生保管得安稳妥当,既然如此,陈先生,何必急于一时?”

南簪伸出手掌,轻轻拂过桌面,“我可以代替皇帝陛下,与你保证,我们愿意倾尽宋氏底蕴和大骊国力,帮助陈先生最快跻身仙人境,飞升境,直到飞升境瓶颈。到了那会儿,陈先生已经成为了一洲山上的仙家领袖,就像昔年南婆娑洲的陈淳安,北俱芦洲的火龙真人,皑皑洲的刘聚宝,到时候我就将那片碎瓷,双手奉上,作为预祝陈先生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小小贺礼。在这期间,大骊朝廷对陈先生,对落魄山,无所求,半点都无。”

陈平安转过头,笑问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什么都不用付出,就是每天躺着享福,我都快要误认为自己姓宋了。”

南簪神采奕奕,一双眼眸死死盯住那个,道:“陈先生说笑了。我方才说了,大骊有陈先生,是幸事,若是这都不懂珍惜,南簪作为宋氏儿媳,愧对太庙的宋氏列祖列宗。”

陈平安微笑道:“万一是太后娘娘有脸去敬香祭祀,宋氏太庙诸贤、陪祀没眼看,就有点尴尬了。”

南簪掩嘴娇笑道:“陈先生确实变了好多,相较于少年时的沉默寡言,如今言语风趣极了。”

陈平安点点头,“已死龙君,半死流白,已去离真,当年与我相伴多年,老少男女皆有,一个个也都是这么觉得的。”

南簪拍了拍自己胸脯,心有余悸道:“陈先生就不要吓唬我了,一个妇道人家,不光是头发长见识短,胆儿还小。”

陈平安朝门口那边伸出一只手掌,“那就不送,免得吓死太后,赔不起。”

南簪站起身,咬着嘴唇,眼神哀怨道:“那我可真走了?”

陈平安笑着起身,“那还是送送太后,尽一尽地主之谊。”

南簪却一屁股坐回原位,落座之前,她双膝微曲,身体前倾,双手下垂,然后轻轻捋过弧线,绸缎光滑如水,坐定之后,她高高仰起脖子,妩媚笑道:“是与陈先生说笑呢,总不能只许陈先生诙谐,不许南簪说句赌气话吧?”

她没来由说了句,“陈先生的手艺很好,竹杖,书箱,椅子,都是有模有样的,当年南簪在河边铺子那边,就领教过了。”

只是不等南簪说完,她脖颈处微微发凉,视野中也没有了那一袭青衫,却有一把剑鞘抵住她的脖子,只听陈平安笑问道:“算一算,一剑横切过后,太后身高几许?”

宫装妇人摇摇头,“南簪不过是个小小金丹客,以陈先生的剑术,真想杀人,哪里需要废话。就不要了虚张声势了……”

果不其然,陈平安手腕一拧,那把长剑掠回一处厢房墙壁。

陈平安重新落座。

妇人微微一笑,什么南绶臣北隐官,不过如此。

只是蓦然剑光一闪。

南簪一颗头颅竟是当场高高飞起,她蓦然起身,双手拽住头颅,迅速放回脖颈处,手心急急抹过伤口,只是稍稍转头,便吃疼不已,她忍不住怒道:“陈平安!你真敢杀我?!”

陈平安从袖中取出一壶酒,再拿出一只文庙议事随手顺来的花神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酒,自饮自酌,“你说不敢就不敢吧。”

南簪站在原地,讥笑道:“我还真就赌你不敢杀我,今儿话就撂在这里,你要么耐心等着自己跻身飞升境瓶颈,我再还你碎瓷片,要么就是今天杀我,形同造反!明天就会有一支大骊铁骑围攻落魄山,巡狩使曹枰负责亲自领军攻伐落魄山,礼部董湖负责调度各路山水神灵,你不妨赌一赌,三江水神,各路山神,还有那山君魏檗,到时候是作壁上观,还是如何!”

南簪揉了揉脖子,神魂震颤,她这辈子还未受过这般奇耻大辱,心中大恨,恨极了这个大逆不道的泥瓶巷贱种,她随即嗤笑一声,“文圣也好,再由你加上一个飞升境剑修的道侣宁姚也罢,别忘了,我们浩然终究是中土文庙的规矩在打理天下,别说刚刚恢复神位的文圣,就连礼圣都要尊重自己制定的礼仪规矩……”

不曾想那个青衫男子笑眯眯伸出手掌,虚按几下,“别急眼啊,急什么,开个无伤大雅的玩笑而已,难道只许南簪道友管不住嘴,不许我一个不小心管不住飞剑啊。”

南簪深呼吸一口气。

没事,只要陛下看到了那触目惊心一幕,就算没白遭罪一场。

陈平安打趣道:“再说了,你南簪跟文庙和礼圣又不熟的,我熟。”

然后陈平安随手一挥袖子,打碎一处颇为隐蔽的镜花水月,“宫内陛下估计这会儿雾里看花,不知道太后为何会如此行事,钦天监那位恐怕就更尴尬了,以后都要不知如何与太后娘娘相处。”

陈平安再打了个响指,庭院内涟漪阵阵如云水纹路,陈平安双指若捻棋子状,宛如抽丝剥茧,以玄之又玄的仙人术法,捻出了一幅山水画卷,画卷之上,宫装妇人正在跪地磕头认错,次次磕得结实,泪眼朦胧,额头都红了,一旁有位青衫客蹲着,看样子是想要去搀扶的,约莫又忌讳那男女授受不亲,所以只好满脸震惊神色,念念有词,使不得使不得……

陈平安以袖子打散那幅作伪的“赝品画卷”,微笑道:“之前不守规矩,在那长春宫遥看过云楼,我等于已经提醒过你了,结果还是不长记性。南簪道友,小小元婴,就要与我切磋道法,不妥当啊。”

陈平安拿起桌上那只酒杯,轻轻旋转,“有无敬酒待客,是大骊的心意,至于我喝不喝罚酒,你们说了可不算。”

南簪此行,心机不少。

她先是放低身架,低眉顺眼,诱之以利,若是谈不成,就开始混不吝,好似犯浑,依仗着妇人和大骊太后的双重身份,觉得自己下不了狠手。

若是还不成事,她就施展苦肉计,好让皇帝宋和亲眼目睹惨烈一幕。

归根结底,她最大的依仗,其实都不是什么大骊铁骑和宋氏国势,而是她极其笃定一事,身在这处宅子当中的陈平安,其实不是什么落魄山的宗主,更不是剑气长城的隐官,而是作为国师崔瀺的齐静春的师弟,就一定不愿意两位师兄联手造就的大好形势,一洲山河之稳固,葬送在他这个小师弟手里。

是不是想得过于简单了。

宫装妇人莞尔一笑,瞬间收拾好了心中那些翻江倒海的复杂情绪,瞥了眼不远处那座人云亦云楼,柔声道:“今儿虽然只见陈先生一人,南簪却都要以为与两位故人同时重逢了呢。”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差远了。不然南簪道友今天敢来这条小巷,我就不姓陈。”

她叹了口气,低下头,喃喃道:“陈先生,那碎瓷片,是真不能交给你的,这涉及到我大骊朝廷的千秋大业哩,是我理亏,要打要杀,任凭你欺辱便是了。”

陈平安微笑道:“怎么,还要故伎重演,君子可以欺之以方?”

南簪抬起头,“如果不是顾忌身份,其实有很多法子,可以恶心你,只是我觉得没那个必要,你我终究是大骊人氏,一旦家丑外扬,白白让浩然天下其余八洲看咱们的笑话。”

陈平安点头道:“比如太后今天走出巷子的时候,衣衫不整,哭哭啼啼回到宫中。”

南簪双指拧转衣角,自顾自说道:“我打死都不愿意给,陈先生又貌似志在必得,好像是个死结,那么接下来该怎么聊呢?”

陈平安说道:“其实不用聊了,你留着那片碎瓷就是了,不妨赌一赌,我赌至多半个月之内,太后就会自己登门,送还此物。”

南簪眼睛一亮,却还是摇头道:“不赌。要说赌运,天底下谁能比得过隐官。”

陈平安收起酒壶和花神杯,左手开始卷袖子,缓缓道:“崔师兄无所谓宋家子弟谁来当皇帝,宋长镜则是无所谓谁是和谁是睦,至于我,更无所谓你们宋氏国祚的长短。其实你真正的心结死结,是那个泥瓶巷宋集薪在你心中的死而复生,所以当年长春宫那场母子久别重逢,你每多看他一眼,就要揪心一次,一个好不容易当他死了的嫡长子,偏偏活着回到了眼前,原本早已将所有愧疚,都弥补给了次子宋睦,还如何能够多给宋和一点半点?最恨的先帝,已经恨不着了,最怕的国师,已经不在人世,”

南簪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好像想要疾言厉色训斥几句,偏偏有心无力,她一手扶住石桌,青筋暴起,纤毫毕现。

陈平安恍然道:“看来不是什么死结,是我想岔了。哪怕换了宋集薪当皇帝,不还是自己儿子坐龙椅。南簪道友这份道心,让我大开眼界。看来当个山上的一宗之主,绰绰有余。”

南簪微微愕然,虽然不晓得到底哪里出了纰漏,会被他一眼看穿,她也不再逢场作戏,脸色变得阴晴不定。

陈平安开始用右手卷袖子,“提醒你一句,半个月之内,不要自作聪明,闹幺蛾子。太后主动登门拜访,必须回礼,绝没有空手而返的道理。”

陈平安以手指轻轻叩击桌面,妇人手钏一粒灵犀宝珠闪过一抹亮光,重启镜花水月,大骊皇宫之内,皇帝陛下和钦天监练气士终于重新见着了画卷,如释重负,先前君臣双方,都有些后知后觉,最终猜出了那幅画面的真伪,定然是陈平安动了手脚。不管如何,有点动静,哪怕是那陈平安的障眼法,总好过宅子那边从头到尾,死寂沉沉,最终再传出某个大骊朝廷、或者说是皇帝宋和不可承受的噩耗。

庭院那边,刹那之间,陈平安神不知鬼不觉地来到那妇人身后,伸手攥住这位大骊太后娘娘的脖颈,往石桌上使劲砸去,砰然作响。

磕头如捣蒜。

皇帝陛下愣了愣,然后苦笑道:“陈平安总这么闹,故布疑阵,一次两次的,意义何在?”

钦天监那位老修士思量片刻,摇头道:“天晓得,可能是故意在陛下这边,显得不那么正人君子?”

老修士猛然抬头,眯起眼,有些道心失守,不得不伸手抵住眉心,凭借望气神通,依稀可见,一条盘踞在大骊京城的金色蛟龙,由宋氏龙气和山河气运凝聚而成,被云中探出一爪,漆黑如墨,按住前者头颅……只是这副画卷,一闪而逝,但是老修士可以确定,绝对不是自己的错觉,老修士忧心忡忡,喃喃道:“好重的杀心。这种大道显化而出的天地异象,难不成也能作伪?陈平安如今只是玉璞境修为,京城又有大阵护持,不至于吧。”

宫装妇人刚要跨过院门,停下脚步,她抬起手背,擦了擦额头,散去红肿淤青,这才走入巷中,瞬间就又是那个气态雍容的大骊太后娘娘了。

南簪刚刚一脚触及小巷地面,身后院门就砰然关闭。

远在庭院落座的陈平安抹平两只袖管,宁姚询问的心声响起,“装的?”

陈平安说道:“不是装的,差点就真没忍住,因为我差不多可以确定了,当年我本命瓷破碎一事,她和那个藏头藏尾的扶龙一脉祖师,都绝对脱不了干系,可能极早就开始布局了,与别人事后跟着押注还不一样。后来宋集薪搬入泥瓶巷隔壁,稚圭逃出锁龙井,与我结契,她再选择成为宋集薪婢女,窃取‘宋和’的龙气,为她自身塑造出一条潜在龙脉,以蛇胆石作为食物进补,督造官宋煜章搭建起悬‘风生水起’匾额的廊桥,等于为她重建一座适宜修行的长生桥,等等……其实都是这条脉络的延续。所以我只是想到杀了没用才收手,我暂时还无法确定,南簪的那盏续命灯藏在什么地方,那才是她的真正命脉所在,说不定这个婆娘此次登门,就是奔着被我宰掉而来。论演技,她本事不算小。”

宁姚好奇道:“你不是会些拘拿魂魄的手段吗?当年在书简湖那边,你是显露过这一手的,以大骊谍报的能耐,以及真境宗与大骊朝廷的关系,不可能不知道此事,她就不担心这个?”

陈平安眉头微皱,很快给出一个答案:“可能连她自己都不知道那盏续命灯藏在何处,所以才有恃无恐,至于怎么做到的,也许是她早年用某种山上秘术,故意彻底打碎了那段记忆,哪怕事后被人翻检魂魄,都无迹可寻,比如她界定了未来某个时刻,可以凭借那灵犀珠手钏,再来记起续命灯的某条线索,只是如此一来,还是会有些瑕疵,更大可能是……”

陈平安突然笑了起来,“明白了!”

宁姚问道:“明白什么了?”

陈平安笑着给出“稍等”二字,然后一步跨出庭院,在客栈大堂那边,趴在柜台上,笑道:“掌柜,那只花瓶怎么卖?”

不问卖不卖,直接问怎么卖。

老掌柜摆摆手,“不卖。”

陈平安笑问道:“四百两银子,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如何?”

老掌柜笑着摇头,“免了,就冲你小子这股死缠烂打的劲儿,我就晓得那那么大立件儿,绝对不止四百两银子,说不定你小子是那山上人,其实一早就是冲着这玩意儿来的。”

陈平安气笑道:“掌柜的,说话得讲良心,我要是一早就存心捡漏,花个二十两银子买下它,你都要觉得赚了。”

老掌柜嘿了一声,斜眼不言语,就凭你小子没瞧上我闺女,我就看你不爽。

陈平安想了想,直接走出客栈,要先去确定一事,到了巷子那边,找到了刘袈,以心声笑问道:“我那师兄,是不是交待过什么话给老仙师,只等我来问?不问就当没这么回事?”

老仙师咦了一声,“这都猜得到?”

刘袈点点头,“国师说了,猜到这个没用,你还得再猜一猜内容。”

说到这里,老仙师倍感无力,心想如果陈平安都猜出内容了,国师大人你还要自己捎话作甚?

莫不是聪明人的想法,都这么不讲道理吗?

陈平安笑问道:“比如‘还要灯下黑几次’?”

刘袈叹了口气,现在的年轻人,惹不起。都能与绣虎遥遥对弈了?

不愧是师兄弟。

刘袈点点头,“国师当年临行前,确实是这么说的。”

陈平安再走去客栈那边,与掌柜笑问道:“我如果猜到了当年掌柜花几两银子买的花瓶,就四百两银子卖给我,如何?”

老掌柜点点头,伸出一只手掌晃了晃,“可以啊,哪怕猜中了,得是五百两,要是猜不中,以后就别觊觎这只花瓶了,而且还得保证在我闺女那边,你小子也要少转悠。”

陈平安笑道:“十四两银子。”

老掌柜摆摆手,“错了错了,滚蛋滚蛋。”

陈平安啧啧道:“半点不讲江湖道义是吧,那我这就找刘姑娘去,与她说我家的那个江湖门派,山中高手如云,什么大宗师鱼虹什么周海镜,不过尔尔。”

老掌柜犹豫了一下,相较于一只花瓶的卖高卖低,当然是更在意自己闺女别鬼迷心窍,被人拐骗了去闯荡江湖。

老人说道:“那就五百两银子,钱货两讫。”

陈平安笑了笑,随便指了指老掌柜身后架子上的那些瓷器,“我只花十四两银子买花瓶,其余的五百两,买这个。掌柜要是担心我还在捡漏,随便拿一件给我就行。”

老人问道:“你身上真有这么多银子?”

陈平安从袖子里摸出一摞银票,“是我们大骊余记钱庄的银票,假不了。”

老人捻起银票,货真价实,犹豫了一下,收入袖中,转身去架子上边,挑了件品相最好的瓷器,值钱是肯定不值钱了,都是早年花的冤枉钱,将那只五彩颜色、鲜艳繁华的鸟食罐,随手交给陈平安后,轻声问道:“与我交个老底儿,那花瓶,到底值多少?放心,已经是你的东西了,我就是好奇你这小子,这一通乱七八糟的王八拳,耍得连我这种做惯了买卖的,都要一头雾水,想要看看到底耍出几斤几两的能耐,说吧,行情价,值几个钱?”

陈平安笑道:“老实说,花瓶按照市价,七八百两银子肯定是能谈的。”

老人点点头,其实能接受,早年十四两银子入手的花瓶,吃灰多年,转手一卖,就得了五百两银子,真就懒得计较那两三百两银子的账面盈亏了,银子嘛,终究还是要讲究个落袋为安。就咱这家底,与意迟巷篪儿街自然没法比,只是相较于一般人家,已算殷实门户,保管不会少了闺女将来的嫁妆,风风光光嫁人,婆家绝不敢看低。

随即老人好奇问道:“陈平安,那么大一只花瓶,你怎么处置?需不需要铺子这边代为保管,什么时候等你离了京城,再雇辆马车?”

陈平安摇头笑道:“我自己解决。”

老人绕出柜台,说道:“那就随我来,先前晓得了这玩意儿值钱,就不敢搁在柜台这边了。”

跟着老掌柜,陈平安走到了一处僻静后院那边,结果在东厢房门口那边,只见少女手持一把合拢的雨伞,约莫是当做了一把悬佩腰间的长剑,这会儿她正在屏气凝神,一手按住“剑鞘”,目视前方……因为她背对着爹和客人,少女还在那儿摆架势呢。老掌柜咳嗽一声,少女俏脸一红,将那把油纸伞绕到身后,老掌柜叹了口气,去了院子里的西厢房,推门之前,朝陈平安指了指眼睛,示意你小子管好了自己的一双眼招子,不犯法,但是小心被我赶出客栈。

陈平安就双手笼袖,不去看少女,等到从老掌柜手中接过那只大花瓶,扛在肩上,就那么离开后院,走去宁姚那边。

少女看了眼那个青衫男人扛着那么大花瓶的背影。

哈,傻乎乎,还装剑客走江湖嘞,骗鬼呢。

到了宁姚屋子里边,陈平安将花瓶放在地上,二话不说,先祭出一把笼中雀,然后伸手按住瓶口,直接一掌将其拍碎,果然玄妙藏在那瓶底的八字吉语款当中,花瓶碎去后,地上独独留下了“青苍幽远,其夏独冥”八个绛色文字,然后陈平安开始娴熟炼字,最终八个文字除了首尾的“青”“冥”二字,其余六字的笔画随之自行拆解,凝为一盏介于真相和假象之间的本命灯,“灯芯”明亮,缓缓燃烧,只是本命灯所显露出来的铭刻名字,也就是那支文字灯芯,不是什么南簪,而是另有名字,姓陆名绛,这就意味着那位大骊太后娘娘,其实根本不是出自豫章郡南氏家族,中土阴阳家陆氏子弟?

陈平安将那盏本命灯火收入袖中,怔怔看着最后剩下的“青冥”二字。

宁姚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陈平安苦笑道:“青冥二字,各在首尾,如果说第一片本命瓷是在这个陆绛手中,近在眼前,那么最后一片本命瓷碎片,不出意外,就是远在天边了,因为多半被师兄送去了青冥天下了。大概是让我将来如果能够仗剑飞升去了那边,我就得凭自己的本事,在白玉京的眼皮子底下,合道十四境。”

宁姚说道:“其实只要成了飞升境剑修,也算有资格出剑砍那白玉京了,就是可能砍不太动。”

“我先前见过道老二余斗了,确实近乎无敌手。”

陈平安将那两字一并收入袖中,落座后,掏出一壶酒两只花神杯,宁姚自己拿了只桌上的酒杯,“花里花俏的。”

陈平安就顺势也拿了只桌上酒杯,点头道:“我也是一直这么觉得的,这不是还来不及找个冤大头的买家嘛。”

宁姚喝酒之前,轻声问道:“崔瀺这般护道,也算独一份了,不过你就不会觉得烦吗?”

陈平安摇摇头,笑道:“不会啊。”

宁姚抿了一口酒,默不作声,反正她觉得挺烦人的。

陈平安抬起手,随便点了点,“我觉得我的自由,就是可以变成自己想要成为的那个人,可能是在一个很远的地方,不管再怎么绕路,只要我都是朝那个地方走去,就是自由。”

收起手,轻轻敲击自己心口,陈平安看着宁姚,宁姚就继续低头喝酒。

陈平安没来由一拍桌子,虽然动静不大,但是竟然吓了宁姚一跳,她立即抬起头,狠狠瞪眼,陈平安你是不是吃错药了?!

陈平安笑着抬起手,弯曲大拇指,指向自己,“其实聘书有两份,先生带来的那份,是晚了些,更早那份,知道是什么内容吗?就是我答应过宁姚,我陈平安,一定要是全天下最厉害的剑仙,最厉害,大剑仙,不管是谁,在我一剑之前,都要让路。”

宁姚微耸肩膀,一连串啧啧啧,道:“玉璞境剑仙,真真不同寻常,好大出息。”

陈平安笑道:“以后别偷听了啊,我是什么人,你还不放心啊。”

宁姚呵呵一笑,起身去门口那边,猛然间打开门,然后拧住一个原本贴着屋门的少女耳朵,笑眯眯问道:“小姑娘,嘛呢?”

那少女歪着脑袋,哈哈笑道:“你就是宁女侠,对吧?”

陈平安有些无奈,显然是宁姚先前隔绝了门外廊道的天地气机,就连他都不晓得少女来这边走江湖了。

宁姚问道:“鬼鬼祟祟做什么?”

少女问道:“宁女侠,打个商量,你可不可以收我当徒弟啊?我是真心实意的,我晓得江湖规矩,得交钱……”

宁姚松开手,不等少女说完,她就已经摇头道:“不可以。”

少女伸手揉了揉耳朵,说道:“我觉得可以唉。宁师父你想啊,以后到了京城,住客栈不花钱,咱们最好就在京城开个武馆,能节省多大一笔开销啊,对吧?实在不愿意收我当弟子,教我几手你们门派的剑术绝学也成。你想啊,以后等我走江湖,在武林中闯出了名号,我逢人就说宁姚是我师父,你等于是一颗铜钱没花,就白捡了天大的便宜,多有面儿。”

宁姚一拍少女额头,轻轻一推,“真要找师父,你就找屋子里那个,他是个最喜欢絮叨的,反正耐心比我好多了,什么剑术拳法,只要你想学,肯定都愿意教给你。”

其实整座飞升城,都在期待一事,就是宁姚什么时候才收取开山大弟子,尤其是某座赌钱有赚又亏反而让人浑身不得劲的酒铺,早就摩拳擦掌,只等坐庄开庄了,将来宁姚的首徒,会几年破几境。说实话,二掌柜不坐庄多年,虽说确实赌钱都能挣着钱了,可到底没个滋味,少了好些趣味。

可惜好像宁姚始终没有这个想法。

宁姚确实自认不会教人剑术。

陈平安其实早就想象过那个场景了,一双师徒,大眼瞪小眼,当师父的,好像在说你连这个都学不会,师父不是已经教了一两遍吗?当徒弟的就只好委屈巴巴,好像在说师父你教是教了,可那是上五境剑修都未必听得懂的境界和剑术啊。然后一个百思不得其解,一个一肚子委屈,师徒俩每天在那边干瞪眼的功夫,其实比教剑学剑的时间还要多……

很有趣啊。

少女歪着脑袋,看了眼屋内那个家伙,她使劲摇头,“不不不,宁师父,我已经打定主意,就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要找你拜师学艺了。”

要不是宁姚身边跟着那个古古怪怪的陈平安,她早来串门了。

天底下大概只有这个少女,才会在宁姚和陈平安之间,挑挑拣拣谁来当自己的师父?

宁姚哭笑不得,提醒道:“以后多读书,不要乱说话。”

少女还要劝几句,宁姚微微一挑眉,少女立即识趣闭嘴。

陈平安看着门外那个眉眼依稀相似当年的少女。

大概她曾经在少女时,还在黄篱山上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陈平安突然说道:“刘姑娘,其实江湖没什么好的,以后不要去走了。”

这一辈子,有了打心眼心疼你的爹娘,一辈子安安稳稳的,比什么都强。

然后可能将来某一天,会有个叫曾掖的山泽野修,无意间游历到这里,见到刘姑娘你,然后他可能哭得稀里哗啦,也可能怔怔无言。

少女双臂环胸,笑呵呵道:“你谁啊,你说了算啊?”

陈平安笑着不再说话。

少女最终还是悻悻然走了,宁师父的剑法高低,暂时不好说,反正眼神不太好,送上门的徒弟都不要,难怪会喜欢那么个家伙。

宁姚关了门,然后稍等片刻,瞬间打开门,扯住那个蹑手蹑脚倒退走回屋门、重新侧脸贴着屋门的少女耳朵,少女的理由是担心宁师父被人毛手毛脚,宁姚拧着她的耳朵,一路带去柜台那边才松开,老掌柜瞧见了,气不打一处来,拿起鸡毛掸子,作势要打,少女会怕这个?蹦蹦跳跳出了客栈,买书去,早年那本在几个书肆销量极好的山水游记,她就是魄力不够,心疼压岁钱,出手晚了,没买着,再想买就没啦,书上那个陈凭案,好家伙,贼有艳福,见一个女子就喜欢一个,不正经……只是不知道,那个修行鬼道术法的少年,后来找着他心爱的苏姑娘么?

可惜那本游记没有续集啦,那就谁都不晓得结果喽,愁人啊。

宁姚回了屋子,想起一事,问道:“为什么你先前肯定是十四两银子?”

陈平安说道:“我是十四岁,第一次离乡远游。”

大概少年是从那一年起,再不是什么笼中雀,然后开始自己掌控自己的命运。

在这之外,就像昔年大骊国师,开了一个会让南簪或是陆绛绝对笑不出来的玩笑。

在我崔瀺眼中,一位未来大骊太后娘娘的大道性命,就只值十四两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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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六章 火神求火

陈平安说要出趟门,要去趟火神庙找那封姨,让她帮忙喊人,找那老车夫问三个问题,可能还要去趟户部衙门见个朋友,宁姚点点头,拿出那几本专讲武林恩怨的演义,挑出其中一本,翻到折页处,她还真能看得津津有味,陈平安瞥了眼内容,一扫而过,见那书页结尾处,正写到主角在一个风雨夜,被仇家追杀,避难误入一处山野庙宇,遇见一人,端坐正堂,绿袍美髯,丹凤眼,灯下看春秋……陈平安笑着说,行了,我敢打赌,肯定又有奇遇了,那帮追杀之人,只要有一个人能全须全尾走出庙宇,就算我输。宁姚斜眼陈平安,只打赏了两个字,闭嘴。

陈平安去了客栈柜台那边,结果就连老掌柜这样在大骊京城土生土长的老人,也给不出那座火神庙的具体方位,只有个大致方向。老掌柜有些奇怪,陈平安一个外乡江湖人,来了京城,不去那名气更大的道观寺庙,偏要找个火神庙做什么。大骊京城内,宋氏太庙,供奉儒家圣贤的文庙,祭祀历朝历代君主的帝王庙,是公认的三大庙,只不过老百姓去不得,可是此外,只说那都城隍庙和都土地庙的庙会,都是极热闹的。

陈平安找到了京城唯一一座的火神庙,看门的庙祝老妪是位凡夫俗子,她上了岁数,白发苍苍,老态龙钟,不过认得那块刑部颁发给山上供奉神仙的无事牌,听说对方是要来找封姨的,老妪便按照规矩,将名字薄籍录档,就放行了,写那访客名字的时候,老妪笑着说了句,仙师有个很好的名字。陈平安笑着说都是爹娘给的。老妪点点头,与年轻人说了些火神庙里边的忌讳规矩,然后指了路,说封姨就在那处花棚。

陈平安循着路线,见着了那位封姨,她慵懒随意坐在花棚石磴上边,大早上的,就在喝酒了,好像一年到头都是这般微醺模样,除了依旧以那个彩色绳结挽系一头青丝,她今天又是一副新装束了,粉霞红绶藕丝裙,一些志怪神异上形容神女的词语,拿来搁在她身上,最是熨帖不过,流云姿态,月精神。瞧见了陈平安,封姨不过是提了提手中酒壶,就算是打过招呼了,她微微坐直腰肢,稍稍收拾起眉尖眼尾风情,女子长得太好看,太天然妩媚,就是麻烦,何况陈平安家里还有那么个醋坛子。

陈平安看着这位封姨,有片刻的恍惚失神,因为想起了杨家药铺后院,曾经有个老头子,一年到头就在那边抽旱烟。

陈平安没有学封姨坐在台阶上,坐在花棚一旁的石凳上,封姨笑问道:“喝不喝酒?最醇正最地道的百花酒酿,每一坛酒的年纪,都不小了,那些花神娘娘,终究还是女子嘛,心细,窖藏封存极好,不跑酒,我当年那趟福地之行,总不能白忙活一场,搜刮不少。”

陈平安笑着点头,封姨便抛出一坛百花酿,陈平安接过酒坛,好像记起一事,手腕一拧,掏出两壶自家铺子酿造的青神山酒水,抛了一壶给封姨,当做回礼,解释道:“封姨尝尝看,与人合伙开了个小酒铺,销量不错的。”

封姨接过酒壶,放在耳边,晃了晃,笑容古怪。就这酒水,年份也好,滋味也罢,也好意思拿出来送人?

陈平安笑着说道:“当然远远比不过封姨的百花酿,只是胜在价廉物美,价廉物美,人挑酒,酒不挑人嘛。”

封姨又丢了一坛酒给陈平安,调侃道:“想要留下我那壶百花酿,就直说,与封姨多要一坛,有什么不好意思的,真是掉钱眼里了。”

陈平安不以为意,既然这位封姨是齐先生的朋友,那就是自己的长辈了,被长辈念叨几句,别管有理没理,听着就是了。

陈平安取出一只酒碗,揭开酒坛红纸泥封,倒了一碗酒水,红纸与封口黄泥,都不同寻常,尤其是后者,土性颇为奇异,陈平安双指捻起些许泥土,轻轻捻动,其实山下世人只知金石寿一语,却不知道泥土也有年岁一说,陈平安好奇问道:“封姨,这些泥土,是百花福地的万年土?这么贵重的酒水,又年岁悠久,莫不是早年进贡给谁?”

封姨点点头,“眼光不错,看什么都是钱。而且你猜对了,早年以万年土作为泥封的百花酿,每百年就会分成三份,分别进贡给三方势力,除了酆都鬼府六宫,还有那位掌管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的方柱山青君,却不是杨家药铺后院的那个老头子,而且此君与旧天庭没什么渊源,但其实已经很了不起,早年青君所治的方柱山,本是一处高于浩然五嶽的司命之府,负责除死籍、上生名,最终被著录于上品青录紫章的‘不死之录’,或是中品黄箓白简的‘长生之录’,在方柱山‘请刻仙名’,青君如牒签署,总之有极其复杂的一套规矩,很像后世的官场……算了,聊这个,太没劲,都是已经翻篇的老黄历了,多说无益。反正真要追本溯源,都算是礼圣早年制定礼仪的一些尝试吧,走弯路也好,绕远路也好,大道之行也罢,总之都是……比较辛苦的。反正你要是真对这些陈年往事感兴趣,可以问你的先生去,老秀才杂书看得多。”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皑皑洲有个宗门,叫九都山,祖师堂有个秘密的嫡传身份,名为闱编郎,别称保籍丞,被誉为位列绿籍,与这方柱山有无传承关系?”

避暑行宫隐官一脉的外乡剑修之一,邓凉,就是皑皑洲九都山的肃然峰峰主,如今还成了飞升城祖师堂的首席供奉。

封姨嗤笑道:“只是沾了点光,小小九都山,哪里能够跟那座方柱山相提并论,只是九都山的开山祖师,机缘巧合之下,得了一部分破碎山头,勉强继承了些许道韵仙脉。”

至于三方势力,封姨好像遗漏了一个,陈平安就不刨根问底了,封姨不说,肯定是这里边有些不为人知的忌讳。

而这番言语之中,封姨对礼圣的那份敬重,显然发自肺腑。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又问道:“敢问封姨,那位三山九侯先生?”

封姨摇摇头,陈平安就不再多问,结果只喝了一碗百花酿,就发现竟然裨益魂魄不小,超乎预料,人身小天地内,那些类似尚未开疆拓土的储君山头气府,以及许多彩绘不多的白描山河,久旱逢甘霖一般,丝丝缕缕聚拢如雨幕,灵气如雨落,他可是一位实打实的玉璞境修士,若是换成一位地仙,岂不是得有一场灵气大雨滂沱落地?至于下五境修士,估计喝了这么一碗酒,就要直接被沛然灵气“醉倒”了。所以陈平安不打算继续喝了,余着余着,自己的修行,按部就班即可,这类帮助积攒灵气的仙家外物,用处当然不小,可其实意义已经不大。回头将两坛酒,分别送给张嘉贞和蒋去好了。尤其是给韦文龙打下手的小账房张嘉贞,剑气长城的昔年少年,因为无法修行,如今都有白头发了。

当着封姨的面,直接收起了酒坛、酒碗,就连桌上那些黄泥碎屑都没放过,然后陈平安说道:“劳烦封姨帮忙与那车夫打声招呼,请他来此地一叙。”

封姨笑道:“来了。”

那个先后为董湖和太后赶车的老人,在花棚外轰然落地,封姨妩媚白眼一记,抬手挥了挥尘土。

老车夫双臂环胸,站在原地,正眼都不看一下陈平安,这个小王八蛋,不过是仗着有个飞升境剑修的道侣,看把你能耐的。

老人没好气道:“有屁快放。”

陈平安也懒得计较这个老家伙的会聊天,真当自己是顾清崧还是柳赤诚了?只是开门见山问道:“化名南簪的大骊太后陆绛,是不是来自中土阴阳家陆氏?”

封姨有几分讶异神色,抿了一口酒,陈平安是怎么知道这桩内幕的?这可是一条隐藏极深的伏线。大骊先帝当年就着了道,差点沦为傀儡。南簪,或者说陆绛,当年被先帝贬去长春宫,不是没有理由的。南簪其实确实算是豫章郡南簪,只是凭借那串灵犀珠,记起了之前数世记忆,不然以大骊先帝的枭雄心性,再念夫妻旧情,陆绛也绝对活不了,在史书上,不过是落个大骊皇后因病逝世的记载。

老车夫直截了当说道:“不知道,换一个。”

封姨轻轻点头,老车夫确实不晓得此事,光有气力不动脑子嘛。

老夫子怒道:“封家婆姨,你与他眉来眼去作甚,你我才是自家人,胳膊肘往外拐也得有个限度!”

陈平安继续问道:“骊珠洞天本命瓷烧造一事,最早是谁传授的秘法?”

老车夫犹豫了一下,闷闷道:“是杨老儿与三山九侯先生合力做成的。”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缓缓问道:“龙窑姚师傅,是不是佛门中人?”

老车夫看了眼封姨,好像在埋怨她先前帮忙设想的问题,就没一个说中的,害得他好些准备好的腹稿全打了水漂。

封姨视而不见,只是喝着酒看热闹。

老车夫点点头。

陈平安默不作声。

年少时,曾经对神仙坟里的三尊菩萨神像磕头不停。有个孩子,上山下水,踏破自己编织的粗劣小草鞋,一双又一双,那会儿只觉得菩萨好找,山上草药难找。

姚师傅。药师佛。

东宝瓶洲。东方净琉璃世界教主。

封姨仰头喝了一口酒,她再以心声与陈平安说道:“当年我就劝过齐静春,其实君子不救是对的,你走了亦是无妨,只说姚老头,就绝对不会放任不管,不然他根本没必要走这一趟骊珠洞天,肯定会从西方佛国重返浩然

,可是齐静春还是没答应,不过最后也没给什么理由。”

大概一座牌坊楼,其中儒家圣人留下的那块匾额,就是齐静春的无声作答,当仁不让。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布鞋,抬起头后,问了最后一个问题,“我前世是谁?”

老车夫摇摇头,“不清楚,再换一个。”

封姨笑了笑,“算了,我来帮你回答好了,陈平安,不要多想,你不是谁,反正至少肯定,前身前世,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山巅修士,也不是什么佛道高人,因为当年我也好奇,就去了趟杨家药铺,老头子曾经给过一个确切答案,你的前世,可能再往上,都没什么出奇的,所以你与爹娘,你们一家三口,都很寻常,没什么大道根脚可言。当时杨老头难得主动多说一句,说你就是个泥腿子,命硬而已。”

陈平安眉眼舒展几分,松了口气。那就真的再无后顾之忧了。

老车夫不愿在此地久留,多看一眼那个青衫男子都嫌糟心。

陈平安突然眯眼,沉声说道:“封姨愿意帮忙牵线搭桥,替我们当个中间人,其实就已经说明了很多事情,所以我最后提醒你一句,以后别来招惹我。”

封姨会心一笑,听听,这才是聪明人该说的话,老车夫你以后多学着点。

老车夫纠结不已,倒是想要撂下一句狠话,只是一想到京城里边还有个宁姚,就忍了,只是一个没忍住,就转头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见那陈平安一挑眉,封家婆姨也是满脸不悦,老车夫就拿鞋尖蹭了蹭,算是擦干抹净了,然后一跃而起,身形瞬间消散无踪迹。

封姨看了眼年轻人,略显疲惫神色,人之常情。

然后她见那陈平安重新取出酒碗,一壶青神山酒水,倒了一碗酒水,晃了晃,开始自饮自酌,年纪不大,修心不俗。不仅从容,而且通透。

陈平安举起酒碗,笑道:“封姨,谢了。”

封姨提起手中酒壶,各自饮酒。

陈平安问了一个好奇多年的问题,只不过不算什么大事,纯粹好奇而已,“封姨,你知不知道,一尊神像背后的刻字,像一首小诗,是谁刻的?李柳,还是马苦玄?”

李柳是曾经的江湖共主,作为远古神灵的五至高之一,连那渌水坑都是她的避暑地之一,而且真正的神位职责所在,还是那条光阴长河。所有远古神灵的遗骸,化作一颗颗天外星辰,要么金身消散融入光阴,实则都属于长眠栖息于那条光阴长河之中。

陈平安光凭字迹,认不出是谁的手笔,不过李柳和马苦玄的可能性最大。

封姨摇摇头,笑道:“没在意,不好奇。”

陈平安问道:“先前封姨说有人要见我,是家乡药铺的杨掌柜?还是……巡狩使苏将军?”

前者,是听刘羡阳说的,杨掌柜早年无疾而终,去世后,就在京城都城隍庙那边当差了,担任一方夜游神,算是步入了山水官场,能够凭借阴德,继续庇护家族子弟。而苏高山,是陈平安的猜测,死后成为战场英灵,可能性极大,大骊帮忙安排退路,比如担任京城武庙神灵,苏高山反过来维持一国武运,都是顺理成章的事情。

而且苏高山是寒族出身,一路凭借战功,生前担任巡狩使,已经是武臣官位极致,可到底不是那些甲族豪阀,一旦将军身死,没了主心骨,很容易人走茶凉,往往就此门庭冷落。

封姨笑道:“是杨掌柜。苏高山死后,他这辈子的最后一段山水路程,就是以鬼物姿态夜游天地间,亲自护送麾下鬼卒北归返乡,当苏高山与最后一位袍泽道别之后,他就随之魂魄消散了,大骊朝廷这边,自然是想要挽留的,但是苏高山自己没同意,只说儿孙自有儿孙福。”

陈平安听到此事,长久无言语。只是喝了口闷酒,默默打定主意,以后自己需要多多留心苏家,至少为其悄然护道百年。

封姨笑了起来,手指旋转,收起一缕清风,“杨掌柜来不了,让我捎句话,要你回了家乡,记得去他家药铺后院一趟。”

陈平安点头道:“劳烦封姨帮我与杨掌柜道声谢。”

喝过了一壶酒,陈平安站起身告辞,“就不继续叨扰封姨了。”

封姨点点头,然后问道:“不逛逛这火神庙?”

陈平安摇摇头。

五行家称以火德而兴的帝业之运,称火德。只是大骊王朝并非如此,所以京城才只有一座火神庙。

像那北俱芦洲的大源王朝,就是水德立国。

封姨晃了晃酒壶,“那就不送了。”

陈平安沿着原路返回,到了火神庙门口,又遇到了那位兼任门房的庙祝老妪,就停下脚步,与老嬷嬷闲聊几句,陈平安才离开。

花棚石磴那边,封姨继续独自饮酒。

秉荧惑,拂星斗,烹四海,炼五嶽,魏巍火德,百神仰止。

陈平安走出火神庙后,在冷冷清清的街道上,回望一眼。

何谓修行,水神走水。

何谓求佛,火神求火。

之后陈平安去往户部衙署,没有去意迟巷找关翳然,而是选择了一个更光明正大的方式,与好友叙旧。

至于先生,也没闲着。

大骊京城,有个身穿儒衫的穷酸老先生,先到了京城译经局,就先与僧人双手合十,帮着译经,然后去了崇虚局,也会打个道门稽首,好像半点不顾及自己的儒生身份。

只是注定无人问责就是了,文圣如此,谁有异议?不然还能找谁告状,说有个读书人的行为举止,不合礼数,是找至圣先师,还是礼圣,亚圣?

浩然天下的山水邸报,已经逐渐解禁。

无数消息,蜂拥而至,让一座天下的所有修道之人,如同一个嘴馋多年不得饮酒的酒鬼,终于得以开怀畅饮,唯有痛饮,一醉方休。

一连串惊世骇俗的大事当中,当然是中土文庙的那场议事,以及浩然攻伐蛮荒。

还有文圣恢复文庙神位。

第五座天下正式命名为五彩天下。

在这期间,还有个消息不算小,是说那剑气长城末代隐官,数座天下年轻十人的陈十一。

竟然是那宝瓶洲人氏,只是好像绝大部分的山水邸报,极有默契,关于此人,一笔带过,更多的详细内容,只字不提,只有一两座宗字头仙府的邸报,比如中土神洲的山海宗,不守规矩,说得多些,将那隐官指名道姓了,不过邸报在刊印颁布之后,很快就停了,应该是得了书院的某种提醒。但是有心人,凭借这一两份邸报,还是得到了几个回味无穷的“小道消息”,比如此人从剑气长城返乡之后,就从昔年的山巅境武夫,元婴境剑修,迅速各破一境,成为止境武夫,玉璞境剑修。

再就是此人的道侣,是那五彩天下的天下第一人,飞升境剑修,宁姚。

瞠目结舌之余,猜想是不是此人运道太好?怎的天大便宜,好像都给这小子占尽了?

至于那个南绶臣北隐官,又是怎么个说法?

不管如何,这个姓陈的宝瓶洲年轻人,可谓天地间第一流人物了。

户部一处衙署官舍内,关翳然正在翻阅几份地方上呈送户部的河道奏册。

这位翊州云在郡的关氏子弟,既没有在近乎属于自家一亩三分地的吏部为官,在这户部,官品也不算高,昔年三位大渎督造官,就属出身最好的关翳然,如今反而官位最低,只是户部一司主官。要知道关翳然,不但顶着个上柱国姓氏,还是实打实的大骊边关随军修士,在死人堆里摸爬滚打了多年,还曾追随大将军苏高山一路南征,战功不小。

关翳然抬起头,屋门口那边有个双手笼袖的青衫男子,笑眯眯的,打趣道:“关将军,光顾着当官,修行懈怠了啊,这要是在战场上?”

关翳然立即合上奏折,再从书案上随手拿了本书籍,覆在奏折上,大笑着起身道:“呦,这不是咱们陈账房嘛,稀客稀客。”

关翳然单手拖着自己的椅子,绕过书桌,再将那条待客的唯一一条空闲椅子,脚尖一勾,让两条椅子相对而放,灿烂笑道:“没法子,官帽子小,地方就小,只能待客不周了。不像咱们尚书侍郎的屋子,宽敞,放个屁都不用开窗户通风。”

陈平安跨过门槛,笑问道:“来这里找你,会不会耽误公务?”

关翳然笑骂道:“来都来了,我还能赶你走啊?”

再说了,没什么不合适的,陛下是什么心性,太爷爷当年说得很透彻了,不用担心因为这种小事。

陈平安没着急落座,从袖中摸出一方抄手砚,丢给关翳然,“小小礼物,不成敬意。”

一边解释着这是桐叶洲姜氏的云窟福地,一处砚山老坑的特产,名为水舷坑。

什么水舷坑,其实是陈平安临时瞎取胡诌的名字。

真就不信关翳然一个宝瓶洲人氏,能对那座云窟福地了如指掌。

不过听说前些年的大骊朝廷,就这座户部衙门,设置了砚务署,专门负责寻访凿山、搜集督采佳石,除了为宫中造砚,一部分砚台,户部也可以自行售卖,算是一举两得,帮着衙门挣点外快了。

不过龙尾溪陈氏,

有几座属于家族私产的砚山,那才是真的金山银山一般,远销一洲山上山下。

董水井就分了一杯羹,负责帮忙卖到北俱芦洲那边去,绝不碰盐、铁之类的,董水井只在达官显贵和百姓人家的衣食住行,琐碎事上花心思。

大骊户部,是朝廷六部衙门里边最惨的一个,好像每天就是被骂,兵部骂完礼部骂,礼部骂完工部骂……

按照大骊官场的说法,兵部是爷爷衙门,逮谁骂谁,礼部是爹,工部是儿子,唯独管钱的户部是孙子,谁都可以吐唾沫喷口水。

关翳然将那方抄手砚接过,也不客气,掂量了一下,拇指摩挲一番,石质细腻,再拿起来,一手五指虚托小砚在耳边,一手屈指叩击,有那书上所谓的金声玉振之响。关翳然又轻轻呵了一口气,看那砚面水雾,有那呵气生云之象,紫金点点,金晕团团,再用指甲轻轻划抹,定睛一看,关翳然点点头,行了,确实是老坑之物,多少值点钱,反正凭自己那点俸禄,是注定买不起的。

看得陈平安眼皮子微颤,这些个喜欢瞎讲究的豪阀公孙,真心不好糊弄。

收个礼还这么不讲究,臭显摆,好歹等客人走了,再这么抖搂那点内行门道。

关翳然将那方砚台轻轻放在桌上,笑问道:“笔墨纸砚文房四宝,砚有了,然后?就没帮我凑个一大家子?”

陈平安坐在椅子上,笑呵呵道:“大概还在串门走亲戚呢,急什么。”

然后陈平安问道:“这儿不能喝酒吧?”

关翳然点点头,“管得严,不能喝酒,给逮着了,罚俸事小,录档事大。”

陈平安于是拍了拍腰间那枚刑部腰牌,手腕拧转,拿出酒壶,“巧了,管不着我。”

一个脚步匆匆的佐吏带着份公文,屋门敞开,还是轻轻敲门了,关翳然说道:“进来。”

衙门佐吏看了眼那个青衫男子,关翳然起身走去,接过公文,背对陈平安,翻了翻,收入袖中,点头说道:“我这边还需要待客片刻,回头找你。”

佐吏点头告退,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之后又有两位下属过来议事,关翳然都说稍后再议。

关翳然和陈平安一人一条椅子,都翘着二郎腿,显得很随意。

陈平安调侃道:“真是半点不得闲。”

关翳然瞥了眼陈平安手里的酒壶,委实眼馋,肚子里的酒虫子都快要造反了,好酒之人,要么不喝就不想,最见不得他人喝酒,自己两手空空,无奈道:“刚从边军退下来那会儿,进了这衙门里头当差,晕头转向,每天都要手忙脚乱。”

陈平安随口笑道:“刀笔吏刀笔吏,其实不还是握刀。”

关翳然摇摇头,“落实在具体事务上,两者差得远了。”

一番闲聊,有个衙署同僚过来串门,看官袍,与关翳然一样的品秩,此人在门口那边就开始嚷嚷道:“邸报,来自中土神洲山海宗的一份山上邸报!这可是我从马侍郎那边顺来的。翳然,快来瞅瞅,一个个消息,目不暇接啊。”

年轻官员瞧见了那个坐着喝酒的青衫男子,愣了愣,也没在意,只当是某位边军出身的豪阀子弟了,关翳然的朋友,门槛不会低,不是说家世,而是品行,所以当年轻官员看着那人,不但立即收起了二郎腿,还主动与自己微笑点头致意,也不觉得太过奇怪,笑着与那人点头回礼。

关翳然显然与此人关系熟络,随口说道:“没地儿给你坐了。”

那人将山水邸报轻轻抛给关翳然,就随便坐在门槛上,“你不是说你早年有个江湖朋友嘛,此陈平安是彼陈平安?应该是了。牛气啊,翳然你跟他真喝过酒,还被你次次喝得酒桌底下转圈圈?回头这位陈剑仙来了京城做客,你帮忙攒个酒局,让我也豪气一回,打不过他,还喝不过他?”

陈平安默不作声。要说只在酒桌上,除了刘景龙,我还真不怂谁。

户部衙门,毕竟不是消息灵通的礼部和刑部。而且六部分工明确,可能户部这边除了被誉为“地官”的尚书大人,其余诸司主官,都未必知晓先前意迟巷附近那场风波的内幕。

不过京城六部衙门的中层官员,确实一个个都是出了名的“位卑”权重。一旦外放地方为官,如果还能再调回京城,前程似锦。

关翳然咳嗽一声,提醒这家伙少说几句。

陈平安面带微笑。

反正事已至此,关翳然干脆就毫不心虚了,满脸的问心无愧,与那同僚说道:“也不算次次,酒桌上偶尔会跟他打个平手。下次如果有机会,他要是来了京城,又不着急走,肯定约你一起喝酒。”

那个年轻官员点点头,然后转头望向那个青衫男子,问道:“翳然,这位是?”

陈平安已经正襟危坐,主动笑道:“我是关大人在江湖上收的小弟,不是京城人氏,这不刚到的京城,就立即赶过来拜山头。”

关翳然摆摆手,埋怨道:“什么小弟,这话就说得难听了,都是一见如故相见恨晚的好兄弟。”

年轻官员抹了把脸,“翳然,你看看,这家伙的山上道侣,是那飞升城的宁姚,宁姚!羡慕死老子了,可以可以,牛气牛气!”

然后望向那个客人,笑道:“兄弟,是吧?”

陈平安点头笑道:“羡慕羡慕,必须羡慕。”

关翳然挥手赶人,“不就一封山水邸报嘛,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你赶紧忙去。”

关翳然以心声与陈平安介绍道:“这家伙是户部十几个清吏司主官之一,别看他年轻,其实手头管着洪州在内的几个北方大州,离着你家乡龙州不远,如今还暂时兼着北档房的所有鱼鳞图册。而且跟你一样,都是市井出身。”

陈平安轻轻点头,“看得出来。”

是名副其实的“看出”,因为这个年轻官员,身后有数盏由各路山水神灵悬起庇护的大红灯笼,一身文气盎然。

关翳然问道:“你要是不忙,回头我真要在菖蒲河那边,帮你们俩攒个酒局,怎么样,这个面子给不给?”

陈平安笑道:“当然没问题。不过酒局得约在半个月之后。”

关翳然也不问缘由,只是眨眨眼,“到时候花前月下的,咱仨喝这个酒?陈账房,有无这份胆气?”

陈平安斩钉截铁道:“喝个屁的花酒,我就不好这一口。”

年轻官员不晓得那两人在那边以心声言语,自顾自摘下官帽子,手心抵住发髻,感伤道:“手头事情暂时都忙完了,我不忙啊,还不允许我喘几口气啊。案牍劳形,翳然,再这么通宵达旦,以后可能我去译经局,都不会被当成外人了。”

之后很快又有佐吏送了公文过来,那个文气浓郁的年轻官员也拿回邸报,告辞离去,陈平安知道在大骊户部当差,肯定会很忙,只是还真没想到关翳然会忙到这个份上,就给关翳然留下一坛百花酒酿,大不了回头再跟封姨多讨要几坛。关翳然也没客气,只将陈平安送到了屋门口。

陈平安一路走回客栈那边,小巷口那边,少年赵端明招手道:“陈先生,找你有事。”

陈平安轻轻点头,双手笼袖,悠哉悠哉走过去,当他一步跨入小巷后,笑道:“呦,厉害的厉害的,竟然是三座小天地重叠结阵,而且连锁剑符都用上了,你们是真有钱。”

然后陈平安哑然失笑,是不是这十一人为了找回场子,今天处心积虑对付自己,就像当初自己在夜航船上,对付吴霜降?

陈平安当下置身于阵师韩昼锦的那座仙府遗址当中,大概是之前在那女鬼改艳开办的仙家客栈,觉得是因为失了先手,他们才会输,所以不太服气。陈平安当下站在一架石梁之上,脚下是白云滔滔如海,旁有一条雪白瀑布倾泻直下,石梁一端尽头,站着当初出现在余瑜肩头的“剑仙”,依旧是少年形象,只是高了些,头戴道冠,佩剑着朱衣,珠缀衣缝。

陈平安环顾四周,“你们几个,不记打是吧。”

那少年剑仙,一剑横扫,将那毫无还手之力的“陈平安”劈成了……一张符箓。

好像陈平安根本就没有走入小巷。

小巷之外一处隐蔽地界,小和尚双手合十,“佛祖保佑,陈剑仙找别人去,我要去找功德箱了。”

随即身后便有人笑道:“好的,我找别人去。”

别处屋脊之上,苟存挠挠头,因为陈先生就坐在他身边了,陈平安笑道:“与袁化境和宋续说一声,回头送我几张锁剑符,这笔账就算了了。”

少年神色腼腆,点点头。先前他就说了,肯定找不回场子的。当然了,真要打起来,少年是绝不留力的,反正又不打过陈先生。

小巷之内,韩昼锦在内三人,各自撤去了精心布置的重重天地,都有些无奈。

然后一个个蓦然目瞪口呆,只见那张飘落在地符箓附近,出现了一个青衫身影,而少年苟存身边的陈先生,反而变成了一张符箓,化做一道虹光,被那人收入袖中。

“要是你们在战场上,碰到的是斐然,或是绶臣这种阴险的王八蛋,你们就要一个个排队送人头了。”

陈平安微笑道:“下不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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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七章 另外一个

春山书院,与披云山的林鹿书院一样,都是大骊朝廷的官办书院。

群山逶迤,风烟俱净,江水滔滔,百草丰茂。

一个老先生在书院内独自散步,一身儒衫,身材瘦小,双手负后,走到了一处夫子授业的课堂外,停步不前,也没有太过靠近窗户。

此地前身,正是大骊山崖书院旧址,只因为“山崖”二字,等于给了大隋高氏,所以就改名,成了春山书院。

依旧是大骊朝廷的官办书院,其实关于此事,当年大骊庙堂不是没有争议,一些出身山崖书院的官员,六部诸衙皆有,意见一致,弃而不用,好好维护起来就是了,哪怕是喜欢最精打细算、每天都能挨唾沫星子的户部官员,都附议此事。其实那会儿,大骊文武都觉得山崖书院重返大骊,只是早晚的事情。

最后还是国师崔瀺的一句话,就改名了,朝堂再无任何异议。

一位暂时无需授课、负责巡视书院的教书先生,年纪不大,见着了那位老先生,笑问道:“先生这是来书院访客,还是单纯的游历?”

书院再宽松,也还是有些规矩在的。

老秀才抚须笑道:“人生逆旅,皆是行人,过客无需问姓名,读书声里是吾乡。”

年轻夫子哑然失笑,这是与自己拽上文了?

老秀才咦了一声,奇了怪哉。

照理说,如今宝瓶洲各国的大小文庙,从京城到地方,都该重新悬挂自个儿的画像了,眼前年轻人,身为书院儒生,没理由认不得自己啊。

对了,多半是文庙那幅挂像,未能描绘出自己一半的相貌神韵。

回头就与那个顶着画圣头衔的老酒鬼,好好说道说道,你那画技,哪怕已经出神入化,可其实还有百尺竿头更进一步的机会啊。

书院的年轻夫子笑着提醒道:“老先生,走走看看都无妨的,只要别打搅到授业夫子们的讲课,走路时脚步轻些,就都没有问题。不然开课授业的夫子有意见,我可就要赶人了。”

老秀才点点头,赞叹道:“年轻人脾气蛮好,教书的耐心应该不差。好的,就事先说好,坏的,也早早提醒了。做事情,很有章法啊。见微知著,我看你们春山书院,风气差不到哪里去。”

年轻夫子倍感无奈,这位老先生,比较……好为人师?

不过到底是些好话,倒也不惹人烦。就是略显架子大了点。

这位老先生的大骊官话,说得不地道,多半是藩属国的读书人了,上了岁数,还要舟车劳顿,赶来京城书院这边,委实不易,所以年轻夫子就主动与老先生说了几处春山书院的形胜之地,老秀才笑着点头致谢,缓步走到窗户那边,悄悄听里边讲课先生与学生的一场问答。

年轻夫子回头望去,总觉得有几分眼熟。

那个老先生,正双手负后,站在廊道中,竖耳聆听里边那位讲课夫子的传道授业。

约莫是察觉到了年轻夫子的视线,老先生转过头,笑了笑。

年轻夫子转身离去,摇摇头,还是没有想起在那儿见过这位老先生。

老秀才继续听着里边的夫子解惑,嗯,很好,今天讲课夫子拿来授业的,是早年一位灵宝县杨氏子弟,对自己一部著作的注书,现在屋子里边聊的,是法行篇里的内容,刚刚说到了书中一语,君子之所以贵玉而贱珉者,何也?

注,集解,简释,简注,以及今注今释……其实当年在浩然天下就多如牛毛了,所谓显学,不过如此。

当然后来被文庙禁绝了,如今恢复了陪祀身份,各类注释著作,自然而然就死灰复燃……算了,这个说法有些别扭,反正就是多如雨后春笋、过江之鲫。

屋内那位夫子在为学子们授业时,好像说及自家会心处,开始闭眼,正襟危坐,大声朗诵法行篇全文。

老秀才便趴在窗台上,压低嗓音,与一个年轻儒生笑问道:“你们先生讲学法行篇,都听得懂吗?”

年轻儒生其实早就发现这个偷听讲课的老先生了,而且这位书院学子明显也是个胆大的,趁着讲课夫人还在那儿摇头晃脑,咧嘴笑道:“这有什么听不懂的,其实法行篇的内容,文义浅显得很,反而是硕学通儒们的那几部注释,说得深些,远些。”

年轻人见那老先生满脸的深以为然,点点头。

然后那位老先生问道:“你觉得那个文圣,著书立说,最大问题在何处?”

年轻儒生愣了愣,气笑道:“老先生,这种问题,可就问得大逆不道了啊,你敢问,我作为书院子弟,可不敢回答。”

春山书院的前身,可是浩然七十二书院之一的山崖书院,前山主齐先生,更是文圣的嫡传。那么自己作为春山书院子弟,说这个,不就等于离经叛道,欺师灭祖吗?

老先生笑眯眯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都有人敢说六经注我,你怕什么。我可是听说你们山长,提倡你们立身要戒骄躁戒偏颇,读书要戒狭隘,行文要戒陈腐戒,必须独抒己见,发前人所未发者。我看这就很善嘛,怎么到了你这边,连自己的一点见解都不敢有了?觉得天下学问,都给文庙圣人们说完啦,咱们就只需要背书,不许咱们有点自己的看法?”

现任山长吴麟篆,自幼好学不倦,逢书即览,治学严谨,曾经担任过大骊地方数州的学正,一辈子都在跟圣贤学问打交道,虽说学正品秩不低,可其实不算正儿八经的官场人,晚年辞官后,又主讲数座官立书院,据说在禁绝文圣学问期间,辛苦搜集了大量的书籍版本,并且亲自刊刻校点,而早年大骊王朝的科举改制,正是此人率先提出朝廷务必增添经济、武备和术算三事。

年轻儒生犹豫了一下,得嘞,眼前这位,肯定是个科举无果治学平平、郁郁不得志的老先生,不然哪里会说这些个“大话”,不过还真就说到了年轻儒生的心坎上,便鼓起勇气,小声说道:“我觉得那位文圣,学问是极高,只是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有些不妥。”

老先生继续问道:“那你觉得该怎么办呢?可有想过补救之法?”

年轻儒生神色腼腆,“没事的时候偷偷瞎想了些,当然肯定是很粗鄙偏颇了,只是咱们书院主讲文圣著作的两位夫子,喏,现在这位夫子就是其中之一,经常自顾自走在书院里,将那文圣著作反复背诵,一个情不自禁,都会流泪呢,最是推崇文圣老爷了,我可不敢把那篇胡说八道的文章拿出来。”

那个背诵完法行篇的教书先生,瞧见了那个“心不在焉”的学生,正对着窗外嘀嘀咕咕,夫子蓦然一拍戒尺,轻喝一声,“周嘉谷!”

年轻儒生瞠目结舌,不但自己给夫子抓了个正着,关键是窗外那位老先生,不仗义啊,竟然突然就没影了。

周嘉谷战战兢兢站起身。

然后周嘉谷发现窗外,书院山长为首,来了浩浩荡荡一拨书院老夫子。

再然后,有个方才一缩头屈膝就蹲在窗外墙根躲着的老先生,悻悻然起身。

那个老先生脸皮真是不薄,与周嘉谷笑哈哈解释道:“这不站久了,有点累人。”

周嘉谷发现那个讲课夫子满脸涨红,误以为夫子是觉得被人打搅了授业,年轻人立即硬着头皮解释道:“范先生,这位是我的远房大伯,今天是来书院探望我来了,大伯不太晓得书院规矩,得怪我。”

老秀才抚须点头而笑。

很善啊。

上了年纪的读书人,就少说几句故作惊人语的怪话,千万别怕年轻人记不住自己。

更别动不动就给年轻人戴帽子,什么人心不古世风日下啊,可拉倒吧。其实不过是自己从一个小王八蛋,变成了老王八蛋而已。

再失望的老人,却要永远对年轻人充满希望。

未来的世道,会变好的,越来越好。

然后周嘉谷就发现那位范夫子激动万分,跌跌撞撞跑出课堂。

最终站在檐下廊道,范夫子神色肃穆,正衣襟,与那位老先生作揖行礼。

此外春山书院山主在内的所有老夫子,如出一辙,都作揖不起。

好像只要文圣不开口,就要一直作揖。

老秀才摆摆手,微笑道:“都别这么杵着了,不吃冷猪头好多年,挺不习惯的。”

所有书院夫子都缓缓起身。

春山书院山长吴麟篆快步上前,轻声问道:“文圣先生,去别处饮茶?”

老秀才摇摇头,走到那个范夫子身边,笑道:“范先生,不如咱俩打个商量,后半节课,就由我来为学生们讲一讲法行篇?”

范夫子再次作揖,嘴唇颤抖不能言。

老秀才走入课堂,屋内数十位书院学子,都已起身作揖。

尤其是那个刚才跟文圣老爷扯了半天的周嘉谷,这会儿整个人都是懵的。

老秀才抬了抬手,“无需客套,学问要紧,都坐。”

范先生在内所有书院夫子,就只是站在外边的窗边聆听圣贤教诲,无一人去与屋内学生争座位。

老秀才笑道:“在讲解法行篇之前,我先为周嘉谷解释一事,为何会多言礼法而少及仁义。在这之前,我想要想听听周嘉谷的见解,如何补救。”

老秀才望向那个年轻儒生,打趣道:“周嘉谷,别怕说错话,即便说错了,我不在乎,谁敢在乎?是不是这个道理?”

周嘉谷颤声道:“文圣老爷……我有点

紧张,说……不出话来。”

老秀才笑问道:“那我先来讲课?等你什么时候不紧张了,再与我招呼一声?”

周嘉谷抹了把额头的汗水,使劲点头。

窗外范夫子心中笑骂一句,臭小子,胆子不小,都敢与文圣先生切磋学问了?不愧是我教出来的学生。

回头还得与周嘉谷问一问详细过程。

这一天,近千位春山书院的夫子、学生,人头攒动,密密麻麻拥簇在课堂之外。

儒家文圣,恢复文庙神位之后,在浩然天下的第一次传道授业解惑,就在这宝瓶洲的大骊春山书院。

————

陈平安大摇大摆离开后,小巷之内三人,阵师韩昼锦,京师道录葛岭,阴阳家隋霖,各自对视一眼,都有些泄气,都这样处心积虑了,还是没办法将对方拘押起来,为了这场原本以为会无比凶险的厮杀,十一人在客栈推演了数十种可能性,而他们三个,正是负责布阵设伏请君入瓮的。

布阵一事,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尤其是涉及到小天地的运转,比如挑选小巷外更为宽敞的大街,也是陈平安的必经之路,但是阵法与天地接壤更多,不但维持大阵运转更加困难,同时破绽就多,而剑修出剑,恰好最擅长一剑破万法。

女鬼改艳与陆翚双方并肩而立在一堵墙头上,她抱怨不已,“不过瘾不过瘾,都还没开打就结束了。”

老娘偏不信邪了,真就摸不着陈公子的一片衣角?

巷内韩昼锦笑意苦涩,与葛岭一起走出小巷,道:“对付个隐官,真的好难啊。”

既然没打起来,葛岭闲来无事,随手敲击小巷墙壁,“确实头疼。”

大骊谍报这边,对那身份隐蔽的斐然记载不多,只知道是托月山百剑仙之首,但是作为文海周密首徒的剑仙绶臣,内容极其详细,最早的记录,是绶臣跟张禄的那场问剑,之后关于绶臣的事迹录档,篇幅极多。而在那份甲字档秘录,末尾处曾有两个国师亲笔的批注,顶尖刺客,有望飞升境。

隋霖收起了足足六张金色材质的珍稀锁剑符,此外还有数张专门用来捕捉陈平安气机流转的符箓。

有句话,陈平安一语中的,他们这地支十一人,是真有钱。

就像这场架,都没打起来,就消耗了不少谷雨钱。

他们最少人手一件半仙兵不说,只要是他们要花钱,礼部刑部专门为他们共同设置了一座私家财库,只要开口,不管要钱要物,大骊朝廷都会给。礼、刑两部各有一位侍郎,亲自盯着此事,刑部那边的负责人,正是赵繇。

韩昼锦有些烦闷,连输两场,哪怕是输给陈平安,难免还是憋屈,“纰漏到底在哪里?好像他一开始就知道是个陷阱。难道说每次出门,每走几步,大路上遇到个人,他都会算个卦啊?”

远处余瑜以心声说道:“可能是那个‘陈先生’的称呼。也可能是靠战场磨砺出来的某种直觉,就像拳是喂出来的,直觉也是可以养出来的,我们还是经历厮杀太少。”

绰号“画师”的改艳有些赧颜,当时假扮少年赵端明的,就是她。

袁化境说道:“都撤了。”

陈平安回了客栈,跨过门槛之前,从袖中摸出一只纸袋子。

见着了陈平安,老人放下手中那本《嘉陵竹刻》,笑呵呵道:“真是个大忙人,又跑去哪捡漏挣昧良心钱了?”

陈平安笑道:“得了吧,差点被一伙小蟊贼套麻袋。”

老人当然没当真,玩笑道:“咱们京城这地儿,如今还有绑匪?就算有,他们也不知道找个有钱人?”

陈平安将那袋子放在柜台上,“回来路上,买得多了,要是不嫌弃,掌柜可以拿来下酒。”

老人点头,笑了笑,是一袋子麻花,花不了几个钱,不过都是心意。

陈平安瞥了眼书籍,“老掌柜不光喜欢瓷器,还好这一口?我家除了几把竹扇,还有一对臂搁,分别绘刻喜上眉梢和桃实三千,缦仙款。不是我吹牛,哪怕是托名作,一样值点钱的。”

“怎么可能真是缦仙的竹刻……算了,你小子擅长编故事,估计不愁没有下家当真品入手。”

老人见这小子又是同道中人了,一边嘴上损人,一边将书籍推过去,得意道:“瓷器和竹刻,不算什么,黑老虎都懂些。”

陈平安趴在柜台上,摇摇头,“碑帖拓片一道,还真不是看几本书籍就行的,里边学问太深,门槛太高,得看真迹,而且还得看得多,才算真正入门。反正没什么捷径和诀窍,逮住那些真迹,就一个字,看,两个字,多看,三个字,看到吐。”

老人笑骂道:“站着说话不腰疼,你小子就看得多了?”

“实不相瞒,我看得还真不少。”

“你一个走江湖混门派的,当自己是山上神仙啊,吹牛不打草稿?”

“需要打草稿的吹牛,都不算化境。”

陈平安意态闲适,陪着老人随口胡诌,斜靠柜台,随意翻书,一脚脚尖轻轻点地,记住了那些大家名作的图画绘本、拓本,以及类似大璞不斫这类说法。

与人和睦,非亲亦亲。

户部官员,火神庙老妪,老修士刘袈,少年赵端明,客栈掌柜。

大骊太后,停步,双方言语,可以平视。

点点滴滴细微处,不在于对方是谁,而在于自己是谁。然后才是既在意自己谁,又要在乎对方是谁。

还了书,到了屋子那边,陈平安发现宁姚也在看书,不过换了本。

陈平安轻轻关上门,宁姚没搭理他,虽然上一本书,从头到尾,都没有揭示那位灯下看春秋、绿袍美髯客的真实身份,篇幅不多,但是宁姚觉得这位,是书中最传神的,是强者。

陈平安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轻轻抿了口。

宁姚头也不抬,说道:“巷口那边末尾言语,不像你平时的作风。”

陈平安背靠椅子,双手抱住后脑勺,笑道:“是孙道长教我的,修行路上,趁着那些遇到的年轻天才们年纪还小,境界不够,就要赶紧多揍几回,打出心理阴影来,以后自己再走江湖,就有威望了。”

天下山上。人各风流。

白帝城郑居中,岁除宫吴霜降是一类人。

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又是一类人。

大玄都观孙道长,趴地峰火龙真人,则又是一类人。

宁姚突然有些笑意,“你哪来那么多的怪话,用不完吗?”

陈平安忍住笑,“路上听来的,书上看来的啊。家底嘛,都是一点一点攒出来的。”

宁姚问道:“就没点无师自通?”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一本正经道:“祖师爷赏饭吃?”

宁姚随口说道:“这拨修士对上你,其实挺憋屈的,空有那么多后手,都派不上用场。”

陈平安点点头,“不过说实话,将来等我哪天跻身了仙人境,只说这宝瓶洲山上,可能这拨大骊死士,一旦被他们补缺十二地支,对我而言,就一个最大的潜在隐患。”

仿白玉京的每次出剑,毕竟都是讲规矩的,而陈平安这辈子最不怕的,就是规矩。

所以陈平安才会主动走那趟仙家客栈,当然除了摸底,摸清十一人的大致底细、修行脉络,也确实是希望这拨人,能够成长更快,未来在宝瓶洲的山上,极有可能,一洲山巅处,他们人人都会有一席之地。

陈平安的想法和做法,看上去很矛盾,既然都是一个不容小觑的隐患了,却又愿意帮助对方的成长。

陈平安随便拿起桌上一本,翻了几页,拳来脚往,江湖高手都会自报招式,生怕对手不知道自己的压箱底功夫。

看看,当时在文庙那边,曹慈就是这样的,下次见面,作为朋友一定得劝劝他。

再说了,你曹慈自创了几拳,不到三十招?我不一样不到三十。

宁姚突然说道:“怎么回事,你好像有点心神不安。是火神庙那边出了纰漏,还是户部衙门那边有问题?”

陈平安愣了愣,然后放下书,“是不太对劲。跟火神庙和户部衙署都没关系,所以很奇怪,没道理的事情。”

宁姚就没有多问。

她见陈平安从袖中摸出那张红纸,将一些万年土黄泥碎屑,倒在黄纸上,开始捻土些许,放入嘴中尝了尝。

宁姚说道:“你真可以当个形势派地师。”

当包袱斋,望气堪舆,江湖郎中,算命先生,代写家书,开办酒楼……

陈平安抹了抹嘴,笑道:“技多不压身嘛。”

宁姚问道:“青峡岛那个叫曾什么的少年鬼修?”

陈平安说道:“不会与曾掖挑明了说什么,我就只跟他提一嘴,以后可以游历大骊京城,增加江湖阅历。之后就看他自己的机缘和造化了。”

宁姚没来由说道:“我对那个马笃宜印象挺好的,心大。她如今还是住在那张狐皮符纸里边?”

陈平安赶紧看了眼宁姚。

还好,不是什么反话。

陈平安立即点头道:“对,她当年就一直很喜欢那副符箓皮囊,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嘛。”

宁姚疑惑道:“就没想着让他们干脆离开书简湖,在落魄山落脚?”

陈平安摇

摇头:“各有各的缘法。”

人间行路难,难于山,险于水。

山水险路摧车舟,若比人心是坦途。

所以那趟游历,苏姑娘,木讷老实的少年曾掖,开朗活泼、言语无忌的马笃宜,还有更多当年同行之人,其实都是陈平安的护道人。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当年在剑气长城闲来无事,将那本山水游记文字都给炼化了,炼字颇多,从青衫袖中掠出二十四个文字,然后刚好凑成了那拨地支修士的十一个名字。

宋续,韩昼锦,葛岭,余瑜,陆翚,后觉。袁化境,隋霖,改艳,苟存。苦手。

两位剑修,阵师,儒生,道士,僧人,兵家修士,阴阳家修士,鬼修。

少年苟存的杀手锏,暂时不知。

那个年轻骑卒,名为苦手。除了那次英灵夜游途中,此人出手一次,此后京城两场厮杀,都没有出手。

陈平安一边看着这些名字,一边分心将神识沉浸于小天地内,仔细翻检魂魄、各大气府,并无任何异样,身上法袍,也没有被动手脚的细微痕迹。

先前路过的那座小道观,京师道正衙署治所,所挂楹联:松柏金庭养真福地,长怀万古修道灵墟。

在火神庙那边,封姨以百花酿待客,因为陈平安看出了红纸泥封的门道,询问进贡一事,封姨就顺便提到了两个势力,酆都鬼府,方柱山,青君,统辖地上洞天福地和所有地仙薄籍,除死籍、上生名。

尤其是后者,又由于陈平安提及了皑皑洲的九都山,听封姨的口气,方柱山多半已经成为过眼云烟,不然九都山的开山祖师,也不会得到部分破碎山头,继承一份道韵仙脉。

被阵师韩昼锦炼化的那座仙府遗址,以及余瑜的那位剑仙扈从,显然都历史久远,古气幽幽,莫不是封姨的某种暗示?可能那几坛百花酒酿,其实根本就只是个泄露天机的引子?

山上术法神通,层出不穷,防不胜防。只说天下剑修的那些本命飞剑,就有多少种匪夷所思的神通?数不胜数。

陈平安突然说道:“先前那个老车夫,脾气可冲,嚣张得很,见面第一句话,就是让我有屁快放。”

其实陈平安挺想找他练练手的。

宁姚点点头,然后继续看书,随口说了句,“臭毛病就别惯着,你怎么不砍死他?”

陈平安呆滞无言,叹了口气,“真要打起来,暂时还砍不死他吧?”

宁姚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言语,“关翳然挺懂你的,难怪会成为朋友。”

陈平安点头道:“在书简湖那会儿,关翳然帮忙颇多,没有半点豪阀世家子的架子。”

心中所想,却是老子又送砚台又送酒的,你关翳然就这么报答朋友,是不是造孽啊?之后那个菖蒲河酒局,等着。

其实宁姚不太喜欢去谈书简湖,因为那是陈平安最难过去的心关。

她不忍心多说什么。哪怕主动提及,也只是马笃宜这样的女子。其实有些往事,都不曾真正过去。真正过去的事情,就两种,完全记不得了,再就是那种可以随便言说的往事。

陈平安双臂搁在桌上,微笑道:“你知道的,我是吃百家饭长大的,除了感恩,念人好,还由不得自己不去察言观色,不然很容易让那些好心人,在他们自个儿的日子里被亲人为难。”

宁姚放下书本,柔声道:“比如?”

陈平安想了想,笑道:“比如 巷有个老嬷嬷,会经常送东西给我,还会故意背着家人,偷偷给,然后有次路过她家门口,拉着我聊天,老嬷嬷的儿媳妇,赶巧儿正在,就开始说一些难听话,既是说给老嬷嬷听的,也是说给我听的,说怎么会有这样的怪事,家里的物件,也没遭贼啊,难道是成精了,会长脚,跑别人家里去。”

宁姚问道:“那你怎么办?”

陈平安想了想,摇头道:“不能怎么办。”

沉默片刻,陈平安拿起水碗,“就是一想到老嬷嬷,当时左手攥住右边的袖子,站在门口,背对着她的家里人,还都是她的晚辈,却要对我一个外人挤出笑脸,好像反而是在怕我不开心。其实跟老嬷嬷分别后,一个人走在路上,心里是会难受的。更难受的,是我不知道老嬷嬷,在那一天,是怎么跟亲人相处的。”

所以后来,在那书简湖青峡岛那边,与本该相互打死对方的刘志茂,同桌喝酒,算事情吗?一点都不算。

宁姚趴在桌上,问道:“你小时候,是街坊邻居所有的红白事,都会主动过去帮忙吗?”

陈平安摇头道:“怎么可能,有些话实在骂得难听了,我才不稀罕搭理他们。”

然后陈平安笑了起来,“当然了,那会儿我吵架的本事,确实不太行,想吵也吵不过。不过也有法子让自己不憋屈的,大半夜抢水,得扒开别人家一道道拦水进入田地的小水坝,知道的吧?”

看着伸手比划的陈平安,宁姚摇摇头,“没亲眼见过,但是能想象。”

陈平安眼神熠熠,破天荒有几分略显稚气的洋洋得意,“我那会儿,能在田垄那边找个地儿躲着,一晚上不走,别人可没这耐心,所以就没谁争得过我。”

在宁姚的印象中,陈平安有各种各样的眉眼、脸色、神态,可是唯独极少流露出当下这种的意气扬扬,洋洋自得。

一个被太阳晒成小黑炭的不大孩子,反正不怕走夜路,更不怕什么鬼不鬼的,经常独自躺在田垄上,翘起二郎腿,咬着草根,偶尔挥手驱散蚊蝇,就那么看着明月,或是无比璀璨的星空。

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躺在地上看着天。

这会儿,下巴搁在胳膊上,男人笑眯起眼。

宁姚重新拿起书。

陈平安笑道:“我也看书去。”

一粒心神芥子,巡视人身小天地,最后来到心湖畔,陈平安迅速翻遍避暑行宫的秘录档案,并无方柱山条目,陈平安犹不死心,继续心念微动,不死之录,长生之录……有些细碎的收获,但是始终拼凑不出一条合乎情理的脉络。

陈平安在心湖之畔,耗费大量心神和灵气,辛苦搭建了一座书楼,用来储藏所有书籍,分门别类,方便拣选查阅,翻检藏书记忆,如同一场钓鱼,鱼竿是空书楼,心神是那根鱼线,将某个关键字、词、句作为鱼钩,抛竿书楼,起竿就能拽出某本、或是数本书籍的“池中游鱼”。

没有人为陈平安传授此法,是陈平安从文海周密,以及弟子裴钱那边学来的,融会贯通,才有此景此事此神通。

离开夜航船之后,陈平安又在忙碌一件事情,在心湖之上,小心翼翼聚拢、炼化了一滴光阴流水,以及一粒剑道种子,一把竹尺,各自悬在空中,分别被陈平安用来衡量时间、重量和长度。这又是陈平安与礼圣学来的,在人身小天地之内,自己打造度量衡,如此一来,即便身陷别人的小天地当中,不至于昏头转向。

可惜合道半座剑气长城,陈平安彻底失去了阴神和阳神,不然修行一事,陈平安只会更快。

陈平安此刻站在水边,头顶就是日月起伏、银河流转的心相气象,岸上人,低头看着水中人。

陈平安收起视线,刚转身,就立即转头,望向自己在心湖水中的倒影,皱起眉头,记起了那个好像没什么存在感的年轻修士,苦手。

苦手?

这是一个围棋俗语。

打个比方,就像自己的开山大弟子裴钱,就是太徽剑宗白首的苦手,当然,郭竹酒也有点像是裴钱的苦手,属于典型的一物降一物。

那么泥瓶巷陈平安,就是杏花巷马苦玄的苦手。

而曹慈,无疑就是陈平安在武学道路上的最大苦手,剑修刘材,则是剑道一途的苦手所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转身走回水边,盘腿而坐,开始闭目养神,双手掐诀,只是很快就睁开眼。

一颗小光头骑乘火龙巡狩而来,高坐火龙头颅之上,说道:“欲问前生事,今生受者是。”

陈平安无奈道:“道理我懂。”

那小光头问道:“记得第二愿?”

陈平安点点头,药师佛有十二大宏愿,其中第二大愿,是谓身光破暗开晓众生愿。

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彻,净无瑕秽,光明广大,功德巍巍,身善安住,焰纲庄严,过于日月;幽冥众生,悉蒙开晓,随意所趣,作诸事业。

千年暗室,一灯即明。

小光头双臂环胸,气呼呼道:“‘求菩萨是有用的’,这句话,是你小时候自己亲口说的,但是你长大后,是怎么想的?回头来看,你小时候的每次上山采药、下山煮药,灵验不灵验?这算不算心诚则灵?”

陈平安轻轻嗯了一声。

小光头乘龙离去,骂骂咧咧,陈平安都受着,沉默许久,站起身时,观水自照,自言自语道:“最大苦手在己?”

然后陈平安脸色铁青,“这帮王八蛋,不要命了吗?!”

芥子心神迅速退出小天地,陈平安甚至来不及与宁姚说什么,直接一步缩地山河,直奔那座仙家客栈,拳开山水禁制。

一个不小心,这些家伙,就会招来另外一个“陈平安”。

纯粹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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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八章 互为苦手

先前地支十一人回了客栈,两座小山头,袁化境和宋续竟然都无各自喊人过来复盘。

少年苟存乐得清闲,反正每次推衍演化战局、推敲细节和事后复盘,他脑子不够用,都插不上话,照做就是了。

这处都没个名字的京城仙家客栈,有点类似姜氏云窟福地的螺蛳道场,山水迷障,重重叠叠,可能两座宅子的咫尺之隔,就是千百丈之遥,十一人各自占据一座僻静院子,又有额外的神异,正屋都是一处类似小巷老修士刘袈那种白玉道场,看似不大,实则名副其实的别有洞天,是从大骊财库当中拣选出来的各种破碎洞天秘境。

苟存就拿了那根绿竹材质的行山杖,在庭院拿轻轻戳地散步。

女鬼改艳,是名义上的客栈老板娘,这会儿她在韩昼锦那边串门。

能够逆转一部分光阴流水的五行家练气士隋霖,正在炼化那块价值连城的远古神灵金身碎片,在那座刑、礼部联手打造的秘密宝库之内,都没有如此高品秩的金身碎片,委实炼化不易,搁置其余修行,专心此事,依旧约莫需要足足一月功夫,只是这等“苦差事”,隋霖不嫌多。

那个来自京师译经局的小沙弥后觉,当真跑去附近寺庙找了个功德箱,偷偷捐钱去了。

绰号“夜郎”的元婴境剑修袁化境,此刻盘腿坐在一张蒲团上,屋内没有任何装饰,看似家徒四壁。

袁化境身后跪坐着一排侍从模样的男女,总计十位,只是一个个死气沉沉,少了几分人气和灵气。

回到客栈后,袁化境只喊来了宋续,以及自己麾下的苦手,再无其他修士。

苦手来到这边后,有些心虚。

说实话,他很敬重那位青衫剑仙。

宋续比苦手稍后来到此处,在廊道脱了靴子,然后挑了个靠近门口的位置,席地而坐,瞥了眼袁化境身后那十个傀儡。

哪怕是宋续这样资质极佳的纯粹剑修,也有些羡慕袁化境这份太不讲理的大道造化。

早年在大渎战场,被袁化境以飞剑斩杀了两位玉璞境军帐妖族修士,现在这两位,就正坐在袁化境身后。

此外还有一位生前是山巅境武夫的妖族,一样是在当年大骊陪都的战场上,其余地支十人全力配合袁化境,最终被袁化境捡了这颗头颅。

这就是袁化境那把本命飞剑“夜郎”的本命神通,被飞剑斩杀之人,便要沦为袁化境的傀儡,连魂魄都会被拘押起来。

只是沦为傀儡的修士、纯粹武夫,战力受损颇多,灵智也远远不如在世之时,比如那两位玉璞境妖族修士,境界就跌落到了元婴,其余几位元婴都跌境为金丹,此外还有多位如今才是龙门境、甚至是观海境的练气士傀儡,袁化境权衡利弊之后,由于各具某种不常见的神通,都选择保留下来,没有以境界更高的地仙傀儡替代它们,不然那场半洲陆沉的战事落幕后,袁化境完全可以拥有两位远游境武夫以及八位地仙境界的扈从。

山上的捉对厮杀,一位元婴境剑修,能够半点不怵玉璞境修士,但是袁化境这位元婴,如今却是稳杀剑修之外的玉璞。

袁化境就像天生为战争而生的剑修,如果是一位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凭借飞剑“夜郎”的本命神通,一定会大放异彩。

此剑品秩,肯定能够在避暑行宫一脉的评选中,高居甲等品秩。

修行路上,一场场战事的厮杀途中,为其护道的,说不定就是岳青、米祜这类大剑仙。

宋续此刻看着那个好像什么事都没有的袁化境,气不打一处来,神色不悦,忍不住直呼其名,“袁化境,这不合规矩,国师曾经为我们订立过一条铁律,唯有那些与我大骊朝廷不死不休的生死大敌,我们才能让苦手施展这门本命神通!在这之外,哪怕是一国之君,只要他是出于私心,都没资格使唤我们地支凭此杀人。”

这是他们大骊地支修士一脉的真正杀手锏,假想敌,屈指可数,风雪庙大剑仙魏晋,神诰宗天君祁真,真境宗现任宗主,仙人境修士刘老成,还有披云山魏檗,中岳山君晋青。

宋续其实还有句话没有说出口。

苦手祭出这门神通后,会折寿极多。之前有过评估,苦手一生当中,只能施展三次,玉璞境之下,只有一次机会,不然他苦手这辈子都无法跻身上五境。

袁化境神色淡然道:“为我们制定规矩的国师,已经不在了。”

宋续双手握拳,撑在膝盖上,眼神冷冽,沉声道:“袁化境!”

袁化境说道:“我觉得这个陈平安,就是我们大骊潜在之敌,而且他的威胁,绝对要比魏晋这样的闲云野鹤,祁真、刘老成之流,更大。”

宋续刚要反驳,袁化境看了眼这位天潢贵胄出身的大骊宋氏金枝玉叶,继续说道:“二皇子殿下,我承认陈平安是个极守规矩的人,规矩得都快不像个山上人了,但是宋续,你别忘了,有些时候,好人做好事,也会触犯大骊国法。如果我们对陈平安和落魄山,没有压胜之关键手,就是天大的隐患,我们不能等到那一天到来了,再来亡羊补牢,好像由着他一人来为整个大骊朝廷制定规矩,他想杀谁就杀谁。归根结底,还是你们十人,修行太慢,陈平安破境,却太快。”

女鬼改艳,是一位山上的山上画师描眉客,她如今才是金丹境,就已经可以让陈平安视野中的景象出现偏差,等她跻身了上五境,甚至能够让人“眼见为实”。

此外改艳还有个更隐蔽的身份,她是那精通彩炼术、可以打造一座风流帐的艳尸。

儒家练气士出身的陆翚,真正的大道根脚,却是一位青冥天下被白玉京厌弃的“一字师”。

五行家隋霖能够逆转小天地之内的光阴流水,联手小沙弥后觉的佛门“禅定”神通,再加上韩昼锦等人的阵法,能够配合得天衣无缝,让地支一脉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如果不是恰好对上了那位走惯了光阴长河的年轻隐官,心神、体魄皆能够如中流砥柱一般,好似完全可以让那条纤细的光阴流水从两侧流逝,先前更是以飞剑直接斩断了那截光阴流水,不然换成一般的玉璞境修士,都要输得莫名其妙。

苦手,更是一位传说中“十寇候补”的卖镜人,这种天赋异禀的修士,在浩然天下数量极其稀少。

苦手最根本的一件本命物,是一把停水境,天赋神通,玄之又玄,就一句话,“非此即彼,虚相即实境”。

宋续盯着袁化境,“你当真就没有半点私心?!”

袁化境摇摇头,“不敢有。”

一着不慎,过了某条底线,就肯定会被那个家伙盯上。

正阳山就是前车之鉴。

关于那场落魄山观礼正阳山、以及陈平安与刘羡阳的联袂问剑一事,地支十一人,各有各的看法,对那位隐官的手段,各自推崇和佩服,都还不太一样。

袁化境的看法,与所有人都不一样,他最忌惮处,不是陈平安的剑术、拳法,不是那多重身份,甚至都不是陈平安拆解正阳山的一系列细节堆积,剑术拳法,诛心言语,合纵连横,分而化之,各个击破……而是陈平安那份异于常人的隐忍。

就像一场已成死结的仇怨,某个心怀怨怼之人,可能有五成胜算,就要忍不住出手,求个痛快。

有些人拥有了八成胜算,就一定会试试看。更多人,如果有了十成胜算,还不出手,就是傻子。

但是陈平安不一样,好像即便有了十二成胜算,依旧不急不缓,布局沉稳,环环相扣,处处无错。

所以这次出手,袁化境除了宋续和苦手,谁都没有事先告之,秘不示人,余瑜、隋霖他们都被蒙在鼓里,袁化境就是怕被那个城府深重的隐官察觉端倪,功亏一篑。

宋续问了个关键问题,“这个……陈平安如何处置?”

袁化境看了眼苦手,笑道:“当然是物尽其用,帮我们反复演练,砥砺修行,直到我们能够稳稳胜出陈平安为止。”

陈平安所学驳杂,简直就是一块最佳的磨刀石,剑术,拳法,符箓,身负极多的本命物,再加上此人的心机,算计……

如果十一人能够胜过陈平安,就意味着他们完全有资格斩杀一位仙人。

虽然十一人都是练气士,但是除了宋长镜偶尔教过他们几次拳,还有一位专门传授武学的武夫教头,境界不高,只是位远游境,不过出身大骊边军,所以教的拳脚功夫,无非就是个直截了当,狠辣果决。

袁化境像是想到了一件有趣的事情,半开玩笑道:“一位能够与曹慈打得有来有回的止境武夫,一个能够硬扛正阳山袁真页无数拳脚的武学大宗师,从今天起,就能随时随地帮助我们喂拳,淬炼肉身体魄,这样的机会,确实难得,哪怕我们不是纯粹武夫,好处还是不小。如果那个女子武夫周海镜,最终能够成为我们的同道,这样一个天大的意外之喜,她一定会笑纳的。”

宋续继续问道:“然后?!”

袁化境说道:“然后?能有什么其它的然后吗,这不是很简单的事情吗?最后就

让我来剑斩隐官。”

宋续摇头道:“绝对不能如此行事!苦手如今境界不高,炼镜一途,本就没有任何经验可以借鉴,苦手又是第一次涉险做此事,难保没有连苦手自己都预想不到的意外发生。国师当年既然专门为此与我们制定一条规矩,不许我们随便施展,肯定就是早早知道了此事的凶险程度。”

苦手试探性说道:“我想要维持这个镜像‘实境’,其实每天都很消耗神仙钱的,不如咱们要是哪天真能赢了那位……隐官,就让其在我那镜像小天地之中,分崩离析?”

宋续点点头,“此事可行,我们就别节外生枝了。”

袁化境摇摇头,微笑道:“我又不傻,当然会斩断那个陈平安所有的思绪和记忆,半点不留,到时候留在我身边的,只是个元婴境剑修和山巅境武夫的空架子。而且我可以与你保证,不到万不得而已,绝对不会让‘此人’现世。除非是我们地支一脉身陷绝境,才会让他出手,作为一记神仙手,帮助翻转形势。”

刹那之间。

苦手在冥冥之中,竟然听到了一个打死都想不到的温醇嗓音,就在自家心湖,在那本命物停水境当中传出,这让苦手惊骇得脸色惨白。

只听有人笑眯眯言语道:“翻转形势?满足你们。”

苦手瞬间收敛神识,稳固道心,化做一粒心神芥子,要去查看那把本命物古镜。

不曾想蓦然间苦手就魂魄不稳,呕血不已,伸手捂住心口处,想要竭力拦阻一物,可那把停水境仍是自行“剖开”苦手的心口,摔落在地,古镜反面朝上,一圈古篆铭文,回文诗状,“人心方寸,天心方丈”,“吾之所见,山转水停”,“以人观境,虚实有无”。

苦手抬起一手,就要按住那把如同造反的古镜。

古镜一个翻转,镜面朝上,绽放出刺眼的光芒,如日跃出海面,苦手砰然倒飞出去,颓然靠墙。

镜中人,是一位身穿雪白长袍的年轻男子,背剑,面容模糊,依稀可见他头别一枚漆黑道簪,手拎一串雪白佛珠,赤脚不着鞋履,他面带微笑,轻轻呵了一口气,然后抬起手,轻轻擦拭镜面。

镜面随之开门,瞬间满室剑气。

那位背剑的白袍男子,一步跨出后,在镜中原本芥子大小的身形,蓦然与常人无异,身材修长,一双金色眼眸,手拎佛珠的那只手,负于身后,左手摊开手掌,横放身前,五雷攒簇,他站在屋内,神态从容,微笑道:“福祸无门,惟人自召。善恶之报,如影随形。”

他轻轻一跺脚,整座客栈都在本命飞剑笼中雀的小天地之内。

“上士闻道,勤而行之。叩问心关,即是入山访仙,忽逢幽人,如遇道心。”

这个“陈平安”,转头望向靠墙跌坐的苦手,笑了笑,地上那把古镜,被一缕真气牵引之下,快若飞剑,直接钉入年轻修士的心口,“还给你了,以后记得收好,如果还有以后的话。”

苦手不断心窍被自己的本命物炸碎,脖颈像是被人攥住扯出一个夸张的幅度,四肢不由自主地扭曲起来,寸寸碎裂。一颗修士金丹,被强行摘出人身小天地,就那么悬停在苦手眼前。

而在这个陈平安的视野中,袁化境和宋续的那两把飞剑,祭出之后,就像在空中缓缓飞掠,慢得连他这么有耐心的“人”,都觉得实在太慢了。

他“缓缓而行”,侧过身,“路过”宋续那把金光流溢的本命飞剑,然后来到袁化境那把飞剑“夜郎”之前,任由飞剑一点一点向自己“挪动”。

他就那么眯眼盯着那把飞剑,打了个响指,屋舍建筑全部不见,就像天地万物、颜色皆被一扫而空,无关紧要的白描画卷皆被撤掉,只余下心相画卷当中的十一位彩绘人物。

这间屋子之外剩下八位地支一脉的修士,同时来到这方天地,人人依旧保持着先前的姿势,少年苟存散步结束后,回了屋子,将那绿竹杖,横放在膝,正在看那“致远”二字铭文。女鬼改艳正在与韩昼锦笑颜言语,韩昼锦神色略显心不在焉,小沙弥后觉刚刚返回客栈,行走路上,正抬起一脚。余瑜低头,身体前倾,好像正在清点什么物品,隋霖还在盘腿而坐,炼化那神灵金身碎片,道录葛岭手持书籍翻页状……

他弯曲食指,拇指轻轻一弹,一枚棋子显化而生,高高抛起,缓缓落地,在那入水声响之后,天地间出现了一副棋盘。

再将缓缓靠近身前的袁化境那把飞剑“夜郎”,双指捻住,掉转剑尖,走到袁化境那边,轻轻一拽,钉入后者眉心处,飞剑剑尖直接透过袁化境头颅,他斜眼袁化境,微笑摇头,点评道:“到底不是纯粹武夫,纸糊一般的体魄。”

瞬间回过神来的那八位“做客”修士,已经发现了濒死苦手的那副惨状,余瑜立即祭出那位少年剑仙,微微屈膝,瞬间前冲,脚下棋盘之上,剑光冲天而起,就像一座座牢笼,阻拦她的去路,所幸有那位剑仙侍从出剑不停,硬生生斩开那些剑光直线,余瑜心无杂念,她是兵家修士,务必拖住这个莫名其妙又来找他们麻烦的陈平安片刻,才有还手的一线机会。

他笑望向那个兵家修士的小姑娘,不怕死,便能不死吗?来找我,你便找得到吗?

眼角余光瞥见那个保留“一点真灵”和剑仙皮囊的少年剑仙,视线所及,心意所至。

将其从中劈开,一斩为二。

她就像一直在鬼打墙。

原本已经距离那人不足十丈的余瑜,一个恍惚,竟然就出现在千百丈之外,之后不管她如何前冲,甚至是倒掠,画弧飞掠……总之就是无法将双方距离拉近到十丈之内。

天地颠倒,余瑜的道路之上,处处是被那人扭转得匪夷所思的境地。

道录葛岭祭出的一门搬岭术,从四面八方砸向那一袭雪白身形,只是一座座大山巨岭,都在半路空中,就被一条条纤细剑光当场切割坠地,摔在棋盘之上,便化作虚无。

他突然出现在余瑜身侧,一手按住她的面门。

余瑜身躯轰然坠地,但是所有魂魄竟是被此人一扯而出。

他摇头道:“久在樊笼里,复得返自然。说的是我,可不是你们。”

看着余瑜被拘押在手的魂魄,他那双粹然的金色眼眸,金光微微流转,“天地虚室,你们只是那些可有可无的户庭尘杂。”

言语之间,心念微动,默念二字,“花开。”

儒家练气士陆翚被数十把长剑钉入身躯,整个人不得动弹,就像在原地蓦然开出一团鲜血花丛。

鬼修改艳整个人的鬼魅身躯,被无数条纵横交错的剑光,连人带衣裙、法袍、金乌甲,全部当场分割出无数。

那人微笑道:“这一手自创剑术,刚刚命名为片月。”

少年苟存被斩断双手双腿。

道士葛岭在棋盘一处方格之内,被成百上千的符箓包裹其中。

那人神出鬼没,来到隋霖身后,“锁剑符,意思不大的,别忘了我还是一位纯粹武夫。”

一拳过后,洞穿了将这位五行家练气士的后背心口。

宋续那把本命飞剑,被那人双指抵住剑尖、剑柄,当场挤压至绷断。

他轻轻抖了抖手腕,手中以剑气凝出一杆长枪,将那一字师陆翚从脖颈处刺入,将绽放出一团武夫罡气,以枪尖高高挑起后者。

他好像在自言自语道:“如何?”

下一刻,这个一身雪白长袍的“陈平安”身侧,出现了一袭青衫,背对而立,好像下一刻双方就会擦肩而过。

他头也不转,微笑道:“多了一把夜游剑,就是占便宜。还好,我多了一把笼中雀,扯平了。”

两把笼中雀,他先祭出,得了先手,后者的那个自己,笼中雀就只能是在外。其实就等于没有了。

陈平安说道:“可以收手了。”

他微微仰起头,看着那个被手中长枪挑悬空中的可怜修士,“我们好久不见了。”

陈平安说道:“不觉得。”

身边这个“陈平安”,某种意义上,就像是一头本该出现在元婴境瓶颈时的心魔,如今姗姗来迟,却更像是摒弃了一切人性的化外天魔。

不得不承认,他比陈平安,更像是一位天地无拘束的纯粹剑修。

一座笼中雀小天地,剑气森严密布,山河万里,无一点彩绘景象,天地如积雪万年。

他看着那个袁化境,笑眯眯道:“是不是很好玩,就像一个人,自觉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偏就有敲门声立即响起。然后发誓,若有违背良心处,天打五雷轰,巧了,便有雷声阵阵。这算不算另外一种心诚则灵,头顶三尺,犹有神明?”

袁化境头顶上空,一道天威浩荡的雷法轰然坠落,只是又被一道仿佛起于人间、由下往上的雷法,刚好对撞崩散。

他叹了口气,“这就很愁人了。”

比如他的一些谋划,窃据袁化境神魂,暂时反客为主,多出那十个被他随意掌控的傀儡。类似这样的隐藏手段,可以有很多。

可陈平安都是猜得到,知道的。

我与我,互为苦手。

还是这个自己来得太快,不然他就可以慢慢炼化了这大骊十一人,等于一人补齐十二地支!

在此期间,其余地支十一人的各类神通、术法,都可以被他一一拆解、学会、精通,最终全部化为己用。

不过无所谓了,世间哪有占尽便宜的好事,过犹不及。

他笑问道:“我们先生喜欢遇到僧人就双手合十,在那道观,便与人打道门稽首。你说先生此举,会不会影响到年少时齐先生的心态?”

陈平安点头道:“会。”

他又问道:“那你为何不与裴钱挑明一事,她当年得了那份女子剑仙周澄一脉的馈赠,那么周澄后来在战场上,走得就更无遗憾了。这是好事才对嘛,怎么就说不得了?说不定裴钱跻身元婴境剑修,要快很多,而且只会更稳当。”

陈平安笑道:“才发现自己与人聊天,原来确实挺惹人厌的。”

他收起手中那杆长枪,被挑在空中的陆翚,摔落在地,奄奄一息,躺在血泊中。

宋续看着那个好像唯一一个相对安然无恙的后觉,心生绝望。

如果另外那个陈平安,选择率先斩杀这位译经局的小沙弥,说明还有回旋余地。

因为事后隋霖逆转一小段光阴流水之后,没有了后觉的佛门神通护持,所有人都会失去记忆。

但是现在的众人处境,就意味着要么是十一人,全部都要死。要么最少那个小沙弥,会死。

余瑜看着一个个无比凄惨的好友和同僚,她满脸泪水,怒道:“袁化境,宋续,这到底怎么回事?!”

那个一身雪白的陈平安啧啧道:“教人撕心裂肺的人间苦难事,旁人真是越能够感同身受,就要活得越不轻松。”

陈平安说道:“既然我已经赶来了,你又能逃到哪里去。”

他后退几步,双手笼袖,转过身望向陈平安,沉默片刻,讥笑道:“可怜。”

陈平安默不作声。

他第一次以心声言语道:“陈平安,那你有没有想过,她其实一直在等之人,是我,不是你啊。”

陈平安转过头,看着这个自己,其实不可以完全视为心魔之流,不是像,他就是自己,只是不完整。

他双手笼袖,望向天幕,眯起眼喃喃道:“我比你更适合。越往后,越适合。”

他缓缓伸出一只手,两人身边,出现了一粒灯火,如同一粒星辰悬在天外,然后霎时间有一道璀璨剑光掠过,灯火被剑气牵扯,追随剑光而去。

他笑望向陈平安,心声说道:“你其实很清楚,这就是齐先生为何让她不要轻易出手的原因,既不教你任何上乘剑术,也不可为你护道太多,只说那三缕剑气,当真在我们的修行路上,有太多用处?有一点,但是回头来看,影响不了任何一条脉络的大局走势,棋墩山,你杀不杀那头精怪,都还有阿良在身边看着,在水井口,你杀不杀井底的崔东山,长远来看,都是无所谓的。”

他摇摇头,自顾自说道:“她竟然真的恪守承诺了,让人意外。”

陈平安说道:“别忘了,你不是人。”

他露出一个笑脸,埋怨道:“哪有你这么骂自己的人。”

其实他是可以撂狠话的,比如我了解全部的你,但是你陈平安却无法了解现在的我,小心把我逼急了,咱俩就都别当什么剑修了,止境武夫再跌一两境,五行之属的本命物,先碎去一大半再说……

只是没意义啊。

还不是被这家伙不管不顾砍死自己,只会不计代价,不在意后果。最可恨的,这个家伙的最大依仗,不是老秀才和宁姚就在附近,而是“自己”会由衷认为,哪怕暂时大道断绝,大不了就是少年时被人打断长生桥,一样可以重头再来。

陈平安冷笑道:“这就是我最大的依仗了,你就这么看轻自己?”

他哀叹一声,灿烂而笑,抬起一只手,“那就道个别?以后再见了?”

可惜一番闲聊,加上先前故意布置了这份场景,都未能让这个匆匆赶来的自己,新夹杂出一丝神性,那么这就无机可乘了。

不然,谁才是真正走出去的那个陈平安,可就要两说了。到时候无非是再找个合适的时机,剑开天幕,悄然远游天外,与她在那远古炼剑处汇合。

陈平安只是眯眼点头。

他环顾四周,撇撇嘴,“输就输在来得早了,束手束脚,不然打个你,绰绰有余。”

他望向那个女鬼,笑眯眯道:“以后还敢不敢揩油了?”

改艳只是瞥了眼那双金色眼眸,她就差点当场道心崩溃,根本不敢多说一个字。

陈平安身边的那个存在,好像无论说什么,做什么,不管有无笑意,其实毫无感情,所有的脸色、情绪、举止,都是被抽调而出的东西,是死物,仿佛是那万古坟冢中、被那个存在随手拎出的尸骸。

他收回视线,整个人就像一块无垢琉璃,开始崩碎消散,但是对于这方小天地,偏偏不增不减丝毫,他眼神深邃,金光流转如列星旋转,就那么看着陈平安,说了最后一句话,“大自由就是让自己不自由,亏我想得出来。”

里边由一把笼中雀造就而成的小天地,就此跟随那个白衣陈平安,一同消散。

陈平安面无表情,不着急收起自己笼中雀和井中月,反而以笼中雀立即缩小天地范围,刚好将那一袭白衣消散处,全部囊括其中,然后对那隋霖提醒道:“你可以逆转这一小段光阴河流了。我的飞剑,会帮你护道,一路开路,让所有人回到先前小巷。”

一般来说,那个“自己”,是可以借机分出一部分甚至是一粒心神,躲藏在光阴长河中,例如可能是苦手那把古镜小天地中的某处,可能是某位修士的心神、魂魄当中,甚至可能是某件法袍、宝甲之上,或是客栈某地,总之有无数种可能性。但是那个“自己”不敢,因为陈平安会请先生回了文庙后,让礼圣亲自勘验此事。一旦被揪出来,下场可想而知。

自己想得到,那个家伙就一定想得到,看似多此一举,实则不然,不管如何,无论那个家伙有无留下后手,陈平安都会做成此事,都要劳烦礼圣亲自翻检光阴,毕竟自己骗过自己,其实很难,偏偏自欺又很容易。

隋霖颤声问道:“陈先生,我们这份记忆,如何处置?”

陈平安冷笑道:“一个个吃饱了撑着没事做是吧,那就当是留着吃饭好了,以后长点记性!”

隋霖联手小沙弥后觉,逆转光阴长河之后,瞬间各归各处。

唯有陈平安,依旧站在袁化境屋内。

小沙弥立即双手合十,默念了三遍佛祖保佑,“回头再捐点功德钱,说到做到,没钱就借。”

小巷之内,凭空出现了韩昼锦、葛岭、隋霖三人,隋霖做成此举后,直接倒地不起,然后被葛岭搀扶起来。

一个个立即返回客栈。

一袭青衫,双手笼袖站在那间屋子门外廊道中。

除了隋霖依旧昏死,被人搀扶,其余全部站在阶下庭院里。

袁化境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但是额头的汗水,显露了这位元婴境剑修极其不稳的道心。

宋续先前被那个陈平安捏碎了飞剑,虽然光阴倒转,飞剑无碍,但是大伤剑修剑心,这会儿萎靡不振。

苦手现在一见到陈平安,别管是哪个吧,反正就要忍不住心肝打颤。

少年苟存望向陈平安的眼神,从以前的敬畏,变成了畏惧。

女鬼改艳直接转移视线,根本不去看那个隐官。

余瑜双臂环胸,少女不是一般的道心坚韧,竟然有几分沾沾自喜,看吧,咱们被一锅端,被砍瓜切菜了吧。

陈平安差点没忍住,当场打赏一人一拳,深呼吸一口气,说道:“打醒隋霖。”

那隋霖两边的葛岭和陆翚立即照做。

隋霖悠悠醒来,刚要与这位隐官抱拳道谢,陈平安已经伸出手,面容惨白无色的隋霖一头雾水,小心翼翼问道:“陈先生?”

陈平安说道:“既然你们这帮大爷不用去蛮荒天下,要那几张锁剑符做什么,都拿来。”

隋霖赶紧从袖中掏出那一摞金黄符纸,轻轻一推,飘向那位年轻隐官。

陈平安接过符箓,看着众人。

一个个寂静无声。

还是陆翚这个读书人最了解读书人,微笑道:“借。是借给陈先生的。”

陈平安收入袖中,一闪而逝。

众人如释重负,好几个就直接一屁股坐地了。

宋续刚要说话,袁化境流露出一份疲惫神色,率先开口道:“此事交由礼部录档,都算我的过错,与苦手无关。”

陈平安出现在巷口那边,瞥了眼藏书楼,叹了口气,师兄你再这样,就真的有些烦人了啊。

一路走到客栈门口,结果越想越烦,立即一个转身,去了巷口那边,缩地山河,直接回到仙家客栈,除了苟存和小沙弥,其余九个,一个没落下,全部被陈平安撂翻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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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三十九章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宁姚手持四把仙剑之一的天真,瞥了眼庭院众人,她以心声问道:“到底怎么回事?”

陈平安就详细说了过程,宁姚听得眉头直皱,多看了眼袁化境和那苦手。

只是被宁姚这么随意一瞥,元婴境剑修的袁化境,和金丹境地仙的苦手,就感受到了一种仿佛“冥冥之中自有天意”的大道压制,两位修士瞬间呼吸不畅,灵气流转不但开始停滞,甚至有那如水结冰的迹象。

这就是一位飞升境剑修,若是与之为敌,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可能连蝼蚁都不如。

被苦手招来的另外一个陈平安,神性粹然,既不是完整的陈平安,只说杀力,却又高于陈平安,本该是陈平安破开元婴境瓶颈时遇到的心魔,只是因为合道剑气长城一事,就像一头无法无天、百无禁忌的化外天魔,给直接镇压、封禁在城中了。苦手的停水境,能够摹刻陈平安在镜中,可就像无法凭空摹拓出一把夜游剑,一样无法将那半座剑气长城和两座天下的大道压胜“实境”,所以一下子就使得那个陈平安,脱离牢笼。

之后两个陈平安相遇,双方看似一剑一拳皆未出,其实陈平安心境出现些许瑕疵,就会被那个存在,悄无声息找出一条攀附井壁、爬到井口、最终就此离开的道路,甚至有机会反客为主。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不过如此。

宁姚沉默片刻,说道:“比起甲申帐那场袭杀,要凶险多了。”

陈平安笑道:“没事没事,就当过去之事都是好事。何况坏事不怕早,好事不怕晚,早点与之面对,才好早做准备。”

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回到客栈这边揍人,是记仇吗?是救人才对。不然宁姚在客栈那边听闻此事,就她那性格,二话不说,剑光直落,估计地支一脉就跟着变成过去之事了,至于礼、刑两部衙门,肯定要鸡飞狗跳。再闹?就再降落一道剑光……

宁姚恼火道:“你还这么护着他们?”

烂好人一个。

陈平安无奈道:“毕竟是师兄一手栽培起来的,总不能被我这个师弟打个稀烂。”

他轻轻抓住宁姚的袖子,轻声笑道:“不许生气啊。”

宁姚瞪眼道:“松手。”

陈平安死缠烂打道:“你不生气,我就松手。”

宁姚气笑道:“犯不着跟你这种人生气,一边去,我要勘验此地!”

陈平安这才悻悻然松手,眼角余光打量着那庭院十一人,你们人人欠我一桩救命护道的大恩,读书人施恩不图报,那是我的事,你们念不念情,就是你们讲不讲良心了。

宁姚手腕拧转,将那把仙剑天真的剑尖抵住地面,手心轻轻抵住剑柄,剑尖处出现了一圈圈涟漪,都不是什么剑气凝为实物,而是直接将剑意变成一座“实境”,将整座客栈拘押其中。

与此同时,众人头顶处,宛如蓦然悬空一座黄河洞天,剑气如瀑倾泻而下,从天而降,笼罩住整座客栈,但不是那种洪水决堤一般的汹汹气势,并未将客栈摧枯拉朽,而是一种类似无声无息、虚实不定的渗透,这就又意味着宁姚对剑气的驾驭,到了一种匪夷所思的空灵境地。

宁姚单凭自身剑意和剑气,就随手构建出了一座剑阵天地。

就像她同时拥有了陈平安的笼中雀和井中月的两种本命神通。

片刻之后,宁姚收敛心神和那份剑气,说道:“反正我是找不出什么蛛丝马迹。”

陈平安笑道:“一般来说,那家伙是不敢留下丝毫痕迹的,事后只会被礼圣揪出来,反正跟我见过面,我又舍不得打碎这份记忆,那他就等于活下来了,如果还有下次见面,他就像是从酣眠中清醒,翻检‘自身’记忆即可,所以没必要画蛇添足。不过小心起见,肯定还是需要先生跑一趟文庙了。”

宁姚忧心忡忡,问道:“怎么会这样?它到底是怎么出现的?”

陈平安想了想,抬起左手,手心朝下,然后轻轻翻转,掌心朝上,解释道:“就像人性之正反两面,各有各的善恶之分,不单单是修道之人,凡俗夫子都是如此,只是都不太纯粹,混淆不清,所以反而问题不大。可是在我这边,崔东山曾经说过,我在年少时,人心善恶两条线,就已经极其靠近,并且界线清楚。所以我辛苦压制的,其实就是这个自己。”

两者一旦合拢,再无善恶之分。

就是粹然神性。

宁姚疑惑道:“为何你偏偏如此严重?”

其实山上山下,不管是谁,都会做些不像自己会做的事,不像是自己会说的话。

陈平安苦笑道:“因为我一直在追求那个所谓的‘无错’啊。然后摊上了个比较心狠的师兄。”

在书简湖,自碎金sè文胆,陈平安就等于彻底失去了修炼出儒家本命字的可能性。

更大的麻烦,还不是什么注定陈平安这辈子都当不了文庙的陪祀圣贤,而是失去了某种圣贤道理的无形庇护,不然陈平安在心境上,就像置身于一座心湖虚相中的文庙,那个粹然神性显化而生的陈平安,自然无法兴风作浪,结果崔瀺直接断绝了这条道路,这就使得陈平安必须靠自己的真正本心,去与自己互为苦手,相互拔河,一决生死,决定自己最终到底是个谁。

先前陈平安好不容易走了趟剑气长城,以及藕花福地,其实已经不那么喜欢一味否定自己,结果到了书简湖,师兄崔瀺就像直接给了一记迎头闷棍,一盆冷水浇头,将陈平安彻彻底底打回了原形。

你陈平安不但会犯错,等你读书越多,安身立命的本事越大,还会犯下更大的错。

师兄就只给了陈平安两条路,一条道路,练剑学拳依旧都无碍,只是在心境上要么逃禅,或是转去修行类似道门心斋的守一之法。另外一条,就是继续走老路,但是你偏偏成不了儒家的道德圣人。

我与我互为苦手,周旋久?

反正师兄崔瀺觉得师弟陈平安还不够苦,不够久。

所以先前那个白衣陈平安,失去了所有的人性束缚,才会以一种神灵之姿,来到人间,然后就是一场胜负毫无悬念的大开杀戒。

而且这还是他故意收手了,如果不是他自己说的,太过束手束脚,陈平安又赶来太快,这袁化境在内十一人,下场只会更惨,生不如死,是一种他们绝对无法想象的处境。

只说作为陈平安学生的崔东山,那一手袖里乾坤神通。

陈平安只是一直刻意不去模仿而已,如果陈平安后知后觉,迟迟没有赶来客栈,任由他在此兴风作浪,只说一手袖里乾坤,再加上画师改艳的那份描眉神通,配合他对人性的抽丝剥茧,只需稍稍模仿郑居中和吴霜降的行事风格,将众人的心性、记忆肆意调遣、分离、整合,就能让所有人宛如一个个“身在梦境不知梦”,到最后“清醒”过来,天晓得那会儿的十一人会是谁。

宁姚想了想,发现自己想了也没用,她就干脆不想了。

先前陈平安去了城外,她与文圣老先生议事,说那五彩天下的机缘事,老先生当时花生就酒,感慨一句,能睡之人有福气,立志之子多苦想。

宁姚收剑归鞘,仙剑天真重返背后剑匣,她看着那个袁化境,说道:“既然大骊这么有本事,换个剑修有什么难的,反正现在还没补全地支,缺一个跟缺两人,差别不大。”

陈平安心声笑道:“这家伙的私心当然不小,不过勉强算是在他这个位置上,做了件分内事。不过这笔账,有的算。”

陈平安甚至可以想象,这十一人当中,极有可能不止一个,在未来试图打破元婴瓶颈时,所遇到的心魔,正是自己。

比如苦手,女鬼改艳,余瑜,隋霖,还有那个被枪尖挑在空中的陆翚,兴许将近半数的修士,都是有这个可能的。

陈平安试探性问道:“要不你先回客栈看书?我还得在这边,再跟他们聊会儿。可能会比较无聊。”

宁姚直截了当问道:“怪话多不多?”

陈平安神sè尴尬,抬起双手,拇指食指轻轻捻住,“可能会有那么一点。”

宁姚点点头,她不走了。

当年在剑气长城,她都没去过避暑行宫,亲眼见过陈平安的排兵布阵,也就没机会亲耳听隐官大人是如何飞剑一箩筐了。

陈平安坐在台阶上,重新祭出笼中雀,说道:“劳烦诸位大爷,耐心稍等片刻。”

庭院中无一人有异议。

甚至有些珍惜当下的这个陈平安了。

最少这家伙好歹愿意讲点道理啊。

至于另外那个,别多想,一想就要道心不稳。

一人单挑十一人,却是一种全方位的碾压,修为境界,心性,剑术,术法神通,拳脚,各类手段的衔接……

算了,那个家伙根本不是人。

庭院十人,发现陈平安和宁姚,以及宋续都凭空消失。

而那宋续环顾四周,则是发现其余十人不见了,只剩下坐着的陈平安和站着的宁姚。

陈平安双手笼袖,问道:“宋续,你那把飞剑叫什么?”

yīn阳家五行一脉的修士隋霖,能够逆转光yīn流水,这可是极其稀罕的天赋神通了,只是施展起来,禁忌极多,越是不靠身外物,越会消磨道行,原本以隋霖的当下地仙境界,可能撑死了施展一次,就会直接崩碎长生桥,就此断绝修行路。多半是旁人有一种串联众人的术法神通,使得其余十人,能够帮着隋霖分摊这份大道伤害,才让隋霖甚至无需跌境,最终只是消耗那些金身碎片。

极有可能是宋续那把本命飞剑的某种神通使然。

宋续答非所问:“飞剑名为‘驿路’。”

陈平安笑道:“君子养心,莫善于诚。宋续,知道我先生这句话,在说什么意思吗?”

宋续不可能单凭一个金丹剑修,或是什么大骊宋氏皇子的身份,然后加上一把辅助隋霖逆转河流的本命飞剑,就可以担任一座小山头的领袖人物,而且还能服众。

宋续犹豫了一下,有些神sè复杂,轻声道:“还有一把飞剑,名为‘童谣’,是国师帮忙取的。”

陈平安眼神柔和几分,开始闲聊,问道:“二皇子殿下,在陪都那边,跟你那位皇叔见过面了吧,聊得多不多?”

宋续没有藏掖什么,点头道:“见过三面,两次是议事,一次是私底下,不过聊得不多,但是我知道皇叔很照顾我,只是因为某些顾忌,皇叔不好与我多说什么。”

陈平安点点头,微笑道:“宋集薪这家伙,跟我是多年的邻居了,他打小就藏不住话,好的坏的,都嘴巴不把门,还喜欢正话反话说,如今好多了。”

记得当年自己背了一箩筐野菜回家,手里用狗尾巴草串了不少溪鱼,要贴在窗台上曝晒成小鱼干,宋集薪当时就蹲在墙头上,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本事不小,他就想要跟着一起耍。本来这都没什么,宋集薪偏要在末尾加一句打赏铜钱。陈平安那会儿只说不用给钱,宋集薪反而就不乐意了,陈平安也总不能求他跟着一起上山抓蛇、下水摸鱼,就此作罢。

以至于在陈平安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但凡听到或是想到矫情这俩字,就会立即联想到这个多年邻居的宋集薪。

陈平安笑呵呵道:“宋续啊,你这个皇叔,一身的臭毛病,唯独有一点比较凑合,就是多少剩下点良心。”

宋续脸sè古怪。

又记起了眼前这位意态闲适的青衫剑仙,如果按照年纪,好像确实算是自己叔叔辈的。

而宋续这位大骊的皇子殿下,他印象中的皇叔宋睦,负责为大骊朝廷坐镇第一线战场的权势藩王,风神俊秀,性格沉静。

雄才伟略,战功彪炳,当时皇叔在山上和大骊边军当中,就已经威望极高,但是到了宋续这边,眉眼温和,皇叔既在暗中,对他这个侄子颇多照拂,又不违反大骊律例,极有分寸。

对此父皇没说什么,母后私底下与宋续笑言,你要多多与皇叔亲近,都是亲人,不能疏远了。

陈平安摆摆手,“以后好好修行。”

宋续抱拳。

下一刻宋续便见着了庭院众人,只是道录葛岭和阵师韩昼锦又不见了。

陈平安在葛岭这边,只是问了些逻将事宜,本就是个帮助官府巡山的不入流官职,既要维持山中道馆的治安,同时也会监督度牒道士的作为,很多时候还要为那些花钱入山开设醮坛的达官显贵,护道开路,其实说来说去,都是些鸡毛蒜皮的琐碎事。

到了韩昼锦这边,陈平安对这个出身神诰宗清潭福地的阵师,笑道:“韩姑娘,我有个朋友,精通阵法,天赋、造诣好得不行,以后如果他路过大骊京城,我会让他主动来找你。”

韩昼锦大出意料,本以为是被兴师问罪来着,不曾想还是好事临门?她打了个道门稽首,与陈平安道谢,她自然相信这位隐官的眼光。

陈平安笑道:“我这朋友,没什么架子,很好相处,而且老话说的君子施恩不图报,简直就是为他量身打造的道理。对了,此人生平唯独好酒。所以韩姑娘你不用多想,只要我这个朋友来了京城,在你地盘上,把酒管够,你就不算欠他人情。”

韩昼锦点点头,她每年从刑部领取的俸禄不少,而且她开销不大,买几坛宝瓶洲最好最贵的仙家酒酿,不在话下。

陈平安好像记起一事,提醒道:“他虽然好酒,但是有个臭毛病,就是不轻易饮酒,韩姑娘,你劝酒的本事大不大?”

韩昼锦摇摇头。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本册子,轻轻抛给韩昼锦,笑眯眯道:“白送的学问。事先声明,不是我编的。在剑气长城,人手一本,上酒桌之前,都要先翻一遍的。”

宁姚觉得太徽剑宗的刘景龙,摊上陈平安这么个朋友,真是不想喝酒都难,估计喝着喝着,就真练出酒量了?

陈平安与韩昼锦说道:“被你炼化的那座仙府遗址,你其实尚未找到真正的阵法中枢。你回头找一趟封姨,她要是愿意道破天机,于你而言,就是一桩天大造化。”

韩昼锦内心震动不已,竟然还有此事?!

陈平安最后以心声说道:“既然韩姑娘是有些喜欢葛岭的,他又喜欢你,就不要故意拿我来恶心他了,你们俩真要闹别扭,好歹换个人,别是我就成了。”

韩昼锦心声答道:“知道了。”

之后送走两人,单独拉来苦手。

陈平安问道:“你现在的境界,只能凭借那件本命物,摹拓一位玉璞境修士的实境?”

年轻修士老老实实说道:“停水境暂时只能如此,以后晚辈如果能够跻身玉璞境,就可以实境一位仙人,若是晚辈再侥幸跻身仙人,可以实境一处规模不大的洞天、人数不多的福地。但是一把停水境的天地大小,晚辈依稀察觉到,最终会存在一个定数,如果晚辈不知节制,太过贪心,很容易就会月盈则亏,水满则溢,导致崩碎。”

陈平安问道:“能不能给我瞧瞧?”

苦手毫不犹豫,立即祭出那把古镜,被陈平安驭入手中,双指捻住边缘,看那背面一圈回文。

“人心方寸,天心方丈”,是道家语。

“吾之所见,山转水停”,有点意思,不是那山不动水长流。其实佛家也有那“风幡动心不动”“闻声心不动”的说法,这与道家所谓的那道者反之动,其实略有相通。

至于一句“以人观境,虚实有无”,可就大有学问了。

陈平安立即拘押起自己这一连串的心念,其中一个,便是那古书上看来的一句老话,“天与水相违”,大致意思是说天象与水相,是相背离的。

陈平安将古镜还给苦手,正sè道:“以后一定要小心再小心使用此物。稚子持刀或挥锤,往往伤人先伤己。”

苦手小心翼翼将停水镜搁放在本命气府之内,小声说道:“陈先生,对不起啊。”

陈平安笑道:“无心犯错不可怕,有心改错即修行。”

苦手抱拳沉声道:“陈先生教诲,晚辈铭记在心!”

之后陈平安一口气找来了余瑜,隋霖和陆翚。

陈平安开门见山问道:“如果以后心魔是我,你们怎么办?”

隋霖和陆翚脸sè微白,反而是余瑜第一个开口,“肯定打不过啊,我就安心当个元婴境修士好了嘛,之后就抱大腿拖后腿,反正我是不会主动离开地支一脉的,等到礼部刑部赶人再说。”

陈平安觉得这个其实担任地支一脉幕后狗头军师的兵家小姑娘,多半心魔不会是自己了。心大如此,不常见的。

所谓心魔,大致有两种,比如一心修力者,什么都不多想,其实也算一种道心纯粹,就会被心魔以力镇压,修士最傍身的一技之长,在遇到这一道门槛之时,总会是那道高一尺魔高一丈的处境,就像要登堂入室,就有人拦阻,而这个人,刚好就站在门槛上,比门外人高出些许。

此外就是更加虚无缥缈的道心了,心境最大瑕疵处,修道之士修心的大缺漏处,就是心魔的生发之地。

陈平安对隋霖和陆翚分别说道:“隋霖,佛道两门都有守一法的传承,去翻翻档案,或是请教高人,之后你以后多去崇虚局和译经局两地,多听多想,然后渐次收拢心性为一,这个过程,看似平常,只是听人传道讲经说法,其实不会轻松的,要做好心理准备。”

“陆翚,你先自己找办法解决困境,实在不行,将来哪天,真的觉得自己破境无望了,就来落魄山找我,我会传授你一门儒家练气的破字令。”

其实陆翚是最被殃及池鱼的一个,很大程度上属于遭了一场无妄之灾,先前才会被刻意折磨。

因为那个神灵姿态降世的白衣陈平安,最恨的,或者说他觉得最棘手的,其实就是陆翚的身份,儒生,或者说读书人。

隋霖和陆翚各自稽首、作揖,与这位陈先生诚心诚意致谢。

余瑜问道:“陈先生,我咋个办?”

陈平安说道:“多喝酒。”

余瑜疑惑道:“这都行?!”

陈平安点头道:“喝酒能解万愁。”

余瑜揪心不已,“喝酒最花钱了,这些年我一直在辛苦积攒嫁妆呢,长春宫的仙家酒酿都舍不得买几坛。咱要是没个大定力,早就去当蟊贼了。”

陈平安大致可以确定了,这个心比天宽的小姑娘,说不定是破境跻身上五境最容易的一个。

陈平安笑道:“知人者智,自知者明。你我共勉。”

余瑜笑哈哈道:“不能再聊了,再这么下去,我就要学改艳和韩昼锦,开始喜欢陈先生了!”

至于什么宁姚不宁姚的,你一个飞升境大剑仙,好意思欺负我一个小姑娘?

要是这都好意思,对不住,那你宁姚可就真配不上咱们陈先生了!

陈平安笑问道:“你跟改艳有仇啊?”

韩昼锦已经离开,女鬼改艳却还在外边等着。

余瑜呵呵道:“没仇没仇,就是她这个当掌柜的,每天扣扣搜搜,什么都要记账,挣外人钱的本事,一点都没有,就知道在自己人身上赚钱,瞧瞧,咱这么大一地盘儿,空有屋子,改艳连个开门迎客的漂亮女子都不肯请,说是花那么钱做啥,好好一客栈,难道办成了正阳山脂粉窝一般的琼枝峰不成,反正道理都是她的,钱是没的,我烦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陈平安深以为然,点点头,“改艳的生财之道,确实一言难尽。”

三人离去之时。

宁姚眯眼道:“多喝酒,少说话,别瞎想。”

然后余瑜回了后,在院子里就像一直被雷劈,飞奔乱窜,嚷嚷着记住了记住了,最后她一头撞上院墙,倒地不起。

小沙弥后觉,女鬼改艳,一起来到小天地。

改艳壮起胆子,瞧见了那个坐在台阶上的青衫剑仙,唉,还是这位陈先生,让人仰慕。

先前那个,实在是吓得她肝胆欲裂。

她眨了眨眼睛,率先说道:“陈先生和宁剑仙,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双绝配,神仙眷侣。”

陈平安微笑道:“谢谢美言。”

早干嘛去了。如果一开始就这么会说话,也吃不了这几顿打。

说不定自己还要与她这个客栈老板娘,打个商量,讨要一座游历京城的落脚宅子。反正他看这客栈生意也一般,空宅子总这么空着,还没个人气。一看她就是个不擅长经济之术的,搁自己来打理客栈,保管每天都要人满为患。

陈平安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好像宁姚对改艳没什么好与坏的观感,就是一种全然无所谓的心态。

改艳得了外边修士的提醒,她自己主动说道:“将来破开元婴境瓶颈一事,我有旁门捷径可走,陈先生不用担心。”

陈平安点头道:“我不担心。”

小沙弥双手合十,“求佛祖保佑陈先生和宁剑仙修行顺遂,称心如意,白头偕老,美美满满,喜结连理,早生贵子……”

陈平安忍不住笑了起来。

宁姚面无表情,板着脸踹了一脚陈平安。

然后找来了少年苟存。

陈平安笑问道:“几次交手,都被我故意先手拿下了,说吧,杀手锏是什么?”

少年问道:“可以说吗?不算违禁?”

陈平安点头道:“可以,我说了算。”

苟存这才说道:“我后来得了一件本命物,跟财运有关,比较容易捡钱。”

陈平安愣在当场,修行路上,陈平安难得有这么羡慕他人的时候。自己这个包袱斋,可是得瞪大眼睛,绞尽脑汁,比那野修还野修,才能挣点辛苦钱!

“国师还说我其实是个……穷鬼。我没敢多问,余瑜后来想出了个说法,说可能是咱们这帮地支修士来钱太快了,而且都有点像是来路不正的偏门财,不是什么好事,得穷一点。”

“后来国师还说过,而且等我将来跻身了上五境,就可以得到一点点的宝瓶洲气运,虽然资质不太行,比袁化境、宋续他们差远了,但是只要脚踏实地,走得稳当,是有希望熬出一位仙人的。”

“国师又说过,等我什么时候跻身玉璞境了,就允许我去一个大骊藩属国,担任国师。”

陈平安忍俊不禁,“国师还说了什么?”

苟存挠挠头,“国师说,狗肉其实挺好吃的,当时我都快吓死了。”

最后一个,袁化境。

袁化境好像已经收拾好心绪,此刻独自一人,站在阶下,并不显得如何紧张。

陈平安笑道:“境界高,威望高,拿袁剑仙来压轴收官,确实合适。”

袁化境说道:“我只是元婴境,当不起剑仙称呼。”

陈平安问道:“有无私心?”

袁化境答道:“有。”

“有无私仇?”

“无。”

“有没有,你说了算啊?怎的,你是玉璞我是元婴?我是剑修你是剑仙?仗着自己虚长几十岁,就跟我摆前辈架子?”

“……”

“那把本命飞剑叫什么名字?”

“夜郎。”

“我师兄帮你取的?”

袁化境点点头,“是国师亲自命名的。”

其实一开始不是这个名字,是“停灵”,更契合飞剑的本命神通。

“知道用意吗?”

“国师是在提醒我不要目中无人,夜郎自大。”

陈平安摇摇头,“书读少了不是,才会想得浅了。”

袁化境皱眉,然后诚心道:“恳请陈山主为我解惑。”

毕竟涉及大道修行,由不得袁化境不上心。

陈平安缓缓道:“人不夜行,岂能知晓道上有夜行人。你不成仙,又岂能知晓天下山林间,到底有无得道真仙。虽然同样是提醒你不要妄自尊大,但是这其中就多了好几层意思,连为何告诫你不要夜郎自大的答案,其实早就都一并告诉你了,哪怕是成了夜行之人,天幕沉沉,伸手不见五指,你还是会目中无人,依旧不知何谓天下山林。”

袁化境细细咀嚼一番,确实极有深意,点点头,“受教了。”

宁姚心声问道:“真是如此?”

陈平安心声答道:“我在胡说八道,教他做人呢。”

宁姚忍住笑。果然留下来是对的,比看书有意思多了。

陈平

安随口说道:“袁化境,你如果生在剑气长城,可以跟齐狩、高野侯这些所谓的顶尖天才,有差不多高的剑术成就,可能稍微差点,但是双方差距不至于大到无法追赶,你最大的问题,就是容易死在战场上,因为会被大妖刻意针对,不愿意给你成长起来的机会。”

袁化境点点头,“我肯定会争取活下去,相信如果我真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又与隐官并肩作战,避暑行宫肯定也会为我安排好护道人。”

宁姚心声道:“话是没说错,怎么听着就是别扭。”

陈平安心声笑道:“空有岁数,没有阅历,搁在剑气长城,大半夜教他做人的好心人,茫茫多。”

陈平安又问道:“是想要仅凭自己那把飞剑神通,依葫芦画瓢,等到你将来跻身了仙人,就可以打造出一个类似小地支的完整存在?”

袁化境点点头,坦然承认了这点。

在陈平安这边,没什么好藏掖的。

“你大可以想象那一天到来之后,自己的风光无限,在宝瓶洲这一隅之地,站在一洲山巅,四顾无敌手。”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随意拍打膝盖,笑眯眯道:“但是你有没有想过,这条登顶之路,一级级台阶迈上去,地支一脉其余修士,各有各的修行瓶颈,门槛困境,到时候一个个被你拉远距离了,在你身后,甚至是在你脚下了?”

陈平安眯起眼,横剑在膝,手心轻轻摩挲剑鞘,“好好回答,答错了,我这个人再不喜欢记仇翻账,泥菩萨还有三分火气,也是有点脾气的。”

袁化境犹豫了一下,“我是剑修,我有一把‘夜郎’,我修行资质最好,将来补全地支一脉的十二人,该是我站在那里。”

“所以我不太在意,他们在这个登山过程里,帮了我多大的忙,职责所在,由不得他们懈怠。”

“唯一让我觉得需要时刻提醒自己的,是他们在每一次战事落幕,不容否认,次次都是我得了最大便宜,但是没有谁,哪怕是宋续那边的修士,都没人觉得有什么不对。”

“我袁化境,不是什么傻子,分得清什么是真心,什么是虚情假意。谁的笑脸里藏着嫉妒,我哪怕是在尚未修行之前,从小就极有直觉。”

“陈平安,我还是坚持先前的那个看法,你这种人,处处守规矩讲道理,但是总有一天,会做一两件不讲道理的事情,落在仙家山头上,还好说,撑死了只是几百人的荣辱起伏,可要说是落在了大骊王朝,会影响到多少人?动辄就是几百万,几千万。

所以我们大骊朝廷,尤其是我们地支一脉,必须有那个实力,能够一定程度上掣肘落魄山。”

陈平安点头笑道:“不管说对说错,只要肯袒露心扉,这就很以诚待人了,好,算你过关了。”

袁化境默不作声。

肯定没完。

陈平安绝对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袁化境当下唯一的希望,就是自己和袁家,别沦为下一个正阳山。

陈平安拎着那把夜游,站起身,语重心长道:“你们这些聪明人,不要心思不定,每天想东想西,胡思乱想,这是修行大忌。尤其不要事事追求利益最大化,你当自己是谁呢,书肆里边,那些江湖演义里的小老天爷吗?”

“袁化境,给你个建议,你就当我师兄还在。”

陈平安走下台阶,“就算师兄不在,我这个当师弟的还在。我以后会经常去人云亦云楼那边落脚,我在京城朋友不多,说不定哪天心情不好了,就要来找你这个刚认识的朋友,喝酒叙旧。”

其实跟袁化境之间,陈平安还有本旧账没翻,主要还是因为袁化境本人,与那个其实祖籍就在家乡二郎巷的大骊上柱国袁氏,还不太一样,不能完全等同起来。

而清风城许氏,凭借一座狐国偷偷积攒文运、武运,再以嫡女联姻袁氏庶子,所谋甚大。

陈平安手持夜游,轻轻搁放在袁化境的肩膀上,“对了,你如果早就是上柱国袁氏的话事人之一,参与了一些你不该掺和的事情,那么你今天离开客栈后,就可以着手准备如何逃命了。”

袁化境不得不拗着心性,主动解释道:“在成为地支一脉修士后,我就主动与家族脱离了关系。”

以剑鞘轻轻敲击肩头,陈平安微笑道:“最后说句题外话,宝瓶洲有我陈平安在,那么你们地支一脉修士,其实可有可无,各回各家,各自修行就是了。因为师兄所求,只是未来的那座宗字头仙家,而不是你们当中任何一个谁,缺了谁都行,现在的你们,差得远了。”

陈平安收起了笼中雀。

众人看到袁化境站在原地,竟然不是躺在地上睡觉,其实挺意外的。

陈平安望向韩昼锦,笑道:“韩姑娘这都没开庄赌钱?”

韩昼锦有些赧颜,真是记仇。

余瑜一脸错愕,“啊?还能这么挣钱?!”

陈平安与宁姚一起离开客栈,在那条宅子所在小巷现身,发现先生已经从春山书院返回,在客栈门口那边了,两人就并肩走在巷子里边,陈平安突然侧过身,脚步不停,笑望向宁姚的侧脸,“我突然想到个说法,大概所谓成长,就是有个谁都不知道好坏的自己,在远处等着今天的我们走过去见面。对吧?”

宁姚没好气道:“对个大头鬼的对。”

这么凶险万分的一桩事情,连她都心有余悸,结果你倒好,就跟个没事人一样。

陈平安微笑道:“其实是你教给我的,对待任何登门的麻烦事,想清楚了,就半点不拖泥带水,该关门就关门,半点不多想了。还在门外的,反而会多想点。”

宁姚疑惑道:“我教过你这个?”

陈平安笑道:“教过啊。”

然后转过身,陈平安以心声道:“其实我是知道的,先生如今身在宝瓶洲,并不轻松。刚好有理由让先生早些返回中土文庙。”

先生如今其实只在两个地方,会轻松些,中土文庙,功德林。再就是合道三洲所在,南婆娑洲,桐叶洲,扶摇洲。

先生即便恢复了文庙神位,可那三洲山河实在破碎太多,所以在那三洲之地之外现身,就是雪上加霜的处境。

所以陈平安是又想与先生多聊些,又不愿先生为此遭罪。

不远处的客栈那边,老掌柜到底是老狐狸了,晚来得女的老人,先前眼见强拦着闺女,估计悬,说不定还会适得其反,一计不成,又心生一计,就主动让闺女去找那宁姚,拜师学艺,在闺女这边的道理,自然是有的,一般江湖女子,至多佩剑一把,那宁姚直接背了个剑匣,拳脚功夫能差了?这要不是江湖女侠,谁是?于是傻闺女当时就真去敲门了。

百无聊赖的少女,这会儿来到柜台这边,她眼睛一亮,瞧见了那袋子麻花,“爹,怎么想到给我买麻花了?”

她拿起一根,嘎嘣脆。

老掌柜没有老糊涂,说是陈平安那小子的好心好意,白送了一袋子吃食,只是笑呵呵道:“我这当爹的,心不心疼闺女,当闺女的,自个儿心里就没点数?”

少女含糊不清道:“心疼心疼,有数有数。”

老掌柜问道:“那还拜师不拜师了?”

老人还笑眯眯补了一句,“如果还有心气儿,爹是可以帮忙的。”

少女摇摇头,说道:“算了吧,先前听爹的,去主动敲门,胆子都用完了,我发现自己挺怕那个宁师父,她一瞪眼一挑眉,我就要说不出话来。”

少女学那宁姚,做了个挑眉瞪眼的动作,先后自顾自笑起来。

老掌柜瞥了眼油纸袋,有点良心不安,就笑着说了句公道话:“别的不说,那个陈平安,真不是什么流里流气的登徒子。”

少女差点噎到,笑了起来,“一开始确实怕的,这会儿当然知道了啊,人嘛,不坏的。”

我又不傻,这家伙每次看宁师父的眼神,其实就俩字,深情。

书上说了,好女怕郎缠,肯定是他死缠烂打,嘘寒问暖,才追着了宁师父。

只是这种话说不得,不然爹又要嫌她看多了杂书,乱花钱。

少女拿起第二根香脆麻花,问道:“爹,你说他也不是什么浪荡子,还是个闯荡江湖的外乡人,又是第一次来咱客栈,为啥那天晚上,看我的眼神,那么怪啊?”

老人想了想,给出自己的理由,“约莫是认错人了吧,大晚上的,乍一看,可能是觉得你与谁很像来着。武林中人,见的人多,江湖故事就多。”

老秀才在门口笑问道:“刘老哥,能不能与你借两条凳子,介不介意在客栈门口晒晒太阳?”

老掌柜笑道:“多大事儿,好说好说。”

少女立即帮忙去搬了两条长凳,搁放在门外,今儿日头不大,确实不热。

陈平安和宁姚到了客栈门口,老秀才就跟陈平安坐在一条长凳上,宁姚和那凑热闹的少女坐在一旁,只是少女想了想,最后还是离开了。

陈平安说了那桩事情,老秀才点头道:“小事,我喝完酒,就去请礼圣。”

宁姚说道:“我刚好一起去趟文庙。”

老秀才连忙摇头摆手,“别啊,我还要回来的,下次再一起离开宝瓶洲。”

宁姚转头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宁姚就不再坚持。

老秀才瞧着目不斜视,其实心里边乐开了花,咱们这一脉,出息大发了啊。

文圣一脉,如果说早年从先生的学问,到几位学生的各有所长,简直无敌,兴许唯一一处稍稍不如人处,就是各自找媳妇一事了,如今又无敌了不是?

老秀才轻声笑道:“先生曾经失去了陪祀身份,神像都被打砸,学问被禁绝,自囚功德林的那一百年里,其实先生也有开心的事情。猜得到吗?”

陈平安笑着点头,然后递过去一壶酒水。

老秀才接过酒壶,满脸怀疑,摆摆手,“不能够,不能够,这要是还猜得到,老头子和礼圣都要跟我抢弟子了。”

陈平安自己抿了一口酒,“以前,浩然天下如果谈及我那几位师兄,肯定都少不了一个‘文圣嫡传’,在功德林那会儿,先生落魄,就只被当作是师兄们的先生了,先生对此不忧不愁,反而只会开心,偷着乐呢。”

老秀才抚须而笑,“谁说不是呢。苏子说了那么多赏心悦事,其实要我看啊,就只有偷着乐的乐呵,最值得乐呵。”

宁姚会心一笑。

难怪几座天下的山巅大修士,都知道文圣最最偏心自己的关门弟子。

老秀才喝过了酒,起身道:“那先生就先忙去,可能需要找那封姨,与这位前辈道个谢,之后估摸着得有一两天功夫不在京城了。”

陈平安想要起身,却被老秀才按住肩头,转过头,眼神询问,机会,懂了吗?陈平安都没点头,必须的,先生你赶紧收一收眼神啊,免得多此一举。老秀才恍然,有道理有道理。

一切尽在不言中。

老秀才先去了趟火神庙找那封姨。

花棚下,坐在台阶喝酒的封姨,立即起身相迎,仪态万方施了个万福,“见过文圣先生。”

老秀才坐在一旁石凳上,笑道:“就是来这边道个谢,前辈别嫌晚,要是嫌弃了,我是可以自罚三杯的,哎呦,瞧瞧我这记性,忘记带酒了!”

封姨丢了一坛百花酿过去,老秀才揭开泥封,嗅了嗅,“好酒好酒,都好到舍不得喝了。”

老秀才保持那个拎酒不喝的姿势,斜眼封姨。

封姨等了半天,只得又抛过去一坛。

老秀才放下手中那坛,双手抱住第二坛百花酿,满脸愧疚道:“怪不好意思的,难为情难为情,瞧瞧这事情整的,像是登门讨酒喝来了。”

封姨笑了笑,手指间凝出一缕清风,最终是那老秀才关门弟子的一句言语。

老秀才竖耳聆听,抚须大笑道,“善!这就叫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原来是客栈门口那边。

陈平安发现宁姚盯着自己,低头喝酒再抬头,她还是看着自己。

陈平安立即信誓旦旦道:“天地良心,是先生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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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章 家乡

听着陈平安的辩解,竟然都不惜往自己先生身上泼脏水了,宁姚默不作声,陈平安就换了条长凳,去宁姚身边坐着,她看上去更生气了,不愿意靠着他坐,就挪了挪位置。陈平安也没有得寸进尺,就坐在原位默默喝酒。

男女情爱,何谓风流薄情,就是一个人明明只有一坛真心酒,偏要逢人便饮。

何谓深情,就是一坛酒深埋心底,然后某天独饮到底,喝光为止,如何不醉。

只是陈平安一手拎酒壶,一手悄悄放在两人之间的长凳上,如螃蟹横行,偷偷往宁姚那边靠拢。

即将得逞之时,被宁姚蓦然一拳,砸中手背,手劲真大,疼得陈平安一个气沉丹田,轻喝一声,等到宁姚收起拳头,陈平安赶紧抬起手背,蹭了蹭下巴。

沉默片刻,宁姚问道:“你好像对宋集薪印象有所改观?”

先前在庭院那边,陈平安聊起了这个年少时的多年邻居,虽然言语损人,其实评价还行。

陈平安点点头,“大事不去说了,宋集薪没少做。我只说一件小事。”

变成了大骊藩王宋睦的泥瓶巷宋集薪,曾经先后坐镇老龙城,南岳山头,大渎陪都,三场战事,宋集薪都始终身在战场第一线,负责居中调度,虽说具体的排兵布阵,有大骊巡狩使苏高山、曹枰这样熟谙战事的武将,可事实上不少的关键事宜,或是一些看似两两皆可之间、实则会影响战局后续走势的事情,就都需要宋睦自己一个人拿主意。

如果只是个空有虚衔的大骊藩王,只是个不惜性命、撑死了负责稳定军心的藩邸摆设,绝对赢不了大骊边军和宝瓶洲山上修士的尊重。

“大骊陪都所辖地界,众多藩属国在内,全部的州郡县,只要是借高利贷给所有书院、学塾学子的人,宋集薪下令让各国朝廷、各地官府将这些放贷借钱的,抓起来后,全部剁掉一只手。敢逃,流窜越境,去往别处隐匿起来,罪加一等,两只手就都没了。

“其实也不算什么小事,只是相较于其它藩邸、陪都的大事,才显得不太起眼。”

宁姚说道:“确实不太像是宋集薪会做的事情。”

在她的印象中,宋集薪就是个衣食无忧的公子哥,身边还有个名字、相貌、人品都不咋的的婢女,一个娇气,一个矫情,俩凑一堆,就很般配。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可能是宋集薪觉得读书人在没钱的时候,就得没钱。在走出学塾之前,没钱就更应该用心读书,每天寒窗苦读,老老实实搏个功名。只是年少学子,或是年轻儒生,难免定力不够,宋集薪就去跟那些有胆子挣这个钱的人算账了。”

“宋集薪小时候最恨的,其实恰好就是他的衣食无忧,兜里太有钱。这一点,还真不算他矫情,毕竟每天被街坊邻居戳脊梁骨,骂私生子的滋味,搁谁听了,都不好受。”

“宋集薪那么娇气一人,到了泥瓶巷这么个鸡粪狗屎的地儿,始终不搬走,可能就是因为觉得我跟他差不多,一个是已经没了爹娘,一个是有等于没有,所以住在泥瓶巷,让宋集薪不至于太窝心。”

陈平安喝完了酒水,将空酒壶放在长凳上,从袖子里倒出些盐水黄豆在一手掌心,朝宁姚那边递过去,宁姚拨了一半过去。

学了拳,尤其是成为金身境的纯粹武夫之后,陈平安的手脚老茧就都已消退。

陈平安捻起一粒黄豆,丢入嘴中,鞋子轻轻磕碰鞋子。

他脚上这双布鞋,是老厨子亲手缝制的,手艺活没的说,比女子针线活更精湛,落魄山上,愿意穿布鞋的,人手有份,至于姜尚真有几双,不好说,尤其姜尚真花了多少神仙钱,就更不好说了。

其实小暖树缝制的布鞋也有两双,可陈平安舍不得穿,就一直放在方寸物里边。

陈平安笃定这次带着宁姚回了落魄山,宁姚肯定就也会有了。暖树这个每天最忙碌的小管家,什么事情想不到呢。

陈平安吃着盐水黄豆,笑眯起眼,眼神温柔,好像瞧见了个粉裙女童,一大早离开了自己宅子,当她独自走在无人处,就会轻轻甩起袖子,脚步轻快,快走到了一处宅子门口,便放慢脚步,拿起一串钥匙,娴熟选中一把,开了门,扫帚,抹布,水瓢,水桶……井井有条,忙碌起来,洒扫庭院,擦拭桌凳,晾晒被褥……

什么,你们大骊铁骑敢围住我落魄山?

陈平安转头瞥了眼皇宫方向。

可能那地支十一人,到现在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他是要高于那个白衣陈平安的,后者毕竟只是他的一部分。

这就意味着陈平安在某种时刻,那个粹然神性的所有手段,陈平安都会,而且笼中雀中的那场厮杀,另外一个自己,根本就没有施展全力。

宁姚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变化,转头问道:“怎么了?”

陈平安收起视线,笑道:“没什么,就是越想越气,回头找点木头,做个食盒,好装宵夜。”

宁姚也懒得问这生气与木匠活、宵夜有什么关系,只是问道:“半个月之内,南簪真会主动交出瓷片?”

“如果撇开了后边被我找到的那盏本命灯,其实不一定。”

“所以在宅子里边,你是随便吓唬她?”

“也不算全是吓唬,主要是让她寝食难安,疑心生暗鬼,就会见谁都是鬼。”

陈平安冷笑不已,缓缓说道:“这位太后娘娘,其实是一个极其事功的人,她打死都不交出那片碎瓷,不单单是她一开始心存侥幸,想要追求利益最大化,她起初的设想,是出现一种最好的情况,就是我在宅子里,当场点头答应那笔交易,如此一来,一,她不但不用归还瓷片,还可以为大骊朝廷拉拢一位上五境剑修和止境武夫,无供奉之名,却有供奉之实。”

“陪都那座仿白玉京之外,有地支一脉修士在幕后暗处,慢慢积攒修为,有我和落魄山在明处,对大骊宋氏来说,自然极有益处,明明是她犯错在先,阴险算计,却要让我对她不计前嫌,化敌为友。第二个好处,就是在浩然天下其余八洲那边,大骊宋氏能挣个厚待有功之人的美名。”

“三,作为落魄山的宗主,我与北俱芦洲的香火情,下宗创建在桐叶洲,大骊都可以分一杯羹,当然了,大骊朝廷做事情,会很务实,双方互利互惠。四,我还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将来肯定会经常有刘景龙,还有谢松花、于樾这样的外乡剑仙,来与宝瓶洲和大骊产生关系,这对大骊王朝的剑道气运,无形之中,是很有些裨益的。”

“最后,我身为先生的关门弟子,可以帮助大骊宋氏与文庙搭建起一座桥梁,宋氏就可以彻底撇开云林姜氏了。”

“天材地宝,给谁不是给?比如那地支十一人,大骊两部衙门,就没少掏钱。随便打一架的耗费,都是拿谷雨钱来计算的。”

陈平安将手中最后一点盐水黄豆,全部丢入嘴中,含糊不清道:“这些都是她为什么一开始那么好说话的理由,贵为一国太后娘娘,如此顾全大局,说她是低三下气,都半点不夸张。别看如今大骊欠了极多外债,其实家底丰厚得很,如果师兄不是为了筹备第二场战事,早就预料到了边军铁骑需要赶赴蛮荒,随随便便就能帮着大骊朝廷还清债务。”

宁姚说道:“虚名实惠都有了,这个南簪占尽便宜,打得一手好算盘。”

陈平安拍了拍手,“说她头发长见识短,就冤枉了咱们这位大骊太后。”

宁姚皱眉道:“肯定还有一个更大的理由,支撑着她死扛到底。是中土陆氏那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只要是个人,就都会有在意的东西,南簪当然不例外,比如大骊以后姓什么,还是不是姓宋,是不是她的儿子担任皇帝,再比如大骊王朝还能否保住半个宝瓶洲的版图,她那个太后的显贵身份还能否保住,尤其是能否重新参政,例如趁着我师兄不在了,她有无机会掌控地支一脉修士,再就是她自身的大道性命,或是作为陆氏子弟,中土陆氏安置在宝瓶洲一枚棋子,有没有比她性命更重要的事情,等等,各有轻重、深浅之分,反正越是身不由己的修道之人,就越有事情能够重过生死二字,毕竟很多山上手段,让人想要一死了之,都很难了。”

反观青鸾国狮子园的那位老侍郎,名,就比命重要。当然不是那种道貌岸然的虚名。

而大骊巡狩使苏高山,就是心中志向,寒族出身的武将身份,比命更重要。

宁姚问道:“地支只缺了个纯粹武夫,大骊就没有想过裴钱?”

陈平安说道:“肯定有想过,但是一来师兄好像没有这个打算,再者裴钱不会答应。”

宁姚又问道:“现在呢,你就没想过,让裴钱补足地支?既然不去蛮荒天下,其实有个官府身份,不管是走江湖,还是修行,都很安稳。”

陈平安摇头道:“我不会答应的。”

宁姚摇摇头,“是你不答应,还是觉得裴钱不答应?别忘了,裴钱在金甲洲和宝瓶洲,都出拳杀敌,没有任何含糊。你为什么都不问问裴钱自己的意思?”

陈平安愣了愣,还真没想过这茬。

宁姚说道:“如果裴钱自己愿意,你还是会拦着她?”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可能不会拦着吧。”

陈平安后轻声笑道:“没办法,哪怕是现在,只要没看着站在跟前的裴钱,好像她就还是那个扎俩丸子发髻的小黑炭。”

黑乎乎的小丫头,纤细瘦弱,两条小胳膊,一跑起来,就跟柳条似的瞎晃悠。

闹腾,胆小,心眼多,小脑瓜子转得比谁都快,比李槐更窝里横,随随便便就能把不了解她底细的人,拐骗到十万八千里之外。

后来听郁狷夫和林君璧说过,金甲洲战事落幕后,活下来的一洲本土修士,都对女子武夫“郑钱”极其推崇,简而言之,要是师徒二人去了金甲洲,那边肯定只认郑钱,不认什么隐官的。

回了宝瓶洲,裴钱也赢得了“郑清明”、“郑撒钱”这样的绰号。

什么与她问拳,三脸就完事。

甚至还有个让陈平安哭笑不得的说法,山上和江湖上,都说这郑钱,是咱们宝瓶洲最有武德、最有老江湖风范的的大宗师。

什么咱们宝瓶洲,裴钱是当之无愧最讲武德的大宗师。对妖族狠,郑撒钱,绝非浪得虚名,只有取错的名字,绝无给错的绰号。但是对自家人的武夫问拳,次次客气,礼数十足,点到为止,不管谁登门切磋,她都给足面子。真不知道这样裴钱一位女子大宗师的传道人,是何等风采,想必武德更是高入云中了……

直到裴钱现身观礼正阳山,落魄山那位青衫剑仙,与正阳山袁真页干了那一架……

再然后,就是一个在宝瓶洲山巅流传渐广的某个小道消息,功德林的那场青白之争。

有人难免疑惑,只听说上梁不正下梁歪的道理,不曾想还有上梁歪了下梁正这种事?

可是实实在在,真真正正,这么个黑炭小丫头,确实是陈平安一手带大的。

仿佛一个蹦跳,就长大了。

她都自己走过那么远的江湖路了。

其实落魄山谁都心知肚明,别看陈平安在裴钱这边最凶,管教最严,好像脾气最差,可是年轻山主的眼睛里,看裴钱时的那份温柔,不会输给暖树和小米粒。

宁姚打趣道:“以后等裴钱哪天嫁人了,能愁死你。”

陈平安冷哼道:“同龄人当中,就没几个般配裴钱。”

陈平安双手环胸,“谁要是敢动歪心思,抖搂那些自作聪明的风流手段,我就把他打出屎来。”

宁姚笑道:“得了吧,哪里轮得到你,他们想要骗过裴钱,就很难了。”

陈平安点点头,“那倒是。”

很快补了一句,“我还是要把把关的。”

然后又补充个不停,“不但是我,我还要偷偷拉上朱敛,崔东山,姜尚真,米裕几个,一起帮我把关。老厨子是过来人,经验老道,崔东山是想法周全,至于周首席和米次席嘛,色胚看色胚的眼光最准了。”

“不行,我还得拉上种夫子,考校考校那人的学问,到底有无真才实学。当然,如果那家伙人品不行,万事休提。”

陈平安双手十指交缠,抬起胳膊,向外伸出,轻声道:“裴钱第一次去剑气长城那会儿,崔东山私底下跟我说过,裴钱小时候,去了寺庙给菩萨磕头的时候,末尾都会诚心诚意加上一句,菩萨要是很忙的话,今儿可以不用听,不灵验没关系的,下次再说啊,下下次都可以,反正会常来,都是不打紧的。”

裴钱让他发誓不许告诉别人的。

其实,就是她不想让我这个当师父的知道吧。

宁姚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

陈平安转过头,笑眯眯道:“是不是英俊极了?”

宁姚点点头。

不然?

不然我宁姚会找个丑八怪?

不然你还能让那么多山上的莺莺燕燕,只是看了个镜花水月,就要犯花痴?

陈平安有些措手不及,难得老脸一红。

宁姚想起一事,她当年游历骊珠洞天,是去过杨家药铺后院的,就跟着陈平安一起,当时杨老头问了宁姚两个问题。

剑气长城的城头上边,刻了几个字。

到底是谁在说心声?

宁姚说道:“当年杨老头关于心声一事的提问,一开始我没多想,可是对我后来在五彩天下,打破玉璞境瓶颈,跻身‘求真’的仙人境,是很有帮助的。”

陈平安点头道:“不管如何,回了家乡,我就先去趟药铺后院。”

说完这句话,陈平安低头看了眼脚上的布鞋。

宁姚知道为什么,这是陈平安在提醒自己是谁。

先前在那仙家客栈,陈平安坐在台阶上的时候,就有过这样一个动作。

可能那个泥瓶巷

少年学徒渐渐换了衣衫,靴子,身份,岁数……

可是唯一没有褪去的,是那双心中的草鞋。

陈平安打算稍后专程去与赵端明问个事,京城有哪些特别地道的小饭馆子,好带着宁姚走街串巷,随便逛逛。

记起了些往事。

“我这胡子要是刮了,你们俩磕碜货加一起,都不如我英俊。”

“你个哈儿,火锅很辣?你手边不是有酒水吗,可以解辣的,你什么眼神,我会蒙你吗……哈哈,真是个瓜皮,还真信。”

“喝慢点,酒又跑不出碗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身体前倾,轻轻晃动肩头,看着安安静静却也不不显如何冷清的街道。

如果撇开家常饭不谈,陈平安突然发现其实自己这辈子,吃过的丰盛宴席,大鱼大肉那种,屈指可数,第一顿,是当年与小宝瓶他们远游求学,在黄庭国老侍郎家里,吃了顿让陈平安至今都有小小心结的山野清供,之后是藕花福地的南苑国京城,与皇帝一大家子吃了顿酒宴,然后就是在书简湖池水城,陈平安难得花钱摆下酒席,当时是请石毫国皇子韩靖灵和大将军之子黄鹤吃饭喝酒。

宁姚问道:“什么时候开始不穿草鞋的?到了剑气长城?”

陈平安摇头笑道:“真要说第一次的话,是到了大隋京城,当时我特地买了一身行头,还换了靴子,结果穿在脚上,很别扭,差点都不知道走路了,而且最后我也没去书院,偷偷跑了,溜之大吉。那会儿主要还是担心小宝瓶、李槐他们,跟我站在一起,会被人看不起。后来才知道是我想多了,其实不该临阵脱逃的。”

然后陈平安自顾自笑了起来,“其实五岁之前,我也不穿草鞋的啊。你还记不记得泥瓶巷宅子里边,我在墙角,藏了个陶罐?”

宁姚点点头,“记得,你藏铜钱和碎瓷片的那个。”

那个陶罐,除了取出了碎瓷片,好像后来就一直被陈平安放在祖宅那边,就连宁姚都不知道里边还有什么……“家底”。

而陈平安每次远游返乡,都会雷打不动地在泥瓶巷过夜一宿,独自一人,等着天亮。

年少时的陈平安,不希望任何人可怜自己,而且由衷觉得自己过得还好。

陈平安笑眯眯道:“其实我小时候,并没有把所有东西都贱卖了还钱,是有留了两样东西的。”

他的家乡是有个习俗的,不管有钱没钱,家家户户都是如此,不然就不算一个家了。

宁姚转过身,好奇问道:“什么?”

陈平安笑容灿烂,抬起双手,竖在身前,手心距离很短,轻声道:“一双我小时候穿的鞋子,就这么点大,哈,很小很小,对吧。”

然后陈平安又比划了几下,“还有件小衣服,摊开来,得有这么大。”

她猛然转过头,不去看那个满脸笑容的男人。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轻声道:“宁姚,以后我们孩子的名字,我想好了,就叫陈宁,好不好?要说随你姓,当然也是无所谓的,可我总觉得‘宁陈’不如‘陈宁’好听唉。”

陈宁。

陈平安的陈,宁姚的宁,安宁的宁,那个孩子,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会永远生活安定,心境宁静。

陈平安其实更想要个女儿,女孩更好些,小棉袄嘛,然后模样像她娘亲多些,脾气可以随自己多些。

————

宋续独自留下。

袁化境坐在屋内蒲团上,宋续也没有进屋子落座,就只是坐在门槛上,两座小山头的领袖人物,难得有单独相处的时候。

袁化境吐出一口浊气,破天荒问道:“宋续,有没有带酒水?”

宋续笑道:“我又没有方寸物傍身,也不馋酒,没带。你可以找改艳或是余瑜,她们都愿意挣这个钱。”

袁化境沉默片刻,轻声道:“其实人心,已经被拆解殆尽了。”

宋续说道:“我又无所谓的,除了你,其余九个,也都跟我差不多的心态。所以真正被陈先生一并拆解的,只是你的私心和野心。真要复盘的话,其实是你,亲手帮着陈先生解决掉了一个本该有机会掣肘落魄山的潜在隐患。哪怕以后我们还会联手,可我觉得被你这么折腾一回,就像陈先生说的,只是排队送人头罢了。”

“除此之外,你不得不承认一点,单就你自己来说,已经没有半点心气,再去与陈先生问剑。自欺欺人,毫无意义。”

“这对于我们剑修来说,其实就是彻底输了个底朝天。你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是缝补心境,不然最有可能出现心魔的,不是隋霖和陆翚,而是你袁化境。”

“对了,要是未来百年,一个修行资质最好的人,到最后反而成了境界最低之人,我能做到的,就是争取不来笑话袁化境。”

袁化境转头看这个金丹剑修的年轻皇子,“你比我想象中要聪明很多。”

宋续摇头道:“比起陈先生和皇叔,我算什么聪明。”

这个袁化境,肯定不是什么英雄人物了,枭雄心性,一方豪杰。

宋续一直觉得,出一个丧元气、泄祖荫的将相公卿,不若出一个积阴德攒福缘的凡俗子弟。

所以宋续才会与袁化境始终聊不到一块去。而原本两人,一个宋氏皇子,一个上柱国姓氏子孙,最该投缘才对。

宋续双手抱胸,斜靠一旁,背对着袁化境,这位大骊的二皇子殿下,面朝庭院,“你有没有发现,陈先生和那个陈平安,就像两个极端?”

“国师曾经说过,世间任何一位强者,如果只是让人畏惧,根本不够,得让人敬畏。如果说之前那个自己开门、走出停水境的陈平安,让我们人人心生绝望,是万物灭尽,所以是十二地支中的那个‘戌’。”

“那么后来赶来救下我们的陈先生,就是在拣选我们身上被他认可的人性,那会儿的他,就是是卯?辰?震午申?好像都不对,可能更像是‘戌’之外的所有?”

袁化境望向那个背影,好像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位大骊皇子。

在宋续温养出那把“童谣”飞剑之时,尤其是成为地支一脉的修士,就意味着宋续这辈子都当不成皇帝了。

袁化境问道:“宋续,你有想过当皇帝吗?”

宋续点点头,“当然有想过,我甚至恨过这把‘童谣’飞剑,然后在有一天,就突然不想了。”

“那次是一场祭祀大典,我们需要暗中护卫,我就远远看着身穿龙袍的父皇,被众星拱月,当然皇兄也在队伍里,不知为什么,非但没有如何羡慕,反而觉得逼仄,就像那件龙袍,是个牢笼。我当时有个奇怪的念头,就是我们大骊的皇帝陛下,这辈子能去哪些地方?那天晚上,我就去了趟城头,站在那个高处,突然发现自己,好像天大地大,我可以随便去哪里,父皇和兄长,就不成。在那一刻,我就心甘情愿当个证道长生的练气士了。”

作为宋续兄长的那位大骊大皇子,未来板上钉钉的太子殿下,确实极有韬略,手腕不差,就是人前人后,差别很大,一遇到不顺心的事情,回了住处,倒是还知道不去砸那些瓷器、书案清供,因为会录档,而圣贤书籍,则是不敢砸的,到最后就只能拿些绫罗绸缎制品撒气,倒是三弟,性情温和,虽然天资不如兄长,在宋续看来,可能更有韧性,至于其余的几个弟弟妹妹,宋续就更不熟悉了。

庭中玉树,琼枝烟萝,几曾识干戈?

宋续冷不丁问道:“你这次擅自出手,你有没有得到宫中某人的授意?”

袁化境默不作声。

宋续就不再多问什么。已经有答案了。

“下不为例。”

宋续起身离去,转头道:“是我说的。”

从今天起,袁化境其实已经失去了地支一脉修士的领袖身份。

————

在花棚那边,老秀才其实也没喝酒,翘起二郎腿,双手交错,搁放在膝盖上,显得,他瞥了眼封姨挽系青丝的那个彩色绳结,老值钱了。

封姨笑道:“怎么,文圣是要帮百花福地当说客来了,要我归还此物?还是说花主娘娘这次议事,半卖半送给了些好酒、花神杯,中土文庙那边某位教主心软了,所以今儿文圣身上其实带了一道口含天宪的圣人旨意?”

老秀才大义凛然道:“娘们之间的事,我一个大老爷们掺和什么。”

不擅长。

文圣一脉除了自己的关门弟子,都是拎不清此事的光棍。

老秀才气呼呼道:“再说了,就冲着封姨与咱文圣一脉的多年交情,谁敢在一穷二白的我这边如此老三老四,与封姨吆五喝六,不得被我骂个七荤八素?!”

封姨点点头,“那就好,不然我就要下逐客令了。”

这个彩色绳结,暗藏玄机,就是为何百花福地历史上诸多花神,一代代的命主花神,始终无法出现一位飞升境的根源所在,因为先天大道命脉不全,跻身仙人境,就等于走到一条断头路的尽头了。而缺少一位飞升境坐镇的百花福地,终究美中不足。

浩然天下百花,确实是被封姨欺负得惨了。

老秀才随口说道:“天下事互为因果,此因结此果,此果即彼因,彼因再结果,反正就这么因果循环,凡圣浸染。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再简单不过了,所以天下事总是兜兜转转,帮着我们山水重逢,有好有坏。光说道理不举例子就是耍流氓,那我就举个例子好了,也与封姨有点牵连的,比如剑气长城的刑官豪素,知道的吧?昔年扶摇洲一处福地出身,前不久斩落了南光照的脑袋,还收了个徒弟,要那个孩子立誓要斩尽山上采花贼。豪素行凶过后,自知不可久留,试图离开浩然,去往青冥天下避难,被礼圣拦住了,道老二接引不成,恼羞成怒,气得嗷嗷叫。”

封姨当然不觉得以白玉京真无敌的心性,会如此失态,只是老秀才看似随意举例的这个道理,还是很有道理的。

封姨思量片刻,伸出双指,捻住那个彩色绳结,从青丝中取出,老秀才看似无动于衷,实则眼珠子滴溜溜转动。

老秀才其实还真不是帮人解决恩怨来的,只是天生的劳碌命,忍不住顺嘴一说,成了,封姨与百花福地就此了结一桩宿怨,是最好,不成,亦无所谓。

封姨手持那枚铜钱大小的彩色绳结,青丝如瀑,从一处肩头倾泻,如蓦然洪水决堤,汹涌流淌于深谷沟壑间。

老秀才突然抬起一只手,目不斜视,“前辈打住!”

封姨心有疑惑,嘴上打趣道:“怎么,当我是那勾栏女子,要脱衣解带?事到临头,大老爷们反而怂了?”

老秀才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使劲摆手,赶紧喝了口酒压压惊,“不能够不能够,前辈莫要说笑。”

封姨恍然,将那枚彩色绳结重新挽住一头青丝,说道:“明白了,文圣是想要将这个好处,转赠陈平安,帮着他来年游历中土,好与百花福地结下一桩善缘?”

老秀才笑道:“前辈英明。”

封姨笑道:“当先生,为学生如此铺路,是辛苦也不觉辛苦?”

老秀才摇头道:“错喽,让那中土文庙里边,许多先前对文圣一脉学问不太认可的陪祀圣贤,如今一个个印象大为改观,是我这个关门弟子的功劳。以前路上见着了我,至多算是与文圣作揖,如今不同了,都愿意诚心诚意与我这个老秀才请教几句了。”

而让这些老古板改变态度的,其实不是陈平安的出剑,甚至不是在避暑行宫统率隐官一脉的调兵遣将、运筹帷幄,而是这个在剑气长城比阿良更“声名狼藉”的读书人,让一座原本对浩然天下深恶痛绝的剑气长城,后来的飞升城,有那琅琅书声,尤其是让那些本土剑修,逐渐对浩然天下有了个相对平和的态度,最少认可浩然其实有好有坏。

可能陈平安自己至今还没有意识到一件事,他虽然未能亲手改变一座书简湖什么,却其实已让一座剑气长城移风换俗。

大概这就是春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

封姨抬起那古称螆蛦掌的纤纤柔荑,以拇指肚轻轻摩挲红媚指甲,随口问道:“先前客栈那边,动静不小,文圣好像不是特别担心陈平安?”

老秀才摇头道:“过心关斩心魔,我这关门弟子,还不是信手拈来。”

可事实上,老秀才差点就直接喊来了礼圣。反正吹牛不犯法。

然后老秀才笑了笑,转身拎起酒坛,“安稳日子过久了,难免乏味,这是人之常情。人间乐事如饮醇酒,往往醒来就无,极难留住,唯有失落,倒是苦事如茶,往往有机会苦尽甘来,让人倍感珍惜。平淡事就是喝水了,没什么滋味,可就是每天都得喝,不喝还不行。”

封姨依旧低头,一手翘起,另外一只手,轻轻摸过鲜红指甲,好像没有听出文圣的言外之意。

老秀才轻轻放下那坛百花酿,见这封姨有意装傻,便干脆挑明了说,“如今就不要再想着押重注了,文庙对杨老头,对你们,不好说什么仁至义尽,却已算足够厚道了。再说了,如今咱们那位礼圣,脾气不太好,我多嘴劝前辈一句,你们惹谁都别惹他。万年以来,礼圣在文庙都没说过几句话,倒是与你们,耐心极好,一直没少聊。不要把某些读书人的恪守规矩,当做天经地义的事情。”

封姨抬起头,嫣然笑道:“行了,知道了。放心吧,骊珠洞天里边,就数我最听得进去劝。”

老秀才点头道:“所以我才会走这一遭嘛。”

押注一事,封姨是没少做的,只是相较于其他那些老不死,她的手段,更温和,年月近一些的,像老龙城的孙嘉树,观湖书院的周矩,封姨都曾有过不同手段的传道和护道,比如孙家的那只祖传算盘,和那数位金色香火小人,后者喜欢在算盘上翻滚,寓意财源滚滚,当孙嘉树心中默念数字之时,金色小人儿就会推动算盘珠子。这可不是什么修行手段,是名副其实的天赋神通。再就是孙家祖宅书

桌上,那盏需要历代孙氏家主不断添油的不起眼油灯,一样是封姨的手笔。

封姨开始转移话题,道:“文圣帮陈平安写的那份聘书,算不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聊这个,就得喝点小酒助兴了,老秀才抿了一小口百花酿,“还好还好,老头子在穗山没空搭理我,礼圣忙得很,我不忍心打搅,只找了咱们文庙正副三位教主,伏老夫子,经生熹平……加一块儿,反正得有二十来号有资格吃冷猪头肉的读书人吧,都好心帮忙推敲文字。”

封姨感慨道:“说实话,我到现在还是不敢相信,陈平安真能走到今天这一步。”

老秀才翘着二郎腿,双手捂住膝盖,望向天幕,微笑道:“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你听听,我那白也老弟,一看小时候就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不然哪里写得出这样的诗句,像我,还有平安,咱们这样的穷苦百姓出身,至多觉得像是个白碗、饼儿,哪里说得出如此富贵气的混账话,还白玉盘呢。”

封姨好奇问道:“白也今生,是不是会成为一位剑修?”

老秀才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自顾自笑着,不管是不是剑修,白也在及冠岁数之前,都得戴个虎头帽嘛。

年幼时还好,瞧着挺可爱的,少年时依旧如此,可不就是傻了吧唧的?

不过老秀才觉得这样的白也,其实是另外一种不曾有过的得意。

我老秀才为人间又增添一大美景。

封姨笑道:“地支一脉修士,虽说性情都不差,可骨子里难免心傲气高,眼高于顶,这下好了,遇到了你这个关门弟子,真是吃尽苦头。一场架,差点打得将近半数修士,都要心生心魔,不愧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

她忍不住喝了口酒,当是庆祝一下,那帮小兔崽子,以前不就是连她都不放在眼里的?虽说与他们不知晓她的身份有关,可即便知道了,也未必会如何敬重她。尤其是那个心比天高的剑修袁化境,其实这么多年来,一直想要凭借那把改名为“夜郎”的飞剑“停灵”,斩杀一尊神灵来着。

老秀才捻须说道:“有地支,就会有天干,还会有二十八星宿之类的谋划。比如白玉京那边,道老二早就在谋划五百灵官了。”

这类事,最关键之处,是争先,是先占据某个一,就会形成一种大道循环的先手,比如地支一脉的修士,最早一人,就像是崔瀺在棋盘上的先手,谁下出这一手,就会形成一个坚不可摧的棋盘定势。其他人再想要模仿此举,就晚了,会被大道排斥。而这个先手人物,必须是命理契合的神灵转世,门槛极高。

封姨犹豫了一下,一挥袖子,阵阵清风席卷一座火神庙,这才说道:“陆沉当年在骊珠洞天摆摊子算命,我毕竟亲自参与了地支一脉的补全一事,当时去找过陆沉,听他口气,显然已经算到了崔瀺的这桩谋划,只是当时他提及此事,比较心不在焉,只说‘贫道术法浅薄,不敢为天下先。只能跟在别人的屁股后头,依葫芦画瓢,至多是以量取胜。’”

“陆沉临了还与我说了句奇怪言语,说崔瀺给出的某个意外,才是蛮荒天下的真正意外。后来我才知道,原来是说宝瓶洲阻滞蛮荒天下一事。”

老秀才眼神古怪,脸色复杂。

封姨察觉到老秀才的异样,“还有其它玄机?”

老秀才喝着酒,不说话。

蛮荒天下的文海周密,登天之前,就选好了十天干的第一手,等他登天之后,蛮荒天下瞬间补齐十人,关键先手,正是他的关门弟子,甲申帐木屐,后来一步跻身玉璞境的周清高。

宝瓶洲,大骊国师崔瀺则开始打造十二地支。

之后才是白玉京三掌教的二十八星宿,先手,是那代师收徒的小师弟,道号山青。

曾经的浩然贾生,后来的文海周密,是修道岁月悠悠,最早开始布局。

陆沉其实未必就比周密、崔瀺更晚想到此事,但他陆沉就算早早想到了,也肯定会因为天生散漫,性子惫懒,不愿意劳心劳力。

封姨无奈道:“文圣,你别不言语啊。”

老秀才叹了口气,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崔瀺在很多年前,就故意压制了自己的心智,也就是有意降低了自身棋力,至于什么时候动的手?大致是阿良返回浩然天下的时候吧,可能更早些,什么叫神不知鬼不觉,就是自己都不知道了,所以当年崔瀺神魂分离出个崔东山,虽说确实有所图谋,是一洲布局环节之一,可最大用意,还只是个障眼法,先骗过自己,才能骗过天下所有山巅修士的大道推衍。所以对周密和整个蛮荒天下来说,这就是一个最大的意外。是先有这个意外,才有了后来的意外。”

“你难道真以为周密对宝瓶洲没有防备?怎么可能啊,要知道整座蛮荒天下的下策,就是周密一人的上策,既然周密对宝瓶洲和大骊朝廷,早有戒备,尤其是骊珠洞天里边的那座飞升台,更是志在必得之物,那么周密岂会没有一番极其缜密的推衍谋算?”

老秀才喃喃道:“如今咱们浩然大举攻伐蛮荒,缺什么?神仙钱?人力物力?山巅修士的战力?都不是,这些我们都是占优的。唯一缺的,最欠缺的,就是这样一个让周密都算不到的大意外。”

封姨听得目瞪口呆,崔瀺脑子有病吧?!

难怪当年在骊珠洞天,一个能够与郑居中下出彩云局的崔东山,与齐静春师的一场师兄弟“反目成仇”,以未来的小师弟作为对弈棋盘,崔瀺处处处于劣势下风,当时她还觉得有趣极了,看到那个眉心有痣的少年处处吃瘪,跌境又跌境的,多有意思,她袖手旁观看热闹,其实还挺幸灾乐祸的,那会儿没少喝酒,结果你老秀才今天跟我,这其实是那头绣虎故意为之?然后齐静春早已心领神会,只是与之配合?好嘛,你们俩师兄弟,当我们全部都是傻子啊?

封姨一拍脑袋,使劲摇头道:“不对不对,老秀才你自己都说了,周密登天,是他的上策,崔瀺和齐静春,为何不拦着?!岂不是处心积虑,到头来白忙一场?”

老秀才眯眼道:“保全了流霞洲、北俱芦洲和皑皑洲,使得三洲山河不失寸土,更没有被蛮荒天下占据八洲,围困中土一洲,我们浩然人间少死多少人?在封姨嘴里,就是白忙一场?”

封姨心中悚然,立即起身致歉道:“文圣,是我失言了。”

实在是这个登门做客的老秀才,笑呵呵混不吝,和颜悦色,太过平易近人,让封姨差点忘记一事,文圣一脉几个嫡传,有哪个脾气是好的?曾经说过一句“皇帝陛下只需听着”的国师崔瀺?打得中土神洲“剑仙胚子”变成一个损人之语的左右,曾经驱逐天下水裔仓皇逃遁、只为求个活命而已的刘十六?逼得那个阴阳家陆氏老祖师差点自行兵解却偏偏做不到的齐静春?还是那个前不久刚刚一剑砍掉大骊太后娘娘一颗脑袋的关门弟子?

而这个风气的源头,正是眼前这个老秀才。

老秀才点点头,然后眨了眨眼睛,“我真不知道缘由啊,我可是出了名的只会收徒教书,不擅长这些拐弯抹角,有那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就够够的了。”

嗯。我老秀才不擅长,但是我的几位学生都很擅长。首徒,小齐,关门弟子。

至于左右和君倩就算了,都是缺根筋的傻子。只会在小师弟那边摆师兄架子,找骂不是?还敢怨先生偏心?当然不敢。

封姨委实是好奇得很,她说道:“文圣老爷,给点提醒就成,必有回报!比如……我愿意帮着文庙,主动去往蛮荒天下做点事情,至于功德一事,全部算在文圣一脉头上。”

老秀才摇摇头,“别了,前辈没必要如此。无功之禄,受之有愧。我们这一脉,不好这一口。”

封姨坐回台阶,仰头狠狠灌了口酒,抹嘴苦笑道:“被文圣这么一说,我都不敢回小镇那边了。”

以前没觉得如何凶险,更多是有趣,这会儿开始觉得瘆得慌。

遥想当年。

一座骊珠洞天,就那么点山河版图,就那么点人。

小镇学塾的教书先生,曾经坐镇骊珠洞天的圣人,齐静春。

后来的师侄崔东山,或者说是曾经的师兄崔瀺。

桥下老剑条。五至高之一,持剑者。当年封姨他们一行人,其实都曾误以为她只是那尊剑灵。

阮秀。李柳。火神,水神。五至高之二。

药铺杨老头,青童天君,东王公,手握两座旧天庭飞升台之一,曾是男子地仙之祖。

龙窑姚师傅。

三山九侯先生,术法神通集大成者,天下符箓、炼丹的祖师爷。

福禄街李希圣,道祖首徒,白玉京大掌教“之一”。

摆摊子的陆沉,青冥天下,白玉京三掌教。

泥瓶巷稚圭,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雏形。

走街串巷,推车卖糖葫芦,“算尽天事”的阴阳家邹子。

封姨,老车夫,扶龙一脉祖师爷,中土阴阳家陆氏主掌五行家一脉的陆氏祖师。

李二。看门的郑大风。

原本有望打破那道天大门槛、以纯粹武夫之躯成神的止境武夫,崔诚。

担任过一段时间窑务督造官的藩王宋长镜。

目盲道士“贾晟”,三千年之前的斩龙之人。

阮邛,宝瓶洲第一铸剑师。

祖籍在桃叶巷的天君谢实,祖宅在泥瓶巷的剑仙曹曦。

宁姚,如今的五彩天下第一人。

后来白帝城郑居中也曾现身小镇。

试想一下,任何一位外乡游历之人,谁敢在此造次,自称无敌?

比剑术?道法?武学?神通?算计?

任你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不管是已经被刑官豪素斩下头颅的南光照之流,还是野修出身、道号青秘的这些强大飞升,若是事先知晓一座小小骊珠洞天的全部真相、内幕,估计他们走路都要腿软,胆子未必能有陈灵均那么大。

小镇里边,年纪大的,绝不敢招惹半点,年纪轻的,外人就敢吗?其实一样不敢。

当年最年轻的一辈,其中有陈平安,刘羡阳,宋集薪,马苦玄,李宝瓶,李槐,顾璨,赵繇,林守一,谢灵,苏店,石灵山……

回头再看,哪怕是小镇当地人,或是封姨这些存在,置身其中,其实一样是雾里看花的处境。

“这有什么不敢回的,身正不怕影子斜,心中无鬼,就不怕走夜路。”

老秀才微笑道:“不过话说回来,确实不像封姨你们,世上人事无穷,我辈光阴有限,可能正因为如此,所以我们才会更珍惜人间这趟逆旅远游。”

修道之人,已非人矣。

有些人眼中,人间是座空城。

这是不对的。

老秀才站起身,打算回文庙了,当然没忘记将两坛百花酿收入袖中,与封姨道了声谢,“但使主人能醉客,醉把异乡当家乡,如果多些封姨这样的前辈,真是人间幸事。”

封姨跟着起身,试探性问道:“文圣,真不与我讲一讲那缘由?”

老秀才笑道:“听了这么多,换成是我的关门弟子,心中早就有答案了。”

封姨伸手捻住彩色绳结,恼火道:“文圣,你要是不说,我可就当没这回事了。”

老秀才笑着摇头,这就没意思了。再说我也没当回事啊,至于关门弟子,就更是了。舍得辣手摧花的,又不只有你封姨。

封姨叹了口气,认命了,“一码归一码,东西我照送,文圣不用担心,保管陈平安之后游历那百花福地,只会被奉为座上宾,说不定当那空悬多年的福地太上客卿都不难。”

一年十二个月,在百花福地,就有了身居高位十二月花神,在这十二位花神当中,就有福地花主娘娘,以及分别掌管四季花开的四位命主花神,十二位花神娘娘,都有自己的本命客卿,还有类似白也之于牡丹花的太上客卿,当然白也不曾领情就是了,从未莅临福地。

所以太上客卿这个虚衔,不能当真,多是花神自作多情之举,而且整个福地百花的太上客卿,更是位置空悬几千年了,其实福地就是在等一个人,能够从封姨手中取回那个由一条条花神命脉炼化而成的彩色绳结。

老秀才眼睛一亮,前辈如此将心比心,就很善了嘛。

只是那答案,依旧不说,憋死你。

封姨突然说道:“不如我与文圣打个赌,赌注是十坛贡品百花酒酿,被我喝了这么多年,剩下不多了。就赌陈平安给不了那个答案,如何?”

老秀才来了兴致,揪须说道:“要是前辈赢了又会如何?毕竟前辈赢面实在太大,在我看来,简直就是稳操胜券,所以只有十坛酒,是不是少了点?”

封姨扯了扯嘴角,“那就十八坛酒,我自己只留两坛。要是我赢了,绳结依旧给陈平安,但是他当了那太上客卿之后,必须让那十二月花神,一起来我这边认个错。要是陈平安得了绳结,游历百花福地,不管当不当那太上客卿,反正只要他未能让花神认错,就得答应我一件事,比如护住山上采花贼不至于被人杀干净。”

老秀才一脸震惊道:“赌这么大,不合适吧?”

封姨笑道:“那就算了?”

老秀才搓手道:“罢了罢了,赌就赌,小赌怡情。”

封姨施展本命神通,从光阴长河当中,好似掬起一条溪涧细流,再凝化作一阵清风,去往客栈门口的陈平安那边。

封姨正要说话,老秀才从袖中摸出一坛酒,晃了晃,胸有成竹道:“不会输的,所以我先告诉你答案都无所谓了。”

封姨依旧不知所谓,稍后那一缕清风返回火神庙花棚这边,陈平安几乎瞬间听完先生的言语,就当场给出了答案,只说了四个字,其实也是当年崔瀺在书简湖,早就说过的。

“请君入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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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一章 新剑修

陈平安打算跟老修士刘袈要些山水邸报,本洲的,别洲的,多多益善。

不曾想去小巷的路上,来了个年纪轻轻的鸿胪寺官员,他主动找到陈平安,官品不高,从九品,刚刚跻身清流,不过暂领京寺务司及提点所官务,却是一位修道之人,观海境修为。他毕恭毕敬与陈平安递交了一枚木质官牌,一口大骊官话,略带浔州一带的乡音,说是寺卿亲自下令,让自己负责来与陈先生对接,有事就与他招呼,随叫随到。除了官府木牌,还给了一只篆刻“天”字的古朴剑匣,小巧玲珑,不过巴掌大小,年轻官员自己则藏有“地”字匣,便于双方飞剑传信。

年轻人名为荀趣,风神秀逸,是新科二甲进士出身。

位于千步廊右侧的南薰坊,衙门林立,鸿胪寺位居其一,与关翳然所在的工部衙署就是邻居。

陈平安看着那枚木质官牌,正面是鸿胪寺,序班。反面是朝恭官悬带此牌,无牌者依律论罪,借者及借与者罪同。出京不用。

一看字迹,就是那位天水赵氏家主的笔迹。事实上,通行一国大小官衙的戒石铭,也是出自赵氏家主之手。

一开始陈平安还奇怪大骊朝廷,怎么会派个鸿胪寺暂领京城寺庙修葺事务的小官,来自己这边跟着,不管是年轻人所在衙门,官品,修士境界,其实都不合适。等到听见年轻人的名字后,就明白了大骊朝廷藏在其中的心思,荀趣是大骊藩属的地方寒族出身,关键是与自己的学生曹晴朗是相逢投缘的好友,曹晴朗当年来京参加会试之时,就与荀趣曾经一起借宿京城寺庙,两个穷光蛋,苦中作乐,读书闲余,两人经常逛那些书肆、文玩古董众多的坊市,只看不买。

曹晴朗在落魄山那边,对于一众科举同年和官场同僚,就只提到了荀趣,所以陈平安就记住了这位学生官场同年的名字。

陈平安脸上多了些笑意,将那枚木质官牌还给荀趣,玩笑道:“过几天等我得闲了,咱俩就一起去趟西琉璃厂,购买书籍和印章一事,肯定是鸿胪寺掏钱了,到时候你有早早相中的孤本善本、大家篆刻,就给我个眼神暗示,都买下,回头我再送你,自然不算你假公济私,中饱私囊。”

荀趣轻轻点头,懂了。难怪曹晴朗那么不读死书,处处变通灵活,事事胸有成竹,原来都是跟他先生学的。

不过这位陈先生,确实比自己想象中要平易近人多了。

陈平安将那只小剑匣收入袖中,说道:“荀序班,还真有件事需要你帮忙,送些山上邸报到宅子这边,越多越好。”

荀趣立即告辞,说自己这就忙去,陈先生约莫需要等待一个时辰。

陈平安点点头,去了小巷,先与刘袈说之后就不要拦着那个鸿胪寺叫荀趣的年轻人,老修士自然没有异议,只是个观海境修士,拦起来没啥成就感。

陈平安到了师兄的宅子,没有关门,在人云亦云楼挑了几本书翻阅,耐心等着那个年轻人送来邸报。

离着一个时辰,还差一炷香功夫的时候,一辆马车停在小巷附近,荀趣下了马车,走入小巷,在门口那边轻轻喊了声陈先生,年轻人手里拿着个纸袋,陈平安来到门口,没有邀请年轻官员进入宅子,荀趣看了眼院门,恭敬作揖离去。陈平安回了书楼,坐在一张儋州出产的黄花梨圈椅上边,打开袋子,发现除了十几封来自浩然天下不同宗门的山水邸报,还有大骊朝廷六部衙门的朝廷邸报。

意迟巷和篪儿街,离着衙署众多的南薰坊、科甲巷不算远,荀趣来去一趟,约莫半个时辰,这就意味着这二十余封邸报,是不到半个时辰内收集而来的,除了礼部统辖的山水邸报之外,归拢容易,此外鸿胪寺就需要去与七八个门禁森严的大衙署串门,至于主动送来朝廷邸报,是荀趣本人的建议,还是鸿胪寺卿的意思,陈平安猜测前者可能性更大,毕竟不担责三字,是公门修行的头等学问之一。

陈平安翻阅那份山海宗邸报的时候,皱眉不已,不明白自己到底哪里招惹了这座中土神洲大宗门,要说是上次被礼圣丢到那边,被误认为是一个擅闯宗门禁制的登徒子,然后就被记仇了?不像啊,那个喜欢抽旱烟的女子开山祖师纳兰先秀,瞧着挺好说话的,可最终第一个泄露自己名字的邸报,就是山海宗,多半是被阿良牵连?还是因为师兄崔瀺早年伤了一位山海宗仙子的心?连带着自己这个师弟,一并被看不顺眼了?

突然有一阵清风拂过,来到书楼内,书案上瞬间落下十二坛百花酿,还有封姨的嗓音在清风中响起,“跟文圣打了个赌,我愿赌服输,给你送来十二坛百花酿。”

陈平安问道:“我先生离开火神庙了?”

封姨答道:“走了,我帮忙送了文圣一段山水路程,到了宝瓶洲西海滨。”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笑道:“封姨要是心疼酒水,只管带回百花酿,就当是晚辈的谢礼。”

封姨说道:“不用,我还有百来坛百花酿,不差这十二坛。”

陈平安记下了,百来坛。

更多心思,陈平安还是放在了那些官府邸报上边,趴在桌上,拿出先前那壶在火神庙已经打开的百花酿,一碟盐水黄豆,看得津津有味。

一个名叫李垂的陪都工部员外郎,精通水工,绘制出了一幅导渎形胜图,只是工程巨大,涉及到数条大渎附庸江河的改道,尚需朝廷派人实地勘验。有官员提出洪州豫章郡的大木,如今京师贵戚需求太过,以至于偷盗巨木者,始终无法禁绝,以至于官贼之间常有械斗发生。藩属黄庭国的郓州地界,寻见了一条长达五十里的溪涧,尚未命名,水质极佳若甘泉,经钦天监堪舆地士检验,极有可能是古蜀国的一处龙宫遗址所在。婺州茧簿山立,织机在去年末已达一千二百张,年产量三万匹,朝廷是否可以重新考虑,在此设置一座织罗院。礼部有个名叫王钦若的官员,提出统计汇总一国族谱、支谱,以及所有州郡县祠堂的总祠、支祠和分祠。兵部有人建议裁撤一部分驿站,减少胥吏人数,避免冗官,详细阐述此举利弊……

翻完了邸报,陈平安都收入袖中,坐在圈椅上闭目养神,神凝于一,一粒芥子心神,开始巡游小天地各大本命气府。

到了水府那边,门口张贴有两幅彩绘有面容模糊的“雨师”门神,可以辨认出是一男一女,里边那些碧绿衣裳小人儿见着了陈平安,一个个无比雀跃,还有些醉醺醺的,是因为陈平安刚才喝过了一壶百花酿,水府之内,就又下了一场水运充沛的甘霖,陈平安与它们笑着打过招呼,看过了水府墙壁上的那幅大渎水图,点睛之神灵,愈来愈多,活灵活现,一尊尊彩绘壁画,宛如神灵真身,因为大道亲水的缘故,当年在老龙城云海之上,炼化水字印,后来担任一洲南岳女子山君的范峻茂,她亲自帮忙护道,因为陈平安在炼化途中,无意间寻出了一件极其稀罕的水法“道统”,也就是这些绿衣童子们组成的文字,其实就是一篇极高妙的道诀,完全可以直接传授给嫡传弟子,作为一座山头仙府的祖师堂传承,以至于范峻茂当时还误以为陈平安是什么雨师转世。

陈平安双手笼袖,蹲在那口池塘旁边,笑着与几位个头稍大的绿衣童子说道:“那会儿咱们就约好了,以后会送你们回埋河水神娘娘的碧游宫,结果拖了这么久,你们别见怪,下次落魄山下宗选址桐叶洲,我就送你们回家。”

绿衣童子们既高兴,又伤感。

早年跻身龙门境之后,陈平安就将化外天魔交易过来的两把上古遗剑,炼化为这处“龙湫”水塘的两条蛟龙,而最早由水丹凝聚显化的那条水运蛟龙,则被陈平安转去炼为一颗水运骊珠,最终在这水府水字印、大渎水图之外,又形成了一个双龙赶珠的龙池格局。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两坛百花酿,搁放在暂时还是“龙湫”品秩的池塘旁边,揭开开红纸泥封,一黑一白两条蛟龙,从水中探出头颅,以龙汲水之姿开始饮酒,只是它们好像都不敢与陈平安这个主人对视。

离开水府,陈平安去往山祠,将那些百花福地用来封酒的万年土洒在山脚,用手轻轻夯实。

山水相依,积水成渊蛟龙生,积土成山风雨兴。这也是为何宗字头的祖师堂嫡传,和谱牒仙师,都会尽量争取凑足五行之属本命物,地支一脉的十一位练气士,更是人人如此,这帮修行路上从不忧愁神仙钱和天材地宝的天之骄子,最关键的某件本命物,还是件半仙兵品秩的山上重宝。试想老龙城苻家,早年可谓富甲一洲,生财有道,辛苦积攒了数千年,才是三件半仙兵的家底。

陈平安打算与客栈那边的宁姚打声招呼,就说今天自己就留在宅子这边修行了,绕过书桌,来到门口,试探性喊道:“宁姚,听得见吗?”

没有宁姚的心声言语回应。

陈平安只好跑一趟客栈,只是刚走到宅子门口那边,就听见宁姚问道:“有事?”

陈平安说道:“我今儿就先在这边待着了,明早咱们再一起去看鱼虹和周海镜的擂台?”

宁姚说没有问题,陈平安突然想起,自己不在这边待着,去了客栈就能留下了?有点小小的忧愁,就干脆走到巷子里,去那座白玉道场,找那对师徒闲聊了几句,少年赵端明刚刚运转完一个大周天,正在练习那些辣眼睛的拳脚把式,老修士坐在蒲团上,陈平安蹲在一边,跟少年要了一捧五香花生,刘袈问道:“怎么跟鸿胪寺攀上关系了?”

陈平安笑道:“我有个学生叫曹晴朗,听说过吧?”

刘袈想了想,“那个新科榜眼?”

陈平安嗯了一声,“曹晴朗与这个鸿胪寺荀序班是科场同年,一起进京参加春闱会试的时候,相互认识了,关系不错。”

刘袈疑惑问道:“你那学生,怎的只是个榜眼,都不是状元郎?”

陈平安都懒得废话,只是斜眼这个老修士,丢了花生壳在地上。

赵端明一边呼喝一边出拳,喊道:“师父,你是不知道,听我爷爷说过,曹榜眼这一届科举,人才济济,文运鼎盛,别说是曹晴朗和杨爽这两位榜眼、探花,就是二甲进士里边的前几名茂林郎,搁在以往,拿个状元都不难。”

刘袈随口道:“京城每三年就有一次春闱,不还是次次有一甲三名,没什么稀奇的。要我看啊,既然没有捞到个状元,还不如考个探花,还能与那个年纪最小的进士,两人一同骑马游京,出尽风头。如果我没有记错,当年杨爽是十八岁,另外那个小家伙当时才十五岁?你学生曹晴朗那会儿多大岁数了?及冠了吧?”

陈平安笑呵呵道:“刘老仙师今年贵庚?”

刘袈抚须笑道:“我要是年少时参加科举,骑马探花,非我莫属。”

陈平安离开这座白玉道场,少年轻声道:“师父,那个曹晴朗很厉害的,我爷爷私底下与礼部老友闲聊,专门提到过他,说经济、武备两事,曹晴朗公认考卷第一,两位部都总裁官和十几位房师,还特意凑一起阅卷了。”

刘袈笑道:“废话,我会不知道那个曹晴朗的不简单?师父就是故意膈应陈平安的,有了个裴钱当开山大弟子还不知足,还有个考中榜眼的得意学生,与我臭显摆个什么。”

赵端明小心翼翼道:“师父,以后大晚上的时候,你老人家走夜路小心点啊。听陈大哥说过,刑部赵侍郎,就被挂树上了。”

老修士听得眼皮子打颤,把一个京城侍郎丢树上去挂着?刘袈纳闷道:“刑部赵繇?他不是与陈平安的同乡吗,况且还是同一文脉的读书人。关系很僵?不至于吧,先前听你说,赵繇不是还还主动来这边找过陈平安?这在官场上是很犯忌讳的事情。”

赵端明点头道:“是啊,他们看着关系不错的,又有师叔跟师侄的那层关系,就跟咱俩与陈大哥一样熟悉。所以师父你才要小心啊。”

刘袈没好气道:“你早干嘛去了?”

少年委屈道:“师父你方才妙语连珠,话里带话绵里藏针的,我听得挺带劲啊,不忍心打断。”

老修士瞥了眼蒲团旁边

的一地花生壳,微笑道:“端明啊,明儿你不是要跟曹酒鬼一起去看人打擂台嘛,捎上你陈大哥一起,帮忙占个好地儿。”

赵端明白眼道:“陈大哥哪里需要我帮忙,人家自己就有块刑部颁给供奉的无事牌。”

老修士埋怨道:“好歹是份心意,这都不懂?亏你还是个官宦子弟,给雷劈傻了?”

赵端明哦了一声,继续耍那套自学成才的武把式,不知道能否接下鱼虹、周海镜这样的武学大宗师一拳半拳?

第二天,火神庙附近,即将开始一场声名远播的山巅问拳。

客栈老掌柜原本是想要与陈平安说一声,捎上自己闺女一起,免得被小蟊贼或是浪荡子惦念,只是不曾想自家闺女竟然一大早就跑没影了,多半是与那几个朋友约好了,先去那边逛集市,再早早占据位置,老人只得作罢。

这场问拳的消息,其实早一个月就开始传遍京城街巷了,所以等到靠近火神庙后,原本只需要一炷香的路程,陈平安和宁姚走了足足小半个时辰,一路上人头攒动,再加上在道路两边见缝插针的大小摊贩,使得附近几条通往火神庙后边演武场的道路都愈发拥堵,时不时有女子尖叫声,或是丢了东西的惊慌失措,有那少年或是青壮脚步灵活,如游鱼一般在人流中穿梭,不管是老百姓的财物,还是在妙龄女子身上揩油,一经得手,转瞬就会不见身影。

宁姚开始后悔跟着陈平安来这边凑热闹了,实在是太嘈杂闹腾了,就这么点路程,光是那些个试图靠近的登徒子,就被陈平安收拾了五六拨,其中一人,被陈平安笑眯眯拽住手腕,提拽得脚尖点地,立即疼得脸色惨白,陈平安松开手,一拍对方脑袋,后者一个晕头转向,立即带人识趣滚远,几次过后,就再没有人敢来这边占便宜,他娘的,这对年轻男女,是那练家子!

路上有伙蟊贼被几个官府暗桩,直接拿刀鞘狠狠砸在头上,打得扑倒在地,额头鲜血直流,一个个抱头蹲地,最后乖乖交出一大堆钱袋,还有不少从女子身上摸来的香囊。其中有位上了岁数的官府衙役,似乎认识其中一个少年,将其拉到一边,瞪了一眼,训斥几句,让少年立即离开,其余几个,全部给一名属下带去了县衙。

鱼虹,白发苍苍,身材魁梧,这位旧朱荧王朝武夫,据说已经是一百五十岁的高龄,老当益壮,竟然在前些年破境跻身山巅。

按照刑部事先给出的一条指定路线,老宗师从京城南边一处拔地而起,御风落地,刹那之间就现身于火神庙后边的广场上,引来一阵阵震天响的喝彩。

至于那个西南沿海藩属小国出身的女子大宗师周海镜,暂时依旧没有露面。

在跻身山巅境之前,周海镜籍籍无名,海边渔民出身,好像是个鱼市老板的女儿。今年五十七岁,却是二十岁出头的年轻面容,身材修长,传闻相貌极好,今儿京城的功勋公卿子弟,几乎都是奔着她来的,至于那个鱼虹有什么可看的,看老爷子的那一身腱子肉吗?

距离演武场不远的一处,巷口停有辆马车,车厢内,有个年轻女子盘腿而坐,呼吸绵长,气态沉稳。

她手捏一块花饼,名为拂手香,在京师是极为紧俏之物,一经拂拭,整天都会手有留香。

一洲百国之物,汇聚大骊一城。

为她驾车的车夫,是个相貌极其儒雅英俊的男子,身穿一件雪白长袍,腰悬一截青竹,背长剑“绿珠”。

女子更换一手捏着那块花饼,隔着一张帘子,她与外边那位车夫轻声笑道:“委屈苏先生当这车夫了。”

被周海镜尊称为苏先生的驾车之人,正是宝瓶洲中部藩属松溪国的那位青竹剑仙,苏琅。

前不久苏琅刚刚闭关结束,成功跻身了远游境,如今已经秘密担任大骊刑部的二等供奉,而且他与周海镜早年结识在江湖中,对这个驻颜有术的女子宗师,苏琅当然是有想法的,可惜一个有意,一个无心,这次周海镜在京城要与鱼虹问拳,苏琅于公于私,都要尽一尽半个地主之谊。

周海镜放下那块花饼,再拿起一把梳妆镜,左看右看,极其仔细,怎么看,都是个惹人怜爱的漂亮女子,绝代佳人。

然后她流露出一抹自怨自艾的神色,自己岁数真的不小了,仍是没有心仪的男子,可惜美人妆罢,无君可问宜不宜。

苏琅说道:“不知道裴钱会不会赶过来观战?”

一洲武评四大宗师,裴钱排第二,年纪最小,口碑最好。

一身鹅黄衣裙的周海镜摇摇头,一边往额头上轻轻贴花黄,一边说道:“多半会来的吧,不过她可能会隐匿身形,看得出来,裴钱是个不太喜欢虚名的人。”

周海镜瞥了眼脚边的化妆盒,微微皱眉,挣点嫁妆钱,真是不容易。还有好些挑心、分心得往头上填呢,没法子,机会难得,过了这村儿没这店儿,事先都与京城那些绸缎脂粉、发钗首饰在内的各色店铺,林林总总十几家呢,都早早商量好了价格,要是违约,缺了任何一样,事后可是都要赔一大笔钱的。

苏琅提醒道:“鱼虹到了。”

周海镜忙不迭收拾妥当,起身弯腰掀起帘子,跳下马车,满身的珠光宝气,不像是个即将要与人切磋的武夫,更像是个过惯了苦日子、然后骤然富贵的有钱女子,所以但凡是能够摆阔的值钱物件,都一股脑儿往身上、头上和手上穿戴。

苏琅忍住笑,看着确实很滑稽,可如果因此就觉得周海镜拳脚软绵,那就大错特错了。

周海镜没有着急身形长掠,去往演武场那边现身,在马车旁停步,她小心翼翼扶了扶一支好似“探出悬崖”的金钗,说道:“别笑啊,苏先生没挨过苦日子,不晓得挣钱有多么的不容易。”

在离着演武场距离颇远的一处酒楼屋顶上,少年赵端明伸手勒住一个男人的脖子,恼火道:“曹酒鬼?!这就是你所谓的近水楼台,风水宝地!?”

早就从龙州窑务督造官返回京城升官的曹耕心,拍了拍少年的胳膊,咳嗽道:“端明你一个修道之人,这么点距离,不还是毫厘之差嘛,一样看得真切分明。再说了,这儿视野开阔,你总得承认吧?松开松开,不小心掐死朝廷命官,罪过很大的。”

赵端明反而加重手上力道,怒道:“堂堂京城一部侍郎老爷,求爷爷告奶奶,结果就求来这么个位置,先前是谁跟我在那儿拍胸脯震天响的,跟我闹呢?!”

曹耕心头一歪,眼一翻,耷拉着脑袋。

赵端明赶紧松开手,曹耕心立即挺直腰杆,摘下腰间那枚摩挲得铮亮的酒葫芦,灌了一口酒,伸长脖子,望向巷口马车那边的周海镜,好个亭亭玉立,颤颤巍巍,呼之欲出,一般男子,难以掌握。曹耕心视线稍稍往下,抹了把嘴,眯起双眼,伸出双指,远远丈量一番,感慨道:“海镜姐姐,名不虚传,腿真长啊。”

赵端明瞥了眼曹耕心的裤裆,曹耕心刚好是一般的视线,一大一小,心有灵犀相视一笑,看来对方定力不错,都还把持得住。曹耕心咳嗽一声,“端明啊,为人要正派些。”

赵端明嗤笑道:“我听二姨说,你当年才十岁出头,就开始偷偷在意迟巷篪儿街那边贩卖春宫图册了,呵,要是买不起,听说还可以借阅,每天翻倍一个价。”

曹耕心笑道:“那你二姨有没有说过,当年她正是我屁股后头的拖油瓶之一,帮我走门串户打掩护,她可是有分红的,当年我们合伙做买卖,每次打道回府各回各家之前,就会一起坐在关府墙根底下的青砖上边,各自数钱,就你二姐眼睛最亮,吐口水点银票、掂量银锭金元宝的动作,比我都要娴熟。”

赵端明目瞪口呆,不能够吧,印象中的二姨,那可是出了名的贤淑,是意迟巷屈指可数的大家闺秀,早年求亲的人踏破门槛。

不过赵端明也知道,其实二姨心里边,很多年来,跟很多女子差不多,始终偷偷藏着个酒鬼,然后发乎情止乎礼,有等于无。

赵端明就想不明白了,二姨她们为何不喜欢那个袁正定那个书呆子,偏偏喜欢曹耕心这个打小就“恶贯满盈,声名狼藉”的家伙?难道真是那男人不坏女人不爱的糟心老话使然?少年曾经听爷爷说过,意迟巷和篪儿街早年有很多长辈,防着每天不务正业的曹家小贼,就跟防贼一样,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比曹耕心年纪稍长几岁的袁家嫡女,也就是袁正定的亲姐姐,她小时候不知怎么惹到了曹耕心,结果那会儿才五六岁的曹耕心每天就去堵门,只要她出门,曹耕心就脱裤子。

所以直到现在,还有同龄人喜欢称呼曹耕心一声曹贼。

赵端明心声问道:“你就不与我问问那个陈先生的事情?”

曹耕心摇头笑道:“问什么问,意义何在。遥遥交心,哪怕一言不发,胜过面对面的寒暄客套多矣。”

赵端明点点头,问了个意迟巷和篪儿街都很好奇的问题,“曹酒鬼,你年纪不小了,怎么还打光棍,我二姨她们说你可能是因为不喜欢女子,喜欢男人,所以迟迟没有娶亲。”

曹耕心气得一拍膝盖,道:“好家伙,我就说为什么自己爹娘怎么会隔三岔五,就与我问些古怪言语,我爹什么脾气,何等君子作风,都开始暗示我可以多去去青楼喝花酒了,原来是你二姨在内的这些碎嘴婆姨,得不到我这个有情郎的身心,就背地里这么糟践我啊。我也就是年纪大了,不然非要裤子一脱,光腚儿追着她们骂。”

赵端明嬉笑道:“曹酒鬼你就算脱了裤子,也未必瞧得见有什么啊。”

曹耕心感慨道:“如今的意迟巷和篪儿街,就没有我小时候那么有趣了。”

然后曹耕心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未忘灵鹫旧姻缘,赢得今生圆转美满。你还小,不会懂的。”

曹耕心突然转身面朝远处,拎起酒中酒葫芦,一座屋脊上,有青衫男子笑着提了提手中朱红酒葫芦。

原来是陈平安发现在地面上,真就别想看什么问拳切磋了,不少人都是直接从家中带着板凳、扛着椅子来的,只好无所谓会不会泄露“神仙”身份,与宁姚一闪而逝,来到了当下这处视野开阔的屋顶。

那个周海镜,身姿婀娜,不急不缓走向演武场,手中还拿着一壶山上的仙家酒酿,她边走边喝。

宁姚有些奇怪,这位即将与人问拳的女子大宗师,是不是过于花枝招展了?

陈平安只觉得大开眼界,竟然还能这么挣钱?自己学都学不来。

周海镜的衣裙,发钗,脂粉,手钏,酒水……她就像一块移动的金字招牌,帮着招徕生意。

果不其然,人流当中,不断有商铺大声宣扬周大宗师身上的某某物件,来自某某铺子。

火神庙演武场,搁置了一处仙家的螺蛳道场,若是只看道场中人,对峙双方,在凡俗夫子眼中,身形小如芥子,所幸靠着长春宫在内的几座镜花水月,一道道水幕矗立在四周,纤毫毕现,有一处山上的镜花水月,故意在周海镜的发髻和衣裙上停留许久,别处镜花水月,就有意无意对准女子大宗师的妆容、耳坠。

一些个在京城酒楼混饭吃的说书先生,尤其郑重其事,不断提笔记录那位女子宗师的,之后两位武学大宗师的一招一式,可都是未来一颗颗落袋的真金白银。

周海镜将那酒壶往地上一摔,他娘的滋味真是一般,她还得装出如饮头等醇酒的模样,比干架累多了,然后她脚尖一点,摇曳生姿,落在演武场中,嫣然一笑,抱拳朗声道:“周海镜见过鱼老前辈。”

鱼虹抱拳还礼。

宁姚问道:“这场问拳,胜负如何?”

陈平安笑道:“只就目前看来,还是周海镜胜算更大,双方九境的武学底子打得差不多,但是周海镜有分生死的心气。撇开各自的杀手锏不谈,胜算大致六-四开吧,鱼虹是奔着赢拳而来,周海镜是奔着杀人而去。其实到了他们这个

武学高度,争来争去,就是争个心态了,拳意得其法,谁更身前无人。”

宁姚问道:“如果对上你,他们能扛几拳?”

陈平安笑着不说话,只是喝酒。

宁姚说道:“问你话呢。”

陈平安只得老老实实答道:“真要存心早点分胜负,就一拳的事情。”

抿了一口酒,陈平安看着演武场那边的对峙,“不过真要对上我,哪怕事先清楚身份,他们俩都愿意试试看的,所以我还是不如曹慈,如果他们俩的对手是曹慈,心气再高,对自己的武学造诣、武道底子再自负,都别谈什么身前无人了,他们就跟身前杵着个山岳、城池差不多,问拳只求切磋,不敢奢望求胜。”

宁姚又问道:“如果是裴钱的九境呢?”

陈平安想了想,说道:“撇开师徒关系不谈的话,三五拳分胜负,十拳之内分生死。”

“假设宋长镜要与你问拳?”

“目前我肯定输,至于怎么个输法,不打过,就不好说。”

陈平安突然说道:“来了两个北俱芦洲的外乡人。”

都是陈平安认识他们、他们不认识自己的高人。

北俱芦洲,女子武夫,绣娘。另外那个男子修士,曾经与她在砥砺山打过一架。

宁姚看了眼那个男子,说道: “此人之前的地仙两境,贪多求全嚼不烂,杂而不精,高度有限。哪怕跻身了玉璞境,之后瓶颈还是会比较大。”

陈平安双手笼袖,怀捧酒葫芦,轻声道:“野修出身,没法子的事情。只能是老天爷给什么就收什么,生怕错过半点。”

像宋续、韩昼锦那拨人,修行一途,就属于不是一般的幸运了,比宗字头的祖师堂嫡传都要夸张很多,自身资质根骨,天赋悟性,已经极佳,每一位练气士,五行之属本命物的炼化,之外几座储君之山气府的开辟,都极其讲究,契合各自命理,人人天赋异禀,尤其是都身负某种异于常理的本命神通,且人人身怀仙家重宝,加上一众传道之人,皆是各怀神通的山巅高人,居高临下,指点迷津,修行一途,自然事半功倍,一般谱牒仙师,也不过只敢说自己少走弯路,而这拨大骊精心栽培的修道天才,却是半点弯路都没走,又有一场场凶险的战事砥砺,道心打磨得亦是趋近无瑕,无论是与人捉对厮杀,还是联手斩首杀敌,都经验丰富,故而行事老练,道心稳固。

只要被他们稳扎稳打,一步步熬到了上五境,在这宝瓶洲山上,注定人人大放异彩。

一旦补足最后一任,十二位联手,百年之内,就类似一座大骊行走的仿白玉京,说不定都有机会磨死一个飞升境大修士,不过当然是南光照之流的飞升境。而道号青秘的那种飞升境,地支一脉即便能赢,还是难杀。

陈平安的出现,先后三场交手,在某种程度上,其实更像是那个“补缺”,帮助地支一脉修士,修补各自道心的最后那点瑕疵。

陈平安指了指那周海镜腰间悬佩的香囊,解释道:“这个香囊,多半是她自己的物品了,跟生意没关系。因为按照她那个藩属国海边渔民的习俗,当女子悬佩一只绣燕子纹的‘花信期’绢香囊,就是女子嫁为人妇后系身,以示身心皆有所属。”

宁姚点点头,“这个风俗挺有意思的。”

陈平安小声道:“我其实想着以后哪天,逛过了中土神洲和青冥天下,就亲自撰写一部类似山海补志的书籍,专门介绍各地的风土人情,事无巨细,写他个几百万字,鸿篇巨制,不卖山上,专门做山下市井生意,夹杂些个道听途说而来的山水故事,估计会比什么志怪都强,薄利多销,细水流长。”

宁姚抬起下巴,点了点那个一身脂粉气的女子武夫,“你们可以合伙做买卖。”

陈平安笑道:“那就算了,我都不稀罕看这场问拳。”

陈平安挪了挪位置,别好养剑葫在腰间,后仰倒去,脑袋搁在宁姚腿上,说道:“打完了再告诉我,带你去下馆子。”

闭上眼睛,陈平安竟然真的开始打盹,就此睡去。

宋集薪离开陪都藩邸,先走了一趟仿白玉京。

之后陪都先分别飞剑传信大骊皇宫和礼部,然后宋集薪乘坐一条边军渡船,赶赴京城。

按照大骊律例,藩王入京,可不是什么随便事,正因为宋睦在藩王当中最具权柄,限制更多,何况如今的大骊陪都与京城,隐约都有了南北对峙之势。

渡船北去途中,收了一封来自大骊皇帝的回信,让宋睦率领那几条山岳渡船,一起去往蛮荒天下,与皇叔汇合。

其实这道密旨,皇帝陛下就一个意思,你宋睦不得擅自入京。

宋集薪得了这份密信后,只当没有看到,继续北去京城,藩王宋睦,不宜入京,但是当儿子的,却不得不走这一遭,就算与陈平安彻底撕破脸,宋集薪都要拦阻那个最坏的结果出现。

他身边站着婢女稚圭,她问道:“真要如此?你小心还没跟陈平安翻脸,就与那个皇帝陛下反目了。”

宋集薪点点头,眼神坚毅道:“总有些事情,让人别无选择。”

青冥天下,大玄都观。

有个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双手扒在外墙头,只探出颗脑袋,双脚悬空,伸长脖子往里边张望。

一个老道士凭空出现在墙内,笑呵呵道:“别瞧了,捡不着屎吃,你要真想吃,倒是有热乎的,我带你去吃现成的?”

毕竟还有些刚刚修行的小道童,所以自家道观里边,茅厕还是有的,就不知道够不够这个客人吃饱了。

贵客登门,必须礼数周到。

年轻道士摇摇头,“算了吧,我这会儿不饿。”

一个大玄都观的老观主。

一个白玉京的三掌教。

双方见面聊天,一贯就是这般仙气缥缈。

孙道长问道:“既然不忙正事,你来这里作甚?”

陆沉嬉皮笑脸道:“你猜?”

孙道长一本正经道:“我不猜。”

陆沉说道:“我这不是瞧着这边动静有点大,立马跑过来好与白也和老观主道贺嘛。”

孙道长皱眉道:“你就一直没去天外天?余斗死翘翘了,这都不管?”

陆沉笑嘻嘻不说话。

孙道长捻须笑道:“既然是这样,那就扯平了,玄都观和白玉京,谁都不用与谁道贺。”

作为道观看门人的女冠春晖,直到这一刻,她才察觉到这位三掌教的存在,走出道观外,来到街上,沉声道:“滚下来!”

陆沉转过头,“偏不。”

孙道长心声示意她不用理睬这块蘸了狗屎的牛皮糖。

陆沉感慨道:“只是温养出第一把飞剑,就有这等气象,万年以来独一份,不愧是白也。”

孙道长笑眯眯道:“你也可以啊,咱哥俩啥交情了,只要你愿意散道,我就破例一回,舔着个脸去白玉京帮你护道,就陆沉老弟你这份资质,转世投胎当个剑修,还不是信手拈来的事情,到时候天雷滚滚,几座天下都听得着,说不定直接把那周密吓死都有可能。”

“不至于不至于。”

“试试看试试看。”

“算了算了。”

“如此不豪气?我心目中那个豪迈无双的陆沉老弟,死哪里去了?”

“呸呸呸,没死没死,无事无事。”

“春晖,来,有个王八蛋敢朝道观里吐口水,砍死他!”

“春晖姐姐,别来别来,我这就收回那口唾沫!”

依旧有一道剑光闪过,被陆沉随意收入袖中,抖了抖袖子,笑道:“都有点像是定情信物了……又来!还来……”

老道长让那女冠回了,陆沉继续趴在墙头上,笑问道:“白也那把飞剑的名字,想好了没有?要不要我帮忙?”

孙道长摇摇头,“就别没话找话了。”

今儿要不是闲着没事,反正不骂白不骂,不会来见这家伙。

陆沉笑问道:“孙老哥,有一事小弟始终想不明白,你当年到底咋想的,一把太白仙剑,说送就送了,你就这么不稀罕十四境?”

其实早年,二师兄余斗,都做好了离开白玉京厮杀一场的准备,极有可能,是要与这位老观主各自仗剑去往天外,分生死了。

孙道长嗤笑一声。

陆沉抱拳告辞。

老观主孙怀中,道家剑仙一脉的领头人,既是道士,也是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

白也,浩然天下的人间最得意,曾经手持太白,剑开黄河洞天,事实上却不是剑修。

如今白也,终于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了。

剑气长城遗址。

剑修一生痴绝处,无梦到此登城头。

一向孑然一身的左右,如今身边就像多出了两个跟班,魏晋,仙人境剑修,曹峻,元婴境瓶颈剑修。

三人在城头上边,隔着一段距离,各自修行。

城头上的大小两座茅屋,早就都没了,只是好像也没谁想要恢复这个场景。

来此游历的浩然修士,越来越多。

人人都得了师门长辈的提醒,而且还是反复叮嘱的那种,所以没谁敢靠近那三位剑修,其实就是不敢靠近那个左右。

老大剑仙早年丢给了魏晋一部剑谱,好像只等魏晋重返剑气长城。

曹峻心湖当中,昔年的满湖枯荷,如今的万点青莲。

曹峻练剑闲暇时,就与坐镇此地的儒家圣贤,经常借取来自中土神洲的山水邸报,打发光阴。

曹峻今天与风雪庙那位大剑仙闲聊,“要是早来了这边练剑,凭我的资质,能够取得几份机缘?”

魏晋喝着酒,“资质是其次的,更看心性契合与否。”

在曹峻看来,在这边得了部剑谱,先前还乡后练剑,堂堂大剑仙,宝瓶洲剑道第一人,结果竟然差点把自己练出个跌境,魏晋也算个天才了。

按照左先生的说法,魏晋研习剑谱,其实就等同于一场问剑,要是换成曹峻去翻阅那部剑谱,倒是无妨,反正看不懂,学不会,因为问剑的资格都没有。

曹峻当时就有些疑惑,左先生就不顺便多学一门剑术?

左右的回答很简单,剑谱品秩很高,但是他不需要。

今天左右突然站起身,眯眼远眺。

在极其遥远的南方。

阿良拉着野修青秘,已经深入蛮荒天下的腹地,从头到尾却是一架都没打。

这一天,阿良突然说道:“冯雪涛,你可以回了。”

冯雪涛默不作声。之前是不情不愿给拽来这里的,别说走,就算是跑,只要能跑得掉,早跑回浩然天下躲起来了。

如今也没想着真要跟着阿良,做出什么凿穿蛮荒的壮举,就只是没那么想走而已,只要性命无忧,尽可能往南多走几步。

哪怕跌一境,只要能够活着返回浩然,好像就都没什么。

阿良呸了一声,没浪费,将唾沫吐在了自己手心,捋过额头和鬓角,“不走?好家伙,蹭吃蹭喝上瘾了?滚吧,别留在这边拖我后腿。”

冯雪涛说道:“我好歹是个飞升境,自保总不难吧?”

阿良收敛神色,摇摇头,“想错了,你的敌人,不是蛮荒天下的大妖,是我。所以很难。”

冯雪涛一脸愕然。

阿良环顾四周,“等会儿我倾力出剑,没个轻重的,担心会误伤你,不是拖我后腿是什么?快点滚蛋。”

一南一北,两位浩然天下的剑修。

天下剑道最高者,阿良。

天下剑术最高者,左右。

即将联手出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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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二章 谁围杀谁

宁姚说道:“这个周海镜,打得挺好看。”

一会儿拳若折柳,一会儿手似持花,身形翩跹若彩云飘摇。

在宁姚看来,武夫打架,你一拳我一脚的,其实要比练气士山上斗法更精彩,至于剑修问剑,其实很无趣。

相较于出拳花俏、身姿迅捷的周海镜,鱼虹的拳脚就显得大开大合,拳意雄浑,罡气如数条蛟龙盘旋四周,几次与周海镜近身搭手,都有斩获,已经打碎女子宗师的手钏和数枝发钗,观战之人,尤其是那些在意迟巷和篪儿街抬不起头的公卿子弟,当瞧见周海镜一记脚背凶狠砸中鱼虹肋部,势大力沉,踹得鱼虹在演武场中瞬间横移出去十数丈,一时间人人拍案叫绝,大声喝彩。

鱼虹站定身形,随手拍了拍衣衫,脸颊处出现一道血槽,缓缓渗出鲜血,是先前被周海镜一记手刀划抹而过带出的小伤,这个年轻婆姨,手真黑,先前手刀,气势如虹,看似直斩脖颈,皆是假象,杀手锏,是她那大拇指竟是一抠,试图将鱼虹的一颗眼珠子挖出来。鱼虹当时也无犹豫,一脚踹向周海镜的腹部,后者为了卸去劲道,免得被一脚踩穿身躯,不得不后撤一步,不然这次换手,鱼虹就等于是用一颗眼珠的代价,打杀一位山巅境武夫了。

陈平安还在闭目养神,听音辨拳,对于跻身归真一层的止境武夫而言,半点不难,与宁姚轻声解释道:“周海镜是在钓鱼,不到半炷香的功夫,故意使用了六种不同的拳理,十七拳招,都是从旁人那边学来的,胜在拳招奇巧,输在拳意浅薄,驳杂有余,厚重不足,因为都不是周海镜自己的真正拳法,她处处不与鱼虹分出气力的高低,再加上方才的那记手刀,多半是好让鱼虹心中不断加深个印象,‘周海镜是一位女子武夫’。我猜等到鱼虹第一次换气之时,就是周海镜与他分胜负的时候,一个不小心,就是她以重伤换鱼虹的命。”

宁姚疑惑道:“双方有仇?”

陈平安想了想,“不好说,有些武痴,就是单纯喜欢拳分生死,以此砥砺武道。”

比如自家落魄山的那位老厨子。

周海镜手中攥住几颗宝珠,轻轻发力,咯吱作响,之前被鱼虹拳罡波及,手钏断了绳线,大半珠子散落在地。

她嫣然一笑,“鱼老前辈的老腰,老当益壮啊,难怪开枝散叶,多子多孙,这趟来京路上,听说那个旧朱荧王朝,你们鱼姓武夫,威风八面,拳镇半国。”

看客们哄然大笑。

鱼虹微微皱眉道:“武夫技击,少说废话。”

周海镜抬起手,松开拳头,几颗珠子被捏为一团齑粉,随风飘散四方。

她高高抱拳,笑道:“可以视为一味药材,延年益寿,女子可以当做脂粉敷脸。”

老娘这句话,店铺得加钱。

鱼虹隐约有几分怒容,“武夫切磋,不是儿戏,周海镜,你在武学一道,破境太过顺遂,以至于如此不尊重武道,今天老夫就教你如何当个纯粹武夫!”

周海镜拍了拍手掌,“别教我如何当个女人就行。”

口哨声此起彼伏。

鱼虹冷笑道:“口齿伶俐,还当什么纯粹武夫?!接下来老夫就不与你客气了,若是不小心打没了你的山巅境,记得别怨天尤人,是你自找的。”

宁姚笑了笑,弯曲手指,轻轻一敲某人的额头。

陈平安无奈道:“我又不是马苦玄,跟人打架,尤其是问拳,极少聊天的。”

周海镜故作惊恐状,拍了拍心口,晃晃悠悠。

瞧见了这一幕风情,台下不知多少浪荡汉和登徒子嗷嗷叫。

另外那处屋顶,赵端明突然望向一处,少年大为震惊,扯了扯曹耕心的袖子,心声说道:“曹酒鬼,陛下和皇后娘娘都来了,鱼虹和周姐姐好大的面子啊,足可光宗耀祖了,果然还是学拳好啊,咱们练气士打架,哪里能让陛下多看几眼。”

曹耕心看也不看少年视线所及的地方,只是目不转睛盯着螺蛳道场里边的精彩问拳,周姐姐先前站着不动的时候,腿就已经很显长,与人问拳之时,英姿飒爽,一记鞭腿,曹耕心都恨不得推开鱼老爷子,让自己去硬扛一腿,提醒少年道:“管好眼睛,不该看的,能够忍不住不看,就是修心。”

赵端明收回视线,气笑道:“你有本事就管好嘴,别喝酒。”

曹耕心抿了口酒水,笑眯眯道:“我就是要用酒水堵住嘴巴啊,喝酒微醺视线朦胧,雾里看花美人更美。”

一对气态雍容的夫妇,年轻面容,身边跟着个小姑娘,三人刚刚落座,就坐在演武场外边一处酒楼的靠窗位置,桌上摆了些瓜果点心,邻近几张桌子,自然都是施展了障眼法的大骊皇室供奉,主桌三人,正是皇帝宋和,皇后余勉,地支一脉的兵家修士余瑜。只是身为皇子殿下的宋续反而没有现身。

酒楼并没有清场赶人。

少女岁数的余瑜,她在上柱国余氏家族里边辈分不低,要比余勉高出一个辈分,所以皇后娘娘若是回家省亲,见了少女,都得喊她一声小姨。而在大骊之外的宝瓶洲诸国,按照朝廷律例,皇后几乎都是无法回家省亲的,只是大骊宋氏在这类事情上一向宽松,不管是当年南簪返回豫章郡,还是余勉两次出宫去往意迟巷,礼部那边都无异议。

余瑜正在当着皇帝陛下的面偷酒,偷了一壶又一壶,偷完了那几壶滋味浅淡却胜在余味绵长的长春宫酒酿,少女就开始盯上隔壁桌的那几罐仙家茶叶,当差的,不能饮酒,喝的却是一等一的好茶。

宁姚说道:“你猜错了。周海镜好像没有想着与鱼虹分生死,出手还是很有分寸的,难道是她已经清楚了,自己会成为地支一脉最后那位修士?”

双方这场问拳,竟然打了足足两炷香,将近小半个时辰,最终周海镜拳输一招,问拳双方,谁都没有身负重伤。

鱼虹抱拳,礼敬四方。

周海镜伸手覆住脸颊,朝地面吐出一口血水,惹人怜惜。

方才她被鱼虹一拳砸中脸颊,她身形踉跄时再被鱼虹一肘轻敲后背心。

若是下了狠手,周海镜不死也要跌境。

周海镜露出一个笑脸,“等我养完伤后,能否再与鱼老前辈讨教一二。”

事先砸锅卖铁,都与苏琅借了不少神仙钱,押注自己会输,大赚一笔!

鱼虹点头道:“随意。”

陈平安坐起身,眯起眼,看着那个对胜负浑然不在意的女子武夫,与宁姚心声道:“大致可以确定了,周海镜与鱼虹有生死大仇,可能只是杀一个鱼虹,犹不解恨。”

陈平安猛然间转头望向昔年倒悬山、蛟龙沟方向,脸色微白。

宁姚问道:“蛮荒天下那边,是有谁出手了?阿良?左右?”

因为合道剑气长城和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的双重关系,陈平安察觉到一丝端倪。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道:“两人联手。”

宁姚根本无需思量什么,直截了当说道:“你能不能大致确定战场方位?我可以仗剑开天幕,先回五彩天下,再赶去蛮荒那处战场。”

不过宁姚很清楚,自己就算赶得及,其实一样未必帮得上忙,一旦托月山的谋划,早就包括了自己,说不定还会帮倒忙。

陈平安摇摇头,突然笑了起来,“我们要相信阿良和师兄。”

阿良和左右的联袂出剑。

大概就像是一场……老大剑仙陈清都的出城厮杀、倾力出剑吧。

为人间弥补一桩大遗憾。

————

一场蛮荒天下精心布置的围杀。

山河破碎,大地翻裂,灵气紊乱,一众伏杀隐匿者无所遁形。

率先现身的蛮荒大妖,是文海周密的开山大弟子,新王座之一的剑仙绶臣,独目,背剑匣,藏六剑,一身翠绿法袍“束蕉炼”。

绶臣是战事落幕后,蛮荒天下最新的两位飞升境剑修之一,另外一位,则是一举跻身天下共主的斐然。

绶臣神色凝重,哪怕自己这一方占尽天时地利人和,却没有丝毫掉以轻心,绶臣望向那个腰间悬佩四剑的阿良,这一架,谁都有可能身死道消。

紧随绶臣之后现身的,是托月山一位女子仙人境大妖,化名新妆,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与阿良是多年旧识了,仙人境瓶颈,身为阵师,身处小天地大阵之内,她的战力,完全可以视为一位飞升境修士。

两人脚下现出一座大阵,形若一黑一白两条阴阳两鱼互纠在一起,绶臣和新妆刚好站在阴阳鱼头顶,悬空身形,随阵旋转。

大阵极简,只是一阴一阳双鱼图,不做更多模样。但是那份大道气息,却极其幽玄浩大,好似天地间大道至简的正宗法统。

新妆幽幽叹息一声,看着那个明明最知道天高地厚、偏要一线南下深入蛮荒腹地的男人,轻声道:“阿良,你不该如此挑衅一座天下的。”

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的万年对峙,飞升境大妖难以被斩杀,飞升境剑修更是难死。

阿良左手边,两百里之外,一头脚踩飞剑、肩扛长棍的搬山老猿,以术法神通压下脚下一座山头,不至于被阿良的剑意崩碎。

这头真名朱厌的旧王座大妖,狞笑道:“你这狗日的,既然活腻歪了,爷爷今儿就送你一程,去与那董三更去下边做个伴儿。可惜不是十四境,不然爷爷功劳更大。”

阿良右边数百里之外,是一头眉发、法袍皆白的飞升境大妖官巷,也是新王座之一,已经施展神通,将一条数百里江河拧转再衔接,最终拘押为一张袖珍蒲团。

官巷与那阿良朗声笑道:“阿良老弟,风采不减当年啊,只是这一次好像很难再被你溜走了,不然到时可以帮我捎句话给隐官大人,之前议事我说的那件事,依旧作准。”

是劝说那位年轻隐官转投蛮荒,娶了他家那小女娃儿,再毫无悬念地成为新王座之一,名次注定极高,官巷愿意主动让贤,让其成为一家之主,如今官巷一脉所辖山河版图,已经完全不亚于浩然天下的一洲山河,有朝一日,等到陈平安跻身了十四境剑修,说不定都能与斐然共分天下。

阿良遥遥竖起一根中指。

这个官巷老儿,比老瞎子还没眼力劲儿,自己与陈平安,谁相貌更英俊,没点数?

大妖官巷抬起一手,从身边拘押了一缕剑意,萦绕指尖,竟有电闪雷鸣的异象发生。

更远处,有一骑,云中策马,披挂金甲,持枪,面覆甲,不见真实容貌,腰间悬挂有两枚小巧玲珑的流星锤,一鲜红一漆黑。

道号硕人的妖族女修柔荑,站在这一骑身边,她身材修长,作道门女冠模样,头戴鱼尾冠,

身穿黄紫道袍,手捧一支拂尘,身后有一轮圆月宝相。

这两位,虽然都是仙人境修为,但不管是在避暑行宫还是中土文庙,都被列为必杀的对象,获此殊荣的妖族修士,连同绶臣,只有三位。

阿良环顾四周,两眼无神,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郁闷言语:“惨兮兮,貌似今天的阵仗输给了白也半筹,真是教人捶胸顿足,痛心疾首。”

扶摇洲围杀白也一役,王座大妖茫茫多,一只手都数不过来,而且全部都是蛮荒天下的旧王座,没有半点水分的。

果然从十四境跌境后,就要被看不起。

当初于玄老儿“升天”之前,都专程与自己阴阳怪气一句,阿良老弟,莫要伤心,你就当咱俩境界互换,不亏,等我合道成功,记得来天上道贺,我一定做成那年少时心心念念的壮举,炼化银河做酒酿,好酒管够。

暂时现身战场的蛮荒顶尖战力,就只有眼中这六位了。

天下搬山之属的老祖师,朱厌,飞升境巅峰,在旧王座当中,这头搬山老祖的战力其实都算出众的。

凑合。

绶臣,新晋飞升境剑修。

还行。

毕竟还年轻,属于飞升境剑修里边资历最浅的晚辈,练剑天赋再好,依然弥补不了境界打熬不够的先天缺陷。

官巷,位列新王座的飞升境大妖,算是剑气长城的老仇人了。

更是阿良的老熟人了,老家伙除了嗓门大,言语风趣,其它的,好像都不太行。

托月山新妆,是一位阵师,不过拳脚功夫相当不俗,完全可以视为一位止境武夫。

至于那个云中策马的金甲骑士,其大道根脚,极其隐晦,连甲子帐都没有记录,别说大妖真名,连个化名都没有。

女冠柔荑,传闻她是旧王座黄鸾的山上道侣,实则却是黄鸾斩却三尸的大道余孽,半化外天魔之姿,若是撇开她那些层出不穷的法宝,战力不算太高,就是极其难杀。大妖黄鸾被周密吃掉之后,诸多秘宝,都被登天之前的周密丢给了柔荑,算是物归原主。

这三个凑一堆,战力勉强可以视为两位飞升境修士吧。

所以阿良当下眼中,大致就只有五飞升而已。

阿良轻轻以脚尖摩挲地面,拇指抵住剑柄,长剑出鞘些许,低头瞥了眼那几把借来的长剑,微笑道:“不能够,放心,绝对不会委屈了你们。”

要杀我阿良。

尤其当他是一个正儿八经开始佩剑的剑修。

绝对不会只有这么点。不是说纸面上的大妖数量不够,而是今天住持围杀之局的真正主心骨,绶臣?那就差了太多意思。

早年那趟独自远游蛮荒,他的屁股后头就跟着一连串的飞升境大妖。

先前阿良是故意走到了那座隐秘大阵的边缘,才停步不前,再让冯雪涛就此离去,让这位山泽野修独自返回剑气长城。

一个最怕死最惜命的野修,能够跟随自己走到这一步,已经很不容易了,尤其是当冯雪涛觉得可以试着留下,阿良觉得足够了。

当然得让冯雪涛好好活着,回了浩然天下,替我阿良多多吹嘘这一场大战的惊天地泣鬼神啊。

“都别藏藏掖掖了,只是看人打架多没意思,不如亲身下场赌命。”

当阿良推剑出鞘寸余,更大范围的方圆三千里之内,悉数山崩地裂,尘土遮天蔽日,一切流水,被细密剑意搅碎,再无半点水运可言,无穷尽的碎水与灰尘搅合在一起,三千里山河版图之内,就像下了一场急促降世的泥浆暴雨。雨幕中剑意纵横交错,大地之上沟壑密布,再无一座山峰、一条溪涧、一株草木,皆在瞬间化作齑粉。就连搬山老祖先前护住的脚下那座山头,都已彻底崩碎。

朱厌挥动长棍,划出一圈圈弧线,驱散四周汹涌而至的剑意。

这个狗日的阿良,亏得不是十四境剑修了。

围杀白也一役,这位搬山老祖还是心有余悸。

当时是幸亏十四境白也,不是剑修。

大阵旋转,悬停在黑白两条游鱼之上的绶臣和新妆,倒是无需施展术法,自有一座阵法帮忙磨损那份剑意,大阵与剑意撞击在一起,竟是激荡起一阵阵琉璃色的光阴涟漪。

绶臣眯眼端详那份剑意的流散轨迹,片刻后摇摇头,找不出半点剑道瑕疵。

剑修最大的依仗,本是一剑破万法的极致杀力,管你什么修道之人,什么神通万千,只管一剑破之。

但是剑修,很难兼顾个人卓绝杀力和战场大范围杀伤,这也是为何不擅长与人厮杀的吴承霈,单凭那把被避暑行宫列为甲等的本命飞剑,仅仅是一位玉璞境剑修,却能够成为蛮荒天下大妖务必及早斩杀的首选。

世间事难以两全其美。

天生就适宜战场的剑修和本命飞剑,往往不擅长相互问剑之间的厮杀,而一位剑修在山巅战场上,即便剑气极多,剑意极重,可是事有利弊,好处是不惧包围,弊端就是一着不慎,就会被对敌的山巅修士抓住破绽,以大道推演之术,寻出某个大道缺漏。

而阿良就是一个很大的例外。

无论是捉对厮杀,还是身陷被围杀的境地。

这个吊儿郎当的浩然剑修,一个最不像读书人的剑客,都近乎无敌手。

所谓的“近乎”,还是因为之前有那老大剑仙坐镇城头,白玉京有那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因为余斗多出了四把仙剑之一的“道藏”。

太白,万法,道藏,天真。

山巅公认一事,这四把曾经斩落远古大妖、神灵无数的仙剑,只要被阿良得其一,或是被阿良取得一把品秩接近的趁手佩剑,难杀程度,不输人间最得意的白也。

大妖官巷大笑一声,脚下那张蒲团砰然崩裂开来,撞碎剑意。

金甲骑士微微攥紧手中那杆长枪,身上所披挂的古老甲胄,熠熠光辉。

坐骑轻轻踩踏虚空,马蹄之下,一圈圈水纹向四面八方荡漾而去。

骑士心声问道:“需要这么多人参与围杀吗?斐然是想要围点打援?”

“人?”

柔荑笑了笑,她继续摇晃手中那柄拂尘,一次次打散方圆数里之内的剑意余韵,稍稍往外边驱逐,确实麻烦,方圆千里之内,处处是悄然流转的沛然剑意,己方的攻伐法宝,术法神通,缩地山河和某些遁术,施展起来,都会很麻烦,而且愈发容易露出蛛丝马迹。即便如此,依旧暂时没有谁愿意当那出头鸟,率先施展类似那种搬山倒海、更换小天地的大神通,将这份剑意转移到别地。

不曾想一个人的剑意倾泻天地间,竟然都能按斤两算了,而且是那数百斤,千余斤?

真是半点道理都不讲了。

柔荑身边这一骑,属于横空出世,连她都不清楚对方的大道传承,后者与阿良在战场上没有正面交锋的经历,至多是先前那场剑气长城的攻守战,远远观战,见过阿良的从天而降,以及之后与刘叉的那场气势磅礴的问剑。

她只得耐心解释道:“打赢或是击退阿良,跟留住或是斩杀阿良,是截然不同的两回事。不是谁都能与道老二相互换拳的。阿良有两件事,最让山巅修士忌惮,一件是不怕围杀,擅长单挑一群。再就是,至今为止,还没有人知道他的那把本命飞剑,到底有何神通。”

说到这里,柔荑瞥了眼远处一个方向,轻声道:“至于托月山有无围点打援的打算,可能吧。”

阿良突然撤掉先前那个即将拔剑出鞘的姿势,一个轻轻蹦跳,金鸡独立,抖了抖腿,换腿再抖。

十指交错,横在胸前,双手腕臂如水花起伏。

金甲骑士闷声道:“这副德行,实在惹人厌。”

柔荑笑道:“习惯就好。”

等到真的打起来,就会顾不上了。

果不其然,又有两拨幕后人在遥远处,先后现出踪迹。

一个拄拐杖的消瘦老者,脸颊凹陷,这位十四境大修士,蛮荒天下英灵殿的开辟者。

这是一位天外来客,在之前的大战中都未现身,直到两座天下的对峙议事,他才现身托月山,十分姗姗来迟了。

按照避暑行宫和文庙的秘录记载,当年道祖骑牛过关,多半就是奔着他去的,这个老家伙自然不敢与道祖切磋道法,就躲去了天外,最终放弃了跻身十五境的一线机会,与此同时,无形中等于为后来的文海周密让出一条通天道路。

飞升境剑修,如今蛮荒天下名义上的主人,斐然。

斐然与师兄切韵,正是这位老者的嫡传,只不过斐然是切韵代师收徒,所以之前始终不曾见过这位师尊。

托月山大祖的离开,其实是一场散道。得到最大馈赠的,就是被周密寄予厚望的斐然,绶臣、周清高之流。

玉璞境女子剑修,流白,她身穿一件名为“鱼尾洞天”的仙兵法袍。

另外一处,是萧愻和好友张禄。

十四境剑修萧愻,她盘腿悬空,双手扯住羊角辫儿,像是看戏,大剑仙张禄正在饮酒。

这两位剑修,其实早年在剑气长城,都与阿良关系很好。

萧愻板着脸说道:“死在别人手上,太亏,不如被我打死。”

张禄默不作声,只是喝酒。这位大剑仙如今所喝酒水,都是萧愻从浩然天下带来的,可惜种类还是远远不够,尤其没有那中土神洲宗字头仙家的仙家酒酿。

料峭春风,萧瑟秋风,都能吹得酒醒。

可事实上,最能解酒的,还是人间糟心事,想醉太难醒酒易。

一个十四境趋于圆满的老不死,好像有个极其古老的道号,寓意极大,“初升”。

他娘的老家伙真是个人才,竟然会给自己取这么个响当当的道号。

一个凝聚一座天下气运的飞升境剑修,跟宁丫头差不多,都是板上钉钉的未来十四境,当然前提是今天这场架,斐然能活下来。

一个炼化了整座英灵殿的十四境剑修,你说你萧愻到底图个什么,至于这么跟老大剑仙怄气吗?身为剑修,却走一条炼化天地合道十四境的旁门左道。其实以萧愻的资质根骨,只要愿意等着,是完全无需如此的。只不过萧愻做事情,一向喜欢意气用事,不管天不管地,甚至不管死活,只求一个痛快。那么浩然天下越是太平无事,她在剑气长城就越不痛快。如果萧愻不是被左右拖住,浩然天下可能至少要多丢掉一个洲,比如那个西北流霞洲。

一个曾是酒桌好友的剑气长城大剑仙。朋友归朋友,战场是战场,生死各自负。

至于那个玉璞境小姑娘……乖乖作壁上观就可以了。

流白其实自己也不清楚,为何会被拉来参与这场围杀,但这是那位老祖和斐然的共同意思。

不过今天置身战场,流白并无半点惧意,剑心稳固,对那个让蛮荒天下极为头疼的阿良,她唯有敬重。

只有某人,才会让她哪怕只是看一眼,就会如临大敌,几乎要心魔作祟。

张禄怀捧空酒坛,笑道:“一直不曾亲眼见识过阿良的那把本命飞剑,当年与人合伙灌醉阿良,也没能套出飞剑的名字,这家伙每次喝完酒,只要酒桌上有女子,他都要左脚踩右脚,可偏偏次次都不吐不倒,还能与女子说些掏心窝的言语,美其名曰酒后吐真言。”

萧愻点点头,双臂环胸,冷笑道:“就是奔着他那把本命飞剑来的,不然我才懒得赶过来凑热闹。”

张禄好奇问道:“当年我问过阿良,打不打得过董三更,阿良只嬉皮笑脸说打不过,怎么可能打得过董老儿。”

萧愻犹豫了一下,说道:“除了陈清都,可能没有人知道阿良的剑道到底有多高。”

大战一触即发,阵法之中,绶臣心声提醒道:“新妆,小心阿良第一个杀你,从头到尾就盯着你杀,所以你务必保命,最大程度拖延时间。”

修道之人,最烦哪种练气士?是阵师。

狭义上的阵师,类似地支一脉的韩昼锦。归根结底,还是颠倒天时,占据地利,赢取人和。

而广义上的阵师,每一位坐镇小天地的圣人,其实都算。比如陈平安,因为飞剑“笼中雀”的缘故,也能算是。

新妆点点头。

虽说她就是诱饵,但是就怕被阿良得手太快。

如果围杀一般的飞升境修士,哪里会有这样的担忧,都需要担心诱饵被太快吃掉?

那个老者笑问道:“今天的阿良,好像跟你们说的不太一样,同样是一人单挑一群的境地,今天却没几句骚话怪话嘛。”

斐然点头道:“这样的阿良,就会很可怕。”

身陷包围圈中的阿良,环顾四周,点点头,比较满意,这还差不多。

这等阵仗,这个排场,其实要胜过扶摇洲一役了。

来了两个十四境不说,而且今天的剑修多啊。

不枉费自己喊来左右助阵。

哪怕是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阿良依旧极少与人配合出剑。

左右亦是。

亚圣一脉的阿良,文圣一脉的左右,却是最要好的那种朋友,哪怕有了那场三四之争,依然不改。

阿良瞥了眼天幕,深呼吸一口气。

天河洗甲兵,最适宜炼剑。

今天这场问剑,确实无需自己如何言语,反正剑修一切道理,只在剑上。

从蛮荒天下最北端的剑气长城遗址,拖拽出了一条长线。

剑气之盛,跨越了约莫小半座蛮荒天下的山河,这条剑光依旧凝聚不散。

就像在半座天下,架起了一座剑气长桥。

城头那边,曹峻目瞪口呆,极目远眺,穷尽眼力,还是远远看不到那条长线的尽头所在。

大概这就是……剑切天下?

曹峻直到瞪得眼睛发酸,才收回视线,揉了揉眼睛,忍不住转头问道:“魏晋,你要是跻身了飞升境,做得到吗?”

“当然做不到。”

魏晋毫不犹豫说道:“左先生的剑术,已经位于顶点,未来剑术能够超越今天左先生之人,只有跻身下一境的左先生。”

魏晋突然说道:“收敛心神,方才你的剑心,其实有一丝的流散。”

曹峻愣了一下,满脸惊骇神色,如果不是魏晋出声提醒,只会浑然不觉,曹峻迅速心神巡视小天地,仔细勘验心境,这才发现心相之中,万点青莲,不易察觉地出现了一小片莲花,出现了倾斜,曹峻立即正襟危坐,一棵棵将其“板正”。

魏晋等到曹峻归拢道心,这才出声说道:“你的练剑资质确实不错,这么快就能收回那一缕心神,一般剑修,哪怕得了旁人提醒,还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出现这份瑕疵,左先生愿意教你剑术,不是没有理由的。”

曹峻气笑道:“魏大剑仙,你就不知道早点提醒?”

魏晋摇头道:“你又不是刚刚登山修行,旁人护道不是搀扶,而是为他人指明道路,不至于走岔,误入歧途。”

曹峻叹了口气,“道理是这么个道理,可是听着就是让人别扭。”

魏晋笑道:“年纪比我大不少,境界比我低两个,再来听这种话,当然别扭了。”

曹峻觉得剑气长城的风气,歪了。

来此游历的练气士,中土神洲和皑皑洲居多,一个眼界最高,一个兜里有闲钱。

左右化虹远游蛮荒天下,连曹峻这位元婴剑修都要瞠目结舌,这些练气士,当然只会更加心神震撼,一个个在城头上停步不前,呆若木鸡。

突然有人笑言。

“暂时还是无法与道老二分生死,果然还得继续破境。”

“左右能否跻身十四境,陆芝能否跻身飞升境,都是值得期待的事情。”

曹峻转头望去,是个出身道门的地仙修士,大言不惭得无以复加了。

中年男子的相貌,长髯道袍,头戴远游冠,脚踩一双白云履,背了把木剑。

不过这份仙风道骨,骗骗山下俗子和下五境练气士是没问题的,在曹大爷这边,还是省省吧。

曹峻笑呵呵道:“这位道长,听你口气,能跟白玉京那位真无敌掰掰手腕子?”

那位道长抚须眯眼而笑,“那就借曹剑仙的吉言。”

曹峻同时以心声问道:“魏晋,该不会是个装模作样的世外高人吧?”

魏晋答道:“只看得出是位元婴修士,不过你还是言语小心些,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曹峻就放心了,话听一半,风雪庙大剑仙,遇到个飞升境,都不至于看走眼。

除非是一种情况,就是符箓于玄,龙虎山赵天籁,趴地峰火龙真人,这几个刻意藏掖气象,而恰好这几位老飞升,行走山外,都是光明正大的风格,不喜欢施展障眼法。

总不能被自己碰到个十四境。不能够!

曹峻抱拳,啧啧道:“幸会幸会。”

中年道士看了眼分坐两边的魏晋和曹峻,微笑道:“志不强毅,意不慷慨,滞于俗,困于情,如何能够求个人间安排处,想必颇难登堂入室,得份剑仙大风流啊。”

魏晋一笑置之。

自己的那道情关,反正早已路人皆知。被一个云游四方的不知名道人随口说破,也无需恼羞成怒。

曹峻气笑道:“这位道长,是在教我练剑?怎的,道长也是位剑修?”

“我算哪门子的剑修,对剑道一窍不通,只是隔岸观火,勉强看个热闹。”

中年道士笑着摇头,并未继续言语,只是挑选了两人之间的城头,轻轻跃上,盘腿而坐。

哪里哪里,只是认了两个便宜外甥,可惜俩家伙,只说读书一事,确实比陈平安差远了,故而只听得出一层言下之意,却连“志不强毅、意不慷慨”一语出自一篇“戒外甥书”都忘了。

这趟远游蛮荒,没什么大事,散散心,看看风景,再就是找那个管着剑气长城牢狱的老聋儿算账,只是躲藏得比较好,先前有过一番推衍,游历了几个地方,竟然都没能被自己揪出来。

没办法,毕竟不是在青冥天下,大道演化一事,障碍太多,实在不行,就走趟金翠城好了,找郑居中问问看。

这位白帝城城主,先前在中土文庙那边,留了个口信,让自己得空,可以去金翠城做客,极有诚意了。

他以心声笑道:“魏大剑仙,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既然手握一部传自宗垣的剑谱,为何至今还未能获得那几份盘桓不去的古老剑意,如果换成我是宗垣,就会对你这个老大剑仙亲自帮忙选取的继承人,有点失望了。”

魏晋沉声道:“敢问前辈名讳!”

吴霜降微笑道:“不值一提,你就当我是隐官大人的舅舅好了。”

魏晋一头雾水。

青冥天下。

有个身材魁梧的汉子,盘腿坐在一片云海上,一路随云飘荡,喝过了酒,随手丢了酒壶。

汉子身边站着个双手负后的少年,美姿仪,头戴虎头帽,就有点滑稽了。

如果没有这顶帽子,姿容气度,仿佛要一人占尽“谪仙”二字。

汉子站起身,伸了伸懒腰,舒展筋骨,十指交缠,拧转身体,然后莫名其妙就是一拳,递向前方极远处。

拳撼白玉京!

打完就跑。

汉子伸手环住虎头帽少年的脖子,拖拽而走,少年双臂环胸,两脚离地,如横躺在地,气定神闲。

敢与白玉京递拳的,敢这么对待白也的,唯有挚友刘十六。

蛮荒天下,战场之上。

一场几乎分不清谁围杀谁的大战,正式开启。

在早年那把佩剑断折之后,阿良就只是一直悬佩竹刀,去了青冥天下的天外天,与道老二对敌,也无用剑。

今天阿良却是双手握住剑柄,缓缓拔剑出鞘,选择一种从未有过的双手持剑姿态对敌。

剑修与剑,不受天地拘束,皆不作鞘中囚。

这个身材矮小的汉子,一个喜欢自称剑客的男人,只是双手各持一剑,还未真正出剑,四周天地间就有无数条由剑意凝聚而成的凌厉飞剑。

就像一场气势恢宏的大道显化,方圆三千里的异乡山河,飞剑万万千。

参与围杀的蛮荒大妖,人人有份,需要各自面对一座剑阵。

无数飞剑,来去无踪,乱起乱落,纵横交错,乱斩乱杀。

阿良双膝微曲,双臂摊开,手持双剑,轻声道:“夜幕。”

原本白昼光景的山河万里,如获敕令,剑修寥寥两字,便让天地为之变色,刹那之间,天地昏暗,漆黑一片。

雷震,火起,急湍,彗星。

四份剑道所化的壮观剑光,同时骤然亮起于夜幕中。

雷电交织,雪白璀璨,火焰长龙,鲜红似血,江河滚走,碧绿幽幽,彗星拖曳,划破长空。

就像一位剑修,只因为剑道太高,仿佛能够同时以剑驾驭四尊神灵,就等于拥有一种了不可理喻的本命神通。

反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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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三章 共斩蛮荒

(上传得晚了,抱歉抱歉。)

夜幕沉沉,转瞬间即不见阿良身形,唯有剑光四起,照耀天地四方。

一人出剑,就有远古战场诸多神灵手段迭出的气象。

与绶臣一起负责运转大阵的新妆,作为托月山大祖的嫡传弟子,离真的师姐,她迅速环顾四周,施展一门通幽神通,双眼熠熠,宝光流转,连那光阴长河和阴冥之路都能寻出蛛丝马迹,新妆竟是依旧找不出那个男人的踪迹。

难怪早年能够在那场险象环生的大妖围追堵截当中,溜之大吉。

绶臣已经从剑匣当中抽出一把无鞘长剑,双指夹住剑身,迅猛往剑尖处一抹,好似剥落一层仙人遗蜕,剑光化作一道雷光,与那璀璨电光撞在一起,与此同时,心声提醒道:“别找了,你我只管住持脚下阵法,安心领剑就是。”

新妆闻言立即收敛心神,祭出了一只不起眼的袋子,轻轻摇晃,云雾升腾,快速弥漫,好像与那远古风神雨师借来一场风雨,将她身形笼罩其中,云雾飘摇看似不过方丈之地,实则别有洞天,一座风雨天地广袤无边,万里之遥,宛如一种另类的芥子神通,帮助新妆隐匿于一座巨湖当中,即便阿良能够随手一剑斩开小天地的山水禁制,也砍不中她的真身。

此次围杀阿良的一众蛮荒大妖,好像要是谁手上没一两件仙兵,都没脸出门,现身此处战场。

新妆暂时处境无忧,就多打量了几眼绶臣背着的那只剑匣,论师承,一座蛮荒天下,能够与托月山比拼的,其实就只有文海周密一脉了。

只见绶臣一次次划抹剑身,不断剥下层层远古剑意,与阿良那份剑道所化的雷震气象相抗衡。

同样是飞升境剑修,差距悬殊,不单单是绶臣当下境界尚未彻底稳固,更多还是剑道有高低。

绶臣不得不承认,想要接近如今阿良如今的剑道高度,就只有一种可能性,对方短命,自己长命,然后一点点靠着水磨功夫和后续机缘,才有希望。

绶臣所背剑匣,绘有一幅远古三山四海五嶽十渎图,与后世广为流传的道家符谶真形图,出入极大。

因为先前被阿良剑意牵扯,剑匣障眼法已经褪去,显露出早已失传的三山真形,一览无余,分别好似神人尸坐,山野猿行,云隐龙飞。

三山职责,分别掌阴阳造化、五行之属,定生死之期、长短之事,主星象分野,兼水裔鱼龙之命。

剑匣本身就是一件大仙兵品秩的重宝阵图,传闻上古灵真至人,手持此图,过三山跨五嶽,经行江河海读,百神群灵尊奉亲迎。

既是一件远古阵图,可惜铸造此物的炼师,不知名讳,只是习惯被山巅修士尊称为三山九侯先生,之后又被恩师周密精心炼化为一座名为“剑冢”的养剑之所,被誉为世间养剑葫的集大成者,最多可以温养九把长剑,可以孕育出类似本命飞剑的某种神通,一旦练气士得此重宝,不是剑修胜似剑修。

山上师承就是如此重要,神仙种也讲究一个拜师如投胎,半点不假。

至于那头作为天下搬山之属老祖宗的朱厌,脚踩长剑“定山”,大道显化为一处山岳小天地,朱厌则手持长棍,法天象地,现出千丈真身,长棍一并扩大,一棍砸下,敲中那条火龙的头颅,将其打了个稀烂,火光四溅,山河千里,火雨滂沱。

不曾想那条头颅崩碎的火龙,竟然自行演化为千百条纤细火龙,一条条蜿蜒如山脉之势,形同大地龙脉,以此挑衅朱厌这位搬山老祖,喜欢搬山,那就只管搬徙。

朱厌转为双手持棍,庞然身躯,飞旋不停,放声大笑道:“狗日的阿良,你我虽是敌对阵营,不过敬你是条汉子,回头在我蛮荒山河,为你立碑一块,爷爷我亲自为你撰写墓志铭,保管坟头年年堆酒如山,如何?!”

长棍再一拨,朱厌施展出一门搬山之属的本命神通,是那划江成陆的大手笔,在那满目疮痍且布满剑意的大地之上,拨开那些好似巨湖凝聚的浩然剑意,这等堪称不可理喻的分水之法,远胜后世几座天下的山上水土术法,可以将江海大水随意分开,水落石出,分割山河,漏出陆地,简直就是一种俗子肉眼可见的沧海桑田之变化。

朱厌再一个轰然落地,脚踩裸露出来的大地山根,真身蓦然暴涨五成,一棍横扫,怒喝道:“还不赶紧滚出来,乖乖给爷爷磕头认死!”

远远观战的新妆微微皱眉,实在是不喜朱厌的厮杀作风,乱吼乱叫,委实聒噪。

可新妆对其知根知底,知道这些都是障眼法,别看朱厌这位搬山老祖每次在战场上,最喜欢撂狠话,说些不着调的豪言壮语,在浩然天下两洲一路敲山碎岳,手段暴虐,横行无忌,实则朱厌每次只要是遭遇强劲敌手,出手就极有分寸,手段阴险,是与绶臣一样的厮杀路数。要是将朱厌当做一个只有蛮力而的大妖,下场会很惨。

新妆身边金甲骑士已经取出腰间一枚流星锤,手腕拧转,金光流转,疾速旋转,凝为一个道法无瑕的金色圆圈,最终一个迅猛抛出,砸向那颗宛如试图开天辟地的天降彗星。

他那两枚袖珍流星锤,本就是拦截下两颗不同寻常的天外流星,再耗费无数天材地宝,精心炼化而成,由于万年以来,儒家文庙的陪祀圣贤,绝大多数都跟随礼圣驻守天外,与神灵经常交手,再加上早年礼圣领衔、诸子百家祖师以及龙虎山天师等山巅修士的那场联袂远游,天外厮杀,一直不曾停歇,这期间造就出颇多人间异象,比如就曾使得蛮荒天下,出现两处禁忌重重的天漏之地,一在地势高耸的西北,一在好似天塌地陷一般的东南地界,前者经常火雨流星坠落大地,后者终岁暴雨,连绵不绝,大雨如注倾泻大地,几乎一年到头不见天日。

旧王座大妖绯妃,就是在其中一处,找到了后来成为甲申帐剑修的雨四。

在阿良出手之前,萧愻就已经率先提醒道:“张禄,稍后等到真正打起来,阿良不会对你收手的,不然他就是找死,所以自己小心,给人上坟敬酒,总好过被人祭酒。”

萧愻早年在剑气长城担任隐官,就是出了名的没心没肺,她交朋友,就个要求,谁看浩然天下不顺眼,萧愻就与谁投缘。

在这件事上,阿良又是个例外。

大概是因为这个身为文庙圣人后裔的儒家子弟,实在太不像个读书人的缘故。

再加上阿良的剑修身份,以及他竟然能够在剑气长城一待就是百年不挪窝,萧愻其实与他关系极好。

遥想当年,城头那边,每逢大雪时节,就会有个邋里邋遢的汉子,双手提着小姑娘的两根羊角辫,美其名曰“提笔写字”。

可能这就像阿良自己说的,每个结局伤感的故事,都有个温暖的开头,每年的大雪隆冬,都是从春暖花开中走来。

张禄起身笑道:“我又不是孩子了,知道轻重。今天的战场只有剑修,不谈朋友。”

这位曾经在剑气长城沦为看门人的大剑仙,拥有两把本命飞剑,一为“倒影”,一为“支离”。

萧愻站起身,一个跳跃,并未施展出金身法相,以真身迎向那份剑意,她跃入那条剑道显化的碧绿江河之中,抡起两条纤细胳膊,出拳肆意,搅碎剑意。

除了与左右那场从浩然天下打到天外的厮杀。

萧愻在担任剑气长城隐官的岁月里,不但从未祭出本命飞剑,甚至都没有一把趁手的长剑,每次赶赴战场,连那剑坊的制式长剑都懒得用。

今天不会。

因为左右肯定会赶来战场。

老祖初升,示意斐然不着急出手,老修士手持拐杖,数次轻轻戳地,每一次拐杖拄地,就是一种无上神通的施展,大道造化,随心所欲,壶天,禁气,魇祷……

流白幽幽叹息一声,身陷这样一个完全可杀十四境修士的包围圈,就算你是阿良,当真能够支撑到左右赶来?

下一刻,不见踪迹的阿良终于在战场现身,先有剑光才见人。

不是去找新妆,而是剑光直奔朱厌后脑勺,“你他奶奶的,喜欢满嘴喷粪是吧,今天非教你吹牛如何打草稿!”

朱厌来不及撤去真身,便祭出一道秘法,以法相替代真身,哪怕脚踩山根,仍是再不敢真身示人,刹那之间缩回地面。

只见朱厌那颗法相头颅被一剑当场斩落,刚刚弹起些许,就又被下一道剑光当空斩碎。

新妆瞪大眼睛,绶臣沉声道:“找你来了!”

果不其然,一条剑光,并非笔直一线,而是刚好契合阴阳鱼阵图的那条曲线,一剑破阵。

阿良仗剑一步跨出,闯入云雾天地之中,一身剑意如铁骑凿阵,根本无视新妆第二道阵法禁制。

所幸新妆方才没有托大,立即选择运转大阵,阴阳颠倒,与绶臣更换小天地,互换位置。

绶臣背后剑匣自行脱落,化作一座远古阵图,这位飞升境剑修出现一尊三头六臂的金身法相,各持一剑。

手中只有双剑的阿良,也无半点剑术可言,就只是乱砍。

相较于绶臣的法相,阿良那一粒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芥子身形,一次次递剑,剑光画弧,眼花缭乱,纵横交错,砍得绶臣法相一次次领剑即后退。

最后一次出剑,身形一闪而逝,直奔新妆而去,新妆刚刚再次运转阵法,绶臣便叹息一声,来不及提醒了,阿良重返原地,一剑直落,新妆心神震撼,毫无还手之力,只得将身上一件法袍帮她替死,法袍蓦然大如云海,最终碎若散花,却不见新妆。

阿良面无表情,手腕拧转,倒持一把即将崩碎的长剑,剑尖往大地虚空随便一戳,那把长剑如仙人蹈虚,消逝不见。

下一刻,长剑就从新妆后背心处,一剑捅穿,将其身躯倾斜挑起,与此同时,一把长剑恰好崩碎,新妆的人身小天地当中,就像下了一场飞剑暴雨。

与剑修厮杀,就是如此,从不拖泥带水,往往是转眼间,就连胜负同生死一并分了。

阿良是跟山巅大修士打了无数交道,见多了乱七八糟的术法神通,在一剑伤及新妆大道根本之后,几乎同时,就震碎手中第二把长剑,碎剑无数,剑气冲天,在新妆那边聚拢,等于临时布起一座剑阵,困住新妆四周天地,你们谁有那本事,逆转光阴长河,随意,反正无法让新妆沿河倒流而走就是了。

所幸有那老祖初升掌心抵住拐杖,心声默念,不知祭出何法,竟是护住了新妆性命不说,还让新妆能够暂时维持仙人境界,同时打散阿良的剑气残余,顺利缝补上了那座原本无法聚拢的阴阳鱼阵图。

阿良对此早有预料,早就习以为常,一人围殴一群人,吃点亏没什么。

双手按住腰间两把佩剑的剑柄,阿良再次从原地消失。

流白看得触目惊心,这就是真正放开手脚与人厮杀的阿良?

蛮荒天下的一处天幕,漩涡翻转,风起云涌,最终出现了一股令人窒息的大道气息,缓缓降落人间。

不见飞剑踪迹,却是毋庸置疑的一把本命飞剑。

而蛮荒天下的北方,犹有一道剑光以匪夷所思的速度南下。

阿良左右,一竖一横,剑道剑术,共斩蛮荒。

————

京城火神庙,老宗师鱼虹不再看那个年轻女子,老人强行咽下一口鲜血,终于坐稳武评第三的老人,大步走出螺蛳道场,原本渺小身形渐大,在众人视野中恢复正常身高,老人最终站定,再次抱拳礼敬四方,顿时赢得无数喝彩。

这位大骊刑部一等供奉,哪怕不靠那一身名动京城的巅峰武学,只靠这个供奉身份,一洲山河横着走。经此一战,鱼虹在山上和江湖的威望,更是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人群之中,有人默默抱拳,或是悄然作揖,礼送鱼虹。

他们都是旧朱荧王朝的遗民出身,后来或在大骊朝廷就职为官,或在京城这边讨生活,与那中岳山君晋青是差不多的处境。

今天他们来这边,自然要比一般看客多出一份复杂心思,朱荧王朝作为曾经宝瓶洲中部国力最强的存在,不比那些山河版图好似豆腐块大小的诸多大骊藩属,故而朱荧独孤氏是注定复国无望了。

至于此举会不会犯忌,这些人倒是都很无所谓,大骊宋氏朝廷这点肚量还是有的,而支撑这份气度的,归根结底,自然还是国力。当年大骊铁骑一路从北往南,势如破竹,马蹄响彻于南海之滨,各国山河皆成故乡,令人胆寒,深

感畏惧,最终大骊王朝却护住一洲山河不至于陆沉破碎,又赢得了一份敬重。

同样是山巅境武夫的周海镜,暂时就没有这类官身,她先前曾与青竹剑仙开玩笑,让苏琅帮忙在礼刑两部那边引荐一二,牵线搭桥,与那董湖、赵繇两位大骊中枢重臣说上几句好话。

不过苏琅心知肚明,这只是周海镜一贯的言语风格,当不得真,这场问拳过后,周海镜只是略输一筹,那么一个头等供奉身份,肯定是她的囊中之物了,说不定不等周海镜回到京城下塌处,兵部武选司或是礼部祠祭清吏司,就会有官员主动找到周海镜。

一想到周海镜选的地方,据说是到了京城,一路随缘而走挑中的风水宝地,苏琅对此倍感无奈,委实是过于寒酸了些,苏琅都无法想象,原来大骊京城也有那么遍地鸡屎狗粪、甚至路边就是猪圈的地方。先前去找周海镜,苏琅甚至是这辈子第一次走过暗娼窑子的门口,反正一条光线阴暗的狭窄巷弄,两边都是,躲都无法躲。当时等他找到周海镜后,她大笑不已,第一句话就是得赔偿青竹剑仙一双靴子。

此刻苏琅轻声问道:“周姑娘,你还好吧?”

“不太好,老匹夫下手贼重。”

周海镜伸手绕到后背心,揉了揉被鱼虹一肘砸伤处,哀怨不已,“半点不知道怜香惜玉。”

问拳一场,她一脸精致妆容,已经成了张大花脸,至于那些早先堆积成山的发饰,都给鱼虹拳罡打得七零八落,可惜了,都是钱啊,要是能留下几件,就又能小赚一笔。

她恼火道:“下次问拳定要找回场子,没这么多人观战了,看老娘我直奔下三路,到时候请你吃蛋炒饭。”

苏琅听得哑口无言,这位年龄相近却高出一个境界的女子大宗师,多年不见,言语……风趣依旧。

周海镜钻进了车厢,掏出帕巾,呕出一大口淤血,收入袖中,她浑然不在意这点伤势,手指蘸了蘸口水,捻动几张票据,都是她先前在京城几大赌庄的押注。

屋顶那边,陈平安问道:“我去见个老朋友,要不要一起?”

宁姚瞥了眼远处街巷的那辆马车,“那个车夫?”

陈平安点点头,解释道:“叫苏琅,有个‘青竹剑仙’的绰号,松溪国的江湖人,算是宋老前辈的半个邻居。”

苏琅如今既然有了个官身,又跻身了远游境,哪怕最后无法跻身山巅境,可只要苏琅没个大灾殃,至少还有百来年的寿命,所以将来肯定还是要跟那座山神祠,与宋凤山柳倩夫妇长久打交道的。

当年苏琅刚刚破境跻身七境武夫,正值宋雨烧金盆洗手,退出江湖,作为一个晚辈的苏琅,其实已经赢了名声,还是咄咄逼人,陈平安就给了苏琅一拳,将其打退回小镇,不过后来还是配合主动登门的苏琅,演戏一场,给了对方一个台阶下,白送给苏琅偌大一份“山下剑术不输山上剑仙”的江湖名声。

老一辈的江湖规矩和人情往来,多半如此。

同在江湖,只要没结死仇,酒桌上就多说几句甘人之语。同路窄处,留一步与人行,将独木桥走成一条阳关大道。

宁姚看着陈平安。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摇头笑道:“我哪有那么多的怪话,就只是找苏琅平常叙旧。”

就像行走江湖,出门不露黄白。一般情况,陈平安不会轻易打开箩筐,泄露那份“家底”,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打人不打脸。

宁姚说道:“那我就不去了。”

陈平安笑道:“那我回去路上,买几样京师吃食。”

宁姚点点头,一闪而逝,凭空不见,悄无声息。

她其实知道陈平安还是挂心那场战事,就想要找点事情做做,分心就是散心。

所以就让他单独去见所谓的江湖朋友。

在官府各色衙役胥吏的虎视眈眈之中,众人有序离场,在一条僻静巷弄,马车缓缓停下,苏琅微微皱眉,眼前有一僧一道,堵住了去路,年轻道士,少年僧人,都是生面孔。

年轻道士自报名号,掏出了一块象征身份的道正院谱牒司玉牌,“京师道录葛岭,有事找周姑娘商量,恳请周姑娘先下马车,再随贫道去往道观一叙。”

小和尚双手合十,“小僧是译经局小沙弥。”

苏琅眯起眼,大骊崇虚局辖下的一名道官?

京城道正之下,分谱牒、词讼、青词、掌印、地理、清规六司,这个自称葛岭的年轻道士,掌管谱牒一司。

道录的上司,是京师道正,掌理京城道士的谱牒颁发、升迁贬谪,却管不着自己这位纯粹武夫,要是道正亲临,苏琅说不定还愿意礼让几分,虽说道正官品不高,到底还算是手握实权,至于仅是一司主官的道录,芝麻官不说,与刑部衙门还有井水河水之分,真当自己那个刑部颁发的二等供奉身份,是个摆设虚衔?

苏琅腰别一截青竹,以彩线系挂一枚无事牌,二等,不低了。纯粹武夫,只有山巅境,才有机会悬佩一等无事牌。

大骊二等供奉,多是金丹剑修,远游境武夫,元婴练气士这三种人。除非军功极大,非剑修身份的金丹境练气士,都只能列为三等。

苏琅淡然道:“有事说事,无事让开。”

葛岭笑道:“是松溪国的青竹剑仙吧,贫道久仰大名,只是今天找周姑娘有事相商,不宜外人旁听,苏剑仙见谅个。”

小和尚轻声问道:“剑仙?”

现在小和尚一听到什么剑仙,就一颗光头两个大。

这才几天啊,自己就已经给佛祖捐了两次香油钱。

这次邀请周海镜议事,是宋续的意思,问拳结束,就要正式邀请她进入地支一脉。

其实之前袁化境找过她一次,只是双方没谈拢,一来袁化境没有泄露身份,再者礼部刑部那边的意思,也需要借助鱼虹,试一试周海镜的武道斤两,到底有无资格补缺。

至于这个风流倜傥的赶车武夫,小和尚还真不认识,只认得那块无事牌。

地支一脉修士,十一位练气士,人人都是宝瓶洲应运而生、取势而起的天之骄子,大半修士都不是大骊本土人氏,大骊朝廷对他们寄予厚望,向他们倾斜了无数财力物力,还耗费了不少山巅香火情。最大依仗,除了各自的修士境界和天赋神通,还有冥冥之中的一洲气运,唯一缺陷,就是厮杀一事,太过依赖人数的完整。

这次与周海镜碰头,不止是小和尚惴惴不安,还有女鬼改艳、苦手他们几个,都是如出一辙的忧心忡忡,最后还是余瑜帮忙说出所有人的心声,“能够补足最后一人,实力暴涨不假,可是老话说得好,事不过三,咱们不会再去找隐官大人的麻烦了吧?”

宋续当时玩笑道:“我和袁化境肯定都没有这个想法了,你们要是气不过,心有不甘,一定要再打过一场,我可以硬着头皮去说服袁化境。”

这会儿苏琅神色不悦道:“我不管你们什么崇虚局译经局,给我让路!”

仗着有点官府身份,就敢在自己这边装神弄鬼?

葛岭有些为难,其实最适合来这边邀请周海镜的人,是宋续,毕竟有个二皇子殿下的身份,不然就是境界最高的袁化境,可惜后者开始闭关了。

周海镜听见了外边的动静,运转一口纯粹真气,使得自己脸色惨白几分,她这才掀开帘子一角,笑容妩媚,“你们是那位袁剑仙的同僚?怎么回事,都喜欢鬼鬼祟祟的,你们的身份就这么见不得光吗?不就是刑部秘密供奉,做些台面底下的腌臜活计,我晓得啊,就像是江湖上收钱杀人、替人消灾的刺客嘛,这有什么没脸见人的,我刚入江湖那那会儿,就在这一行当里边,混得风生水起。”

周海镜自顾自说道:“可惜我这点武夫境界,难入山上高人的法眼,不敢奢望什么大骊头等供奉,可要说二等供奉,还是有点机会的,再说了,我可信不过你们,万一是那拐卖良家女子的江湖惯犯,回头我吃了个天大闷亏,你们个个地头蛇,我一个无依无靠的外乡女子,能找谁诉苦去?”

苏琅等到周海镜说完,就要继续驾车,既然不让路,有本事就拦着。

反正江湖历练,神仙道侣,缺一场患难与共,今天机会难得。

何况在这京城之地,苏琅还真不怕与这些三教中人的练气士起冲突,他的最大依仗,甚至不是刑部无事牌,而是大骊随军修士的身份。

葛岭叹了口气,看来只能多喊几个人过来,才能请得动这位周姑娘的大驾了。

小沙弥语重心长道:“陈先生说过,凡事恭谦有礼,不可盛气凌人。”

一个温醇嗓音在小和尚身后响起,“不,我没有说过。”

小沙弥立即侧身,双手合十,低头道:“陈先生最擅长给人赠送吉言良语,暂时没说过,以后会说的。”

葛岭转身,与来者打了个道门稽首,神色恭谨,“见过陈先生。”

陈平安抱拳还礼,笑道:“我这趟来,是找朋友叙旧,你们忙正事便是。”

苏琅立即停下马车,再不敢往前冲去。

因为认出了对方身份。

周海镜刚要放下帘子,停下动作,一双水润的桃花眸子,瞬间眯成一线,望向那个站在小光头身边的青衫男子,约莫是小和尚个头太矮,显得那男人身材尤其修长。

女子加上山巅武夫的双重直觉,让她意识到眼前这个从小巷高处飘然而落的不速之客,绝对不好惹。

大骊武神宋长镜,风雪庙大剑仙魏晋,真境宗上任宗主韦滢……都不对。

奇了怪哉,何方神圣,竟然能够让自己感觉完全打不过、干不翻?

陈平安暗自点头,这位周宗师果然是同道中人,勤俭持家,都不舍得在镜花水月一事上开销。

苏琅神色微变,心情复杂至极,迅速收敛心神,聚音成线,与周海镜出声提醒道:“周姑娘,小心此人,他就是那个问剑正阳山的陈平安!”

那场声势浩大的正阳山庆典,苏琅当然没有错过,通过镜花水月

他跟朦胧山,是同样的尴尬处境,只是相较于后者,这位青竹剑仙略好几分,当年那场剑水山庄附近的风波,双方勉强能算是好聚好散。

周海镜听到“陈平安”这个名字后,神采奕奕,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那位如今宝瓶洲最负盛名的年轻剑仙,极有可能,还是浩然天下最年轻的一宗之主,都快听得耳朵起茧了,惹不起惹不起,一个能让袁真页出拳在身如挠痒的剑修,招惹他作甚,只会亏钱的。

她立即放下帘子,将车厢里边的大小物件打包,斜挎个大包裹,低头弯腰走出车厢,她就要跳下马车,“那我就随葛真人走一趟,苏先生,劳烦你帮忙看顾马车了啊。”

江湖水深,淹死胆大的,山上风大,吹散神仙风流啊。

葛岭笑道:“我来帮忙驾车就是了。”

苏琅犹豫了一下,下了马车。

陈平安侧过身,站在墙根那边,给马车让路。

周海镜坐回原位,然后掀开车壁一旁的窗帘,笑问道:“陈剑仙,容我多嘴问一句啊,确定一下,咱俩没啥怨怼吧?”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素未蒙面,无冤无仇。倒是先前遥遥观战,与周先生学了几手拳招,受益匪浅。”

周海镜眯眼而笑,天然妩媚,抬起手臂,轻轻擦拭脸颊上边的残余脂粉,“就是这会儿我的模样丑了点,让陈剑仙见笑了。”

陈平安摇头说道:“不会。”

周海镜心中狐疑,先生?自己可是个娘们,如此称呼一个婆姨,不合适吧。

这些个山上修士,真是怪得很。

只是不能露怯,老娘是小地方出身,没读过书怎么了,模样好看,就是一本书,男子只会抢着翻书。

认定那个年轻剑仙,多半是大骊豪阀世族的出身了。呵,甲族子弟,看着就烦。

马车缓缓驶出巷弄,车轱辘声响渐渐远去。

陈平安转身笑道:“恭喜苏剑仙破境。”

苏琅立即抱拳道:“大骊供奉苏琅,有幸重逢陈宗主。”

听着苏琅的自我介绍,陈平安哑然失笑,自己又没眼瞎,那么大一块刑部牌子,瞧得见。

苏琅当然紧张万分,只是这些年自己与宋雨烧再无瓜葛,照理说,陈平安不该找自己

的麻烦。

只是这类偶尔下山、嬉戏人间的剑仙,实在性情难测,仙迹缥缈,每次只要出手,单凭心情,不问是非,往往就是剑光直落,头颅滚滚。

不幸中的万幸,就是如今的宝瓶洲,对这些个目无法纪、傲视王侯的修道之人约束极多。而且苏琅在被大骊刑部招徕之后,做过几桩秘密行事,针对的,就是几拨自以为行事隐蔽的犯禁修士。

不过这会儿最伤人的,周海镜就这样将自己一人晾在这边,女人啊。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块无事牌,“巧了,与苏剑仙是半个同行。”

苏琅瞥了眼那块无事牌,竟是一枚三等供奉无事牌……只比候补供奉稍高一等。

苏琅难免有些臊得慌。

陈平安倒是没想要借机调侃苏琅,不过是让他别多想,别学九真仙馆那位仙人云杪。

两人一起并肩走在巷中,陈平安笑问道:“我这些年远游异乡,久不在宝瓶洲,刚刚回,宋老前辈的剑水山庄如何了?”

苏琅小心翼翼打腹稿,字斟句酌道:“当年一别,我就再不曾去过宋前辈的山庄,只听说让出了祖业山庄,搬去了梳水国边境,

与 为邻,如果不是参加了几场大渎战事,后来又闭关,之后就来了京城这边,其实应该去为柳夫人的那座山神祠道贺的,听江湖朋友说过,宋前辈这些年身子骨还硬朗,走过几趟江湖,经常外出散心,这是好事,等到闲下来,下次返乡,理当补上那份贺礼。”

陈平安始终神色和悦,就像是两个江湖老友的久别重逢,只差各自一壶好酒了,点头笑道:“是该如此,苏剑仙有心了。江湖故人,别来无恙,怎么都是好事。”

苏琅原本紧绷的心弦松弛几分。

“对了,松溪国离着梳水国和彩衣国都近,苏剑仙有无听说过彩衣国胭脂郡出身的刘家?”

“陈宗主是说那位刘老尚书,还是刘高华刘高馨兄妹二人?”

刘高馨本是神诰宗嫡传弟子,只是运道不济,在那场大战中受伤极重,大道无望了,之后就没有返回宗门,只是居家修行。刘高华是凡俗夫子,在苏琅眼中,却更加不容小觑,因为有个大骊陪都的官员身份。

陈平安说道:“都是故交好友。”

苏琅立即懂了。

好像记起一事,陈平安拿出一壶百花酿,递给苏琅,“劳烦苏剑仙,帮忙将此物转交给刘仙师,我就不与苏剑仙说什么道谢的客气话了。”

苏琅双手接过那壶从未见过的山上仙酿,笑道:“小事一桩,举手之劳,陈宗主无需道谢。”

苏琅早已心中有数,将来自己衣锦还乡之际,就顺路拜访梳水国宋雨烧,彩衣国刘家。再以后,也简单,不用频繁往来,那就落了下乘,只需对双方暗中照拂几分即可。

陈平安与苏琅走到巷口那边,率先停步,说道:“就此别过。”

苏琅抱拳告辞,突然一个没忍住,问道:“敢问陈宗主如今是多大岁数?”

陈平安笑道:“不到一百。”

苏琅感叹道:“陈宗主真是剑道一途的天纵奇才,在晚辈看来,丝毫不输风雪庙魏大剑仙。”

陈平安笑着没说话,这位青竹剑仙,难怪能跟周海镜凑一堆去,一个不看镜花水月,一个不看山水邸报。

马车那边,周海镜隔着帘子,打趣道:“葛道录,你们该不会是宫中供奉吧,难不成是陛下想要见一见民女?”

侧坐葛岭身边的小沙弥双腿悬空,赶紧佛唱一声。

一车厢的脂粉香气,从那挂紫竹帘子浅浅渗出,熏得小和尚都快晕头转向了。

葛岭娴熟驾车,父辈是逻将出身,年少时就弓马熟谙,微笑道:“周宗师说笑了。”

小沙弥羡慕不已,“周宗师与陈先生今儿萍水相逢,就能够被陈先生敬称一声先生,真是让小僧羡慕得很。”

周海镜打趣道:“一个和尚,也会计较这类虚名?”

小沙弥立即使劲摇头道:“可当不起‘和尚’称呼,小僧尚未受戒圆具呢。”

宁姚回了客栈,结果看到了两个意料之外的人,笑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裴钱,手持行山杖。曹晴朗,一袭儒衫。

裴钱笑道:“先前得了师父的飞剑传信,说要在这边逗留约莫半月光阴,小师兄就让曹晴朗来这边参加个婚宴,说师父不合适露面,曹晴朗的身份比较适合,我就跟着来这边见师父师娘。”

曹晴朗作揖道:“学生曹晴朗,见过师娘。”

他偷偷松了口气,裴钱总算没有二话不说就是一个跪地磕头砰砰砰。

直起身,曹晴朗解释道:“裴钱此行陪我入京,是小师兄为了防止一些不必要的意外。再就是我需要与翰林院那边,正式辞官卸任。”

离开宝瓶洲,南下桐叶洲选址下宗,

本来按照小师兄的意思,是保留翰林修撰身份,说小师兄自有手段,

不过曹晴朗没答应,光领俸禄不做事,衙门点卯都不去,终究于礼不合。欲正其心,先诚其意。作为文圣一脉的读书人,需要以意诚二字作为行事准绳。

宁姚点头,“你们师父要见个江湖朋友,等会儿才能回来。”

她与老掌柜借了两条长凳,坐下后,宁姚随即问道:“火神庙那场问拳,你们怎么没去看看?”

裴钱赧颜答道:“还是在这边等着师父要紧。”

曹晴朗坐在另外那条长凳上,一直没有说话。

街上来了个蹦蹦跳跳的少女,临近客栈,立即稳重了几分。

少女不与宁师父客气,她一屁股坐在宁姚身边,疑惑问道:“宁师父,没去火神庙那边看人打架吗?过瘾过瘾,打得确实比意迟巷和篪儿街两边毛孩子的拍砖、挠脸好看多了。”

宁姚笑道:“去了,就是人太多,加上去得晚了,没能占个好地儿,看不真切。”

少女愧疚道:“怪我怪我,一大早就出门了,担心被我爹拦着,就没喊宁师父。我跟几个江湖朋友占了个大好地盘!”

她坐在宁姚身边,叽叽喳喳个不停。

“那个周女侠,可漂亮了!”

“鱼老神仙,真是名不虚传,简直就是书上那种随便送出秘籍或是一甲子内功的绝世高人,宁师父先前瞧见了吧,从天上一路飞过来,随便往擂台那儿一站,那高手气势,那宗师风范,简直了!”

“真不知道排名比他们还要高的裴钱,裴大女侠,是怎么个牛气哄哄,肯定一瞪眼,就能让与她对敌之人,当场肝胆欲裂,吓出内伤!”

“我听说裴女侠年纪不大的,是百年不遇的练武奇才,拳脚功夫,早已出神入化,一身正气,宁师父,你也是闯荡江湖的女侠,有没有那个荣幸,远远看过裴女侠一眼?”

宁姚忍住笑,“你觉得呢?”

少女想了想,安慰道:“没事没事,我不也没见过。”

裴钱面无表情坐在宁姚另外那边,听得脑阔儿疼。

幸好师父不在。

也庆幸兼职耳报神和传话筒的小米粒没跟着来京城,不然回了落魄山,还不得被老厨子、陈灵均他们笑话死。

曹晴朗始终端坐在另外一条长凳上,双手握拳轻放膝盖,目视前方。

笑容和煦,谦谦君子,气态沉稳,不过如此。

宁姚转头对裴钱笑道:“你师父先前想收刘姑娘为弟子,刘姑娘没答应。”

裴钱身体前倾,对那个少女微微一笑。

少女眨了眨眼睛,瞥了眼那裴钱手边那把斜靠长凳的兵器,信心十足,可以一战!

干嘛,替你师父打抱不平?那咱俩按照江湖规矩,让宁师父让出座,就咱俩坐这儿搭搭手,事先说好,点到即止啊,不许伤人,谁离开长凳就算谁输。

裴钱微笑不语,好像只说了两个字,不敢。

你听得懂我说话?

不懂。

双方就这样用眼神交流,而且双方都看得明白。

裴钱有些好奇,哪来的憨憨,想了想,她就迅速瞥了眼少女的心境,愣了愣,裴钱立即收起打量。

少女心境之中的那个小女孩,与表面上开朗活泼的少女完全不同。

陈平安与苏琅分别后,很快就回到客栈这边,看见了开山大弟子和得意学生,也很意外。

裴钱和曹晴朗同时起身。

陈平安快步走来,笑着朝两人摆摆手。

这一幕看得少女暗自点头,多半是个正儿八经的江湖门派,有点规矩的,这个叫陈平安的外乡人,在自家门派里头,好像还挺有威望,就是不知道他们的掌门是谁,年纪大不大,拳法高不高,打不打得过附近那几家武馆的馆主。

而且看那个年轻人,很书生,都赶上意迟巷那些读书种子了。

她更加笃定,宁师父所在门派,不是那种野路子。

陈平安坐在曹晴朗身边,问道:“你们怎么来了?”

裴钱抿起嘴,没敢笑。

师父与师娘是一模一样的开场白。

曹晴朗就又给先生解释了一遍。

陈平安想了想,问道:“先前崔东山有没有说过,为什么建议你保留翰林院编修官的身份。”

曹晴朗摇头道:“小师兄没说,约莫是见我执意辞官,就收回言语了。”

陈平安转头说道:“那就先不着急辞官,裴钱,再飞剑传信一封,与崔东山问一下详细缘由。”

曹晴朗听出了言下之意,轻声问道:“先生是与小师兄一样,也希望我保留大骊官身?”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呵呵道:“废话,我们文圣一脉,虽说如今赵繇在朝廷里边的官身最高,当了个刑部侍郎,可他不是清流出身啊,路子不正,属于朝廷不拘一格拔擢人才,你不一样,你是最名正言顺的一甲三名出身,你要是辞了官,以后先生跟人吹嘘,就要失去一半功力。”

曹晴朗无言以对。

陈平安伸出一只手,一拍曹晴朗肩膀,道:“没来京城的时候,还不觉得有什么,结果真到了这边,尤其是逛过了南薰坊那边的衙署,才发现你没有考中状元,未能大魁天下,先生还是有点失落的。”

林君璧那小子如今都当上邵元王朝的国师了。

没事,自己的学生,很快就是浩然九洲年纪最轻的一宗之主了,后无来者不好说,注定前无古人。

先前陈平安与先生专门聊过此事,都觉得破例行事不太妥当,因为曹晴朗离着跻身玉璞境还早,那就给个落魄山下宗的代宗主身份。

曹晴朗愈发无奈,“学生也不能再考一次啊。而且会试名次可能还好说,但是殿试,没谁敢说一定能够夺魁。”

陈平安笑道:“我见过那个荀趣了,你们俩交朋友的眼光都不错。”

曹晴朗有些担忧,只是很快就放心。

担忧的是荀趣会被卷入大骊朝廷的官场是非,只是先生做事情,有什么可担心的,哪怕是件坏事,都可以变成好事。

宁姚心声问道:“还是不放心蛮荒天下那边?”

陈平安嗯了一声,双手笼袖,身形佝偻起来,神色无奈道:“很难放心啊。”

宁姚问道:“那我们走一趟剑气长城?”

陈平安疑惑道:“京城这边?”

其实他去了剑气长城那边,也帮不上什么忙,真要掺和,只会帮倒忙。

但是哪怕就近看一眼也好,不管是剑气长城遗址,还是被文庙命名为天目、黥迹、神乡和日坠的四处归墟,或者是浩然天下打造出来的秉烛、走马和地脉三座渡口,都随便。

宁姚说道:“想这么多做什么?你与那个矮冬瓜约定一旬,大不了让裴钱给皇宫那边捎句话,就说你不在京城的时候,不计入那一旬光阴就行了。就算她不答应,关你屁事。”

陈平安眼睛一亮,可行啊。

不料宁姚刚起身,就重新落座,“算了,你赶路太慢,说不定你还在半路上,山水邸报就有结果了。”

陈平安目瞪口呆,揉了揉下巴,难不成等先生回来,再让先生求一求礼圣?自己求,不妥当,还是得让先生出马。

蓦然间,客栈门口出现了两位读书人的身形,都是从文庙跨洲远道而来,一个年老,一个中年模样,后者微笑道:“赶路太慢?倒也未必。说吧,想要去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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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四章 重返剑气长城

从中土文庙返回的先生,果真带了礼圣一起赶来宝瓶洲。

陈平安他们几个都立即起身,曹晴朗与先生一起作揖行礼,裴钱看到了师娘抱拳致礼,就有样学样,不然给人作揖,挺别扭。

唯独客栈少女有点尴尬,只得跟着起身,左看右看,最后选择跟宁师父一起抱拳,都是不拘小节的江湖儿女嘛。

方才她正纳闷着呢,这都什么武林门派啊,说话没声的,难道是江湖上失传已久的传音入密?

少女再顺藤摸瓜那么一琢磨,莫非宁师父的这个帮派,其实是一窝的绝顶高手?

不曾想这会儿又跑出个读书人,她一下子就又心里没谱了,宁师父到底是不是出身某个躲在犄角旮旯的江湖门派,悬乎了。

宁姚摸了摸少女的脑袋,笑道:“你先回客栈,保证不会偷你家的长凳。”

少女嗯了一声,留这儿也没啥意思,她独自跨过门槛,进了客栈就趴在柜台那边,与爹小声说道:“爹,外边新来了个不认识的读书人,个儿蛮高,瞧着还挺有书卷气,说不得就是个当大官的进士老爷呢。”

老掌柜正在小菜就酒翻书看,都懒得转头看一眼门外,笑道:“意迟巷那边的读书人还少了?”

客栈门外那边,礼圣对曹晴朗笑道:“难得。”

曹晴朗再次作揖。

老秀才与关门弟子,都只当没有听出礼圣的言外之意。

除了曹晴朗是难得的读书种子之外。

文圣一脉难得出了位不像文圣一脉的读书人。

礼圣转头望向裴钱,说道:“看一看无妨。”

裴钱摇摇头。

她哪敢随便看礼圣的心境气象。

礼圣最后对宁姚说道:“只要你还是五彩天下的第一人,那么有些不成文的规矩,至少在浩然天下这边,你就必须遵守,等你回了五彩天下,哪怕天塌下来,我都不管,因为我和文庙,一样需要遵守某些规矩。宁姚,切记任何一位山巅强者的任何一次随心所欲,不管出发点是好是坏,对我们所处的这个世道,都存在着一种巨大的冲击,很多无形中的影响,可能会持续千百年。”

没有语重心长,没有疾言厉色,甚至没有敲打的意思,礼圣就只是以平常语气,说个平常道理。

宁姚默不作声。

老秀才轻轻咳嗽一声,陈平安立即开口问道:“礼圣先生,不如去我师兄宅子那边坐会儿?”

礼圣点头道:“好的。”

一行人去往那条小巷,礼圣一路打量着大骊京城的街道,确实是多年不曾踏足宝瓶洲了。

陈平安问道:“礼圣先生,能不能不送我和宁姚去往蛮荒天下,只帮我和宁姚从某地返回浩然天下即可。”

同样是只让礼圣出手一次。

“某地?不就是托月山吗?”

礼圣笑道:“靠那三山符,跨越两座天下,亏你想得出来,伤势本就没有完全痊愈,如此作为,只会雪上加霜,是打算在托月山先睡几天,让宁姚跟托月山看守山门的大妖打个商量,等你休息好了,再由着你和宁姚一起拆人家的祖师堂?真有这样的好事,我自己去托月山就行了,都不用让他们等个两三天,给我半炷香功夫就成。”

陈平安点点头,毫不犹豫就放弃了这个念头,“明白了。”

其实关于此事,陈平安之前在宁姚提议走一趟剑气长城的时候,就已经在心中迅速有过一场大致估算,看来误差极大,问题还是出在自己对凭借三山符跨越两座天下的后遗症,以及低估了托月山禁制,既然礼圣给出了这个最终结果,陈平安就可以倒推回去,反过来验证三山符的效果,甚至可以粗略计算两座天下如今通过那道大门、以及四处归墟通道的衔接程度。

礼圣在街上缓缓而行,继续说道:“不要病急乱投医,退一万步说,就算托月山真被你打烂了,阿良所处战场,还是该如何就如何,你不要小觑了蛮荒天下那拨山巅大妖的心智才略。”

“我不是否认你担任隐官的功劳,只不过就事论事,当年你住持避暑行宫一切事务,隐官一脉的发号施令,能够那么畅通无阻,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你得了老大剑仙无处不在的庇护,老大剑仙将他万年以来的道理,都给了你这位末代隐官。换成是山下朝堂,哪怕是在文庙,不管谁为你撑腰,你都绝对无法复刻此事。”

“除此之外,你有没有想过,托月山说不定真正在等的人,除了阿良,也是你,甚至还会是宁姚?”

陈平安只是一字不漏听着。

老秀才抚须而笑。

虽说礼圣从来不是那种吝啬言辞的人,事实上只要礼圣与人说理,话不少的,但是咱们礼圣一般不轻易开口啊。

老秀才与宁姚心声说道:“宁丫头,别生气,犯不着,礼圣为人处世,一直如此,死板得很。用某人的话说,何谓自由,就是我们下雨天出门,手里边有把伞,唯一的不自由,就是得撑着伞,别走出伞之外。”

宁姚嗯了一声。

礼圣说道:“停水境一事,我们到了宅子里边再说。”

到了小巷口,老修士刘袈和少年赵端明,这对师徒立即现身。

陈平安指了指裴钱和曹晴朗,解释道:“我的弟子学生,都不是外人。”

刘袈横移两步,挡在小巷中间,指了指那个中年儒士,与陈平安问道:“等会儿,这位呢?”

你小子跟我装蒜,想捣浆糊?想要蒙混过关,没门。

陈平安有些尴尬,师兄真是可以,找了这么个铁面无私的看门人,当真半点官场规矩、人情世故都不懂吗?

自己带头先行领路,先生陪着礼圣并排走在后边,再后边才是宁姚跟裴钱和曹晴朗。

都这架势了,你刘袈还是看不出个轻重深浅?

礼圣倒是毫不介意,微笑着自我介绍道:“我叫余客,来自中土文庙。”

刘袈想了想,摇头道:“没听过。不管你是谁,别怪我不近人情,要是觉得我狗眼看人低,随你,反正我这边规矩摆着,除了崔先生这条文脉的读书人,或是大骊朝廷里边办正事儿的人,两者之外,谁都别想进这条巷子。”

中土文庙了不起啊,没几只好鸟。

早年崔国师黯然返乡,重归家乡宝瓶洲,最终担任大骊国师,归根结底,不就是给你们文庙逼的?

陈平安倍感无力,其实是故意给这位刘老仙师一个与礼圣攀近乎的机会,随便问个话,客套几句,刘袈倒好,拦人拦上瘾了?

少年赵端明靠着墙壁,嗑花生看热闹。

结果发现自己的陈大哥,在那边朝自己使劲使眼色,偷偷伸手指了指那个儒衫男子,再指了指文生老先生。

赵端明不愧是天水赵氏子弟,立即回过神,牙齿打颤,与自己师父心声道:“师父,他好像是……礼圣。文庙礼圣!”

要是没有文圣老先生在场,再有陈大哥的暗示,少年打死都认不出来。谁敢相信,礼圣真的会走到自己眼前?自己要是这就跑回自家府上,信誓旦旦说自己见着了礼圣,爷爷还不得笑呵呵来一句,傻小子又给雷劈啦?

作为一位上柱国姓氏子弟,尤其是男子,大小文庙,都没少敬香,认不出文圣老爷很正常,实在是真人容貌与挂像差得有点远了,再者文圣的神位、挂像还被撤掉了百余年,但是礼圣不一样啊,一年又一年的,挂在各个文庙里边,就那么陪着至圣先师。

老修士绷着脸,大手一挥,横移数步,让出道路。

等到一行人步入小巷,都快走到宅子门口那边了,少年才舍得转头收回视线,发现自己师父一直面朝街道,眼神呆滞,那叫一个汗如雨下。

最后师徒二人一起蹲在巷口,老修士甚至破例主动给了少年一壶酒,然后一起默默喝酒。

“师父。”

“干啥?”

“真别说,你老人家真是一条汉子,以前总觉得你吹牛,不是年少英俊,仰慕你的女侠仙子无数,就是为人硬气,能让国师都要高看一眼,这会儿我看八成都是真的了,以后你再唠叨那些老黄历,我肯定不会当做耳旁风了。”

“闭嘴,喝你的酒。”

“师父,我觉得吧,照目前这个情形发展下去,下次咱俩拦的人,得是至圣先师了吧?”

“滚一边去!”

“师父你跟我急眼做啥啊,亏得我提醒他是礼圣。”

“来点盐花生。”

人云亦云楼外边的庭院,小院幽静,寻常材质的青石板,院子两边角落,分别栽有几丛翠绿欲滴的芭蕉,一棵孤零零的老瘦梅树,不曲不欹,直而无姿。

四人围坐石桌,辈分最小的曹晴朗和裴钱就站着。

曹晴朗站在自己先生身后,裴钱则站在师娘身边。

陈平安取出了一坛百花酿和四只花神杯。

礼圣笑道:“竟然是百花酿,好多年没喝上了。”

老秀才起身道:“平安,你坐着,坐着就好了,我来为礼圣倒酒。”

“先生,这种事情我来做就行了。”

“不用不用,你好不容易回了家乡,还是每天殚精竭虑,半点没个闲,不是替太平山看守山门,跟人起了冲突,连仙人都招惹了,多吃力不讨好的事儿,还要帮着正阳山清理门户,换一换风气,一趟文庙之行,都不说别的,只是打了个照面,就入了郦老夫子的法眼,那老古董是怎么个眼高于顶,怎么个说话带刺,说实话,连我都怵他,如今你又来这大骊京城,帮忙梳理脉络,力所能及地查漏补缺,结果倒好,给恩将仇报了不是,就没个片刻省心的时候,先生瞧着心疼,要是再不为你做点鸡毛蒜皮的小事,先生心里边,不得劲!”

礼圣看着争执不下的两位,微笑道:“不如我来倒酒?”

至于老秀才的阴阳怪气和含沙射影,习惯就好。早年文庙议事,老秀才可没少说,反正一条文脉就他一人在场,随便喷唾沫,都没个误伤的顾虑。

老秀才悻悻然坐回位置,由着关门弟子倒酒,依次是客人礼圣,自家先生,宁丫头,陈平安自己。

喝酒之前,礼圣说道:“稍等片刻,回去两趟。”

老秀才急匆匆道:“礼圣何必如此。”

只是电光火石之间,老秀才就只有一声叹息,再不言语什么。

阻拦个屁啊,就只是这么个眨眼功夫,礼圣其实“回去”皆已做成,最终回到了“当下”。

逆流光阴长河,推本追源,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是谓“回”。

沿着光阴长河,同一方向,顺水远游,快过流水,是为“去”。

礼圣微笑道:“并无遗患,你很小心。”

既然说的是那个粹然神性的陈平安,当然就是说眼前这个陈平安了,其实并无两样。

陈平安起身作揖致谢道:“辛苦礼圣先生了。”

老秀才小心翼翼问道:“礼圣,方才去了多远?”

这可不是什么小事!

礼圣说道:“不用担心,不算远。”

老秀才开始施展一门连关门弟子都未学走的成名绝学,耍无赖,“别跟我整这些虚的,说,到底走了多远!”

礼圣转头望向陈平安,眼神询问,好像答案就在陈平安那边。

陈平安又无法装傻,只得硬着头皮给出心中答案:“禅宗有言,说似一物即不中。”

就像陈平安家乡那边有句老话,与菩萨许愿不能与外人说,说了就会不灵验,心诚则灵,有求必应。

老秀才双手举起酒杯,满脸笑意,“那我先提一个,礼圣,一个人喝酒没啥意思,不如咱哥俩先走一个,你随意,我连走三个都没事。”

好好一顿原本谁都不会劝酒的酒,愣是给老秀才折腾出了一股子江湖草莽气。

礼圣真就随意了,只是举杯抿了一口酒,老秀才伸长脖子,等了等,算了算了,礼圣酒量不行,自己就别瞎客气了,跟着抿了口酒,这可是自己关门弟子好不容易挣来的酒,悠着点喝,回头自己那几壶百花酿,得送出手才行。

陈平安问了一个天大的问题:“我先前在客栈那边,他是不是已经见过礼圣了?”

礼圣点了点头。

陈平安彻底无语。

这种事情,还怎么算那先后顺序?

按照那位许夫子的说文解字,上下四方谓之宇,往古来今谓之宙。佛家则有那十方无量无边世界的说法。

道祖曾言有物混成,先天地生,不可描述,强字之曰道。陆沉那家伙就直接说道在蝼蚁、杂草、屎溺中。

礼圣喝了口酒后,冷不丁说道:“如果想要跻身十五境,就需要彻底超脱一切因文字而起的大禁锢。”

老秀才一口酒水喷出来。

陈平安愈发怔怔无言。

宁姚若有所思。

曹晴朗和裴钱对视一眼,一个满脸忧虑,一个神色自豪,前者轻轻摇头,后者瞪了他一眼。

礼圣准备起身离开宝瓶洲,顺便护送陈平安和宁姚去往剑气长城遗址。

蛮荒大祖的那场“兵解”散道,后遗症太大,需要他一点一点抽丝剥茧。

老秀才赶紧擦嘴,拉住对方的胳膊,“才喝了一杯酒就走,不给面儿?再聊聊,只是多聊几句,耽误不了什么,再说了,我的嫡传再传都在呢,多少给我留点面子。”

陈平安立即给礼圣倒了一杯酒,因为还有不少心中疑惑,想要借机问一问礼圣。

宁姚,裴钱和曹晴朗,都默然。

一般人真要面子,都不会这么开口吧。

礼圣只得重新落座。

陈平安心声问道:“先生,礼圣的真名,姓余,恪守的恪?还是客人的客?”

关于礼圣的名字,书上是没有任何记载的,陈平安之前也从没有听人提起过。

礼圣说道:“是后者。”

陈平安有些赧颜。在礼圣这边,心声不心声的,确实意义不大。

礼圣笑道:“恪守规矩?其实不算,我只是负责制定礼仪。”

陈平安喝了口酒。

类似言语,大概就像阿良说我吹牛?宁姚说剑需要练吗?火龙真人说自己道法一事,略懂一二。老大剑仙说自己在剑气长城,说什么都不作数的。

给先生倒过了一杯酒水,陈平安问道:“那头飞升境鬼物在海中打造的墓穴,是不是古书上记载的‘悬冢’?”

这种陵墓往往独属于远古帝王,里边机关重重,既不羽化飞升,又不入黄泉幽冥,就像一种另类的“不死”,既得到了长生不朽,又不受任何大道约束。只是在浩然天下,历来只见文字记载,已经数千年不曾出现过实物,以至于连山上修士都当做了一种神怪志异的无稽之谈。

礼圣点头道:“确是如此。”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幕。

那个文海周密,就是这般阴魂不散。

被宁姚寻出踪迹的这头飞升境鬼物,肯定是蛮荒天下一颗埋藏极深的棋子了,比如在浩然天下大举攻伐蛮荒天下之际,蓦然打碎某条归墟航道,修士、渡船和兵马折损之外,这对于浩然天下的人心,本身就是一个近乎致命的重创,换成任何一位练气士,都会内心惴惴。

到了蛮荒天下战场的,山上修士和各大王朝的山下将士,都会担心退路,尚未赶赴战场的,更要忧心安危,能不能活着见着蛮荒天下的风貌,好像都说不准了。

只是最可怕的,还是周密“万一”早就算到了这个结果,比最可怕更可怕的,自然就是文海周密的故意为之,不惜挥霍掉一头飞升境鬼物的性命,也要让浩然天下去蛮荒天下,走得更加安全、安稳、安心,觉得再无半点顾忌和隐忧。

陈平安在宁姚这边,一向有话说话,所以这份忧虑,是直白无误,与宁姚直说了的。

宁姚的答案再简单不过,我只负责对不顺眼的人事出剑,后边的事,我管不着,你愿意想就多想想,不愿意想,就跟文庙打声招呼,让他们想去。

陈平安当时笑着答应下来,说力所能及想一想,再多,也就不想了。

大概也是因为只有这样的宁姚,才会让陈平安说起心思,心事,从无忌讳。

天底下所有的心思,不能只收不放,不然每个人间多思多虑、思虑周全之人,可能都是一张张苦瓜脸。

陈平安问道:“文庙有类似的安排吗?”

礼圣笑道:“当然,来而不往非礼也。”

最后陈平安问了一个深藏心底多年的问题,“当年剑气长城那场十三之争,中土阴阳家陆氏,到底有没有包藏祸心?”

那场蛮荒天下和剑气长城各自派出十三位,捉对厮杀。

萧愻,陆芝,宁姚父母,岳青,米祜,张禄,姚冲道,李退密……

双方名单都是固定且挑明的,双方的纸面实力,大致相当,关键就看次序。

在位次安排一事上,最后证明,极其不利于剑气长城的剑修,简直就是步步落入蛮荒天下的圈套。

比如宁姚父母和出阵,还有大剑仙张禄输给绶臣,如果不是阿良垫底出战,剑斩一头飞升大妖,剑气长城就会满盘皆输。

陆氏一位老祖,曾经专门推演天机,为此赔上了一身大道修为,而且他甚至不是对外宣称的仙人境,而是一位货真价实的飞升境大修士。

礼圣摇头道:“是对方技高一筹。文庙事后才知道,是隐匿天外的蛮荒初升,也就是上次议事,与萧愻一起现身托月山的那位老者,初升曾经联手数位远古神灵,暗中一同施展移星换斗的手段,算计了阴阳家陆氏。如果没有意外,初升如此作为,是得了周密的暗中授意,凭此一举数得。”

让浩然天下失去一位飞升境的阴阳家大修士。

折损剑气长城的一部分顶尖战力。

在浩然不在山巅的寻常修士眼中,一城剑修,就可以赢得战争,这样的蛮荒天下,就算打到了浩然天下,又能折腾出什么风浪。

既然不谙兵略阵法,只会蛮力厮杀,顶尖战力还如此不济事,到了浩然,也只是落个被关门打狗的下场。

礼圣问道:“如果不是这个答案,你会怎么做?”

一直站着的曹晴朗屏气凝神,双手握拳。

裴钱细眯起眼。

老秀才反而老神在在。

陈平安如实回答:“阴阳家陆氏,就会是下一个正阳山,可能更惨。”

礼圣笑道:“山上恩怨我还是见过一些的。”

老秀才帮忙补了一句,“不也没管。”

陈平安欲言又止。

礼圣举了个例子,“人和蚂蚱。”

一个都没问什么,一个就给了个莫名其妙的答案。

陈平安却点点头,懂了。

宁姚是懒得多想,终于开始举杯喝酒。曹晴朗是百思不得其解,裴钱是一脸茫然,满头雾水。

蚂蚱断了条腿,还能活蹦乱跳。

而作为有灵众生之长的人,撇开修道之人不谈的话,反而无法拥有这种强大的生命力。

陈平安一听到这个比喻,就立即联想到了仙家渡船,在早先陈平安的想象中,一条穿梭云海的渡船,照理来说,是环环相扣、极其精密的存在,但是事实上,一艘仙家渡船的构建组成,除了那些秘不示人的关键阵法中枢,此外一切,其实要远远比陈平安想象中……粗糙。

那么同理,整个人间和世道,是需要一定程度上的间隙和距离的,自己先生提出的天地君亲师,一样皆是如此,并不是一味亲近,就是好事。

礼圣如果对浩然天下处处事事管束严苛,那么浩然天下就一定不会是今天的浩然天下,至于是可能会更好,还是可能会更糟糕,除了礼圣自己,谁都不知道那个结果。最终的事实,就是礼圣还是对很多事情,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为何?是有意一样米养百样人?是对某些错误宽容对待,还是本身就觉得犯错本身,就是一种人性,是在与神性保持距离,人之所以为人,恰恰在此?

崔东山曾经抛出一个极其古怪的论点,有人成为功德圆满的儒家圣人,或是成佛,或是成为白玉京的无垢真人,其实都是天大好事,那么假设若是有朝一日,人人果真皆是无错无过的圣人了?假设人人是文圣,是亚圣,又是如何场景?千万亿万人如一?到底是天大的幸事,还是会让我们这些修心不够的凡俗夫子,在今天就稍稍觉得有点心有余悸?

陈平安越想越远,自己浑然不觉,等到拿起了酒杯,喝过了一口酒水,这才回过神,立即收敛那些神游万里的繁杂念头。

礼圣说道:“想好了要去哪里?”

陈平安说道:“剑气长城。”

老秀才鬼鬼祟祟,朝一旁礼圣开始挤眉弄眼。

礼圣摇摇头,毫无意义的事情,已经证明你这个关门弟子,再无半点塑造出阴神和阳神身外身的可能了。

老秀才犹不死心,再试试看。

礼圣还是摇头。

老秀才抬起下巴,朝那仿白玉京那个方向撇了撇,我好歹吵架一场,还吵赢了那位死活看不顺眼文庙的老夫子。

礼圣没理睬,站起身,老秀才已经提前屁颠屁颠,来到礼圣身边,伸出双手。

礼圣无可奈何,只得对陈平安说道:“此行远游剑气长城,你的情形,会跟文庙那边差不多,类似阴神出窍远游。”

陈平安点头,然后伸出一手,将那把长剑夜游握在手中。

如此正好,京城刚好有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让陈平安比较留心,如果真能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就可以验证某个心中所想,说不定就能回答学生崔东山当年提出的那个问题,可能最后答案还是不对,但好歹是作为先生对学生的一个答复。

下一刻,就像只有宁姚凭空消失,而留下来的陈平安,唯独手中少了那把夜游剑。

礼圣走向院门,老秀才和陈平安都跟上。

陈平安转头对两位学生弟子笑道:“你们可以去书楼里边找书,有相中的就自己拿,不用客气。”

曹晴朗和裴钱进了书楼,裴钱没打算借书,却看到曹晴朗跟个匪寇差不多,都不是什么贼不贼的了,眨眼功夫,就拿了好几本。

裴钱没好气道:“你差不多就得了。”

曹晴朗没理睬她,很快就从手里拿书变成了怀捧一堆书籍,看架势,是有借无还的那种。

裴钱拿他没辙,觉得要还是小时候的自己,早就一脚踹过去了。

曹晴朗没来由说道:“你是不是有本册子,专门记录先生的板栗?”

裴钱怒道:“你怎么知道的?!”

这件事,可是暖树姐姐跟小米粒都不知道的。

她确实秘密珍藏有一本册子,比所有账簿都要深藏不露,被她偷偷命名为《板栗集》……

师父每次敲过的板栗,时间地点,具体缘由,都有详细记载。

曹晴朗转头,一脸讶异道:“还真有啊?不行,我得告诉先生去。”

真是随便猜的。

裴钱呵呵一笑,十指交错,你这家伙要告状是吧,那就别怪我不念同门之谊了。

曹晴朗笑道:“开玩笑的。对了,你知不知道,其实先生如今很担心你走江湖,太像他。”

裴钱愣了一下,皱眉道:“我学师父走江湖,但是总也学不像啊,再说了,如果哪天学得像了,也是我自己走的路。”

沉默片刻,裴钱好像喃喃自语,“师父不用担心这件事的。”

曹晴朗问道:“这些话,你自己对师父说去。”

裴钱坐在门槛那边,背对着那么多的书籍,闷闷道:“我不敢。”

曹晴朗面朝书架,背对着门口那边,自顾自说道:“这有什么敢不敢的,你要是一直不说,师父就会一直担心你,只有你说了,师父才会真的放心,因为会觉得你是真的长大了。”

裴钱久久没有说话。

曹晴朗一直在找书和拿书,然后说道:“那我也与你说句心里话好了,小时候的那个裴钱,我是一直不会原谅的,可能以后都不会原谅,之前在剑气长城那边,我是为了让先生和小师兄宽心,所以我撒谎了。但是现在的大师姐,我觉得很好。”

背对着曹晴朗的裴钱,一下子就红了眼睛。

因为她其实知道,那一次曹晴朗根本没有撒谎,真正撒谎的,是今天这一次。

裴钱坐在门槛上,低头弯腰,双手抱住膝盖。

曹晴朗转头问道:“裴钱,书拿得太多了,借我一件方寸物?”

裴钱闷声道:“滚。”

曹晴朗笑道:“算利息的。”

看裴钱始终没反应,曹晴朗只得作罢。

临近宅子大门那边,陈平安就突然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人云亦云楼那边。

当年自己撑伞与曹晴朗走出雨巷,有个黑炭小丫头,孤孤单单一个人,久久站在门口。

礼圣和老秀才继续前行,一直走到了门口那边才停步。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转过头,快步前行走向门口。

文庙,或者说就是这位礼圣,很多时候,其实与师兄崔瀺是一样的困顿处境。

当年崔瀺造访落魄山,与陈平安曾经有过一番开诚布公的对话。

我说了,就有人信吗?即便有些人信了,就一定有好事发生吗?

说不定早早知道真相了,反而有更多的人选择主动开门迎客,蛮荒天下的推进,反而变得更加顺利,彻底打烂扶摇洲和桐叶洲,以最快速度拿下宝瓶洲,之后金甲洲,流霞洲,皑皑洲,三洲不少势力,直接不战而降,最后只有北俱芦洲和南婆娑洲,会陪着中土神洲负隅顽抗,然后相继失守……

在陈平安看来,人间万年以来,最辛苦的三个人,是合道浩然天地规矩的礼圣,是合道剑气长城的老大剑仙,是药铺后院那个常年吞云吐雾的老人。

三人就像都在画地为牢,而且是整整一万年。

在陈平安眼里,杨爷爷不管对自己有无长远的算计,哪怕之后知道了老人的身份,反正在他眼中,杨爷爷一直是人,不是什么管着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

礼圣说道:“与宁姚说一声,她还是需要走一趟文庙的。”

陈平安答应下来。

不是礼圣和文庙在摆架子,而是文庙对宁姚身份的认可。

陈平安作揖,久久没有起身。

老秀才轻轻拍了拍关门弟子的胳膊,陈平安这才起身。

看着年轻人的那双清澈眼睛,礼圣笑道:“没什么。”

很多好道理为何会空,因为说理之人,其实未曾感同身受,与听理之人并未悲欢相通,无法真的将心比心。

就像早年在彩衣国胭脂郡内,小女孩赵鸾,遭受劫难之时,唯独会对陌生人的陈平安,天然心生亲近。

因为一样苦过。

人之灵秀,皆在双眸。某一刻的不言不语,反而胜过千言万语。

陈平安不过是合道剑气长城那么些年而已,就差点疯了,所以才会更清楚老大剑仙和礼圣的付出。一样的道理,所以礼圣才会回答一句没什么。

礼圣离去之前,微笑道:“只说传道授业解惑一事,与你先生一样,很不错。”

老秀才一跺脚,埋怨道:“礼圣,这种诚心言语,留着在文庙议事的时候再说,不是更好吗?!”

礼圣斜瞥一眼老秀才。

老秀才立即一个圆转如意的见风使舵,爽朗笑道:“现在说来那也是极好的,好话不用太多耳朵听。”

礼圣跨出门槛后,就瞬间重返中土。

老秀才带着陈平安走在巷子里,“好好珍惜宁丫头,除了你,就没人能都能让她这么拗着心性。”

陈平安一头雾水,不知道为何先生会这么说。

老秀才难得在这个关门弟子这边,想要生气一遭,下意识抬起手,就立即收回手,差点当成左右和傻大个了,最后只是气笑道:“臭小子,这次竟然不是装傻,是真傻!该傻的时候偏偏不去装傻扮痴,不该傻的时候偏偏不开窍,你就没发现,宁丫头这趟浩然之行,她在你这边,是不是经常主动挑起话头,只是为了让你多说几句?”

陈平安挠挠头,好像真是这么回事。

老秀才抚须而笑,男女情爱一道,自己这个当先生的,果然还是有点学问可以传授弟子。

陈平安说道:“先生,先后顺序不能乱,不然后边某些再好的学问,没有前边的基础,都是空中阁楼。”

老秀才想了想,既无奈又欣慰,抚须点头道:“是也是也。”

突然哎呦喂一声,老秀才说道:“有点想念白也老弟了,听礼圣的意思,他已经有第一把本命飞剑了,就是不晓得我早先帮忙取的那几十个名字,选了哪个。”

陈平安震惊道:“白先生已经是剑修了?”

老秀才点点头,“可不是。”

老秀才摸了摸自己脑袋,“真是绝配。”

陈平安疑惑道:“先生,有啥说法?”

老秀才哦了一声,“白也老弟不是变成个孩子了嘛,他就非要给自己找了顶虎头帽戴,先生我是怎么劝都拦不住啊。”

陈平安想了想,附和道:“那跟我拦不住刘景龙喝酒差不多。”

陋巷之中,这俩先生学生,对视一眼,会心一笑。

————

那辆马车停在一座道观门口,小沙弥说道:“周姑娘,我们到了。”

周海镜下了马车,看着那门脸儿,够小的,跟瓜子脸的女子差不多,啧啧道:“葛道录,难道你们那位道正大人,就在这么小的道观里边修习长生法?还是说入门后,是一处别有洞天的仙家府邸,占地奇

大无比,仙禽走兽一大堆?”

葛岭笑着解释道:“没有周姑娘说得那么玄妙,里边也不大,就只是个寻常的四进院落,常年住在此地的道士,道院六司,一司分摊三四人,拢共才二十来号道士,半数都住不上单间。”

周海镜笑道:“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周海镜转头与那个小光头问道:“你一个小和尚来道观,不会犯忌讳?”

小沙弥双手合十,摇头道:“十方世界,皆是净土,去得来得。”

周海镜觉得这个小光头说话挺有意思的,“我在江湖上晃荡的时候,亲眼见到一些被誉为佛门龙象的僧人,竟然有胆子呵佛骂祖,你敢吗?”

小沙弥摇头如拨浪鼓,“不敢不敢,小沙弥如今对佛法是七窍通了六窍,哪敢对佛祖不敬。”

周海镜随口问道:“那我所见的僧人,算不算那啥……谤佛?”

小沙弥耐心解释道:“佛法高低,又不看打架本事好坏的喽,与他们是不是练气士,关系不大。那些得道高僧,自称超佛越祖,是大有禅机所在的,并非胡说八道。只是他们可以这么说,小沙弥如今却不可这么学,不然就会如坠魔窟……”

唉,还是与陈先生聊天好,省心省力。

听着小和尚没完没了的念叨,周海镜都后悔提这一茬了。

所幸道观就这么点大,葛岭已经带着他们来到一处偏屋,算是他这位道录大人的谱牒司衙署所在了,一条椅子,一条待客的长凳,葛岭将椅子搬给了周海镜,小沙弥坐在长凳上边,葛岭再给周海镜和小沙弥倒了两碗水,周海镜摆摆手,笑眯眯道:“我怕你偷偷下了蒙汗药,出门在外,尤其是女子,还是小心为妙。”

葛岭只得自己留下那碗水,不曾想周海镜伸出手,笑道:“葛道录也太开不起玩笑了。”

小沙弥不着急喝水,低头看了眼碗中水,细细打量起来。

佛观一钵水,四万八千虫。

周海镜眼角余光瞧见小光头这一幕,顿时愣住,他娘的,难不成这个瞧着挺正派的葛道录,真做得出那种下作勾当?

葛岭真不知道这位武评大宗师,到底走了一条什么样的江湖路。

宋续很快赶来,周海镜故意等到脚步声邻近屋门,才抬头望去。

呦,正主儿来了。

宋续跨过门槛,看没有落座的地儿了,示意葛岭和小沙弥都不用让出座位,与周海镜抱拳,开门见山道:“我叫姓宋名续,断断续续的续,出身滑县韦乡宋氏,如今是一名剑修,正式邀请周宗师加入我们地支一脉。”

周海镜当场一口水喷出来。

她再出身偏隅之地,再孤陋寡闻,好歹还是知道大骊宋氏皇族的龙兴之地,到底在哪里。

怎么,老娘这张嘴巴开过光啊,就算没有被皇帝陛下看中民女姿色,也给一位皇族子弟瞧上眼了,真准备金屋藏娇啊?

宋续不明就里,转头望向葛岭。

葛岭笑道:“来的路上,周姑娘开玩笑说,会不会被陛下看中,选入宫中。”

宋续一笑置之,“周宗师多虑了,不用担心此事。陛下不会如此作为,我亦无如此不敬念头。”

周海镜一本正经道:“别啊,怎就不敬了,葛真人,能不能给我个单独屋子,容我先化个妆。”

宋续跟葛岭面面相觑,小沙弥单手持碗,低头面朝一碗水,默念阿弥陀佛。

葛岭详细介绍道:“宋续是我们大骊王朝的二皇子殿下。”

周海镜叹了口气,可惜是位剑修。

宋续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寒暄,与周海镜大致解释了地支一脉的渊源,以及成为其中一员之后的利弊。

其实所谓的弊端坏处,还真没有什么,至多就是不可依仗身份,滥杀无辜,只要不与人挑明身份,礼部和刑部甚至都不会管任何的私人恩怨,不过前提是不能过多损害大骊王朝的利益。然后就是需要他们出手厮杀的机会,不会太多,极有可能在整个百年之内,说不定一场都没有,可只要轮到他们出马,针对的对手,肯定都是仙人境起步了,宋续说得百无禁忌,极有诚意,直接报出了一连串的假想敌,一洲五岳山君魏檗、晋青之流,神诰宗祁真,云林姜氏家主……可能在百年光阴之后,地支一脉的修士,各自破境,届时他们需要面对的敌人,袁化境最终负责出剑斩杀之人,就会是某位不守规矩的本洲、或是路过宝瓶洲的外乡飞升境大修士。

周海镜从头到尾都没有插话,等到宋续说完,她才笑着摇头道:“我不信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所以我拒绝。”

宋续给自己倒了一碗水,一口气喝完后,点头说道:“还真有这样的好事。”

周海镜笑问道:“我不答应的话,你们会不会强买强卖?”

宋续点头道:“会。”

周海镜翻了个白眼,好嘛,一个不小心,误入贼窝了,那老娘就更不能误上贼船了。

宋续说道:“我们既然选中了你,你就无法拒绝。”

武学大宗师,哪怕是放眼宝瓶洲一洲山河,依然凤毛麟角,早先的名单之上,就那么几个人,鱼虹受限于武学资质,又上了年纪,已经注定无望止境。而北俱芦洲那个同样是山巅境女子武夫的绣娘,大骊刑部这边其实已经有过接触,给出的建议,是放弃。

至于更合适的那个裴钱……就算了,如今谁都不愿意跟那位隐官打交道。

周海镜摇晃水碗,“如果我一定要拒绝呢?是不是就走不出京城了?”

宋续点头道:“运气不好,是这样的。如果运气好的话,能够凭本事逃离京城,那就此生不许踏入大骊版图一步,一经发现斩立决。”

周海镜啧啧道:“呦,这话说的,我终于相信你是大骊宋氏的二皇子殿下了。”

宋续笑道:“我就说这么多。”

周海镜将那水碗随便丢到桌上,伸出大拇指,抹过嘴唇,缓缓道:“对了,什么叫过多损害大骊利益?谁帮忙解释一下。”

葛岭主动说道:“比如身负大骊武运之人,或者是大骊境内某位上五境修士,野修除外。”

周海镜哦了一声,沉默片刻,试探性问道:“就不能痛快些,毫无约束,无法无天,想杀谁就杀谁?你们大骊边军,不是都有战功一说吗,拿来换人头?”

宋续摇头道:“不行。”

葛岭补充了一句,“如果我们真与这两种人结仇,可以事先报备,只要刑、礼部两位侍郎都通过了,还是可以出手的,而且保证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周海镜笑道:“我一个渔民村姑出身的娘们,只敢在山下走一走江湖,可没本事去招惹飘来飘去的山上神仙。”

无人搭话,她只得继续说道:“听你们的口气,就算是礼部和刑部的官老爷,也使唤不动你们,那么还在乎那点规矩做什么?这算不算群龙无首?既然如此,你们干嘛不自己选出个带头大哥,我看二皇子殿下就很不错啊,相貌堂堂,为人和气,耐心好境界高,比那个喜欢臭着张脸的袁剑仙强多了。”

葛岭说道:“国师订立过几条雷打不动的规矩,必须遵守。”

周海镜撇撇嘴,“可是亲手创建地支一脉的国师大人,都已经不在了嘛。”

宋续摇头道:“真正规矩,在无人处。”

周海镜皱了皱眉头,好像她不觉得这种话,会从一位大骊皇子嘴里说出口。

葛岭笑道:“周姑娘,这种话,在这里说是没关系的,只是千万千万,别被先前那位陈先生听了去。”

小沙弥伸手挡在嘴边,小声道:“说不定已经听见啦。”

葛岭点点头,深以为然,瞥了眼门外,不觉得自家道观的那点山水禁制,拦得住陈平安的飞剑潜入,这位隐官大人陈剑仙,做事情多……老道。

总之他们是切身领教过的,还不止一次,代价一次比一次惨痛。

宋续揉了揉眉心,看着那个好像还不信邪的女子武评大宗师,其实宋续并不担心她会拒绝此事,反而开始担心她成加入地支一脉后,会不会牵连其余十一人了。

周海镜起身说道:“那辆马车,是我租来的,你们能不能帮我归还?”

宋续笑着点头:“当然没问题。”

周海镜愤懑不已,“你们是不是不但知道哪座铺子,连我具体花了多少钱,都查得一清二楚?”

宋续说道:“只要周宗师答应成为我们地支一脉成员,这些隐私,刑部那边就都不会查探了,这点好处,即刻生效。”

周海镜笑道:“我再想想,这么大的事,得考虑周全了再给你们答复。对了,能不能先借我一块无事牌耍耍?你们嘴上说得天花乱坠,万一都是骗子呢。唯独无事牌这玩意儿,做不得假,谁也不敢作伪。”

宋续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早已备好的头等无事牌,轻轻丢给周海镜。

周海镜走向门口那边,“都别送啊,我又不会跑。”

结果还真没人送她出门了,把她气了个半死。

在周海镜离开道观大门后,覆了张面皮,立即变成一副寻常女子姿容,她然后一路闲逛,步行返回京城住处。

与苏琅所说的随缘而走,选中地方,不算假话,刚到京城那会儿,逛庙会的时候,虽说一样覆了张面皮,可是她那身段,藏不住啊,胸脯鼓鼓腰肢细细的,哪个男人见了不眼馋几分?

很快给俩少年岁数的小蟊贼盯上了,胆大包天,一个毛手毛脚要揩油,另外一个更过分,竟然想偷钱。

想揩油的那个,瞧着还挺眉清目秀,就给她捏住脸颊,一个拧转,疼得少年满脸泪水,好像半张脸皮都给那婆娘一把扯掉了。

至于那个竟敢偷钱的小王八蛋,直接双手脱臼不说,还被她一脚踹翻在地,疼得满地打滚,只觉得一颗苦胆都快碎了,再被她踩中侧脸,用一只绣花鞋反复碾动。

之后她就让俩少年带路,说帮忙找个地儿落脚,就一个条件,不用她花钱。

然后就找到了当下的那个住处,除了确实不花钱,之外到底是怎么个好法,那位青竹剑仙是最清楚不过了。

大骊京城之内,既有意迟巷篪儿街这样的豪门林立,也有井底之蛙的江湖恩怨,更有一些遍地鸡鸣狗盗、马瘦毛长之地。

走过一处路边猪圈,周海镜朝里边瞥了眼,还是有点瘦啊,就算大半夜偷跑到自己家,好像也没几斤肉可炖的。

年关难过,最难熬过年关的是什么?

是没钱的穷人吗?哈哈,错,其实是猪。

周海镜自顾自大笑起来,有趣有趣,自己确实很风趣。以后谁祖坟冒青烟,有幸娶了自己,肯定每天都不会闷的,床上床下都是嘛。

她走在一条阴暗巷弄中,突然停下脚步,冷笑道:“陈剑仙,身为一宗之主,如此鬼祟行事,是不是不够厚道?”

片刻之后,周海镜松了口气,要么是自己多想了,要么是没诈出来。

其实这一路走来,她都在小心翼翼查探周围气机,只是始终没有找到半点蛛丝马迹。

周海镜吐了口唾沫在地上,这些个仙气缥缈人模狗样的修道之人,相较于山下的凡夫俗子,就是名副其实的山上神仙,气力之大,超乎寻常,做事情又比江湖人更不讲规矩,更见不得光,那么除了只会以武犯禁,还能做什么。

一路上,路过那些劣质脂粉香味的几条巷子,与一些早已熟悉的姐姐妹妹们,闲聊调侃几句,就有妇人劝她,拉她入伙,说挣钱容易,周海镜就回一句,是不是挣钱还快哩。好几位妇人一同笑得花枝招展,就是愈发难掩她们眼角的皱纹了。

周海镜回了住处,是个僻静寒酸的小院子,门口蹲着俩少年。

周海镜一脚踢开一个,笑着说了句,像你们这样眉清目秀的少年郎,出门得小心,说不定哪天屁股就要疼了。

她掏出钥匙开了门,也懒得关门,就去晾衣杆那边收衣服,她踮起脚尖,停滞腰肢,伸长双臂,门外坐着的俩少年,就一起歪着脖子使劲看那个身姿婀娜的……泼妇。

周海镜头也不转,继续收取竹竿上边的衣服,笑骂道:“小心老娘一个屁蹦死你们。”

离着院子不远的小巷处,有人咳嗽一声。

周海镜恼羞成怒,“好个陈剑仙,真有脸来啊,你咋个不直接坐竹竿上边等我啊?!”

陈平安走到门口这边,停步后抱拳歉意道:“不请自来,多有得罪。有事……”

周海镜直接丢出一件衣物,“赔罪是吧,那就死去!”

陈平安如临大敌,瞬间侧身躲过,“那我下次再来。”

————

剑气长城遗址的城头上,凭空出现两道身影,刚好就在崖畔。

陈平安望向对面,之前多年,是站在对面崖畔,看这边的那一袭灰袍,至多加上个离真。

收回视线,陈平安带着宁姚去找魏晋和曹峻,一掠而去,最后站在两位剑修之间的城头地带。

魏晋说道:“左先生已经南下了。”

陈平安点点头,虽然已经猜到了,但是等到听到这个答案,还是揪心。

坐在城头边缘,眺望远方。

宁姚站在一旁。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心声询问两人:“我师兄有没有跟你们帮忙捎话给谁?”

魏晋淡然道:“不曾。”

曹峻嬉皮笑脸不说话,只是看着那个脸色逐渐阴沉起来的家伙,吃错药了?不能够吧,一场正阳山问礼,何等剑仙风流,人比人气死人,想自己在宝瓶洲和桐叶洲打生打死,出剑无数,也没捞着啥名气。

结果曹峻被宁姚瞥了一眼。

曹峻只得说道:“在这边,除了传授剑术,左先生一向懒得跟我废话半个字。”

陈平安好说话,这娘们可不一样。

只是说到这里,曹峻就气不打一处来,怒道:“陈平安!是谁说左先生请我来这边练剑的?”

陈平安笑眯眯反问道:“是我,咋的?”

只要师兄没有让人帮忙捎话,哪怕此行南下,依旧风险极大,可至少好歹不是陈平安先前那个最坏的设想了。

曹峻瞥了眼宁姚,忍了。

陈平安沉默不言,只是望向远方。

宁姚坐在一旁。

曹峻想起一事,说道:“陈大剑仙,如今有不少来这儿游玩的神仙老爷,大大小小的,一个个每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做,就去捡取城墙碎石带回去,反正也没个人管,估摸着这会儿就有。”

不曾想陈平安就跟个聋子一样。

曹峻就不再多说什么。

过了半天,陈平安才回过神,转头问道:“方才说了什么?”

曹峻哭笑不得,懒洋洋抬手抱住后脑勺,道:“没事。”

陈平安这一次没有望向远方,而是视线低敛,就看着脚下边的广袤大地。

万年以来,多少剑修,家乡异乡,就在这里,来如风雨,去似微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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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五章 官子无敌

如今来剑气长城这边游历的练气士,成群结队,人来人往,热闹得让人不适应。

风光都看尽,不费一文钱。

约莫是归功于风雪庙魏大剑仙的名动天下,倒是没谁敢主动凑近这边,路过之时,都会有意无意靠近另外那侧城头。

这会儿已经有人在猜测到底是哪来的一双山上道侣,竟然有胆子坐在魏晋和曹峻两人之间的城头。

其实曹峻属于沾了魏晋的光,才会被人好奇身份,到头来无非两种说法,一个原来是南婆娑洲镇海楼曹曦老剑仙的子孙,至于另外那个,原来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剑心的那个先天剑胚,至多额外询问一事,左右当初递出一剑还是两剑?

所以来此练剑的这段时日,曹峻挺糟心的,心想老子好歹是位实打实的元婴境剑修,除了在这处剑气长城遗址,在浩然天下哪里不能捞个剑仙名头?

曹峻想起一事,与陈平安说道:“对了,之前有个云游道人,自称是你的舅舅,跟我和魏大剑仙随便聊了几句,口气很冲,架子挺大,什么来头?”

曹峻当年去过骊珠洞天,况且曹氏祖宅就在那条泥瓶巷,他自然清楚这个陈平安的家底,没什么亲戚才对。

陈平安说道:“当然不是我的舅舅,说不定是你的才对,下次你们再见面,你就这么喊,我保证不是什么坏事,信不信由你。”

是那吴霜降无疑了,就是不知道他有无找到老聋儿。

天底下就没有任何一个十四境修士是好惹的。修道之人,登山愈高,愈知此事。

而陈平安如今才是一位玉璞境修士,如果未来百年真的修行之路还算顺遂,跻身仙人,成为飞升,可是那个被说成是“玄之又玄,玄外问玄”的十四境合道契机所在,更是一点线索都没有,这让陈平安倍感无力,因为完全可以确定,郑居中和吴霜降这样从不会临时抱佛脚的人,肯定早在中五境之时,就已经未雨绸缪,想好了那条合道契机的道路,具体该怎么走。

曹峻就纳闷了,这俩好像都喜欢这么聊天,难道那个道人,真是陈平安的远方亲戚?

曹峻试探性问道:“那家伙是某位隐藏身份的飞升境大修士?”

陈平安摇摇头,“不是飞升境,也不是剑修。”

不过这位青冥天下岁除宫的宫主,是一位十四境大修士,还仿了四把仙剑。

曹峻笑道:“那我还认个屁的亲戚,光吃亏没半点便宜占的事。”

陈平安无所谓,反正骗你来剑气长城的这笔账,就当扯平了,是你曹峻自己不会把握机会。

曹峻笑嘻嘻问道:“如今城头上每天都会有仙子姐姐们的镜花水月,你方才来的路上应该也瞧见了,就半点不生气?”

脂粉气,莺莺燕燕,卿卿我我,游山玩水,闲情逸致,四处赏景,优哉游哉,剑修寥寥,练气士多如牛毛。

哪怕曹峻之前从未来过剑气长城,也知道这些,与曾经天地肃杀的剑气长城格格不入。

陈平安摇摇头。

曹峻瞧着这家伙的脸色,不像是假装无所谓,故而心中愈发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何?搁我换成你,保管见一个打一个,见俩打一双。”

陈平安说道:“这就是剑气长城存在的意义。”

有剑气长城在此屹立万年,就有了浩然世道的太平万年。

曹峻叹息一声,双手揉脸,自己来晚了,应该早点赶来,不该错过那场大战的。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问道:“刚才这家伙说了什么事情,我有点走神,真没听见。”

试图凭借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的那点契机,想要查看这座天下腹地的战况,可惜徒劳无功。方才做这件事,分心不得。

宁姚说道:“他说有人偷拿脚下这半座城头的碎石,带回浩然天下。”

其实宁姚并不在意这种事情。她心中的剑气长城,是剑修。

至于另外半座,因为陈平安与之合道的缘故,文庙那边倒是没有专门订立什么规矩,并未明文规定,不许外乡练气士登上那边的城头。但是只给了四个字,生死自负。远游至此的练气士,都知道轻重利害,当然不敢去那边触霉头。天晓得那边是不是有什么匪夷所思的古怪禁制,唯一能够确定的内幕,是那边的城头,好像是剑气长城末代隐官的修道之地。

宁姚皱眉问道:“文庙为何不约束此事?不是有个陪祀圣人在这边吗?”

她不在乎,并不意味着文庙就可以行事如此拎不清。既然拎不清,还有脸皮待在此地?

陈平安摇头道:“这是文庙对我们剑气长城的一种尊重。”

宁姚疑惑道:“何解?”

陈平安笑道:“剑气长城的事,无论大小,就交由剑气长城的剑修来管,撒手不管,就都随意,愿意管,就随便管。”

宁姚点点头,给陈平安这么一说,心中就没了那点芥蒂。

她突然伸出手,轻轻握住陈平安的手。

宁姚之所以会在客栈那边,主动提出陪他来这边,是为了让他稍稍放心,不是让他更加担心的。

因为她感觉得出来,来到这里之后,陈平安就更加揪心了。

陈平安轻声笑道:“没事,只是习惯了在这边发呆,一时半会改不过来。至于我的这份担心,其实还好,太过担心和毫不担心,在这两者之间,折中即可,我会小心掌握分寸的。”

就像男女情爱之间的磕磕碰碰,其实女子那些让男子摸不着头脑的情绪,本身就是道理,认可她的这份情绪,再帮忙疏解情绪,等女子渐渐不在气头上了,然后再来与她心平气和说些自己道理,才是正途。这就叫退一步思量,先后顺序的学以致用,一旦跳过前边的那个环节,万事休矣。

宁姚转头看了眼对面的半座城头,问道:“如果你在那边跟人问剑?”

陈平安笑道:“那就可以跟魏大剑仙掰掰手腕子了,只分胜负的话,肯定还是我输,可如果约定了双方不许离开城头,那就没有半点悬念了,我活他死。”

一旁那位横剑在膝的风雪庙大剑仙心思微动。

宁姚和陈平安的对话,没有心声言语。

陈平安转头笑道:“吹牛不犯法吧?”

魏晋呵呵一笑:“反正在这里,谁官大谁说了算。”

陈平安朝魏晋抛去一壶得手不久的百花酿,“魏客卿是我那酒铺的老主顾了,以前你被说成是天字号的冤大头,把我气了个半死,我也就是在避暑行宫那边脱不开身,不然非要一人一麻袋。对了,这可不是什么寻常的百花福地酒酿,礼圣都多年未曾喝着了,所以魏大剑仙千万千万悠着点喝,不然就是糟蹋了这壶无价也无市的好酒。”

人生何处会缺酒,只缺那些心甘情愿请人喝酒的朋友。

再说了,有件事,陈平安始终没有亲口与魏晋提及,自己人生当中,第一次见到所谓令人心神往之的那种剑仙风采,其实不是一路相伴的阿良,而是在嫁衣女鬼那处府邸,一剑破开天幕的风雪庙剑仙。只是这种话,以后要是还有机会,能与魏晋在酒桌上都喝高了,再说不迟。

魏晋接住酒坛,随手揭了泥封红纸,仰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亮,点头称赞道:“竟然真是好酒!”

陈平安顾不得跟魏晋计较什么“竟然”,赶紧探臂伸手,将那片飘摇远去的红纸驾驭在手,收入袖中后,没忘记补了一句,“不介意的话,喝完了酒,回头将空酒坛还我啊。”

魏晋神色认真问道:“你还有没有剩下的?下一坛酒,我可以花钱买,你随便出价,有几坛我买几坛,要是谷雨钱不够,我可以找人借。”

曹峻眼馋至极,搓手问道:“陈平安,你这么厚此薄彼,不妥当吧?别忘了咱俩可是老乡,还是一条巷子的邻居!”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魏大剑仙是我落魄山正儿八经的客卿,你算老几?真要跟我求酒喝,家乡那边的糯米酒酿要不要?好喝,还不贵,保证价廉物美。”

他娘的,当年在泥瓶巷那笔旧账还没找你算,竟然有脸提同乡邻居,这位曹剑仙真是好大的忘性。

如果不是看在曹峻去过桐叶洲的份上,曾经跟随师兄左右,一起看守那道通往五彩天下的大门,那么之后在正阳山,陈平安就顺手将他误认为是一线峰祖师堂的某位嫡传剑仙了。

曹峻嗤笑道:“山上的客卿算什么,尽是些光拿钱不办事的货色,当然我不是说咱们魏大剑仙,陈平安,打个商量,我给你们落魄山当个记名供奉好了,哪怕名次垫底都成,比如以后谁再想成为供奉,先过末席供奉曹峻这一关,这要是传出去,你们落魄山多有面儿,是吧,我如今好歹是个元婴境剑修,何况指不定明天后天就是玉璞境了,拿一壶酒水,换个供奉,咋样?”

陈平安揉了揉下巴,“落魄山即将创建下宗,确实缺人手。”

曹峻哈哈笑道:“我曹峻这辈子最大的优点,就是最不计较虚名了。当那下宗的末席供奉更好!”

陈平安抛给了曹峻一壶百花酿,“那就说定。”

宁姚提醒道:“就你这么个送法,留不下几坛百花酿的,回头可以再拜访一下封姨,找个理由,比如说欢迎她去飞升城做客?”

陈平安笑着点头,“这个由头好,估摸着五坛酒起步。”

曹峻比魏晋矫情多了,取出一只酒杯,倒了酒,嗅了嗅,举杯抿一口酒水,吧唧嘴回味一番。

他喝着酒,以心声问道:“魏晋,宁姚一直是这样的女子?”

跟传说中那个战场上杀妖如麻、战场外只会练剑的宁姚,确实不太一样,简直就是闻名不如见面。

魏晋说道:“我不清楚。”

曹峻还要继续询问,魏晋说道:“我只知道,你与其跟我偷偷心声言语,不如光明正大开口问宁姚。”

魏晋直到这一刻,才突然记起那个年纪轻轻的女子剑修,是一位飞升境。

实在是宁姚跟在陈平安身边,太不像一位飞升境剑修了,锋芒内敛,眉眼柔和,气象浅淡,哪里像是一座五彩天下的第一人了。

陈平安望向城头外边的大地,当年就被桃亭道友仔细刨过了,那就肯定没有捡大漏的机会了。

而且这些年,外乡修士来来往往的,其中不乏隐士高人,城头外边这处广袤战场,肯定被犁地狗啃一般,早就给挖地三尺了。

一手轻轻握住宁姚的手,一手抬起,陈平安指向远处,以心声为她介绍几处渡口和归墟大门,浩然天下在此开辟出来的秉烛、走马、地脉,三座渡口,如今还在扩建和南移,尤其是墨家钜子创建的那座地脉渡城池,越发庞大,高耸入云,是陈平安在城头这边,唯一能够相对清晰望见的景象,听说这座城池,可以屯兵二十万,随着城池的扩张,最终可以容纳三十万王朝铁骑的兵力、武库兵器补给。

此外墨家三脉和匠家修士,总计一万两千余精通山上营造、机关术的练气士,分别依托两座渡口,各自打造出一座可以搬移的雄伟城池。

加上位置更远的四处归墟通道大门,天目,神乡,黥迹和日坠,各处周边都在大兴土木,浩然修士和山下兵力,源源不断赶赴蛮荒天下。

剑舟、山岳渡船和跨洲渡船,不断通过好似水神走镖的归墟通道,护送浩然天下各洲兵力远游蛮荒,以往只有飞升境

大修士才能做到的跨越两座天下,如今倒是半点不稀奇了。

仔细听着陈平安的娓娓道来,宁姚突然问道:“大骊那笔赊欠墨家的最大外债,文庙真的帮忙偿还了?”

陈平安嗯了一声,这笔债务,本是一个天文数目的神仙钱。所以如今大骊朝廷的边军调度,就愈发游刃有余了。此外的大债主,像皑皑洲刘聚宝和中土郁氏这几个,大骊宋氏补偿起来就很简单了,自有桐叶洲的山上山下代劳。

好像师兄崔瀺做事情,从来不会留下什么烂摊子。

见陈平安又开始怔怔出神,宁姚抽出手,陈平安悻悻然回过神,继续说那些浩然天下的推进。

浩然九洲版图,以名义上掌管天下陆地水运的渌水坑澹澹夫人领衔,几乎所有品秩较高的江河正神,都会肩负起类似江湖镖师的职责,来往于四处归墟水路,各自统率宫府麾下水仙官吏、水裔精怪,在水中开辟出一座座临时渡口,接引各洲渡船。

皎月湖李邺侯在内的五大湖君,如今其中三位,在文庙议事结束过后,更是顺势官升一级,成为了一海水君,与分镇四海。

此外文庙还重新开启大渎封正一事,继北俱芦洲济渎、宝瓶洲齐渡之后,连续分封了一拨新大渎的公侯伯、以及水正。宝瓶洲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老蛟,就刚刚升任补缺了齐渡的淋漓伯。陈平安还听说大骊朝廷那边,似乎有意让铁符江水神杨花,补缺那个暂时空悬的长春侯一职。

陆陆续续来到这座蛮荒天下,驻扎在三渡口、四归墟的浩然修士,可谓片刻不闲,凭借各种神通术法,驱使大量的符箓力士和傀儡精怪,在蛮荒天下一路开山搬河,迁岳徙湖,搭建大阵,只说商家就在四大归墟大门口那边,名副其实的撒钱如雨,改变各地天时,增补天地灵气,再让练气士依托山川,使得山水气数聚拢不散,而农家和药家在内修士,栽种仙家草木和五谷,呼风唤雨,更换地利,山水气数,变蛮夷瘴气之地为修行之地,或是适宜耕种的良田……

宁姚问道:“桐叶、扶摇和金甲三洲,蛮荒天下肯定攫取了大量物资,如今托月山都用在什么地方了?”

不知不觉的,给陈平安握住了手。

陈平安轻轻晃了晃手中宁姚的手,她的手指微微清凉,眯眼笑道:“先前文庙议事,这件事正是重中之重,其实早先很多人都忽略了。好像暂时还没有确切的线索,没有人能够给出一个详实的答案。”

喝完了一坛百花酿,将空酒坛抛还给陈平安,魏晋说道:“先前齐廷济和陆芝,来了这边只是稍作停留,很快就各自带着一拨龙象剑宗的剑子,赶去了秉烛、走马两座渡口。”

魏晋毕竟名义上还顶着个落魄山记名客卿的头衔,观礼正阳山一事,有他一份的。

已经算是半个落魄山修士的曹峻,跟着想起一事,拧转酒杯,说道:“虽然文庙有过告诫,不许练气士私自离开,哪怕在外有所斩获,依旧一律不计入战功,可还是有几拨练气士,不守规矩,擅自跨境远游。”

陈平安说道:“有利可图。结果如何?”

喝了一口酒的曹峻撇撇嘴,“还能如何,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真以为蛮荒天下是个可以随便往来的地方了,都暴毙了,不但尸首无存,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好像事后连阴阳家修士都推演不出原因。”

曹峻又倒了一杯酒,“听说就在几天前,在一处归墟通道门口,还有个仙人境的金甲洲野修,名字我反正是记不住了,这哥们约莫是觉得依仗境界和遁术,有机可乘,就偷摸到了一处妖族的山头门派,想要打家劫舍一番就撤退,结果你猜怎么着?”

陈平安摇头道:“猜不中。”

“如此醇酒佳酿,少了点佐酒菜。”

曹峻呲溜一口,满脸遗憾,“回来的时候,就只剩下半条命,好像是消耗掉了一件半仙兵的本命物,才勉强保住了魂魄,直接跌境为元婴。这家伙其实算是很谨慎了,先派了个地仙傀儡过去试探深浅,大闹一场还是啥事没有,这才现身,然后就立即碰到了一伙年轻修士,好像就在守株待兔,等着他落入圈套,他都没能看清面容和对方人数,只是眨眼功夫,就是这么个下场了。”

陈平安淡然道:“跟钓鱼差不多,捉大放小,他们是在专门狩猎浩然天下的上五境修士,白送的战功,不要白不要。”

一个连曹峻都记不住名字的仙人,陈平安返回浩然天下之后,也未曾听说金甲洲战场有什么仙人境野修露面,裴钱没提起过,自己在文庙那边也不曾听闻。

陈平安突然紧皱眉头,沉声道:“不对!魏晋,你立即飞剑传信,提醒坐镇天幕的贺夫子小心此人!”

“这个仙人境野修,死是真死,而且还是死透了!”

“天晓得最后活着返回的那个,到底是何方神圣,哪怕只是个所谓的元婴修士,一样可以折腾出极大的动静。”

魏晋抖了抖袖子,一道剑光掠出,去往天幕处,提醒那位文庙陪祀圣贤。

坐镇此地的陪祀圣贤,姓贺。

陈平安突然问道:“是哪一处归墟通道?”

曹峻率先说道:“黥迹。”

陈平安改口道:“那就不用飞剑传信了,可以收回,我们免得弄巧成拙,打草惊蛇。”

魏晋也懒得多问什么,直接撤回了那把传信飞剑。

归墟天目处,是文庙两位副教主和三大学宫祭酒,联袂布局。

神乡处,有随时可以重返人间的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赵天籁,据说会背剑远游蛮荒,寻找那位搬山老祖。还有已经在蛮荒天下出手一次的火龙真人,以及那个野心勃勃的北俱芦洲大剑仙白裳。

黥迹那边,白帝城郑居中,大端女子武神裴杯,还有中土十人之一的大修士怀荫,铁树山的飞升境妖族修士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的宗主刘蜕,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她还是松霭福地的主人,在葱蒨的宗门里边,她的身份,有点类似桐叶洲手握一座云窟福地的姜尚真。

日坠。则有苏子,柳七。大骊宋长镜,玉圭宗宗主韦滢。

曹峻小心翼翼问道:“真不用提醒几句?咱们要是落了个知情不报,事后在文庙那边,罪名不小心的。”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

曹峻气笑道:“我喝酒悠着点喝了,陈平安你也悠着点做事,别害得我在这边只是练了几天的剑,就没了出剑的机会,给文庙赶回浩然天下,直接去给你当什么下宗的末席供奉!”

陈平安懒得解释什么,只是心湖中响起一个嗓音,“请问隐官,这是为何?”

显然是那位贺夫子的询问。

陈平安心声作答:“有郑先生在那边盯着,出不了纰漏。”

这位出身亚圣一脉的贺老夫子,与自己先生关系极好,哪怕有了那场三四之争,还是不耽误老夫子主动找先生喝酒,而且听师兄茅小冬亲口说过,当初师兄崔瀺叛出文圣一脉,贺夫子私底下拦过,拦不住,还当面骂了一通。所以陈平安就多解释了几句,说了自己的心中猜测,“之前几拨远游修士的暴毙,阴阳家修士勘验无果,都可以算是对方的一种障眼法,显得蛮荒天下的出手,十分干净利落,就是为了之后真正的拖泥带水,多半就是在等这个自己送上门的机会了。”

“比如假设‘此人’是那瘟神,就会很麻烦,而且晚辈敢确定,这个假设,绝对不算是最坏的境地,一旦属实,确是那妖族的谋划,我们这边又无人察觉,那么情况只会更加糟糕,一个不小心,就会是动辄殃及数十万人的灾殃。晚辈知道先前的文庙议事过程当中,对于瘟疫之类的种种意外,是早有防备的,可怕就怕对方在以有心算无心。”

贺老夫子问道:“小心起见,不如我单独飞剑传信,既不惊动黥迹修士,又可提醒郑居中?”

在剑气长城这边,陈平安就不再只是一位文脉嫡传了,更是隐官。

陈平安点头道:“当然可以,是我考虑得不够周全。”

贺夫子笑了笑。

老秀才的文圣一脉,难得有个好脾气的读书人。

至于陈平安在文庙那边一连串看似瞎胡闹的动静,老夫子倒是没觉得陈平安如何气势凌人,只是一个年轻人的不得已为之罢了。

贺老夫子很快得了来自黥迹的飞剑回信,白帝城郑居中关于正事,就只有两个字,“已知。”

正事之外,还有句话,让这位陪祀圣贤捎给陈平安,“帮我与隐官说一声,有空可以来黥迹一叙。”

其实先前寄信去往黥迹,贺老夫子并未提及陈平安。

这位负责坐镇天幕的文庙陪祀圣贤,举目看了眼远处,再低头看了城头的那一袭青衫。

后者笃定郑居中早已知晓真相,前者笃定是陈平安重返剑气长城。

宁姚问道:“要不要去见郑居中?”

陈平安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面对这位魔道巨擘,半点不比面对吴霜降轻松啊,压力之大,耗费心神,甚至犹有过之。

实在不想再被郑居中称呼一声陈先生了,简直让陈平安毛骨悚然。

陈平安身体前倾。

这半座城头,所刻大字,除了几个姓氏,还有阿良的那个跟醉汉走路差不多的猛字。

被托月山大祖斩出一个巨大豁口之后,断为两截,就等于已经破去了那道远古阵法,昔年坚不可摧、“始终为一”的剑气长城,再无法躲避光阴长河的无形冲击,除此之外,未曾被陈平安合道的剩余半座,大日曝晒,风雨摧磨,都会有损城墙。不过只要没有大修士在此厮杀,哪怕屹立千年、甚至是数千年都没有问题。

而且城墙遗留下来的大小碎石,确实都可以拿来作为一种材质极佳的天材地宝,比如当那砥砺法宝的磨石,可以视为一种仿斩龙台,当然两者品秩极为悬殊,此外哪怕只是磨制砖砚,都可以当成山上仙师或是文人雅士的案头清供。

当初此地沦为蛮荒天下的辖境,陈平安合道一半,另外一半,旧王座大妖之一的剑修龙君负责盯着陈平安,托月山百剑仙在此炼剑,谁敢擅自靠近城头,甚至连待在墙角根那边,都会有性命之忧,蛮荒天下可没什么道理好讲。只是在落入蛮荒天下的那些年里,反而安然无恙,几乎没有任何遗失,不曾想如今重新纳入浩然天下版图,却开始遭贼了。

宁姚说道:“你自己去吧,我去别处看看。”

陈平安点点头,跳下城头,背剑青衫一闪而逝。

宁姚则起身,去了城头以北,在那落在空无一物的地界,她徒步而行。

在城头刻字的一个笔画当中,如一条道路宽阔的凿山栈道。

十多位修士,男女老少皆有,两位身为此行护道人的师门长辈,故意与晚辈们拉开一段距离,并肩散步,免得孩子们不自在。晚辈的山下历练,仙府门派往往喜欢与关系好的世交山头,不单单是相互有个照应那么简单,如果说祖师堂的香火传承,靠一代代嫡传弟子的添香油、续灯火,那么与自家门外的山上香火情,这样的游历,就是最好方式之一。

这两位护道人,男子如山下男子古稀之年,女子却是少女姿容,可事实上,后者的真实年龄,要比前者大百来岁。

男子腰悬一枚抄手砚,是一方墨迹深沉的老砚,铭文篆刻有一篇游仙诗,他轻声感慨道:“三月共悬在天的奇异景象,我们是瞧不见了。”

女子肩头悬停有一只似鸾凤的桐花鸟,她笑道:“那位城头刻字的董老剑仙,确实剑术超然,可惜未能亲眼见到那一幕,天上明月坠入人间,哪怕只是想一想,便可让人心神摇曳。”

“听说早先这儿积攒了万年的粹然剑意,都是剑仙遗留下来的大道馈赠,丝丝缕缕,数量极多,千百年不曾流散,传言飞升城去了五彩天下,带走半数,之后又被托月山那些畜生剑修偷走不少,可惜,真是可惜了。”

“反正我们又不是剑修。我最大的遗憾,跟你不一样,没能亲眼见到那位在城头上,有一架秋千的女子剑仙,不知周澄她长得到底有多美。”

“我同样有此遗憾。”

这两位男女地仙稍远处,还有一拨人正在忙碌,是几位联袂游历剑气长城的南婆娑洲仙子,正在开启一座镜花水月,只是她们家乡的修士瞧见了的画卷,肯定画面模糊就是了。若是距离更远的皑皑洲、流霞洲,别说仙子们的面容,估计连她们的身形轮廓都会瞧不真切。

此次远游,她们与一处山上包袱斋,合力租借了两件方寸物,女子出行,家当太多,一件方寸物哪里够呢,谁的物件放多了些,占的地儿更多,其她几位,个个心如明镜,只是嘴上不说罢了,都是关系亲近的姐姐妹妹,计较这个作甚,多伤感情。

其中一位身穿龙女样式衣裙的仙子,这会儿取出了一幅山水花鸟卷,摊开铺地之后,便有花木生长的景象,纷纷抽发而起,更有鸟雀停留枝头,叽叽喳喳,这位仙子此刻独占这幅画卷场景,身姿曼妙,手持一件青瓷小碗,轻轻抛出,喂食飞鸟。

其余几位仙子,暂时就站在画卷之外,正在窃窃私语。

“宝瓶洲那位魏大剑仙,不愧是出身风雪庙神仙台,真是风采如神,满身仙气,远远看一眼,就要心动哩,莫笑莫笑,先前是谁差点就要去找魏晋搭话的?”

“模样不比傅噤差了,多看几眼就是赚嘛。”

“魏剑仙脾气确实好,昨儿我们在城头那边,施展镜花水月,他不也没拦着,可那个朝我们挤眉弄眼的家伙,就有点碍眼了,脸皮不薄,竟然舔着脸要往咱们镜花水月里边凑。”

“听人说是南婆娑洲的某个剑仙胚子,给左右打碎了剑心,后来跑宝瓶洲去了,不晓得怎么又来了这里练剑,要看我啊,就是花架子。”

“咦,那女子,好像是那个泗水红杏山的掌律祖师,道号‘童仙’的祝媛?”

“肯定是了,因为那个耕云王朝棋待诏出身的贾玄,我认得,远远见过一次,据说他与祝媛早年差点成为道侣。”

别处栈道,一行人正在四处捡取碎石,此地约莫是一处厮杀惨烈的战场,难得碎石如此之多。

其中一位汉子,只捡了其中一块,巴掌大小,他蹲在地上,笑了笑,心满意足了,可以给自家那个孩子,打磨成一块砚台,小兔崽子都不是什么剑修,偏偏对剑气长城向往得很。而汉子自己,是个金身境的纯粹武夫,一半是游历江湖,去哪里不是去,一半原因是为了能够在自己孩子那边显摆几句,所以才来的这边,因为与泗水红杏山有些关系,就跟随来此。

栈道边缘处,凭空出现一人,青衫长褂布鞋,还背了把剑。

这个不速之客,面无表情说道:“放回去。”

金身境武夫的汉子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放下手中碎石的。

其余那些来自两座中土山头的练气士,都只是起身的起身,转头的转头,谁都不愿意放弃即将成为囊中物的城头碎石。

泗水红杏山的一位祖师堂嫡传修士,轻轻抛着手中那块碎石,冷笑道:“哪来的多事鬼,吃饱了撑着,你管得着嘛?”

那个不知是否剑修的青衫男子点头道:“管得着。”

“书院弟子?”

“不是。”

“那就是找抽?”

“你试试看。”

那个年轻修士掂量一番,若万一是那山上难缠鬼之首,自己未必打得过,毕竟来此游历,还背了把剑,说不定就是位剑修。况且出门在外,得了师门教诲,不许惹是生非,于是就开始讲道理了,“文庙都没发话,不许游历之人带走城墙碎石,只说修士不许在此擅自斗殴,施展攻伐术法。你凭什么多管闲事?”

不曾想那人直接来了一句:“回头我让文庙补上这么一条,偷碎石就剁手。”

众人先是愕然,随后哄然大笑。得嘞,可以彻底放心了,这种家伙,可以随便揍。

那个汉子也摇头而笑,哪有这么吹牛不打草稿的年轻人,他犹豫了一下,聚音成线,提醒道:“这位小兄弟,还是别惹事了,贾先生是那游仙阁的次席客卿,虽然不是宗字头仙家,但不是一般人惹得起的,更别谈祝仙师还是红杏山的掌律祖师,你听句劝,还是走吧。文庙都不管的事,你就更没必要管了。”

蹲着的汉子,重新拿起那块碎石。

可惜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年轻人,置若罔闻。

那人反而微笑道:“再说一次,都放回去。”

然后对那汉子说道:“你可以例外。”

汉子一笑置之,年轻人越说越没谱了。

那位贾玄的高徒,笑道:“去你娘的……”

下一刻,不知怎的,这位游仙阁的祖师堂嫡传就面朝墙壁,一头撞去,满嘴碎牙,悉数崩碎。

那一袭青衫单手负后,一手按住那颗脑袋,手腕轻轻拧转,疼得那厮撕心裂肺,只是面门贴墙,只能呜咽,含糊不清。

一个想要出手救那男子的红杏山女修,双袖摇晃,出手凌厉,各自祭出一道水、火术法,如两条宝光流转的绳索,在空中拧缠在一起,狠狠砸向那一袭青衫的后背心处。

结果同样莫名其妙的就被那人拘押到了身边,又是按住后脑勺,撞向墙壁,女子一张原本俊俏的脸庞,顿时被墙磨得血肉模糊。

一男一女两位护道人,同时风驰电掣御风赶来,贾玄怒道:“贼子胆敢行凶!”

那祝媛刚刚祭出一件本命物,下一刻便心知不妙,贾玄好像一头撞向那一袭青衫,被一巴掌按住面门,手腕翻转,贾玄被瞬间砸在地上,身躯在地上弹了一弹,才瘫软在地,当场昏死过去。

祝媛刚要收手,就被一巴掌扇在脸上,昏迷前的一刻,她只听那青衫客说了句,“遗憾个什么?”

陈平安双手手心相互抹过,好像在擦拭干净,对那个纯粹武夫说道:“你可以带走。”

汉子默默放下手中的碎石。

陈平安笑道:“别听错了,我是说可以。”

汉子又默默拿起那块拳头大小的碎石。

那就听你的。

一袭青衫,消逝不见。

其余众人皆茫然,面面相觑。

一个心声在众人心湖中响起,“一个个别傻眼了,赶紧滚蛋,能跑多远就多远。他就是剑气长城的隐官,所以他要在这里杀人,反正我贺绶肯定不拦着,因为要拦也拦不住。”

那个汉子一脸呆滞,张大嘴巴。震惊之余,低头看了眼手中碎石,就又觉得自个儿回了家乡,可以在酒桌上尽情吹牛皮了,谁都别拦着,谁也拦不住。

文庙解禁山水邸报之后,其中两场围杀,渐渐在浩然天下山上流传开来。

第一场,当然是被誉为“天下壮观”的扶摇洲一役,白也主动仗剑现身,一人一太白,剑挑半数王座。

第二场,却是发生在更早的剑气长城战场,传闻蛮荒天下甲申帐的多位年轻剑修,围杀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陈十一。

一场是当之无愧的山巅对决。

一场则是年轻一辈的天才之争,而且刚好各自境界都不算悬殊,唯独双方人数悬殊,这就更有意思了。

精心设伏、围杀隐官的甲申帐四位剑修,无一例外,除了自身剑道天赋极好,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列,皆位置靠前,而且都有着极其显赫、近乎通天的师承背景。

离真,是那蛮荒天下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传闻曾经在城头练剑多年,如今不知所踪。

木屐,是曾经跻身十四境的刘叉开山大弟子。

雨四,是一个被旧王座大妖绯妃称呼为“公子”的剑修。在桐叶洲出现过,最终与离真一样,消失无踪。

?滩,曳落河旧主,王座大妖仰止的嫡传弟子。

流白,“天下大贼”文海周密的嫡传弟子之一。

而战场上驰援、接引之人,是后来一跃成为蛮荒天下共主的飞升境剑修,斐然。

一场原本胜负毫无悬念的围杀,结果竟然被隐官反杀流白。

与人问拳,专门朝对手脸面递拳。

前有郁狷夫的脑袋撞墙,后有文庙功德林与曹慈的那场青白之争。怎么,问拳就是问脸?如此拳法风格,实在独树一帜。

战场厮杀,专挑女子下手。

听说那剑修流白,可是个我见犹怜的妖族女修,姿容极美。

这位隐官,原来是个妙人啊。

难怪能够以外乡人的身份,在剑气长城混出个末代隐官的高位!

可惜除了中土山海宗在内的几份山水邸报,提及了隐官的名字和家乡,其余的山上宗门,好像大家心照不宣,多半是那场议事过后,得了文庙的某种暗示。

也亏得文庙没有泄露某桩天大密事,不然如今浩然修士对这场围杀的议论,恐怕会直接占据九洲山水邸报的全部篇幅。

因为离真跟随周密一起登天离去,如今接任旧天庭披甲者的至高神位。

而那个出身蛮荒天下一处“天漏之地”的剑修雨四,在如今的新天庭内,同样是至高神位之一,化身水神。

而像贾玄、祝媛这些来这边远游的练气士,还没来得及收到宝瓶洲的山水邸报,没有看到那份镜花水月的摹拓。

陈平安重返城头原地,盘腿而坐,安静等着宁姚返回。

曹峻啧啧道:“先前是谁说自己没火气来着?还有啊,陈平安你这个喜欢打人打脸的习惯,以后改改啊。”

陈平安默不作声,只是默默抬头望向天幕。

先前在大骊京城,封姨在火神庙遥遥询问一事,陈平安帮着先生给出答案,换来了十二坛百花酿。

答案就只有四个字,请君入瓮。

而且这其中还藏着一个“比天大”的算计,是一场注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请君入瓮”。

仅仅是针对登天而去的周密吗,只是让文海周密入主旧天庭、不再肆意为祸人间吗?

当然不是,依旧不够。

陈平安在文庙议事期间,曾被礼圣带去过穗山之巅,见过了那位至圣先师。

再联系那场礼圣住持、三教祖师幕后旁观的河畔议事,一场匪夷所思的大考,当时聚拢了郑居中之外的众多十四境修士。

于是陈平安最终想明白了师兄崔瀺的那个更大算计。

曾经在那白帝城彩云局棋输一着、未能胜过那位奉饶天下先的浩然绣虎,此生最后一件事,仿佛是以文圣首徒的读书人身份,在身前被他摆好的一副天地棋盘上,崔瀺独独一人,有请至圣先师,佛祖,道祖,邀请三教祖师一同落座。

崔瀺好像不但要周密哪怕成功登天,依旧功亏一篑,只能输得一败涂地。

他还要教人间再无三教祖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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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六章 两人并肩

原本浩然天下与蛮荒天下的时节,恰好相反,此昼彼夜,此夏彼冬,只是如今两座天下衔接颇多,天象就都有了积几分偏差。

陈平安掏出一壶自家酒铺的酒酿,敏锐感知到天地气象的细微流转,好像要下雪了,转头远远看了眼右手边的城头,合道之地,空无一人。

如果在这边多待几天,就是一人与半城,落雪时节又逢君。

喝着酒,没来由想起崔东山的一句玩笑话,在某些人眼中,人间是一座空城。

陈平安再次举目远眺,哪怕注定徒劳无功,还是忍不住多看几眼。

不知道阿良出剑如何了,也不知师兄左右是否已经赶到战场。

在那蛮荒天下一处腹地。

其实万里山河都已沦为战场。

一场光是十四境大修士就有两位的凶险围杀,却是那个被围杀之人,处处占尽先手。

一条剑意所化的火龙,高悬天空,一圈圈飞旋,如蛇盘踞,火光映照得方圆千里,如坠火炉。

在这蛮荒天下,是当之无愧的大野龙蛇之气象。

大地之上,则是一道光彩流溢的金色镜面,涟漪阵阵,数以百万计的文字漂浮其中,每一个文字,都像是一处渡口。

一人剑道显化,元气-淋漓,天悬火地铺水。

新妆恨极了这个出手狠辣的阿良,她直接祭出了一件托月山重宝,是岁月悠久的一幅法帖剑经,名为“青蛇在匣”,可惜属于用完即废的一件仙兵。

她一手掐诀,一手持画轴,将画卷抖落铺散开来,霎时间,便有三千位青衣剑修御剑,齐齐跃出画卷,浩浩荡荡,剑阵如洪水,杀向阿良。

在这方气势恢宏的天地间,一个身材并不高大的男人,双手持剑,身形快若奔雷,一次次踩在文字渡口上,随便一次身形跳跃,就等同于飞升境练气士看家本领的缩地山河,辗转腾挪之间,双剑在空中拖曳出无数条两种色彩的剑光流萤,所斩之人,正是那些如雨后春笋一般冒出的剑修傀儡。

剑阵之中,所有剑修傀儡的脖颈处,拦腰处,都被好似一个劲乱窜的持剑阿良,一青一紫两道剑光丝线划抹而过,或头颅滚滚,或拦腰斩断。

只见那阿良低头飞奔途中,兴之所至,偶尔一个拧转身形,就是一剑横扫,将四周数十位剑修悉数以璀璨剑光搅烂。

出剑随意,明明毫无章法可言,偏偏有那行云流水的道意。

最终的战场结果,简直就是一种压倒性的碾杀。

三千位相当于中五境剑修的符箓傀儡。

不够一人斩杀。

剑气长城的年轻小姑娘,大多不理解为什么长辈女子们,为何会喜欢那么一个邋遢汉子,个子不高,油腔滑调,人品奇差,真是与英俊半点不沾边,既然如此,那么还喜欢那个阿良做什么呢?

大多早已嫁为人妇的女子,往往都笑而不言,只有耐心稍好一点的女子,才会不约而同,说一句差不多意思的言语,你们到了战场,就知道答案了。

与此同时,柔荑已经摘下了头顶莲花冠,这顶道冠,是旧王座黄鸾的大手笔,仿自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的那顶莲花冠,柔荑手持道冠,轻轻抛向空中。

一瓣瓣莲花,自行脱落,花瓣落地之时,就化作一位位白玉京的得道真人,总计八位,各自占据一方,刚好脚踩一卦。

不过毕竟是仿制,这些道门高真支至多支撑一炷香功夫。

但是一炷香,足够改变战局了,那些被阿良双剑肆意斩杀的剑修傀儡,纷纷掠入八卦死门中,再从生门中重新结阵御剑而出。

大道玄妙,入死出生。

趁着那个狗日的暂时脱不开身,朱厌再次现出真身,一手持长棍,每次挑山移石,皆快若巨大飞剑,纷纷掠向那一袭身影。

这位搬山老祖同时抬起另外一手,施展本命神通,双臂如鞭,鞭苔群山,五指为绳,缚移万石,宛如千万架投石车的合力攻城。

朱厌哈哈大笑道:“阿良,爷爷为你如此助兴,死后如何谢我?”

更有那以术法驳杂著称蛮荒的大妖官巷,神通广大,手指处便有阴兵过境,山开壁裂,嘘呵之间,云聚云散,黑烟滚滚,阴煞之气浓郁至极。

官巷倒是不如搬山老祖那么喜欢瞎嚷嚷,而且还有几分神色凝重,瞥了眼天幕处的漩涡异象,就像一把悬而未落的无形长剑,冥冥之中,那把阿良的本命飞剑,更像是一尊远游天外的……神明。

新妆反正已经无需驾驭手中卷轴,任其悬停身前,她看了眼天幕和大地,“阿良折腾出这幅天地异象,意义何在?”

绶臣给出那个答案:“打架更好看。用他的话说,如果打架没人旁观喝彩,太寂寞。”

阿良乱斩期间,瞥了眼手中两把长剑,又支撑不住了,双剑轻轻磕碰一下,如昔年在剑气长城,酒桌上无数次与人以碗磕碗。

双剑断折为四截,分别去往天地四方。

至于什么青衣剑修傀儡,什么群山万石如飞剑,在他一人双剑之前,皆是纸糊都不如的虚妄。

不是蛮荒天下的大妖战力孱弱,术法神通如何纸糊,仙兵重宝如何不堪,相反,要论个体杀力,普遍来说,浩然天下的飞升境,战力不如蛮荒天下,实在是今天这个被围杀之人,太过例外。

当然,不管是哪座天下,谁一旦跻身了飞升境巅峰,尤其是有望合道十四境之辈,无一例外,都是极其难缠的山巅强者。例如蛮荒天下的旧王座,那个死在董三更手下的荷花庵主,无论是体魄还是道法,都极其强悍强大,事实上任何一位旧王座,就不是省油的灯。结果他们的对手,除了一座剑气长城,还有那个白也,甚至还有个属于自己人的文海周密。

而浩然天下,除了中土神洲的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这几位,此外八洲,当得起“巅峰”二字的大修士,屈指可数,都是当之无愧的一洲领袖人物,有南婆娑洲肩挑日月的陈淳安,北俱芦洲水火二法双绝顶的火龙真人,何况火龙真人当了多年的龙虎山外姓大天师,雷法造诣如何,可想而知。再就是皑皑洲那个最为藏拙、与人打架寥寥数次、且只丢法宝砸人的刘聚宝。

阿良以断剑牵引了四条剑道江河挂空,天开水井,四水归堂。

阿良再从腰间抽出两把长剑。

亏得我这次重返浩然,跟人借剑颇多。

那八位由莲花冠造就而出的道门仙人,蓦然抬头,只见眼帘之中,宛如出现一堵高达千丈的水墙,汹涌冲激而至,都是那人一身剑意所化。

一抹凌厉剑光穿透这堵剑意高墙,是那御剑的大剑仙张禄。

两把本命飞剑倒影,支离。

其中两种本命神通的叠加,就可让张禄的出窍阴神,变成对方,遇强则强,在短时间内拥有不输强敌的相当杀力。

当年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对赌的那场十三之争,张禄的对手,原本按照推演,是飞升境大妖重光,所以张禄一开始就是奔着换命去的。张禄对此亦是全然无所谓,当时城头议事,他只问一事,能不能改一下规矩,宰掉一头飞升境大妖,战死之人,能否找朋友帮忙在城头上刻字。

那个朋友,正是阿良。

其实类似张禄的飞剑神通,这就是陆芝为何能够追杀刘叉的根源所在,她是全然不惜大道性命,愿意以命换伤,拖住刘叉的脚步。这个脚步,既是刘叉赶赴扶摇洲的脚步,更是一位剑修登顶剑道的脚步。

而刘叉却要在剑斩白也之后,还要去往中土文庙落下剑光。

阿良双手持剑,毫不犹豫,对着那个昔年好友的张禄,就是一通近身乱斩。

长剑交错,剑光迸射,星火溅落无数。

张禄说道:“分生死?”

阿良大笑道:“那也得你说了算才行!”

张禄突然被一个扎两根羊角辫的小姑娘直接撞出战场外。

十四境剑修,萧愻。

萧愻挥挥手,“张禄你先别着急送死。”

萧愻看着那个也跟着停剑的家伙,她说道:“阿良,我如今比你高出一个境界,又在蛮荒天下,怎么个打法才算公道?”

阿良默不作声,只是看着这个好像永远长不大的上任隐官。

萧愻看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男人,她难得有点伤感。

如果是以往,阿良肯定会笑着来一句,站着不动让我砍比较公道。

如今不会了。

只有一场再没酒喝的狭路相逢了。

蛮荒老祖初升,双手拄拐杖,依旧在默默运转大神通,移星换斗。

针对的,自然是阿良那把本命飞剑。

斐然打趣道:“好像暂时还是拿阿良没辙,我们配合的默契程度,还不如天干。”

初升笑呵呵道:“一张白纸最易下笔,稚子都可以随便涂抹,一幅画卷题跋钤印无数,好似布满牛皮癣,还让人如何落笔,两者各有好坏吧。”

老者神色自若,遥遥看着那处战局,像是在盖棺定论,随口道:“其实还行,这个既然阿良跌了境,就只是近乎无敌,又如何呢,毕竟不是真无敌。”

斐然叹了口气。

不管身在何处的礼圣,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先生,在青冥天下的道老二,十万大山里的老瞎子。

当然不是说杀力无穷,而是一种自保的无敌,就像立于不败之地。

斐然蹲下身,伸手揉了揉脸颊,“好像大祖散道之后,我们还是很难出现新的十四境修士。”

老者喟然长叹道:“因为我们早就有了白泽,东海观道观的臭牛鼻子,哪怕没有身在蛮荒天下,还是对我们影响极大。”

说到这里,老者一挑眉头,恼火道:“占着茅坑不拉屎!”

老者心声道:“加上周密这家伙又只吃不吐,陆法言,还有曜甲、黄鸾这拨旧王座,其实都等于还在,又有萧愻,文圣一脉的刘十六,宝瓶洲那条真龙,文庙又敕封了渌水坑那个肥婆姨,担任陆地水运之主,加上你和绶臣的飞升境,还有周清高的一步登天,斐然,你自己算算看,还怎么多出一两个十四境修士来。”

斐然说道:“虽说如此,可是比起预期的估算,蛮荒气象还是略小几分。”

老者冷笑道:“多半是那个白帝城城主的缘故。”

斐然一点就明,讶异道:“难道是在蛮荒天下跻身十四境了?”

初升点点头,“差不离了。这种人,最棘手。只是不知道此人的合道契机所在。”

斐然笑道:“也对,不能只允许刘叉在浩然天下跻身十四境,不许别人在我们这边如此作为。”

老者惋惜不已,“可惜那头飞升境鬼物被宁姚提前寻见了踪迹,不然少掉一条归墟通道,原本可以让浩然天下的推进,不至于如此猖狂。”

斐然转头,惊讶道:“左右南下,如此之快?”

初升说道:“意料之中。除非……”

老者没有说出下文。斐然却心知肚明,是说那除非左右临时破境,以名副其实的粹然剑修身份,跻身十四境!

流白问道:“阿良的那把飞剑,本命神通到底是什么?”

老者摇摇头,“不知。”

斐然笑道:“那就真是一个天大的麻烦了,所幸还在大致预期之内。”

老者瞥了眼那个流白,“小姑娘,你真正应该询问的,是阿良的本命字,到底是什么。”

流白愕然。

老者说道:“小姑娘,你可以去与天干九人汇合了,缺了你,即便留得住那个飞升境,也杀不掉。”

流白转头望向斐然,后者笑着点头。

不过斐然还是多提醒了一句:“记得注意北归路线,别一个不小心给左右顺手杀了。”

流白点点头,独自御风离开这处完全无法插手的山巅战场。

斐然感慨道:“左右南下速度更快了,换成我,只是赶路至此,就要失去战力。”

老者笑道:“那我们就先避其锋芒,战场先交给绶臣和新妆。”

萧愻猛然转头望向北边,略作思量,一闪而逝。

北边战场边缘,那位搬山老祖一个急急转身。

一道剑光瞬间洞穿朱厌真身的肩头。

大概是根本懒得与朱厌纠缠,那道剑光没有任何凝滞,直奔阿良而去。

一袭儒衫,身形骤然悬停在阿良身边。

双方肩并肩,一人面向北边,一人面朝南方。

再无敌手。

左右淡然道:“如何?”

阿良双手持剑,手腕拧转,抖出剑花,点头道:“痛快。”

左右瞥了眼远处那座阴阳鱼阵图,微微皱眉。

阿良微笑道:“怎么样,帮倒忙了吧,托月山这座大阵,明摆着就是奔着你我联手而来的,一个吃剑意,一个吃剑气,然后两两抵消在阵中,说不得还要帮着蛮荒天下喂养出个新的十四境剑修。”

新妆竟然嫣然一笑,与那左右施了个万福。

她和绶臣共同主持的脚下大阵已经真正开启,左右这一路南下剑气,与阿良在这万里山河的剑意,都被疯狂席卷,鲸吞其中。

左右面无表情说道:“好解决。”

那新妆立即身体紧绷。

阿良气笑道:“他娘的最烦你这点,老子认认真真说事情,谁都当我吹牛皮,你倒好,说什么都有人信。”

比如早年还被那个泥腿子眼神无比真诚,询问自己打不打得过朱河。

让我怎么回答?说打得过,老子就有面子了?

嘴上说归说,事情一样做。

至于怎么做,很简单,并肩而立的阿良和左右。

天下剑道最高者,就毫不拘束自己的剑意。

人间剑术最高者,就彻底放开自己的剑气。

于是那座阴阳图就被撑破了,当场崩碎。

阿良没觉得做了件多了不起的事情,只是抬头望向天幕,那把属于自己的飞剑。

远游天外多年的那把飞剑,名为饮者。

自古圣贤皆死尽,如何能够不寂寞。

空留今人,饮尽美酒。

他第二次返回剑气长城,最欣慰的地方,除了陈平安这小子当上了隐官,与宁丫头八字有一撇了,再就是陈平安比自己更像读书人,在剑气长城,有口皆碑,酒鬼光棍,孩子娘们,是真把陈平安当读书人的。而且那小子并没有因为当年那场老龙城的生死劫难,就一棍子悉数打死亚圣一脉的文庙陪祀圣贤。

浩然剑修,都早点回乡。

剑气长城的剑修,心中有无此想,已是天壤之别,嘴上有无此说,更是云泥之别。

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永远不会知道,酒铺无事牌的这一句话,分量到底有多重。

阿良深呼吸一口气。

那就好好厮杀一场,痛痛快快,不留半点遗憾!

飞剑,饮者。

本命神通,就三个字:皆死尽。

剑修与剑,剑修与敌。

左右环顾四周,一手拇指抵住剑柄,缓缓推剑出鞘,“说吧,先杀谁。”

————

那拨先前在陈平安手上吃了苦头的谱牒仙师,离开剑气长城遗址之前,竟然选择先走一趟城头,而且好像就是来找隐官大人。

曹峻啧啧称奇道:“陈平安,打了人还能让挨揍的人,主动跑过来主动道歉才敢回乡,你这隐官当得很威风啊。我要是能够早点来这边,非要捞个官身。”

对于曹峻的怪话,陈平安不以为意。

游仙阁次席客卿的贾玄,泗水红杏山的女子掌律祖师祝媛,都已经清醒过来,各自带着师门晚辈来找陈平安,而且看他们架势,不像是兴师问罪来了,确实更像是赔礼认错。

魏晋拆台道:“你不行,进不了避暑行宫。”

避暑行宫剑修一脉,几个外乡人,都是脑子很好的年轻剑修。

林君璧已经成为邵元王朝的国师,邓凉游历五彩天下,担任了飞升城首席供奉,此外鹿角宫的宋高元,流霞洲的曹衮,金甲洲的玄参,都是极聪慧的年轻剑修。

果然如曹峻所料,贾玄和祝媛都率先致礼致歉,人人低眉顺眼,尤其是那对脸庞伤势不轻的年轻男女,来之前得了师长教诲,此刻低着头,哪有半点气焰可言。

陈平安转过头看着他们,没有言语,只是多瞥了眼一个少年,然后重新转头,抿了一口酒水,面朝南方的广袤山河,就像有一股苍茫之气,好像直直撞入心胸,教人喝酒都无法下咽。

那少年蓦然一步踏出,“我有话说要与隐官大人说。”

贾玄神色微变,一把扯住少年的袖子,轻轻往回一拽,厉色道:“金狻,休得无礼!”

祝媛亦是心声提醒道:“金狻,不可在此造次,小心让游仙阁惹祸上身。”

一旦因为个无知小儿的胡言乱语,连累师门被隐官迁怒,小小泗水红杏山,哪里经得起几剑?

不曾想背对众人的那一袭青衫开口道:“说说看,争取用一句话说清楚你想说的道理。”

名叫金狻的游仙阁少年修士,挣脱开贾玄的手,先作揖行礼,再抬头直腰,毫无惧色,朗声道:“圣人云不教而诛,则刑繁而邪不胜,隐官以为然?”

陈平安会心一笑,点头道:“很好,你可以多说几句。”

少年此语,其实出自先生的《国富篇》,这个少年用文圣的圣贤道理,来与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说道理,再合适不过。

这与陈平安之前在文庙鸳鸯渚畔,传授百花福地的凤仙花神锦囊妙计,教她去与那位苏子门生讲理,有异曲同工之妙。

金狻重新向前踏出一步,继续说道:“故而不教而诛,非儒生所为!”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有理。只是你如何证明这个道理,当真适用今天事?”

金狻沉声道:“事先我们谁都不知道你是剑气长城的隐官。你的两次劝说阻拦,平心而论,换成别人,都不会当回事。这要是还不算不教而诛,如何才算?”

耐心听那少年讲完一段,陈平安说道:“得加个字,‘太’,‘都不会太当回事’,更严谨些。不然话聊到这里,好好的讲理,就容易开始变成吵架了。”

少年愣了愣,约莫是想象过无数场景,比如被那个家伙痛打一顿,甚至是一巴掌打得飞出城头,却如何都没有预料到剑气长城的隐官,没有计较自己的冒犯,反而只是计较自己的言语,缺漏了一个字。

金狻疑惑问道:“隐官是认可我说的这个道理了?”

陈平安转过身,继续盘腿而坐,摇头道:“并不认可,只是可以让你先讲完你想说的道理,我愿意听听看。”

贾玄以心声警告少年:“金狻,适可而止!你接下来再敢多言半句,我回了游仙阁,定要与阁主和掌律禀报此事,你小心自己的嫡传身份不保!”

金狻却对一位次席客卿的威胁置若罔闻,只是直愣愣盯着那个青衫背影。

“随便举几个例子,山下王朝皇陵禁地的一块地砖,山上仙家洞府的一棵枯树枝丫,山下百姓坟头附近的泥土,值点钱。”

陈平安淡然道:“哪怕无人看管,我们便能随意捡取吗?”

剑气长城的历代剑修,从无坟冢。

那么何为剑修坟冢,可能就是战场,就是所有人脚下的这座剑气长城。

登城如上坟。每次出剑,就是敬香,祭奠先人。

金狻愕然,却不言语。

陈平安说道:“哑巴了?”

金狻硬着头皮说道:“有点道理。”

陈平安这才继续说道:“如果平心而论,你真正该与我争论的,不是我该不该出手,而是该不该出手那么重,对不对?”

也就是贾玄和祝媛境界不够,不然先前在刻字笔画的栈道那边,还真就没那么便宜的好事了。绝对无法这么快就清醒过来,两位地仙只会直接被晚辈背着去往渡船那边。

金狻立即点头道:“隐官出手,实在太重!何况隐官出手之前,可以自报身份。”

陈平安摇摇头,与那少年说道:“剑气长城的剑修,谁都没有这么好的脾气,在这剑气长城,什么才是最大的道理,师门长辈没教过你们?如果我不是文圣一脉的儒生,就只是一位纯粹剑修,哪怕不是什么隐官不隐官的,你们今天最少要留下一条胳膊。”

就像刘景龙,如果只是一位太徽剑宗的剑修,早就独自问剑锁云宗了,但是当刘景龙身为太徽剑宗的宗主,就可以忍,甚至必须容忍锁云宗的大放厥词。

曹峻笑嘻嘻道:“魏剑仙,隐官出手重吗?”

魏晋微笑道:“对于山上谱牒仙师来说,给人打得没脸见人,比起丢了一笔神仙钱,是很重了。”

陈平安提醒道:“曹峻,不是平时随便开玩笑的时候,别拱火了。”

曹峻继续喝酒。默默记住了游仙阁和泗水红杏山两个门派名称,以后游历中土,得去会一会。

让一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自报名号?你们当自己是蛮荒天下的王座大妖吗?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始终背对那拨各怀心思的谱牒仙师,“浩然天下的礼,剑气长城的理,你们未必听得进去。那就跟你们说一说切身利害。”

“魏晋和曹峻,是两个外乡人,又都是性情散淡不爱管闲事的剑仙,那么齐廷济,陆芝,以及龙象剑宗十八剑子?如果你们被他们撞见了?怎么,真当我们剑气长城的剑修,在浩然天下都死绝了?一个万一,给人砍掉掉了脑袋,侥幸没掉的,去与谁说理?是找你们游仙阁和泗水的祖师爷,还是找贺夫子诉苦?出门在外,小心驶得万年船都不懂,难道说是因为你们中土神洲的山下,是个谱牒仙师就能横着走?”

曹峻趁着宁姚不在场,小心翼翼心声道:“魏晋,咱俩是被惦记上了?”

魏晋说道:“显而易见。”

曹峻头大如簸箕,“咱俩一个是落魄山的上宗客卿,一个是下宗供奉,回头会不会被陈平安穿小鞋?”

魏晋笑道:“我经常当冤大头,花钱买酒,应该还好,至于你,难说。”

陈平安冷笑道:“出门在外,入乡随俗这么简单的一个道理,贾仙师和祝仙师,你们不教?还是说嘴上道理连篇随风跑,从不落在事上?哦忘了,你们是护道人,不是传道人。我是不是错怪你们了?”

贾玄和祝媛脸色难看至极,只是双方心中忌惮更多,果然拦阻金狻开口是对的,十有八九,已经被这位隐官记恨上各自门派了。至于什么道理不道理的,自然是谁剑术高、道法高谁说了算。被年轻隐官说成是护道不利,可自家修行又没耽搁,他们不也修出了个地仙境界?你陈平安能有今日造化,当这末代隐官,天晓得有哪些机缘给你捞取在手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剑仙,跻身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本事自然是有的,只不过不是洪福齐天的好命,谁信?

陈平安转过身,望向那个纯粹武夫,“前辈拿了那块碎石吧?”

“万万当不起‘前辈’称呼。”

汉子立即抱拳惶恐道:“碎石拿了。”

陈平安抬手抱拳还礼,微笑道:“岁长者为尊,何况前辈为人做事极有分寸,宅心仁厚,是个老江湖。”

陈平安视线偏移,望向那个少年,“今天涉险,主动与已知身份的我,是富贵险中求名利?好搏个不畏强权的名声,好在家乡换取利益?还是纯粹求个理,讨要个公道?”

金狻欲言又止。

他自有算计,自家游仙阁那几位老祖师的脾气喜好,对剑气长城的观感,以及对文圣一脉的评价,林林总总,少年一清二楚,所以在内心深处,他对贾玄这个所谓的师门次席客卿,还有红杏山那个年纪大头发长见识短的祝媛,根本看不起。

只是此刻少年竟然不敢与那位青衫剑仙对视。

“如果只是前者,是不是太小觑他人心智?会不会高看我的肚量了?”

金狻额头开始渗出细密汗水。

“如果两者兼有,那么先后如何,各自心思的大小如何?”

“即便先有私心,甚至是只有私心,道理就讲不得了吗?”

陈平安最后自问自答道:“我看未必。”

曹峻问道:“道理还可以这么讲?”

看似循序渐进,却又兜圈一圈。既讲理且问心。

魏晋眺望远方,风吹鬓角,一手按住剑鞘,笑道:“不这样讲理,要如何讲理?”

陈平安不拘念头,将心中所想,娓娓道来。

“书上的圣贤道理,不是拿来临时抱佛脚和江湖救急的,也很难在某些时刻死马

当活马医,甚至还要让你们经常觉得不自由。”

“那么读书识字,图什么呢。为人少点戾气,处世多点耐心,渐渐的把脚下道路越走越宽,在世道中,走得稳当些,从容些。”

“山上练气士,修道证长生,长年累月,每天打坐吐纳,动辄数个时辰,丝毫错不得,这都熬得过来,偏熬不过待人接物的几句客气话,熬不过与人讲理时的心平气和?这是什么道理,你们谁来为我解惑?要是能说服我,以后别说随便捡取碎石带回家乡,保证剑气长城不管,文庙更不管,还可以与我知会一声,我可以亲自帮忙,双手奉上。”

“所谓道理,不是什么傍身的一技之长,可能无法处处立竿见影,但是时日愈长久,愈见学问功夫。”

“佛家说娑婆世界,娑婆二字,意为堪忍。非人磨墨墨磨人,能受天磨是豪杰。”

“尘世尘世,烦恼多如尘埃之世,心如明镜台,勿使惹尘埃。无论是佛家教人解脱法,还是豪杰不屈之志,皆可共勉。”

“不退转。位不退。豪杰脚跟立得定。我知道自己是谁。行不退。虽千万人吾往矣。我知道要做什么。心不退。沧海横流,玉石同碎,礼乐崩坏,人人不安也。万山磅礴必显主峰,物欲横流必出砥柱。我人在此,即心在此,我心在彼,即身在彼。”

一群谱牒仙师听得面面相觑,这个年轻隐官是不是走火入魔了?还是吃饱了撑着为他们传道授业解惑?

而那个青衫背剑的隐官大人,当他开始沉默不语,就好似入定一般。既像老僧禅定法,又如仙真心斋术。

曹峻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平安怎么回事,有点古怪?”

魏晋沉默片刻,叹息一声,答道:“类似某种证道,打杀种种他人心性,用来壮大自己一种心性。所以陈平安其实从一开始,除了对那个少年有点感兴趣,其余人等,根本不觉得值得他多说半句,看似给外人说了很多,不过是陈平安的自说自话,是在自我验证心中所思所想。”

贺老夫子没来由插话一句,“说是打杀,有点不妥,换成‘否定之否定即肯定’,更加准确。”

曹峻也顾不得这个陪祀圣贤怎么听见的心声,刚好借机与贺绶好奇问道:“胡思乱想,神游万里,想东想西,自说自话,那么陈平安到底在求个什么?他不是个剑修和纯粹武夫吗?总不至于是想要去文庙吃冷猪头肉吧?”

贺老夫子说道:“大概是想要为自己找出一条大路来。”

曹峻问道:“陈平安这是在为跻身仙人做打算了?”

贺老夫子笑了一声,魏晋说了句曹峻你真进不去避暑行宫。

先前南边就有两道剑光好像约好了,几乎同时从秉烛和走马渡船分别亮起,赶赴剑气长城的城头这边。

之后又有数道剑光跟随,只是相较于两位剑仙的速度,慢了太多。

率先现身的,是年轻面容且极其俊美的老剑仙,齐廷济,以及身材修长却姿容平平的陆芝。

陈平安睁开眼睛。

齐廷济瞥了眼那些心虚修士,笑问道:“怎么回事?”

陈平安笑道:“想拿些城头碎石回去,被我拦下,教训了一通。”

齐廷济和陆芝,几乎同时看了眼魏晋和曹峻。至于那帮心弦紧绷起来的谱牒仙师,看都懒得看一眼。

魏晋是浑然不觉,无所谓。

曹峻一个小小元婴境剑修,可就没有这份胆识气魄了。

作为剑气长城齐氏家主的齐廷济,剑术如何,那个城墙刻字,就在那边摆着呢。

至于陆芝,这可是一个胆敢独自阻截追杀刘叉去往扶摇洲的婆娘。

齐廷济站在陈平安一旁,瞥了眼那帮人的背影,笑道:“年轻人嘛,犯错是难免的,可以下辈子再注意点。”

陆芝更不废话,直接抬头望向了坐镇天幕的儒家圣人贺绶,只要齐廷济出手砍人,她就负责拦阻贺绶。

尚未走远的贾玄和祝媛霎时间如坠冰窟,竟是一步都挪不动了。

只觉得自己多走一步,就是与那两位剑仙问剑。

陈平安双手笼袖,摇摇头,“我已经说过道理了。”

齐廷济笑道:“那就隐官说了算。”

陆芝对隐官大人颇有怨气,冷笑道:“就你最好说话,剁死了,就说不得道理了?”

陈平安只是朝她抛过去一坛百花酿。

陆芝接住百花酿,蹲在城头上,仰头痛饮美酒。

曹峻听得头皮麻烦。

齐廷济、陆芝这样的剑仙,还真不屑与人故意撂狠话,危言耸听。

估计砍人之前,事先提醒一声,都算给面子了?

陈平安与那拨杵在原地不敢动弹的家伙,以心声说道:“别傻乎乎站着了,赶紧走你们的。”

一个个如获大赦,御风离开城头。

陈平安扬起手臂,朝齐廷济递过去一坛酒,随口问道:“归墟日坠那边,大骊边军到了多少人?”

齐廷济弯腰取过酒坛,想了想,干脆就盘腿坐下,说道:“暂时是三十六万,其中重骑两万,轻骑二十万,步卒反而不多,至于随军修士的人数,大骊那边没有对外公开。”

陈平安讶异道:“已经这么多了?”

在蛮荒天下战场,很难以战养战,将来战线一旦拉伸开来,军需物资的消耗,不计其数。所幸山上修士的方寸物,咫尺物,都会被文庙和各大王朝大量“租借”,只是不知数目如何。

齐廷济说道:“听说后边还会陆陆续续赶到,如今大骊边军的人数,已经仅次于中土澄观王朝,因为大骊是最早动身的,剑舟,山岳渡船,跨洲渡船,运转起来十分顺畅。浩然十大王朝里边,有几个哪怕叫苦连天,还是不得不跟着提高了兵力。至于是否存在滥竽充数的情况,从各自藩属国里边抽调所谓的精锐,只有文庙那边最清楚。”

陈平安好奇问道:“曹慈如今在哪里了?”

齐廷济笑道:“他是跟刘财神那个宝贝儿子一起到的黥迹,不过听说很快就跟朋友们一起远游了,曹慈,傅噤,元雱,纯青,郁狷夫,顾璨,都是些年轻人。刘幽州没跟着去,跟怀潜留下了,估计又当了一回善财童子。”

山上流传着个谐趣说法,恨不得见着了刘幽州,就自称是失散多年的亲兄弟,再一起回家见着了刘聚宝,就一起喊声爹。

至于女子修士,与刘幽州结为道侣即可,一样可以喊爹。

齐廷济提起酒坛,与陈平安酒壶轻轻磕碰一下,“此外为这些年轻人暗中护道的,就我所知,就有白帝城的韩俏色,和一位竹海洞天的客卿,来历不明,看不出深浅。”

然后齐廷济算是给了年轻隐官一个解释,“左右先前南下之时,提醒过我们,别帮倒忙。”

让齐廷济和陆芝都别帮倒忙。

能这么对一位剑气长城刻字老剑仙说话的人,人间确实不多。

曹峻看得羡慕不已。

陈平安这小子在剑气长城真是混得风生水起,以往只对隐官有个模糊概念,这会儿亲眼瞧见了陈平安与齐廷济、陆芝的相处,才切身体会到“隐官”二字的分量。

在这剑气长城,别说魏晋会自然而然变得不太一样,原来齐廷济、陆芝之流,都得将陈平安视为完全平起平坐的强者。

————

道号青秘的冯雪涛,这位野修出身的飞升境,没有笔直一线,逃离那处战场,而是选择绕路返回剑气长城,来时路上,冯雪涛一直留心途经各地的山川地理,甚至仔细绘制出一幅幅地势堪舆图。

看得阿良满脸慈祥神色,说青秘兄与我那个当隐官的朋友,一定能聊得来,以后有机会回了浩然,一定要去落魄山做客,到时候你就报我阿良的名号,不管是陈平安,还是那个北岳魏大山君,都一定会拿出好酒款待青秘兄。

冯雪涛打算北归途中,期间去一趟距离最近的归墟黥迹处,将这些地图交给白帝城那位魔头巨擘。

他突然停下身形。

四周凭空出现九个妖族修士,看着年纪都不大,境界都不算太高,但是却让冯雪涛如临大敌,这是一种久违的危机感,不是那种面对阿良和左右的窒息,而是一种细细密密的不舒服。

冯雪涛只认得其中一人,竹箧,背剑架,玉璞境剑修,据说是那个刘叉的开山大弟子。

一个少年,手持面具,满脸微笑。两只大袖子笔直垂落,不见双手。

他身穿一件雪白法袍,云纹似水流转不息,腰间悬佩有一把狭刀,刀鞘纤细且极长。

一个年轻女子,一粒金色耳坠,光亮柔和,使得她的两侧脸颊,便分出了明暗阴阳。

有魁梧男子,腰悬一对斧钺,手持一盏灯笼。

一对兄妹模样的年轻妖族修士,并肩而立,男子挑起一根竹竿,悬一枚葫芦。

女子一手旋转匕首,背着一张巨弓。

一个稚童容貌的孩子,腰间挂了一只不起眼的棉布袋子。

一个身姿曼妙、曲线玲珑的女子,已经覆上面具,不见面容,斜背琴囊,约莫是已经覆盖面具的缘故,身后气象横生,竟是那无数被吊死的尸体悬空。

那个悬佩狭刀的俊美少年,率先开口言语,竟是娴熟的浩然中土大雅言,“喂,你认不认得陈隐官?”

趁着流白那个娘们不在场,赶紧多问几句关于年轻隐官的事情。

不然那婆姨脾气不太好,一听此人就炸毛,当然不是那种表面上的恼羞成怒,而是偷摸记账。

那个稚童模样的孩子伸手轻拍腰间袋子,笑嘻嘻问道:“皑皑洲刘氏财神爷,他们家到底是怎么个有钱?当真家族里边每个下人的饭碗马桶,都是用雪花钱打造而成?”

冯雪涛大致看得清这拨妖族修士的境界,最高不过玉璞境。就想要围杀一位飞升境?

但是不知为何,冯雪涛的直觉却告诉自己,一着不慎,极有可能就会把命留在这里了。

就在此时,一个心声突兀响起,“青秘道友莫怕,有我这位崩了真君在此,保管你性命无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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穗山之巅。

老夫子合上书籍,笑道:“光阴不居,岁月如流。万年之期,忽焉已至。苏子说得好啊,身如传舍,吾乡何处。”

青冥天下。

陆沉趴在白玉栏杆上,“我们两个当师弟的,方方面面,都不如最接近师父的师兄。”

道老二神色不悦道:“你到底何时才去天外天?!”

陆沉唉声叹气,埋怨道:“天大的难题,就由天大的人物去解决嘛。”

一个少年道童模样的家伙,凭空出现在白玉京这一最高处,喊了两个名字,“余斗,陆沉。”

余斗打了个稽首,“师尊。”

陆沉跳下栏杆,学师兄依葫芦画瓢,难得如此正儿八经打稽首。

那个极少走出莲花洞天的少年道士也没说什么,只是仰头看了眼天外。

天外某处,有个白衣女子,双指夹住一粒鲜红色圆球。

若是在极远处远观此景,就会发现那是一颗远古星辰。

少年道士说道:“我需要骑牛远游天外天一趟。陆沉你就不用去了。”

陆沉点头道:“弟子谨遵师尊法旨。”

剑气长城。

陈平安独自去了那座合道的城头,刚落座,就看到一颗脑袋探出,笑容灿烂,“哈哈,意外不意外?”

陈平安直接抬起手掌,五雷攒簇,砸中那个头戴莲花冠的道人面门上,直接将其从城头打飞出去。

最后陈平安双手笼袖坐在城头,那个道士凫水游荡到了城头,最终飘落在一旁,用道袍袖子抹了把脸。

陈平安问道:“来这里做什么?”

陆沉笑道:“凑个热闹。”

有个中年僧人,在城头不远处,蓦然佛唱一声。

陆沉立即一个起身,溜之大吉。

陈平安转过头,满脸呆滞,缓缓起身,双手合十,低头行礼。

中年僧人还了一礼,也未说什么,很快就悄然离去。

大骊京城,老仙师刘袈站在巷口那边,又拦住了一个老夫子的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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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七章 龙蛇起陆

(年底事情多,更新很不稳定。下个月就会好很多。)

陈平安看了眼十万大山那个方向,那片好似被老瞎子从蛮荒天下一刀切走的割据山河,大地之上金光朦胧,那是负责搬山的金甲傀儡映照使然,高处又有秋云如峰起,溶溶满太虚。

陈平安想起了昔年藕花福地的那场争渡,极有可能,在未来百年之内,几座天下,就会是万年未有之气象,大道之上,人人争渡,共争机缘。

想起另外一事,陈平安轻声道:“先生敲打过我了,在某件事上,我比较后知后觉,确实很不应该。”

宁姚好奇问道:“什么事?”

文圣老先生,舍得敲打你这位得意弟子?

陈平安说道:“先生提醒我们俩相处的时候,我不该总让你主动说话。”

大概人与人之间的诸多误会,可能就是不该说的无心之语,随便说,该说的有心之语,反而吝啬不说,两张嘴皮子关起门来的喃喃自语,却误以为对方早已都懂。

宁姚神色古怪。

陈平安问道:“不是这样的?”

宁姚摇头说道:“当然不是。”

两人相处,不管身处何地,哪怕谁都不说什么,宁姚其实并不会觉得别扭。再者她还真不是没话找话,与他聊天,本来就不会觉得乏味。

宁姚忍不住笑道:“先生学生,一个真敢教,一个真敢听。”

陈平安笑道:“那我就放心了。”

宁姚刚要说话,陈平安已经主动说道:“哪怕你无所谓,我以后也会多说一点。”

陈平安继续说道:“之前礼圣在旁边,我心声与否没区别。在客栈门口那边,礼圣先生说得直接,归根结底,是因为把你当成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强者,所以才会显得不那么客气。”

宁姚点头道:“理解,道理就是那么个道理。”

所以当时她才没说话。完全可以理解,未必全部接受。但既然对方是劳苦功高的礼圣,所以她的沉默不语,就是最大的礼敬了。

中土文庙的礼圣,白玉京的大掌教,一个礼,一个德,双方都最能服众。

“三教祖师的散道,就是你回乡后抓紧破境的原因所在?”

宁姚直截了当问了接连两个问题:“那边怎么办?”

宁姚对于散道一事,并不陌生,其实修道之士的兵解,就类似一场散道,不过那是一种练气士证道无果、勘不破生死关的无奈之举,兵解之后,一身道法、气数流转不定,悉数重归天地,是不可控的。桐叶宗的飞升境大修士杜懋,曾被左右砍得琉璃稀碎,杜懋弥留之际,就试图将一部分自身道韵、琉璃金身遗留给玉圭宗。再然后就是托月山大祖这种,能够驾驭自身气运,最终反哺一座蛮荒天下,使得家乡天下妖族修士的破境,好似一场雨后春笋,斐然,绶臣,周清高之流,无一例外,都是龙蛇起陆,名副其实的天之骄子。

至于宁姚所谓的“那边”,当然是周密登天入主的那座旧天庭。

陈平安蹲下身,伸出手掌抵住城头,轻轻摩挲,抬头瞥了眼天幕,说道:“那边怎么办,三教祖师自有打算吧,我只能肯定不会放任不管。之前我去中土参加文庙议事,期间有过那场极其隐蔽的河畔议事,除了我比较例外,聚拢了一大批十四境修士,不少我都是第一次见到,礼圣负责住持议事,就像……一场大考,考校对象,是三座天下已经站在山巅的大修士,却没有任何一位三教祖师现身河畔,但是具体的考评内容,等到议事结束后,好像人人都忘记了,我当时就觉得有点奇怪,三教祖师何必如此大费周章。后来先生带我去了一趟穗山之巅,亲眼见到了至圣先师,当时我就察觉到一点迹象了,而且至圣先师也没有隐瞒什么,对我说了句……勉强算是表扬的话,等于默认此事了。”

陈平安猜测那是一场以生死作为考题的问卷,答案是十四境修士的各自问心结果,比如……一大帮十四境大修士,联袂去往新天庭,敢不敢、愿不愿意、舍不舍得为人间的芸芸众生舍生忘死。

陈平安曾经跟画卷四人有过一场问答,关于救人需杀人,朱敛当年的回答,是不杀不救,因为担心自己就是那个“万一”。

当年陈平安也没多说什么,其实师兄崔瀺给出了另外一个极端的答案,不但要救人,而且自己要主动成为那个一,当然师兄崔瀺极其事功,所救之人,必须是整个天下人,所做之事,是那舍我其谁的挽天倾,师兄崔瀺才愿意成为一。

陈平安提醒道:“要小心陆沉偷听。”

一个心声随即响起,“怎么可能?贫道就不是这样的人!”

宁姚二话不说,一个心意微动,剑光直落,循着那个心声起始处,破开层层山水禁制、道道障眼法,直接找到了白玉京三掌教的真身躲藏处,只见一位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手忙脚乱从城头云海中现身,四处乱窜,一道剑光如影随形,陆沉一次次缩地山河,使劲挥动道袍袖子,将那道剑光多次打偏,嘴上嚷嚷着“好好好,好一对贫道不惜辛苦撮合当月老牵红线的神仙道侣,一个文光射星斗,一个剑气贯长虹!真是万年未有的天作之合!”

宁姚看了眼陈平安。

陈平安笑着摇头道:“算了。”

宁姚便收起了那道凝聚不散的凌厉剑光。

十四境大修士莅临别座天下,规矩重重,陆沉当年游历骊珠洞天,摆摊算卦,就依循浩然旧例,压制在飞升境。

如今这座剑气长城属于浩然天下的版图,陆沉再次从青冥天下“衣锦还乡”,当然仍需遵循礼圣制定的规矩。

只不过用大玄都观孙道长某个只在山巅流传的说法,白玉京陆老三的十四境,既是谁都打不过,又是谁都打不过。

除了陆沉飘落在城头,距离陈平安不过几步路远,云海中还走出了一位中年男子模样的剑修,刑官豪素。

豪素身形落在城头,站在陆沉一旁,眯眼远眺蛮荒天下。当年担任刑官,其实一直在老聋儿的牢狱当中,潜心修道练剑。

豪素一直很奇怪,为何老大剑仙直到最后,始终没有对他提出任何要求。

陈平安依旧蹲着,对其抱拳致礼,豪素没有转头,只是对陈平安那个方向倾斜抱拳,当是与剑气长城隐官的回礼。

隐官与刑官重逢于剑气长城,看着都很随意。

陈平安问道:“南光照是被前辈宰掉的?”

豪素点点头,“代价要比预期小很多,反正没有被拘押在功德林,陪着刘叉一起钓鱼。”

礼圣的意思,豪素斩杀中土飞升境修士南光照,这属于山上恩怨,是一笔陈年旧账,原本文庙不会拦阻豪素去往青冥天下,只是事情发生在文庙议事之后,就犯禁了,文庙酌情考虑,允许豪素在这边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或是两位仙人境妖族修士。

于是豪素就继续留在了浩然天下,礼圣的意见,往往能够让人没有意见。

其实以豪素的脾气,不是不可以仗剑硬闯,因为道老二会在两座天下的接壤处接引,只是豪素觉得没有这个必要。再说了招惹谁,都别招惹礼圣。

陆沉坐在城头边缘,双腿垂下,脚后跟轻轻敲击城头,唏嘘道:“贫道在白玉京郭城主的地盘那边,舔着脸求人施舍,才创建了一座芝麻绿豆大小的寒酸书斋,取名为观千剑斋,看来还是气魄小了。”

无人理睬。

要是搁在白玉京,哪里会如此冷场。

瞥了眼南方,陆沉伸手头上扶了扶那顶作为白玉京掌教信物的道冠,啧啧道:“这个黄鸾,真是好眼光,晓得模仿贫道的这顶莲花冠,可惜就是有点运道不济,不然这次一定要找他寒暄几句。”

陆沉转头望向陈平安,笑嘻嘻道:“见有河川垂钓者,敢问垂纶几年也?”

陈平安冷笑道:“收竿悬鱼篓,腰镰刈秋韭?”

对于这两位的打哑谜,宁姚和刑官豪素对此都置若罔闻,两位剑修都是不喜欢多想的人,恰恰各自身边都坐着最愿意多想的人。

陆沉一本正经道:“陈平安,我当年就说了,你要是好好捯饬捯饬,其实模样不差的,当时你还一脸怀疑,结果如何,现在总信了吧?”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陆道长当年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陆沉伸手揉着下巴,“到底是你不小心忘了,还是是贫道记错了?”

陈平安双手握拳,轻轻撑在膝盖上。

陆沉眨了眨眼睛,满脸希冀神色,问道:“陈平安,啥时

候去青冥天下做客啊,到时候贫道可以帮忙领路去白玉京,什么神霄城,紫气楼,保管畅通无阻。你是不知道,如今在白玉京那边,别座天下的外乡人当中,就数你这位隐官最让人好奇和期待了,最少也是之一,还有飞升城的宁姑娘,蛮荒天下的斐然,当然还有武夫曹慈,以及那个竟然能够压胜陈十一的剑修刘材,不过刘材这厮最让白玉京感兴趣的,还是一人能够拥有两枚贫道那位师尊亲手栽培出来的养剑葫,比你们还是要稍逊一筹。”

如今这一百年,是二掌教余斗负责住持白玉京事务,下个百年,就又该轮到陆沉监管青冥天下。

陈平安默不作声。

夜航船一事,让陈平安心中安稳几分。按照自家先生的那个比喻,就算是至圣先师和礼圣,看待那条在海上来去无踪的夜航船,也像凡俗夫子屋舍里某只不易察觉的蚊蝇,这就意味着只要陈平安足够小心,行踪足够隐秘,就有机会躲过白玉京的视线。再者陈平安的十四境合道契机,极有可能就在青冥天下。

陆沉好像看穿了陈平安的心思,拍胸脯如擂鼓,信誓旦旦道:“陈平安,你想啊,咱俩是什么交情,所以只要到时候是由我看管白玉京,哪怕你从浩然天下仗剑飞升,一头撞入白玉京,我都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这样说定了。”

陆沉一脸讶异和心虚,难为情道:“啊?我只是随便说说的,你还当真了啊?”

见那陈平安又开始当闷葫芦,陆沉感慨不已,瞧瞧,跟当年那泥瓶巷少年根本没啥两样嘛,一只手掌轻轻拍打膝盖,开始自说自话,“常自见己过,与道即相当,身处自在窝中,心斋安乐乡里。先忘形自得,再得意忘言,神器独化于玄冥之境,万物与我为一,继而离尘埃而返自然……”

陈平安皱眉不言。

陆沉抬起一手,以天地灵气捻出一片树叶,松开手指后,树叶悬空,然后飘落,再挥手一划,树叶被顺带着改变轨迹,路线不由自主地往陆沉手边靠拢几分。

陈平安知道陆沉想要说什么。

这就是人性被“他物”的某种拖拽,趋近。而“他物”之中,当然又是以粹然神性,最为诱人,最令人“神往”。

更是当年远古神灵为人族设置的一种极其隐蔽、天然的手段,既是修行路上的捷径,又是昔年地仙登顶的瓶颈限制。

世间修道之人,脚下道路无数,第一等的道法正宗、法脉正统,次一等旁门左道,再次一等的歪门外道,术法万千,但是拥有纯粹二字前缀的登山之人,唯有剑修和武夫,而这两条道路,恰好都被视为断头路,一个极难打破飞升境瓶颈,一个总是止步于十境。

而万年以来,真正以纯粹剑修身份,跻身十四境的,其实只有陈清都一人而已。

因为那位经常“寄人篱下”、喜欢嬉戏人间的斩龙之人,走了一条捷径,是由一道方便法门走入十四境的大天地,使用了佛门某种宏愿神通。

之后是上任隐官的萧愻,她的合道之路,距离纯粹二字就更遥远了。与蛮荒天下的英灵殿合道,就等于合道地利,她几乎是主动放弃了剑修的纯粹。

再然后是旧王座刘叉的十四境,可惜未能稳固境界,就被陈淳安毅然决然将其打落了一个境界,而这位亚圣一脉出身、肩挑日月的醇儒,到底做成了一桩怎样的壮举,山巅之外的浩然天下练气士,至今不知。

而白玉京二掌教的余斗,和大玄都观的孙道长,拥有最纯正的道统法脉,同时还是剑修,不谈借出仙剑太白就等于放弃十四境的孙道长,只说这位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正因为他在道法一途的登峰造极,所以哪怕剑术出神入化,唯独在“纯粹剑修”这个说法上边,吃亏不小。

在斩龙之人“陈清流”和隐官萧愻之间的阿良,虽说阿良有个绕不过去的儒生出身,可他的十四境剑修,最接近陈清都的纯粹,所以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尤其是十四境修士,等到阿良跌境之后,类似青冥天下那位参加河畔议事的女冠,哪怕根本不是阿良的敌人,甚至与阿良都没有打过交道,可她同样会松一口气。

几座天下的天地再大,更别谈天外更大,可对于十四境剑修而言,哪里去不得?一个不小心,传说中的仗剑逆行光阴长河,都有可能,若是在逆流而上的途中,还另有手段,能够避过三教祖师与礼圣的视线,届时除了白泽、托月山大祖、老瞎子这拨岁月悠悠、资历最老的十四境修士,杀谁不是杀?

作为十四境巅峰剑修的陈清都,如果不是托月山一役身死,不得不作茧自缚,选择合道剑气长城,不然孑然一身,仗剑远游?

尤其是假设陈清都能够在这条光阴长河道路上,百尺竿头更进一步?

所以当人间一旦出现了某个十五境剑修。

那恐怕就真是三教祖师都无力阻拦了,一切行事,随心所欲,出剑与否,全凭喜好,一剑递出,天翻地覆。

陆沉突然笑道:“陈平安,如果你能够抢先一步登顶武道,我很期待你以后问拳白玉京的场景。”

大端王朝女子武神裴杯,大骊武夫宋长镜,双方都不算真正意义上的十一境武夫,就像暂时只有一只脚跨过门槛。

陈平安说道:“那还早得很,何况有没有那一天还两说,陆道长不用专门为此期待什么。”

陆沉笑眯眯道:“陈平安,你的拳法风格,大家都是知道的,那场功德林的青白之争,如今青冥天下山上都听说了。”

陈平安说道:“你想多了。”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的手腕,摇头道:“不,你想少了。”

陈平安问道:“你来这边做什么?总不至于是只为了与我胡扯几句吧?”

陆沉抬头笑道:“如今蛮荒三轮月只剩下两轮了,贫道就趁早赶来多看一眼,天晓得会不会一个不小心,哪天就只剩下一轮月了,是吧?”

陈平安说道:“可能吧。”

两位剑气长城的剑修,通过一条跨洲渡船,从刚刚游历完毕的流霞洲,赶到了雨龙宗遗址的一处渡口,重返故乡。

一个是越来越后悔没有偷偷溜去第五座天下的陈三秋,一个是酒铺大掌柜的叠嶂,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有三件最大的幸运事,小时候帮阿良买酒,认识了宁姚这些朋友,最后就是与陈平安合伙开酒铺。

其实除了剑气长城,倒悬山、蛟龙沟和雨龙宗,准确说来都属于战场遗址了,倒悬山这方天地间最大的山字印,跟飞升城一样,都去往别座天下,但是蛟龙沟和雨龙宗附近,都被文庙临时打造成渡口,雨龙宗如今的新任宗主,是昔年倒悬山四大私宅之一水精宫的女主人,云签。

但有意思的事情,是云签对外宣称,自己只是暂领宗主一职。

当年她带人远游历练,从桐叶洲登岸,一路北上,先后游历了宝瓶洲和北俱芦洲,得以侥幸逃过一劫,为雨龙宗保留了香火。

一处山水渡口,皑皑洲一条名为太羹的跨洲渡船,先前南下,游仙阁和红杏山两拨修士就是乘坐这条过境渡船,老管事今天发现了队伍中那对年轻修士不敢见人的异样,疑惑问道:“好端端的一趟游历,怎么跟人茬起来了?难道在剑气长城那边碰到仇家了,不能够吧?”

祝媛苦笑一声,颇有几分花容惨淡,她心有余悸道:“碰到了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起了冲突。”

老管事闻言一愣,直接蹦出一句,“那你们咋个就不晓得跑嘞?”

贾玄无奈道:“那也得我们跑得快才行啊。”

老管事点点头,深以为然,“遇到了那位主儿,不跑才是正解,站着不动挨打,可以少挨打。”

老管事随即安慰道:“也别多想了,给那位隐官亲手教训一通,其实不算丢脸,等你们回了家乡,还是笔不小的谈资,不亏。”

再瞥了眼那对年轻男女,老人笑道:“大端王朝的曹慈,不也只比你们略好几分。再就是你们都放宽心些,这位剑气长城的隐官,有一点好,买卖清爽,童叟无欺。”

老管事戴蒿,是游仙阁与红杏山的老熟人了。

听着这个老朋友的宽慰言语,贾玄哭笑不得,祝媛苦笑不已。

老管事抚须而笑,沾沾自喜,像那酒桌上追忆往昔豪言壮举的某个酒客,“你们是不晓得,当年倒悬山还没跑路那会儿,在春幡斋里边,呵,真不是我戴蒿在这儿胡乱吹嘘,当时气氛那叫一个凝重,剑拔弩张,满堂肃杀,咱们这些只是做些渡船买卖的生意人,哪里见过这般阵仗,个个噤若寒蝉,然后

第一个开口的,就是我了。”

戴蒿翘起大拇指,指向自己,“当时到底有几个剑气长城的剑仙?一双手都数不过来,足足十一位,如果加上陈隐官和晏溟、纳兰彩焕两位元婴,那就是足足十四位之多!试问寻常外人,置身其中,面对这些个杀人不眨眼的剑修们,谁敢先开口?不是问剑是什么?”

那次议事,春幡斋大堂里边,从剑气长城赶到倒悬山的剑仙,茫茫多。

米裕,魏晋,孙巨源,高魁,元青蜀,谢松花,蒲禾,宋聘,谢稚,郦采,再加上一个东道主的邵云岩。

还有两位元婴剑修,晏溟,纳兰彩焕。

十一位剑仙,两位元婴境剑修。

戴蒿感叹道:“我与那位年纪轻轻的隐官,可谓一见如故,谈笑风生啊。陈隐官年纪不大,说话处处都是学问。”

贾玄只得违心附和道:“帮着那场春幡斋议事,开了个好头,这才有了后边的进展顺利,戴老哥功不可没。”

戴蒿点点头,“是啊,咱们这些满身铜臭的生意人,也算为后来那场大战略尽绵薄之力。”

至于真相如何,反正当天在场的渡船管事,这会儿一个都不在,自然是由着戴蒿随便扯。

事实上戴蒿在起身开口之后,说了些绵里藏针的“公道”言语,然后就给那个年轻隐官阴阳怪气说了一通,结果老人的屁股底下,一张椅子就像戳满飞剑了,死活再不敢落座。

老管事没来由感慨一句,“做买卖也好,做事做人也罢,还是都要讲一讲良心的。”

斜眼看了那俩年轻男女,戴蒿笑道:“吃了亏就长点记性,不然就白吃顿苦头了。下了山出门在外,不是爹不是娘的,谁也不会惯着谁。”

一个游仙阁的祖师堂嫡传,一个泗水红杏山的仙子,先前来剑气长城遗址,在渡船上边,就喜欢眉来眼去的,真当自己是一双神仙眷侣了?

戴蒿跟着这条太羹渡船一年到头在外跑江湖,什么人没见过,虽说老管事修行不济,只是眼光何等老辣,瞧见了那对年轻男女的神色微变。

戴蒿啧啧道:“看来是白吃了顿打。”

这俩年轻人,没有傲骨,傲气倒是不缺,可能这就叫狗改不了吃屎。

生活不是处处屠狗场,没那么多狗血。

世道又处处是屠狗场,遍地洒落狗血。

戴蒿心声道:“贾老弟,我与祝媛和红杏山都不熟,就不当那恶人了,在你这边,倒是愿意多嘴提一句,以后再为人护道,行走山下,别给蠢货糊一裤裆的黄泥巴,脱裤子容易漏腚,不脱吧,伸手擦拭起来,就是个掏裤裆的不雅动作,到头来脱和不脱,在外人眼中,都是个笑话。”

贾玄感叹道:“戴老哥话糙理不糙。”

戴蒿抚须而笑,“粗粮养胃,糙话活人。”

在大兴土木的雨龙宗祖师堂遗址那边,云签站在山顶,她感慨万千。

留得青山在不愁没柴烧。

果真如此,被那个年轻隐官说中了。

如果不是那个年轻人当年的提醒,雨龙宗绵延数千年的香火,就算彻底断绝在蛮荒天下的那帮畜生手中了。

那次寄往水精宫的一封密信,纸上只有两个字:北迁。

曾经被师姐随手丢弃,又被云签重新收起,小心翼翼珍藏起来。

那封信上除了文字,除了剑仙邵云岩的花押,还有两个古篆印文,隐官。

当初她成功带走了六十二位谱牒修士,其中地仙三人。之后在游历途中,陆陆续续又收取了十数位弟子,加上从雨龙宗所辖岛屿归拢起来的修士,满打满算依旧不足百人,可这就是如今雨龙宗的所有家底了。

云签如今在等一个人,也就是未来的雨龙宗宗主,剑气长城的女子剑修,纳兰彩焕。

如今纳兰彩焕已经是玉璞境剑仙了。

当年纳兰彩焕提出了一笔买卖,云签不是那种过河拆桥的人,何况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云签都愿意将她奉迎为雨龙宗宗主。

一条即将到达大骊京城的渡船,大骊藩王宋集薪笑道:“稚圭,你都是飞升境了,户籍一事,什么时候我帮你改改?”

在槐黄县衙署户房那边,稚圭的籍贯还是婢女身份的贱籍,州府乃至大骊礼部自然就照搬了。

稚圭眉眼柔顺,摇头道:“不用改啊,拿来提醒自己做人不忘本嘛。”

好像还是当年的泥瓶巷主仆,挑水晒衣,洗菜做饭,大手大脚花钱,添置家当,等到屋内物件多到实在摆不下了,她就随手贱卖出去,然后成了她的私房钱。

宋集薪笑了笑,“那什么时候你有想法了,与我说一声。”

他看了眼她的侧脸,既熟悉又陌生。

浩然天下水运,被中土文庙一分为二,道号青钟的渌水坑澹澹夫人,总掌九洲陆地水运。

此外四海水运,又被一分为四,四片海域各有一位大水君坐镇,哪怕被切割成四份的辖境,任何单独的一座水域,依旧可谓是广袤无垠,辽阔无边。

其中三位大湖水君,顺势升任了四海水君的高位,位列中土文庙新编撰的神灵谱牒从一品,与穗山大神品秩相同。

而她身为世间唯一一条真龙,却只是东海水君,如果是那场大战之前的稚圭,会觉得文庙如此作为,简直就是故意羞辱她。但是现在的稚圭,就只是冷笑几声,然后她没有任何推三阻四,接纳了一海水君神位。

落魄山上,老厨子最近给小米粒做了个棉布小挎包,用来装更多的瓜子。

小米粒对小挎包的喜爱,半点不输给那条金扁担,喜新不厌旧嘛。

今儿一个鲤鱼打挺,起床后,小米粒落地一跺脚,又睡过头了,抄起一把镜子,指着镜面,说,咋回事,又睡懒觉,嗯?!还有脸笑?下不为例啊!再睡懒觉,我可就要请客吃酸菜鱼了啊,你怕不怕?!

陈灵均还是三天两头往骑龙巷跑,忙着找贾老哥侃大山。一老一小,酒桌上的车轱辘话反复说,竟然谁也没个腻歪的。跟小镇“差不多岁数”的孩子,狭路相逢。陈灵均就蹦蹦跳跳,左右摇晃,跳起来出拳吓唬人。

小哑巴跟掌柜石柔看了不少书,专程去了趟红烛镇,扛了一大麻袋的书回铺子。掌柜石柔就笑问你有钱?小哑巴摇摇头,直接说么的钱。

咋回事?

我找到了那个掌柜,说是老厨子要我帮忙买的,钱以后补上。

这也行?

小哑巴咧嘴一笑,有事我担着,实在不行就还回去,反正书上也没少掉一个字。

呦,有师父的人就是不一样,很横嘛。

哈。

朱敛有次陪着陈灵均一起下山来骑龙巷,小哑巴给了他几本书,说是帮老厨子你买的,道谢就不用了,只是别忘了记得去红烛镇那边结账。

朱敛眼睛一亮,随手翻了几页,咳嗽几声,埋怨道:“老夫一身正气,你竟然帮我买这样的书?”

小哑巴就伸出手,不要就还我。老厨子已经将几本书收入袖中。

陈灵均唉声叹气,跟老厨子抱怨,说当初我就不建议小哑巴下山,在铺子这边当差,容易学坏了。

十万大山,弟子和看门狗都不在,暂时只剩下老瞎子独自一人,今天的客人,是一袭青衫,斩龙之人,如今化名陈清流。

陈清流笑问道:“听说前辈破天荒收了个开门弟子。”

老瞎子点点头。

陈清流站在崖畔,没来由说道:“我是很后来,才知道原来钓鱼挂蚯蚓,是可以露出钩尖的。”

老瞎子没好气道:“少扯这些虚头巴脑的。”

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睁开眼,然后看到了一个腰悬袋子的年轻人,后者是当之无愧的的步罡踏斗,凌空蹈虚,以一颗颗星辰作为渡口。

上古三山,掌管生死度牒。远古五嶽,司职五行运转。

于玄看了眼那只不起眼的袋子,好奇一事,里边装了多少张符箓,数百万,千万?

今天陈灵均闲来无事,与贾老哥唠嗑完毕,就在小镇独自逛荡,最后走了一趟自家老爷的泥瓶巷,看看有无蟊贼,就御风而起,打算回落魄山了,无意间低头一瞧,发现来了几个生面孔的人物,瞧着像是修道之人,不过貌似境界一般。

只见那条龙须河畔,有个中年僧人站在水边,小镇里边一间学塾外,有个老夫子站在窗外,还有一位少年道童,从东边大门骑牛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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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八章 道友你找谁

两位年龄悬殊却牵扯颇深的故人,此刻都蹲在城头上,而且如出一辙,勾着肩膀,双手笼袖,一起看着南方的战场遗址。

陆沉转头望向身边的年轻人,笑道:“咱俩这会儿要是再学那位杨老前辈,各自拿根旱烟杆,吞云吐雾,就更惬意了。高登城头,万里目送,虚对天下,旷然散愁。”

杨家药铺后院的老人,曾经讥笑三教祖师是那天地间最大的几只貔貅,只吃不吐。

陈平安眼中所见,却是草木稀疏,摇动剑气,仿佛看到了白骨成丘山,剑气冲斗牛,一位在战场上披头散发、浑身浴血的剑修,曾经醉卧廊道,斜靠熏笼,手持酒泉杯,剑仙名士俱风流。好像看到了避暑行宫愁苗的先行一步,去即不返,好似瞧见了高魁此生第一剑学自祖师,故而最后一剑,当问祖师龙君,有女子剑仙周澄、老剑修殷沉的早已心存死志,有那战场唯有一死才可释然的陶文,还有一位位原本风华正茂的年轻剑修,背对城头,面朝南方,生递剑死停剑……

陆沉看着这个脸上并无半点愁苦的年轻隐官,感叹道:“陈平安,你年纪轻轻,就身居高位,替文庙立下擎天架海的不世之功,谁敢信。说真的,当年如果在小镇,有谁早早告诉会有今天事,打死我都不信。”

在那骊珠洞天,陆沉曾经带着转头门下的嫡传贺小凉,去见过诸多不一样的“陈平安”,有个陈平安靠着勤勉本分,成了一个殷实门户的男人,修缮祖宅,还在州城那边购置家业,只在清明、年关时分,才拖家带口,回乡上坟,有陈平安靠着心眼活络,成了薄有家产的小铺商贾,有陈平安继续回去当那窑工学徒,手艺愈发纯熟,最终当上了龙窑师傅,也有陈平安变成了一个怨天尤人的浪荡汉,终年游手好闲,虽有善心,却无为善的本事,年复一年,沦为小镇百姓的笑话。还有陈平安参加科举,只捞了个举人功名,变成了学塾的教书先生,一生不曾娶妻,一辈子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州城治所和红烛镇,经常独自站在巷口,怔怔望向天空。

陆沉竟然开始煮酒,自顾自忙碌起来,低头笑道:“天欲雪时分,最宜饮一杯。毕竟每个今天的自己,都不是昨天的自己了。”

陈平安笑道:“我又不是陆掌教,什么擎天架海,听着就吓人,想都不敢想的事情,不过是家乡一句老话说得好,力能胜贫,谨能胜祸,年年有余,每年年关就能年年好过一年,不用苦熬。”

陆沉点头道:“小镇民风淳朴,乡俗俚语老话连篇,我是领教过的,受益匪浅。我也就是在你家乡摆摊年月不久,只学了点皮毛本事,不然在青冥天下那边,每次去大玄都观拜访孙道长,谁教谁做人还两说呢。”

不知是不是被陆沉一语中的的缘故,还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施展了神通,真就下起了雪,而且是一场名副其实的鹅毛大雪,雪花大如手的,一些在魏晋、曹峻那边城头游历的浩然外乡人,自然倍感惊喜,大雪时节,风景愈发奇绝,地广人稀风高寒,小雪封山大封河。

忙着煮酒的陆沉没来由感慨一句,“出门在外,路要稳当走,饭要慢慢吃,话要好好说,与人为善,和气生财,吵吵闹闹打打杀杀,真心无甚意思,陈平安,你觉得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陈平安笑呵呵点头道:“此时此地此语,听着格外有道理。”

自己身边就是宁姚。陆沉那边站着个刑官豪素。

何况齐廷济和陆芝暂时都没有离开城头。

四位都是剑气长城的自己人。

只剩下这位家乡在浩然天下,却跑去青冥天下当了白玉京三掌教的家伙,是不太讨喜的外人。

所以陆沉在与陈平安说这番话之前,偷偷心声言语询问豪素,“刑官大人,要是隐官大人让你砍我,你砍不砍?”

豪素毫不犹豫给出答案,“在别处,陈平安说什么不管用,在此地,我会认真考虑。”

其实陆沉对于山上斗法一事,最为反感,除非是不得已为之。比如游历骊珠洞天,又比如去天外天跟那些杀之不尽的化外天魔较劲,当年如果不是为师兄护道,才不得不重返一趟浩然家乡,他才不管齐静春是不是可以立教称祖。人间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的,天地不还是那座天地,世道不还是那座世道,与他何干。

不过懒散如陆沉,他也有佩服的人,比如岁除宫吴霜降的痴情和偏执。孙道长将仙剑太白说是借,其实等于送给白也,是一种任侠意气的自由。孙怀中作为青冥天下雷打不动的第五人,又是道门剑仙一脉的执牛耳者,一旦老观主手持太白,跻身十四境,陆沉那位真无敌的二师兄,也得提起精神,好好干一架。

至于老大剑仙陈清都,在此以一人之不自由,换取剑气长城在五彩天下未来千年万年的大自由,何尝是一种人心大自由。

而陈平安以隐官身份,合道半座剑气长城,身不由己,心不退转。

陆沉唯一的惋惜,就是陈平安未能亲手斩杀一头飞升境大妖,在城头刻字,不管陈平安刻下什么字,只说那份字迹和神意,陆沉就觉得光是为了看几眼刻字,就值得自己从白玉京时不时偷溜至此。

陆沉给陈平安递过去一碗酒,“看先前你坐而论道的那份气势,跻身仙人有谱了,很有谱,可喜可贺。我在这边就当是先行祝贺,至于贺礼嘛,就先欠着,余个几年,以后你到了青冥天下,尽管找我讨要,我去白玉京几处相熟的城楼打趟秋风。”

陈平安好像没有任何戒心,直接接过酒碗就喝了起来,陆沉高高举起手臂,又给身边站着的豪素递过去一碗,剑气长城的隐官和刑官都接了,陆沉身体前倾,问道:“宁姑娘,你要不要也来一碗?是白玉京青翠城的独有仙酿,姜云生刚刚担任城主,我辛苦求来的,姜云生就是那个跟大剑仙张禄一起看门的小道童,如今这个小兔崽子算是发迹了,都敢不把我放在眼里了,一口一个公事公办。”

宁姚说道:“不用。”

陆沉也不敢强求此事,白玉京不少老道士,如今都在担心那座五彩天下,青冥天下各方道家势力,会不会在未来某天就给宁姚一人仗剑,驱逐殆尽。

陈平安抿了一口酒,问道:“埋河水神庙边上的那块祈雨碑,道诀内容出自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何处?”

埋河碧游府的前身,是桐叶洲一处大渎龙宫,只是过于岁月悠久,连姜尚真的玉圭宗那边都无据可查了,只在大泉王朝地方上,留下些不可当真的志怪传奇,当年钟魁也没说出个所以然,大伏书院那边并无录档。

陆沉擦了擦嘴角,轻轻摇晃酒碗,随口道:“哦,是说玉简那篇五千多字的道诀啊,化作四天凉,扫却天下暑嘛,我是知道的,实不相瞒,与我确实有点芝麻绿豆大小的渊源,且放宽心,此事还真没什么长远算计,不针对谁,有缘者得之,仅此而已。”

陈平安问道:“有没有希望我传授给陈灵均?”

这正是陈平安迟迟没有传授这份道诀的真正理由,宁肯将来教给水蛟泓下,都不敢让陈灵均牵扯其中。

陆沉叹了口气,没有直接给出答案,“我估摸着这家伙是不愿意去青冥天下了。算了,天要下雨娘要嫁人,都随他去。”

陈平安好奇问道:“陈灵均与那位龙女到底是什么关系,值得你这么上心?”

陆沉白眼道:“你门路多,自己查去。大骊京城不是有个封姨吗?你的真身离着火神庙,反正就几步路远,说不定还能顺手骗走几坛百花酿。”

封姨除了扫荡百花福地一事,还有个艾草灼龙女额的典故,算是对那位龙女的一种大道庇护。世间最后一条真龙的逃遁路线,看似慌不择路,在宝瓶洲主动登岸,除了寻觅杨老头的飞升台,亦是希望那位大道契合“风生水起”的封姨,能够帮忙从中斡旋,说几句好话,不然杨老头一个神位司职男子地仙的青童天君,完全没理由理睬一条真龙的死活。更何况在绝大多数的远古神灵余孽眼中,司职水运流转的天下蛟龙之属,皆是叛逆之辈。

陈平安又问道:“大道亲水,是打碎本命瓷之前的地仙资质,先天使然,还是别有玄妙,后天塑就?”

陆沉气笑道:“陈平安,你别逮着我就往死里薅羊毛行不行?咱俩就不能只是喝酒,叙个旧?”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那你有本事就别摆弄藕断丝连的神通,借助石柔窥探小镇变迁和落魄山。”

陆沉悻悻然道:“不是给崔东山打断线索了吗,翻旧账多没意思。再说我就是无聊,又不会做什么。”

陈平安问道:“见过陆台了?”

陆沉点点头,“藕花福地一分为四,他占据其中之一,修道顺遂,高枕无忧,比当年那个丁婴更加太上皇,在一处名叫芙蓉山的风水宝地,养了条狗。不过陆台阴神出窍远游,留在了青冥天下,在鱼市旁边,跟一个小姑娘合伙开了个酒楼,生意兴隆。别的酒楼酒肆,多是老板娘风韵犹存,招蜂引蝶,他那酒楼倒好,每天莺莺燕燕,都是些慕名而去的女子。”

陈平安递过去空碗,说道:“那条狗肯定取了个好名字。”

陆沉接过碗,又倒满了一碗酒,递给陈平安,笑道:“谁说不是呢。”

陈平安问道:“在齐先生和阮师傅之前,坐镇骊珠洞天的佛道两教圣人,各自是谁?”

陆沉说道:“你有完没完?”

陈平安说道:“不愿意回答这个问题,就说之前那个。”

陆沉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身为道门中人,不愿意与佛门过多纠缠,“你还记不记得窑工里边,有个喜欢偷买脂粉的娘娘腔?稀里糊涂一辈子,就没哪天是挺直腰杆做人的,最后落了个潦草下葬了事?”

陈平安点点头,皱眉道:“记得,他好像是杨家药铺女子武夫苏店的叔叔。这跟我大道亲水,又有什么关系?”

听刘羡阳说过,药铺的苏店,小名胭脂,不知为何,好像对他陈平安有点莫名其妙的敌意,她在练拳一事上,一直希望能够超过自己。陈平安对此一头雾水,只是也懒得深究什么,女子毕竟是杨老头的弟子,算是与李二、郑大风一个辈分。

陆沉笑道:“关于那个可怜男人的前身,你可以自个儿去问李柳,至于其它的事情,我就都拎不清了。当年我在小镇摆摊算命,是有规矩限制的,除了你们这些年轻一辈,不许随便对谁追本溯源。”

陈平安低头喝酒,视线上挑,还是担心那处战场。

凭空多出一个刑官豪素,其实再加上齐廷济和陆芝,是完全可以联袂远游一场的,只是天晓得这是不是陆沉的某个算计。怕就怕牵一发而动全身,彻底打乱文庙的布局。

陆沉唏嘘不已,“总是有那么一些事,会让人束手无策,只能干瞪眼。掺和了,只会意外横生,不帮忙,心里边又过意不去。”

陈平安收回视线,“所以我们这些凡俗夫子,都不如陆掌教逍遥游,悠然自得。不系之舟,无牵无挂。”

陆沉笑嘻嘻道:“今日明日之陆沉,自然有几分逍遥,可昨日之小国漆园吏,那也是需要跟河道官员借钱的,跟你一样,寒酸落魄过。长长常常难遂愿,时时事事不自由,所幸我这个人看得开,擅长苦中作乐,乐在其中。所以我的每个明天,都值得自己去期待。”

陈平安说道:“是要与陆道长多学一学修心。”

“修心一事,学谁都别学我。”

陆沉摆摆手,记起一事,说道:“白也已经成为剑修了。气象很大,天下壮观,连我那位师尊都说了句,自有剑仙增道气。”

陈平安点头道:“听先生说了。”

陆沉一脸惺惺相惜的诚挚神色,“其实取名字这种事情,咱俩都是一等一的个中好手。可惜我带着几十个飞剑名字,专程赶去大玄都观,孙道长待客殷勤啊,提着裤腰带就从茅厕跑来见我了。”

陈平安问道:“孙道长有没有可能跻身十四境?”

陆沉摇摇头,“任何一位飞升境修士,其实都有合道的可能,只是境界越圆满,修为越巅峰,瓶颈就越大,这是一个悖论。”

陈平安默然无言,与几个人相处的时候,总会有些错觉,第一次,是遇见阿良,起先总觉得像是遇到了个江湖骗子,每天口无遮拦,总觉得一言不合,哪句话说得过分了,就会被朱河一拳撂倒。

夜航船上边,大战之后的那个吴霜降,同坐酒桌,温文尔雅。

泮水渡口,郑居中这位魔道巨擘,却是满身的书生意气。

再就是这个最早认识的陆沉了。

陈平安永远不知道陆沉到底在想什么,会做什么,因为没有任何脉络可循。

陆沉感叹道:“老大剑仙的眼光,确实好。”

所有人都觉得昔年的少年,太过暮气沉沉,太过谨小慎微。

唯有陈清都,才会觉得眼中所见的异乡少年,意气昂扬,朝气勃勃。

陆沉主动提起那拨远游青冥的剑修,“你那俩朋友,董黑炭留在了神霄城,不过脾气犟,始终不愿意被纳入白玉京道官谱牒,晏胖子去了孙道长的大玄都观,都很混得开。”

老元婴程荃领衔,总计十六位剑修,跟随倒悬山一起飞升去往青冥天下,最终各奔东西,其中九人,选择留在白玉京修行练剑,程荃则出人意料投奔了吴霜降的岁除宫,还入了宗门谱牒,担任供奉,因为老剑修身负一桩密事,将那只棉布包裹的剑匣,搁置在了鹳雀楼外的水中歇龙石上边。

“陈平安,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搬山术法、移海神通吗?”

“还望陆掌教不吝赐教。”

“在我看来,你其实很早就精通此道了。就像一栋宅子的两间屋子,有个人在不断来回搬东西,熟能生巧,越来越得心应手。”

“陆掌教说得玄妙,听不太懂。”

“很快就会懂的。任何一个美好的事情,都不是单独存在的一朵花。”

之后两人就不再言语,只是各自喝酒。

陈平安在想着以后真去了青冥天下,该如何隐蔽身份。

陆沉在期待着以后陈平安到了青冥天下,会是怎么个热闹。

龙象剑宗的几位嫡传剑子,先前各自跟随齐廷济和陆芝离开两座渡口,只是御剑身形远远落后,在邵云岩和酡颜夫人的护送下,此刻御剑赶至城头,都落在了另外那座城头之上,陈平安远远看了一眼,与邵云岩点头致意,至于其余几位剑子,大多认识,因为在鹦鹉洲渡口那边见过几个,那个扎马尾辫的少女,叫吴曼妍,她是十八剑子当中练剑资质最好的,少女身边还有一个扬言将来要与他问剑一场的同龄人贺秋声。

酡颜夫人站在陆芝身边,觉得还是有点悬,干脆挪步躲在了陆芝身后,尽量离着那位道士远一点,她怯生生心声问道:“道人是那位?”

陆芝点点头,“说不定就会打起来,到时候你什么都别管,只需要跑得快一点。”

齐廷济笑道:“不至于。”

陆芝明显有些失望。

预定了落魄山下宗末席供奉一职的曹峻,先前看着那位头顶莲花冠的年轻道士,为了躲避一道剑光,四处乱窜忍不住与魏晋问道:“怎么又来个道士,哪里蹦出来的?看着境界很高啊,总不能又是某个陈平安的便宜舅舅吧?”

魏晋说道:“是那位白玉京三掌教,听说以前陆掌教在骊珠洞天摆过几年的算命摊子,跟陈平安在内的很多年轻人,都是旧识。当年你回乡晚,错过了。”

曹峻立即收回视线,再不敢多看一眼,沉默片刻,“我要是在小镇那边土生土长,凭我的修行资质,出息肯定很大。”

魏晋摇头道:“资质?在骊珠洞天就别谈这个了,就你那脾气,早早遇到了这些深藏不露的高人,估计成为剑修都是奢望,好一点,要么在骊珠洞天里边当窑工,要么务农耕地,上山砍柴烧炭,一辈子籍籍无名,运道再差一点,哪怕成为剑修,落入圈套而不自知。”

曹峻说道:“不对吧,我记得小镇有几个小崽子、愣头青,说话比我更冲,做起事来顾头不顾腚的,如今不也一个个混得好好的?”

魏晋说道:“那些人的言行举止,是发乎本心,高人自然不计较,说不定还会顺水推舟,你不一样,耍聪明抖搂机灵,你要是落到了陆掌教手里,多半不介意教你做人。”

曹峻正要说话反驳几句,心湖间蓦然响起陆沉的一个心声,“曹剑仙艺高人胆大,在泥瓶巷与人问剑一场,贫道只是事后听闻一二,就要心惊胆战几分。像你这么胆大包天的年轻俊彦,去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当个城主、楼主,绰绰有余,大材小用!如何,回头贫道捎你一程,同游青冥天下?”

曹峻直接被吓得道心不稳,颤声答道:“不敢劳驾陆掌教。”

陆芝那边,也有陆沉的心声笑言,“陆先生能让阿良心心念念,果然是有理由的,名不虚传。”

陆芝回了一句,“别觉得都姓陆,就跟我套近乎,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找砍就直说,不用拐弯抹角。”

陆沉站起身,仰头喃喃道:“大道如青天,我独不得出。白也诗篇,一语道尽我辈行路难。”

陈平安抬头淡然道:“天无四壁,人行鸟道。青天大路,草鞋磨脚。”

雨龙宗渡口那边,陈三秋和叠嶂离开渡船后,已经在赶往剑气长城的路上。之前他们一起离开家乡,先后游历过了中土神洲,南婆娑洲和流霞洲。

游仙阁客卿贾玄,在太羹渡船上边,私底下提醒那个依旧心怀怨气的年轻人,既是长辈教诲,也是一种警告,让他不要太把一位金丹地仙当回事,但是也不要太不把一位金丹地仙当回事。

雨龙宗暂领宗主的云签,还在等纳兰彩焕的现身收账,与此同时,她也希望有朝一日,能够找到那位年轻隐官,与他当面道谢。

小镇上空,陈灵均见着了三个外乡人,掂量一番,骑龙巷的贾老哥也是混道门的,就先去找那个骑牛的小道童,瞧着年纪轻嘛。

陈灵均怕自个儿的腾云驾雾,吓着那小道童,便掐诀按下水气云头,身形落在了小镇外边,大摇大摆追上那一人一牛,笑道:“道友慢行。”

那道童模样的少年转头笑问道:“有事?”

略作思量,便已经学会了宝瓶洲雅言,也就是大骊官话。

陈灵均扬起脑袋,问道:“道友瞧着面生,是来咱们槐黄县入山访仙,还是做客?”

其实是想说道友瞧着面嫩,问一问多大岁数了?只不过这不合江湖规矩。

少年道童说道:“过客。”

陈灵均开门见山以心声问道:“这位道友,该不会是位传说中的飞升境大修士吧?”

怎么夸张怎么来,要真是一位藏头藏尾的山巅大佬,自己的问话,就是童言无忌,想必总不至于跟自己斤斤计较。

少年侧过身,坐在牛背上,面朝陈灵均,摇头道:“自然不是。”

陈灵均小心翼翼问道:“那就是与那白玉京陆掌教一般喽?”

吃一堑长一智,我陈大爷凭什么在这北岳地界吃香喝辣,当然是长记性,靠脑子。

那少年还是摇头。

陈灵均松了口气,行了,要不是这家伙骑在牛背上,勾肩搭背都没问题。

陈灵均自顾自乐呵起来,“漆园梦蝶,不过中材。哈哈,这个评价好。”

少年道童一笑置之,问道:“如今骊珠洞天管事的,是哪位圣人?”

哦豁,口气恁大,进小镇之前没少喝酒吧?那就是半个同道中人了,我喜欢。

陈灵均甩着袖子,哈哈笑道:“兵家圣人阮邛,咱们宝瓶洲的第一铸剑师,如今已经是龙泉剑宗的开山祖师了,我很熟,见面只需要喊阮师傅,只差没拜把子的兄弟。”

少年问道:“兵家圣人?是出自风雪庙,还是真武山?”

这点事情,就不作那大道推衍演化了。

陈灵均忍不住看了眼那头青牛,怪可怜的,敢情还是跨洲远游的外乡人,结果摊上个不靠谱的主人,被骑了一路,陈灵均就想要去拍一拍牛角。

少年道童摆摆手,笑呵呵道:“莫拍莫拍,我这位道友的脾气,不太好。”

陈灵均就收回手,忍不住提醒道:“道友,真不是我吓唬你,咱们这小镇,藏龙卧虎,处处都是不知名的高人隐士,在这边逛荡,神仙气派,高手架子,都少摆弄,么得意思。”

陈灵均随即拍胸脯道:“没事没事,反正有我帮忙带路,谁都会卖你几分面子。只要说话做事别太过,都不打紧。真要与人起了冲突,你就报上我的名号,落魄山小龙王,我姓陈名灵均,道号景清。对了,我有个朋友,如今做点小本买卖,绘制道书,是那祖传的五岳真形图,有点门道的,道友你要是手边缺这玩意儿,可以领你去我家铺子那边,成本价卖你,我那朋友如果赚你半颗雪花钱,就算我砸了金字招牌。”

少年笑问道:“景清道友这么喜欢揽事?”

陈灵均叹了口气,“么法子,天生一副古道热肠,我家老爷就是冲着这点,当年才肯带我上山修行。”

道童问道:“你家老爷是谁?”

陈灵均呵呵一笑,“不说也罢,咱俩一场萍水相逢,都留个心眼,别可劲儿掏心窝子,行事就不老道了。”

之后陈灵均带着骑牛的少年道童,看过了锁龙井,期间少年轻拍牛背,在一处停步。

当年弟子陆沉的算命摊子,离着那棵老槐树不远,抬头可见,枝叶扶疏,绿荫葱郁。

少年抬头看了眼,一棵老槐树便瞬间重现眼中,只是在他看来,虽然古树婆娑,可惜很快就会形存神去,无复生意。只不过人间事,多是如此,日月疾驰,岁月如梭,海中行复扬尘。

陈灵均随口问道:“道友走这么远的路,是想要拜访谁呢?”

道祖笑道:“那个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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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四十九章 那个一

(两万字章节,更新有点晚了。)

这么一场不约而至的鹅毛大雪,就像仙人揉碎白玉盘,洒落无数雪花钱。

城头之上,很快就积起了一层厚厚的雪,蹲着的陈平安刻意收拢拳意和剑气,任由雪花落在头顶、双肩和青衫上。

修道之人,寒暑不侵,所谓寒暑,其实不单单指四季流转,还有红尘人心的悲欢离合。

如今的剑气长城遗址,就像一座无人戍边的塞外荒城,关外孤城,蓦然雪密下,点点扬花,片片大若铜钱,千山寒峭,鸟雀难觅,四野人踪灭,依稀有碎玉声响,天雪相唱和。

陆沉早已起身,收起了那套不知道从哪里打秋风而来的酒具,原本陆沉打算就此离去,重返青冥天下,那边的朋友多乐子多,再者师尊先前大驾光临白玉京,给他这位得意弟子下了一道善解人意的法旨,不再需要去天外天做那无用功,回了青冥天下,无事一身轻,连最重规矩的师兄都说不着他了。可实在是难得来一趟剑气长城,陆沉舍不得这么快就走,辛苦施展了一门圣人口含天宪的神通,才辛苦招徕了这么一场大雪,就厚着脸皮没挪步,开始伸手接雪,很快给他揉出了一个雪球,不断拍打,越来越密实沉重。

陆沉轻轻抛着雪球,一手揉着下巴,“天上月似拢起雪,人间雪似碎开月,孤光冷艳照眼眸,月雪两清绝,唯有人多余。”

陈平安呵呵一笑,皮笑肉不笑的那种,其实还不如不笑。

陆沉嘿嘿一笑,随手将那颗雪球抛出城头之外,画弧坠落。

果然还是我们读书人最风雅,宁姑娘和刑官豪素这样的纯粹剑修,到底差了点意思。

陈平安问道:“陆掌教还不走?”

陆沉哀怨道:“山可以赶山,人别赶人啊。”

早年陈清都还在这边的时候,陆沉其实就想来这边做客了,只是摊上个死要面子的师兄,让陆沉不得不放弃了这个打算,不然就阿良那脾气,当年到了天外天,以及落在白玉京附近,肯定得拱火,你余斗算什么真无敌,都不敢去剑气长城跟老大剑仙打一架,让给陆沉得了。

他这个当师弟的,要是跟那位老大剑仙一见如故,称兄道弟,岂不是太不像话。这就跟山下门户,家里兄姐不曾娶妻嫁人,弟与妹自然不好提前婚嫁。

其实余斗当年都走到了剑气长城的大门口,最终却还是没有与陈清都问剑一场,只留下一座后世游客络绎不绝的捉放亭。至于那座倒悬山,作为余斗亲手打造出来的天地间最大一方山字印,其实没什么深远用意,就是这位道号真无敌的白玉京二掌教,想着将来哪天与陈清都问剑的时候,有座渡口在,就不用看文庙看门圣贤的脸色,赢了陈清都,就直接从蛮荒天下仗剑飞升返回白玉京。

当然了,直到陈清都仗剑为飞升城开路,道老二余斗都没有出手。

只要一有机会赞誉余斗、陆沉这对师兄弟的孙老道长,自然还是绝对不会吝啬美言了,很快就大肆宣扬了一番公道自在人心的言语,说那剑道山巅,各自无敌,双峰并峙,各算各的嘛,怎么就不是真无敌了,谁敢说不是,来玄都观,找贫道喝酒,酒桌上分高下,胆敢胡说八道,对咱们青冥天下打架斗殴的扛把子指手画脚,贫道第一个气不过,灌不死你。

陈平安突然转头与宁姚说道:“陆掌教与人言语,只要开口,一般就不会骗人,只是不可以全信。”

跟尽信书不如无书是一样的道理,有些人说话,喜欢故意只说一部分的真话,不是真相,甚至会让人远离真相。。

陈平安这句话,都没有用上心声。

宁姚点头道:“在小镇那边,早就领教过了。”

陆沉拍了拍肩头的积雪,赧颜道:“当面说人,无异于问拳打脸,不合江湖规矩吧。都说贵人语迟且少言,不可全抛一片心,要少开口多点头。”

陈平安只是看着茫茫大雪,思绪连连,神游万里,不再刻意拘束自己的繁杂念头,信马由缰,好似白驹过隙,奔走于小天地。

浩然词人曾经有云,雪乃别有根芽之物,非是人间富贵花卉。

小镇一代代流传下来的诸多乡俗、老话,往往大有来头,跟一般的市井村野确实很不一样。而天地间尚未落地的雨雪露,皆被家乡老人俗称为无根水。

如今浩然天下的水运,一分为二,渌水坑澹澹夫人司职陆地水运,稚圭在内的新晋四海水君,共掌此外一切水运。

封姨亦非远古唯一风神,所以她并未跻身十二神灵高位。哪怕是珍藏老黄历最丰富的中土文庙,和最不用讲究避讳什么的避暑行宫,好像依旧没有完整的十二高位神灵目录,就像是双方在遵守某个约定,刻意隐瞒了,不让后人翻阅。

如果说甲申帐剑修雨四,正是雨师转世,作为五至高之一水神的佐官,却与封姨一样不曾跻身十二神位,这就意味着雨四这位出身蛮荒天漏之地的神灵转世,在远古时代曾经被分摊掉了一部分的神位职责,而且雨四这位昔年雨师,是次,是辅,另有水部神灵为主,为尊。

先前陆沉提到了那个家乡龙窑的娘娘腔,陈平安其实立即就开始心神沉浸,同时祭出一把笼中雀,护住自己的道心,让就站在身边的陆沉无法随便探究,这才去往那座建造在心湖畔的书楼翻检条目,搜寻一切蛛丝马迹。

见那陈平安继续当闷葫芦,陆沉自顾自笑道:“再说了,我是如此话说一半,可陈平安你不也一样,故意不与我交心,选择继续装傻。不过没关系,将心比心是佛家事,我一个道门中人,你只是信佛,又不真是什么和尚,咱俩都没有这个讲究。”

陆沉继而抬起双手,呵了一口雾气后,搓手不停,嬉皮笑脸道:“心猿未控,半走天下。岂能不踏破草鞋一双又一双。”

陈平安只当没听见陆沉的言语,置若罔闻。

实在是这条看似远在天边、实则早就近在眼前的伏线,一旦被拎起,能够帮助自己看清楚一条线索完整的来龙去脉,对于陈平安跟粹然神性的那场心性拔河,说不定就是某个胜负手所在,太过关键。

当年陈平安背着老大剑仙借给自己的那把古剑“长气”,离开剑气长城,游历过了老观主的藕花福地,从桐叶洲返回宝瓶洲后,老龙城云海之上,在范峻茂的护道之下,陈平安曾经着手炼化五行之水的本命物。

后来成为一洲南岳女子山君的范峻茂,也就是范二的姐姐,因为她是神灵转世,修行一道,破境之快,从无关隘可言,堪称势如破竹。双方第一次见面,刚好背道而驰,各自是在那条走龙道的两条渡船上,范峻茂后来直接挑明她那次北游,就是去找杨老头,等于是大大方方承认了她的神灵转世身份。

等到陈平安将那枚水字印炼化的大功告成,记得当时范峻茂在看到自己的水府气象后,能够让水法一脉道统纯粹出身的碧绿衣裳小人儿,心甘情愿听从陈平安的发号施令,她当时就吃惊不小,立即起身,言语急促,说了句当年陈平安没有多想的怪话,范峻茂竟然直接询问陈平安是不是雨师转世。

陈平安听得一头雾水,当时还玩笑一句,说范峻茂拍了一记清新脱俗的马屁言语。最后范峻茂好像自己否定了那个猜测,说了句更加神神道道的话,其中就提及了“娘娘腔”,说陈平安差远了。

何况当时即便陈平安多虑,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曾经一路同游的陆台身上,还真没有往家乡龙窑的那个男人身上如何推敲。

甚至陈平安还猜测陆台,是不是那个雨师,毕竟双方最早还同乘桂花岛渡船,一起路过那座矗立有雨师神像的雨龙宗,而陆台的身上法衣彩带,也确有几分相像。如今回头再看,不过都是那位邹子的障眼法?故意让自己灯下黑,不去多想家乡事?

甲申帐,?滩的本命飞剑是“甲骑”,而拥有本命飞剑“瀑布”的剑修雨四,在避暑行宫的秘档篇幅,其实比起竹箧、流白和?滩几个,都要更多。这两位剑修,都跟随周密登天而去,占据旧天庭一席神位,尤其是雨四,好像还继承了李柳被剥离出去的神性,使得远古时代、原本神位都不在十二之列的雨四骤居高位,等于连跳数级,直接担任了五至高之一的水神。

只是陈平安依旧不知一事,假设家乡那位龙窑窑工的男人,确是高位雨神出身,那么他是真的死了,杨老头又用了遮天蔽日的神通,故而就此神性消散,重归天地,再被杨老头收拢在手,最终给了谁?还是那个活着的时候、一辈子都在自怨自艾投错了胎的男人,已经顺势补缺“走入”风雪庙、真武山这样的兵家祖庭,有了份与封姨一样的安稳处境?

其实在遇到陆台之前,陈平安对那个娘娘腔男人的记忆,早就模糊了,除了一份深埋心底的愧疚,陈平安并不会过多想起。如果不是见到了陆台,陈平安可能都不会提起半句,甚至整个人生路上,都不会在无话不可说的宁姚这边多说什么。

一个大男人,嗓音细声细气的,手指粗粝,掌心都是老茧,偏偏说话的时候还喜欢翘起兰花指。

不过这个男人很擅长针线活,龙窑那边的粗陋屋舍,年年贴在窗口上的喜庆剪纸,都是这个男人挑灯熬夜,剪子细致裁剪出来的,家乡妇人的手艺都比不得他。

陈平安的最大印象,就是一个当窑工的大老爷们,被欺负惯了,经常帮人清洗、缝补衣物,手指上戴着个黄铜顶针,在灯下咬掉线头,抖了抖补好的衣物,眯眼而笑。

说他像个娘们,真没冤枉人。

陈平安只能说对他不喜欢,不厌恶。烦是肯定会烦他,不过陈平安能够忍受。毕竟当年这个男人,唯一能欺负的,就是身世比他更可怜的泥瓶巷少年了。有次男人带头起哄,话说得过分了,刘羡阳刚好路过,直接一巴掌打得那男人原地打转,脸肿得跟馒头差不多,再一脚将其狠狠踹翻在地,如果不是陈平安拦着,刘羡阳当时手里都抄起了路边一只作废的匣钵,就要往那男人脑袋上扣。被陈平安拦阻后,刘羡阳就摔了匣钵砸在地上,威胁那个被打了还坐在地上捂肚子揉脸颊、满脸赔笑的汉子,你个烂人就只敢欺负烂好人,以后再被我逮着,拿把刀子开你一脸的花,帮你死了当个娘们的心。

再后来,男人就真不怎么敢找陈平安的麻烦了,至多是背地里说些不痛不痒的撺掇话。因为谁都知道,刘羡阳是姚老头最喜欢的入室徒弟,那会儿所有窑工都心知肚明,以后刘羡阳十有八九就是龙窑的下一任窑头师傅了,关键是这家伙年纪不大,人高马大的,脾气还差,下手没个轻重,只是平日里与人相处,嘻嘻哈哈的,很好打交道,刘羡阳平日里又出手大方,从来留不住钱,月初发钱,月中就花光的主儿,所以一般人都不愿意招惹人缘好、烧瓷资质更好的刘羡阳。

其实小镇苦出身的人,不光是陈平安,谁不是苦哈哈的过日子,谁有资格说自己不耐烦?再说了,一个人再为琐碎小事烦心,能烦得过兜里没钱,未来日子没个盼头?

反正每个月的初一那天,所有的窑工和学徒,都可以从姚老头手里领取或多或少的工钱,那会儿,谁都不会烦。

想起雨四之流,难免会忧心忡忡。想起那个境遇凄惨的娘娘腔,有些伤感。只是想起刘羡阳,陈平安就又有些笑意。

大概正如陆沉所说,陈平安确实擅长拆东墙补西墙,搬迁东西,更换位置,可能是穷怕了,不是那种过不上好日子的穷,而是差点活不下去的那种穷,所以陈平安打小就喜欢将自己手边所有物件,仔仔细细分门别类,收拾得妥妥帖帖。得到什么,失去什么,都门儿清。大概正因为如此,所以才会在大泉王朝的黄花观,对那位皇子殿下必须将每一本书籍摆放整齐的强迫症,心有戚戚然。陈平安这辈子几乎就没有丢过东西,所以带着小宝瓶第一次出门远游,丢了簪子后,他才会找都没去找,只是继续低头打造青竹小书箱,只是与林守一说了句找不到的。

陈平安收起思绪,合拢双手,轻轻呵气。

等到大骊京城事了,真得立即走一趟杨家药铺了。

陆沉伸了个懒腰,打了个哈欠,“走了走了,豪素,约好了啊,别死在了蛮荒天下,出剑悠着点,攒够战功,到了青冥天下,记得一定要找贫道喝酒。凭你的剑术,以及在剑气长城的官职,在白玉京当个城主……悬乎,一个萝卜一个坑的,近期姜云生那个小崽子又补了青翠城的那个肥缺,委实是不好运作,可要说等个百年来,当个十二楼的楼主之一,贫道还真能使上点劲儿。”

陈平安晃了晃脑袋,再抖落一身积雪,缓缓起身,拍打青衫,笑问道:“陆沉,我们做笔买卖怎么样?”

陆沉立即停步,二话不说就答应下来,“好啊。”

陈平安转头望向宁姚。

她点点头,举目远眺,一挑眉头,正有此意。

陈平安望向另外那边的城头,以心声笑问道:“齐宗主?”

齐廷济点头道:“那就争取再刻一字。宗垣前辈当年失之交臂的事情,就由我来做成。”

陈平安又问,“陆先生?”

陆芝难得有个笑脸,道:“就等你这句话了。”

身材修长、略显高瘦的女子大剑仙,脸上笑容更浓,“如果运气好,咱俩都能活着返回,什么都不需多说。如果我们只能活着回来一人,在这城头之上,就为对方倒一壶酒。”

陈平安笑着答应此事。

陆沉神色悠悠然。

陈平安是先问的齐廷济,还是先问陆芝,这里边就藏着一门人情世故的学问了。

陆芝肯定会答应,齐廷济则不尽然。如果先问陆芝,就不地道了,齐廷济不答应,有失剑仙和宗主风范。

只是陆沉小有意外,齐廷济不但答应出剑,而且好像还早有此意?齐廷济当初离开剑气长城后,天高地阔,再无掣肘,好不容易拗着心性,放弃了五彩天下第一人的那份谋划,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今天如果选择跟随众人出城递剑,生死未卜,谁都不敢说自己一定能够活着离开蛮荒天下。而龙象剑宗,一旦失去了宗主和首席供奉,凭什么在浩然天下一骑绝尘?说不定在那个南婆娑洲,都是个名不副实的剑道宗门了。

陆沉好奇问道:“齐老剑仙,为何愿意如此,好像不太符合你一贯谋而后动的行事作风啊。”

齐廷济笑了笑,没有给出答案。

陆沉眼中,只见那位年轻容貌的老剑仙,站在城头上,身材修长,相貌俊美,衣与雪同色,腰间佩一把黑鞘剑,剑气长城的确出俊男美人。

大概这就是剑气长城的剑修吧。

如果做事需要讲理,辛苦练剑做什么。

身在战场的两位剑修,阿良是外乡人,左右还是外乡人。

即将赶赴战场的隐官,陈平安一样是外乡人。

我齐廷济,身为如今剑气长城年纪最大的本土剑修,就当是为所有战死在此地的外乡剑修,敬酒。

陈平安最后问道:“刑官怎么说?”

豪素双臂环胸,说道:“事先说好,若有战功,头颅可捡,让给我,好跟文庙交差。欠你的这份人情,以后到了青冥天下再还。你要是愿意答应,我就跟着你们走这一遭,刑官当得再不称职,我终究还是一位剑修。所以放心,只要出剑,不计生死。”

陈平安点头道:“没问题。”

因为陆芝没有心声言语,所以大致猜出了真相的风雪庙大剑仙,抬头看了眼漫天飞雪,魏晋好像想起了年少时在家乡门派的冬天,少年御剑神仙台,风雪同行。

魏晋伸手握住横膝长剑,说道:“加我一个,保证不拖后腿。”

陈平安摇摇头,“你暂时境界不够。”

魏晋虽然是一位仙人境剑修,但是此次远游蛮荒腹地,不合适,不适合。

陈平安当下这句话,好像跟魏晋说曹峻进不了避暑行宫,没差。

曹峻忍不住为风雪庙大剑仙打抱不平,心声道:“陈平安比你还低个境界,有脸说这种话?”

魏晋好像浑然不在意,从单手握剑的姿态,变成了双手按剑,等于放弃了那个打算。

曹峻急眼道:“魏晋,你怎么回事,到了陈平安这边,说话做事半点不硬气啊。”

魏晋答非所问,说道:“先前我说得不对,其实你是可以去避暑行宫的。”

曹峻眼睛一亮。

魏晋补充道:“反正已经有个米裕垫底,你去了避暑行宫,他一定跟你。”

曹峻疑惑道:“那位米拦腰,在老龙城出剑极其凌厉,事迹传得很神,早年在避暑行宫,混得这么惨?”

魏晋点头道:“比你想象中更惨,最后只能躲去春幡斋,桌子靠门,每天当门神。”

曹峻看着面带笑意的魏晋,叹了口气,有些羡慕魏晋和陈平安这些同乡人,成了剑气长城本土剑修的家乡人。

魏晋微笑道:“这座剑气长城,是我走过最好的江湖。”

魏晋停顿片刻,才说道:“唯一的美中不足,就是这里的酒水比较坑人。”

陆沉扶了扶头顶莲花冠,收敛笑意,轻声道:“好事临行尚且亦再思,你这般涉险行事,会不会冲动了点?”

陈平安笑道:“年轻人,不要暮气沉沉嘛。”

陆沉重重一拍道冠,后知后觉道:“对了,忘了问具体如何做这笔买卖。”

“我吃点亏,将一身拳法剑术暂借陆沉,陆沉只将一身道法暂借给我。”

陈平安笑呵呵说道:“陆掌教,这点小事,难不倒你吧?”

陆沉满脸震惊神色,道:“以拳法剑术换道法,二换一,你会不会过于吃亏了?”

陈平安笑道:“耐烦见功力,吃亏攒福报。”

陆沉点点头,深以为然。

陈平安转头望向陆沉,神色认真,说道:“一码归一码,陆道长,有些事,谢了。”

学拳练剑后,每每提起陆沉,都直呼其名。

担任隐官,重返故地,多是称呼个陆掌教。

其实昔年少年时,陈平安一直称呼陆沉为陆道长。

陆沉笑着没说什么,只是抬了抬两只道袍袖子,清风拂动,卷起雪花。

好像陈平安的学生崔东山,喜欢将一只袖子取名为“揍笨处”。

贫道则不然,愿意将一只袖子取名为“揍遍人间聪明处”。

陆沉抬头望向天幕,喃喃道:“陈平安,你别忘了,南华城里月如昼,十二玉楼非吾乡。我的家乡,是这浩然天下。”

宁姚眯眼远眺。

我在蛮荒天下如何出剑,你礼圣和文庙可就管不着了。

陆沉提醒道:“诸位,临行之前,容贫道多嘴一句啊,不合时宜地泼个冷水,蛮荒天下的家底不薄,说不定就会碰到几个很能打的神怪奇异。”

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豪素,五位剑修,极有默契,会心一笑,皆不言语。

瞧不起蛮荒天下,就是瞧不起剑气长城在此的屹立万年。

岂会如此,岂能如此。

陆沉伸手扶了扶道冠,得嘞,合起伙来欺负外乡人。

坐镇此处天幕的那位文庙陪祀圣贤,老夫子贺绶瞧见了下边城头这一幕,感慨不已。

直到这一刻,老夫子才真正理解何为“隐官”。

哪怕在文庙议事那边,几乎每一位陪祀圣人、学宫祭酒和书院山长,都会查阅秘档,翻检经历,贺绶觉得自己已经足够了解这个年轻人,原来不然,离着真相还很远啊。

不谈陈平安的道侣宁姚。

只说那城头刻字的老剑仙齐廷济,出身浩然、却从来只将剑气长城视为家乡的陆芝,还有极少抛头露面、一出手就是宰杀飞升境修士的刑官豪素。

这几位,好像比浩然天下修士,更加重视陈平安的那个隐官身份。

陆沉突然说道:“对了,话赶话的,我刚刚想起一事,陈平安,还有宁姑娘,当然还有刑官大人了,你们仨知不知道大剑仙张禄的真实身份,大道根脚?”

豪素摇摇头。他这个刑官如何当的,自己心里最有数,估计到了飞升城那边,要是自报名号,都要被骂个狗血淋头。

陈平安与宁姚对视一眼,各自摇头。显而易见,宁姚在所有长辈那边,没有听说关于张禄的额外说法,而陈平安也没有在避暑行宫翻到任何关于张禄的秘密档案。

宁姚只知道张禄是五百多岁的年纪,练剑资质极好,而且与爹娘是很要好的朋友,张禄跟阿良也是十分投缘,哪怕经历过那场十三之争落败,张禄在剑气长城的口碑,还是不算差,跟谁都能喝酒聊几句,但是张禄似乎跟谁又都不是特别交心。

陆沉揉了揉眉心,头疼道:“陈平安,你就没想过,老大剑仙为何让张禄在倒悬山那边看守大门?张禄与上任隐官萧愻的关系莫逆,意气相投,难道老大剑仙看不出张禄对浩然天下的仇视?再说了,就张大剑仙的那份脾气,又从不藏掖这些。哪怕到最后张禄叛出剑气长城,张禄为何就一直待在倒悬山遗址的原地,半步不挪窝,从头到尾,守着大门?直到蛮荒妖族如潮水般退出浩然,张禄才离开?”

陈平安疑惑道:“难道张禄当年不止是以戴罪之身,将功补过?还有其它秘密?”

不料陆沉摇头道:“张禄就只是看门,叛出剑气长城是真,老实本分做事也是真。”

陈平安皱眉不已,之前只知道张禄是土生土长的流徙刑徒剑修,在中五境的时候,有过一位道侣,她战死后,张禄就再没有娶妻,甚至在收取弟子一事上,始终都没有开枝散叶,但是张禄为年轻剑修传授剑术,十分随意,并不藏私,但是没有任何师徒名分。张禄的佩剑名为山犀,剑鞘遍布黑鳞,据说是这位大剑仙早年,在游历蛮荒天下的狩猎途中,斩获了一头玉璞境妖族,炼筋骨为长剑,炼皮为剑鞘。之后避暑行宫的档案,只剩下些只言片语,好像张禄早年跟剑坊和衣坊都走得比较近,因为精通炼物铸造工艺,身份有点类似监工的意思。

关于此事,陈平安当年进入避暑行宫翻阅档案后,是半点都不奇怪的,因为自己早年离开倒悬山之前,张禄除了帮宁姚送来那块斩龙台,此外那件法袍金醴,还是张禄帮忙施展了障眼法。而那条以老蛟长须炼制而成的缚妖索,当时张禄说是找了一位倒悬山符箓派的高人帮忙,道人截留些许蛟须作为报酬,从一篇青词奏章上剥落下三朵云纹,融入缚妖索,所以还是陈平安赚到了。最后张禄更是额外教了陈平安一道炼物口诀。

陆沉无奈提醒道:“食货志,酒水,张禄对那位苏子很欣赏,他还擅长炼物,尤其是制弓,如果我没有记错,飞升城的泉府里边,还藏着几把蒙尘已久的好弓,哪怕品秩极好,一样只能落个吃灰的下场,没办法,都是纯粹剑修了,谁还乐意用弓。”

陈平安想了想,苏子豪迈,喜欢饮酒,曾有云酒,天禄也,吾得此,岂非天哉。而食货志直接说那酒者,天之美禄。

但是这些都是“添头”,陈平安叹了口气,抬起双手,使劲揉了揉脸颊。

原来张禄与看守牢狱的老聋儿一样,都非人族修士,而是妖族出身。

只是张禄的身份,有点类似白泽,更被浩然天下接纳。

因为这“天禄”,既是那酒的代称,更是《山海书》上记载的一种瑞兽,自远古时代起,浩然天下的达官显贵就喜欢将天禄神像置于墓前,有那庇护先祖祠墓、使得冥宅安宁的用意。

如果说叛出剑气长城,是张禄自己的选择,老大剑仙愿意尊重他的这个选择,那么张禄唯一要做的事情,兴许就是答应陈清都,继续留下看守大门,如看守“坟头”一般,最后再照顾就像一座坟冢的剑气长城遗址一程。

张禄一样信守承诺了。

那就还是剑气长城的纯粹剑修。

难怪那次两座天下的议事,已经身在不同阵营,阿良还愿意与张禄笑脸相向,依旧好友。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不管这些了,此次双方真要在战场上重逢,各自倾力出剑,就是最大的尊重。

陈平安问道:“陆掌教,试问是怎么个暂借道法?”

陆沉笑着摘下头顶那莲花道冠,随便抛给陈平安,白玉京三掌教的道门信物,就这么随手送出了。

陈平安单手接在手里,宁姚开始帮着陈平安解开发髻,陈平安取下白玉簪子,收入袖中后,毫不犹豫地将那顶莲花冠戴在了自己头上。

陆沉嬉皮笑脸道:“拿去戴着,之后我会寄宿其中,你说巧不巧,咱俩刚好都算是阴神远游出窍的光景,不过事先说好,身负十四境道法,好与坏,都需后果自负。算了,这个道理你比谁都懂。”

陈平安笑道:“也巧了,晚辈问剑北俱芦洲锁云宗之前,头戴差不多样式的道冠,有个化名,道号就叫无敌。”

陆沉左看右看,好小子,戴了道冠,青衫背剑,愈发玉树临风了,嘴上念叨着,“缘分呐缘分呐。”

陈平安扶了扶道冠,转头笑道:“陆先生,不如与陆掌教借几把趁手的好剑,并肩作战,再客气就矫情了,咱们借了又不是不还,若有损耗,大不了折算成神仙钱即可,哪怕不还,陆掌教也肯定会主动登门讨要的。”

陆芝习惯了使用剑坊铸造的制式长剑。但是这次出剑,小心起见,还是与陆沉借几把好剑更稳妥些。

陆沉呆若木鸡,“啊?”

贫道自认已算能够豁得出脸皮的人了,陈平安你更可以啊。

隔壁城头那边,陆芝已经伸出手,“好说,欢迎陆掌教以后登门要债,龙象剑宗,就在南婆娑洲海边,很好找。”

陆沉又啊了一声。

虽说贫道的家乡是浩然天下不假,可也不是想来就能来的啊,礼圣的规矩就搁那儿呢。

你们俩铁了心一个坑人、一个赖账是吧?

陆沉叹了口气,只得抬起一只袖子,一手摸索其中,磨磨唧唧,好像在宝库里边翻翻捡捡。

陈平安提醒道:“陆掌教,反正都是要送人的,就干脆一咬牙,大气些,不然要给贺老夫子瞧不起了。”

陆沉一边翻检袖里乾坤里边的众多宝贝,一边说道:“借,不是送!”

最后陆沉摸出一只巴掌大小的剑匣,一个原地蹦跳,高高跃起,远远丢给陆芝,喊道:“陆先生,省着点用啊。”

陆芝接住那只剑匣,说道:“看心情。”

陆沉最后问了个问题,“陈平安,如果咱们此行,其实不小心落入了那位的算计?”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是又如何?我还是我,我们还是我们,该做之事还是得做。”

陆沉点点头,“那我这边就真没啥问题了。我会马上着手布置一座大天地,所以接下来,在咱们赶路之前,你还得先适应片刻,磨刀不误砍柴工,唉,又是个你最懂的道理。”

言语之际,陆沉身形消散,化做一道虹光,掠入那顶莲花冠,天地间异象横生,以至于方圆千里的风雪骤停不说,下一刻,所有已经落在天地间的积雪,更是随之消逝不见,好像一场气势磅礴的大雪,就从未来过人间。

如果说陆沉融入那顶道冠的阴神,是一条大道蹈虚的不系之舟。

那么当下的陈平安,就是乘舟撑蒿人,是一种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

宁姚站在原地,不以为意。

一旁的刑官豪素却下意识肩头倾斜,一位杀力卓绝的飞升境剑修,竟然感到有些不适,豪素忍不住转头看了眼这个陌生的“陈平安”。

之前那个青衫长褂布鞋的年轻人,变成了一件素雅的青纱道袍。

依旧背一把夜游剑,只是多出了一顶莲花冠。

陈平安一个双膝微曲,以至于半座合道城头都出现了震颤,只是他很快就挺直腰杆,像是承载了一份天地大道在身,反而如释重负。

只是一个仰头远望,一瞬间就看到了那处天机紊乱的蛮荒战场。

看不真切战况,是被那初升以遮蔽了,但是已经能够看到那边的山河轮廓。

既有阿良的剑意,还有师兄左右的剑气。

其中夹杂有惊天动地的术法轰砸,五彩绚烂的各种大妖神通。

陈平安沉声道:“诸位,那就同走一趟蛮荒腹地!”

一袭青色,率先化虹离开城头。

宁姚紧随其后,剑光如虹。

豪素御剑随行,风驰电掣。

另外那边城头,一身雪白的齐廷济亦是剑光瞬间远离城头千百里,陆芝与之同行。

先后有两拨过了倒悬山遗址的那道大门,一拨是御剑离开雨龙宗渡口的陈三秋和叠嶂,另外一拨,也是剑修,没有乘坐跨洲渡船赶来剑气长城,而是御剑离开桐叶洲,倒不是他们不想乘坐渡船远游,而是为此还闹了个不愉快,当时一条靠岸的扶摇洲渡船,听说他们是桐叶洲剑修后,竟然直接赶人,撂下一句,问他们怎么有脸去剑气长城。

如果不是队伍中一位女子剑修的阻拦,估计当场就要闹出人命。

这拨宗门封山却外出远游的桐叶洲剑修,正是于心、王师子和李完用,这拨昔年桐叶宗年轻一辈的“叛逆剑修”。

作为唯一一位女子剑修的于心,她身穿一件金衫衣裙法袍,外罩龙女仙衣湘水裙,脚踩一双百花福地的绣花鞋。

李完用,背长剑“螭篆”,这趟远游剑气长城,主要是为了见那左右一面。

此外还有杜俨和秦睡虎。

除了王师子是供奉身份,其余几个,都是桐叶宗祖师堂嫡传剑修。

他们和陈三秋、叠嶂差不多时候飘落城头。

结果只看到了五人联袂远游后,在天地间拉扯出来的五条剑光长线。

————

大骊京城陋巷,周海镜以武夫的纯粹真气一线牵引,就像钓鱼收竿,将那件抛出院子的衣物驾驭回手中。

看得门口两个少年眼神熠熠光彩,这个外乡婆姨,果真是个身负绝学的高手,真得伺候好了,说不定就能学到几手真本事。

周海镜看着门外那个青衫客,她有些后悔没有在道观那边,多问几句关于陈平安的事情。

只是她哪里想到,这家伙会一路跟踪到这里。无缘无故的,你一个山上剑仙,吃饱了撑着吗?

周海镜继续收着晾衣杆上边的衣物,转头笑道:“陈宗主这么有闲情逸致啊,竟然愿意来这种地方,鸡屎狗粪不好闻吧。”

门口那俩少年,立即齐刷刷转头望向那个男人,呦呵,看不出来,还是个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中人?

宗主?

是不是与那门派帮主、舵主差不多,不过看着更像是个教书先生,不像是个舞枪弄棒的家伙啊。

陈平安笑道:“还行,习惯就好。”

苏琅,远游境的青竹剑仙,刑部二等供奉无事牌,大骊随军修士。

周海镜,山巅境武夫,当然按照世俗眼光,她还是一个好看的女人。

每个人的言行举止,就像一场阴神出窍远游。

旁人眼中的每个自己,就是一副阳神身外身。

陈平安知道为什么她明知道自己的身份,还是如此泼辣作为,周海镜就像在说一个道理,她是个女子,你一个山上剑仙男子,就不要来这边找没趣了。

先前相逢,周海镜就发现道录葛岭和译经局的小沙弥,都很敬畏此人,发自肺腑,做不得假。至于苏琅,更是怕到了骨子里。

陈平安,落魄山山主,一宗之主,剑仙。

更是一位不知为何籍籍无名的武学大宗师,道理很简单,因为他是裴钱的师父,不过周海镜暂时看不出武学深浅、武道高低,瞧着像是个金身境武夫,就是不知道是否藏拙了。

不过眼前男子,确实气质温和,彬彬有礼。

就连眼光挑剔的周海镜,都不得不承认,这位剑仙,确实出彩。

不过人心隔肚皮,好皮囊好气度里边,天晓得是不是藏着一肚子坏水。

周海镜问道:“真有事?”

陈平安点头道:“真有事。”

周海镜叹了口气,“那就进来聊,我一个黄花大闺女,给街坊邻居瞧见了,再想找个好人嫁,就难了。”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跨过门槛,宅子就那么点大,除了院子,一正堂两偏屋,其中一间屋子,还是灶房。

桌上搁放了一套手艺粗劣的白瓷茶具,周海镜笑道:“只能待客不周了,别说没有什么好酒,茶叶都没的,白开水要不要?”

陈平安笑道:“无妨,我喝一碗白水就是了。”

对于这类小宅子,陈平安其实有一种天然的亲近,因为跟家乡很像。

陈平安落座后,接过那碗水,直截了当问道:“周先生与那鱼虹有过节,而且结怨不小?”

若是一味拐弯抹角,反而让人疑神疑鬼。

早年在大隋山崖书院那边,崔东山曾经问过两个看似差不多的问题,希望这个名义上的先生帮忙解惑。

这么多年来,尤其是在剑气长城那边,陈平安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是很难给出答案。

崔东山的先后两个问题,分别是若以错误的方法去追求一个正确的结果。对还是不对?

那么以错误的方法,达成了一个极其难得的正确结果,错,有没有错?

两个脉络相同的问题,后者当然要比前者更难回答。

陈平安希望今天的这场拜访,能够给崔东山这位学生一个姗姗来迟的“半个答案”。

至多也就是半个答案了。

所谓的先生学生,陈平安又能教什么?好像什么都教不了崔东山。

只是久而久之,陈平安就真当自己是崔东山的先生了。

周海镜哑然失笑,放下水碗,“陈宗主说笑了,我是渔民出身,乡野村姑一个,与鱼老前辈这样的武学大宗师,哪怕每天烧高香,都攀不着半颗铜钱的关系。”

她继续道:“顺便说一句,陈宗主就别一口一个周先生了,听着别扭。直呼其名好了,喊周姑娘也行。反正咱俩年纪不会相差太多,就当是一个辈分的人好了。”

见那个年轻剑仙不言语,周海镜好奇问道:“陈宗主问这个做什么?与鱼老前辈是朋友?或是那种朋友的朋友?”

周海镜好像恍然大悟,一脸惊讶道:“难不成陈宗主还与鱼虹学过拳?”

陈平安摇头道:“之前听都没听过鱼虹。”

周海镜打趣道:“那你来这里做什么,总不至于是见色起意吧?我怎么看陈宗主都不像是这种人啊。我可是听说山上神仙,看待女子姿色,与山下男子看待美色,完全是一个天一个地。”

陈平安说道:“这次不请自来,冒昧拜访,是有个不情之请,如果周姑娘不愿回答,我不会强人所难。可如果愿意说些往事,就算我欠周姑娘一个人情。以后但凡有事,周姑娘觉得棘手,就只需飞剑传信落魄山,我随叫随到。当然前提是周姑娘让我所做之事,不违本心。”

“听着很好,事实上呢?”

周海镜啧啧道:“我差点都要以为这会儿,不在家里,还身在葛道录的那座小道观了。”

陈平安笑道:“明白了,我喝完这碗水就会离开,不会让周姑娘为难。”

看着那位青衫男子持碗喝水,周海镜说道:“陈宗主真是个讲究人。”

陈平安疑惑道:“为何有此说?”

周海镜笑着抬起白碗,“没什么,以茶代酒。”

陈平安抬碗,抿了一口。

周海镜看在眼里,她脸上笑意盈盈。

明明出身豪门甲族,能够将就,而且“将就”得自然而然,不让旁人觉得突兀,大概这就是所谓的讲究。

地方上的世家子,豪门贵胄,周海镜在学成拳法之后,游历诸国,还是见过一些的,绣花枕头很多,道貌岸然不是个东西的,也不少,腹有诗书气自华的,有倒是有,就是不多。

只是眼前这位,一身青衫长褂下边,那双一尘不染的布鞋,泄露了天机。

在这满是鸡粪狗屎猪圈的寒酸地方,不愧是来去如风、脚不着地的剑仙。

这些人,心中的有些瞧不起,内心的轻蔑,其实是很难藏好的。在周海镜看来,还不如那些摆在脸上的狗眼看人低。

这些个高高在上的谱牒仙师,山中修道之地,久居之所,哪个不是在那餐霞饮露的白云生处。

周海镜突然问了个问题,“如果让陈宗主选,是不是宁愿喝白水,也不喝粗茶。”

陈平安说道:“说实话都无所谓。”

周海镜手指轻敲白碗,笑眯眯道:“当真?”

又有些讲究人,过得惯一穷到底的清贫生活,干脆什么都没有,两袖清风,说是安贫乐道,唯独受不了需要每天跟鸡毛蒜皮打交道的钝刀子穷酸,有点小钱,偏偏什么好东西都买不着。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好糊弄周姑娘的。”

喝过了一碗水,陈平安就要起身告辞。

周海镜叹了口气,“陈宗主好像还是有些不甘心,你这一走,我不得更心慌啊,所以不妨有话直说,打开天窗说亮话,说不定我就改变主意了。不过说完之后,我们可就真要井水不犯河水了。”

陈平安点点头,“那我就说几句直话,不会与周姑娘兜圈子。”

周海镜嫣然一笑,“孤苦伶仃行走江湖,生死都可以看淡,计较不了太多。陈宗主其实不必如此,越这么客套礼数,反而让我担心是黄鼠狼拜年。”

陈平安笑道:“虽然不清楚葛岭、宋续他们是怎么与周姑娘聊的,但是我可以肯定,周姑娘最后会答应加入大骊地支一脉,因为需要一张护身符,觉得杀了一个鱼虹还不够,不算大仇得报。”

“先前火神庙擂台那场问拳,周姑娘的示弱,极有分寸,一般九境武夫看不出来,我倒是看得出些端倪。”

“而且周姑娘身上,唯有香囊,是你自己的物品。因为如果我没有记错,按照周姑娘家乡那边,海边渔民的习俗,当女子悬佩一只绣燕子纹的‘花信期’绢香囊,就是一位女子对外人示意已为人妇。”

“相信周姑娘看得出来,我也是一位纯粹武夫,所以很清楚一个女子,想要在五十岁跻身武夫九境,哪怕天资再好,至少在年少时就需要一两部入门拳谱,此后武学路上,会遇到一两个帮忙教拳喂拳之人,传授拳理,要么是家学,要么是师传,

周姑娘与桐叶洲的叶芸芸还不一样,你是渔民出身,周姑娘你既没有怎么走弯路,九境的底子,又打得很好,要远远比鱼虹更有希望跻身止境。自然就是得过一份半路的师传了。”

“这么好的武学前程,却不惜与鱼虹换命,甚至谋求更多,到了京城后,周姑娘行事处处谨小慎微,先前在那条巷弄,见到葛道录他们之前,车厢内的周姑娘,更是不惜催动一口武夫纯粹真气,伤及脏腑,好假装呕血。”

周海镜只是一脸不管你说什么我都听不懂的表情,就像在听一个说书先生在胡扯。

陈平安说道:“我不会掺和周姑娘和鱼虹的恩怨是非,就只是想要知道早年发生了什么事情。”

周海镜轻轻旋转白碗,“小事。些许苦水,跟一个外人犯不着多说。”

陈平安想了想,“既然周姑娘喜欢做买卖,也擅长生意,经营之道,让我叹为观止,那就换一种说法好了。”

“大骊地支一脉,暂时归我管。”

“只要周姑娘占着理,与鱼虹的恩怨,你们依旧生死自负,但是我可以保证除了地支一脉,还有礼刑两部,都不会多管闲事。”

如果说之前,周海镜像是听说书先生说故事,这会儿听着这位陈剑仙的大言不惭,就更像是在听天书了。

你这家伙真当自己姓宋啊!

还是当自己是那国师崔瀺啊?

还大骊地支一脉暂归你管,如今整个浩然天下都知道一件事,就数咱们宝瓶洲的山上修士,在山下王朝那边最抬不起头。

周海镜忍着笑,摆摆手,都改了称呼,“陈先生,咱俩真聊不到一块去,我最后能不能问个问题,你是武夫几境?”

虽说周海镜知道了眼前青衫剑仙,就是那个裴钱的师父,只是武学一道,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弟子比师父出息更大的情况,多了去。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就像那鱼虹的师父,就只是个金身境武夫,在剑修如云的朱荧王朝,很不起眼。

至于她自己,更是。教拳之人,才是个六境武夫。当然了,那时候她年纪还小,将他奉若神明。

眼中,心中,脸上,眉梢,都是他。喝水,饮酒,吃饭,行走,都会想。

唯有拼命练拳,才能忘记片刻。

陈平安说道:“跟周姑娘的境界差不太多。”

不等周海镜说话赶人,陈平安就已经起身,抱拳道:“保证以后都不再来叨扰周姑娘。”

周海镜起身笑道:“那敢情好,不过话说回来,我确实不相信那个绰号‘郑清明’的师父,会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人。所以今天的闲聊,如果我有冒犯的地方,陈先生就大度些,见谅个,反正以后我们都不会见面了,心里边或是嘴上,大骂几句周海镜的不识抬举,都无问题的。”

她发现那个男人,听到这句话后,好像还挺开心。

看来陈平安对那个弟子裴钱,真的很引以为傲嘛。

门口那两个市井少年,始终没有离开。

高大少年喊道:“周姨,要是那人敢毛手毛脚,喊一声,我跟万言就立马抄家伙。”

周海镜转头怒道:“姨什么姨,喊姐姐!”

高大少年嘿嘿笑道:“只要周姨不生气,别说喊姐姐,喊姑奶奶喊妹妹都成!”

名叫万言的清秀少年咧嘴一笑。

陈平安转头望向门口巷弄那边,不知道早年的藕花福地,那处小县城里边,未来的南苑国国师种夫子和第一个登山修仙的俞真意,两人年少时,是否也是这般略显混不吝的模样。

周海镜瞥了眼那个男子的眉眼、神色,她有些讶异。

好家伙,道行不浅,老娘多看几眼,说不定都要着了道。

现在她有些后悔对宝瓶洲的山上风貌,太过孤陋寡闻,如果不是苏琅的提醒,还真不敢相信,那个在小巷侧身让路的家伙,就是如今宝瓶洲风头最盛的年轻剑仙。

实在是周海镜每每一想到那些镜花水月的开销,就让她心肝打颤,

说是只有几颗、十几颗雪花钱,可只要折算成真金白银,尤其再换算成一串串的铜钱,周海镜别说买,换上一身夜行衣,随便找块布将脸一蒙,去山上打家劫舍的心思都有了。

陈平安告辞离开,周海镜送到了院门口那边。

高大少年低声笑道:“周姐姐,这个家伙模样挺好啊,一看就是个斯文人,怎么,嫌他兜里没钱,才没瞧上眼?”

周海镜笑眯眯道:“他没有钱?高油啊高油,你真是好眼神,难怪会偷钱偷到我身上,错过了这么个真正的大财主。”

高油转头望去,望向那个男子的背影,有钱?不能够吧?

清秀少年突然一路小跑,追上陈平安,侧过身几乎贴墙而行,轻声道:“陈宗主,我叫万言。”

陈平安转头笑道:“倚马万言的那个万言?”

少年使劲点头,犹豫了一下,红着脸问道:“你会拳脚功夫吗?”

“会一点。”

“能教给外人吗?”

“不能。”

“我可以给钱,如果钱不够,就先欠着,一定会还,我可以发誓。”

陈平安还是摇头,没有答应少年。

少年神色黯然,“那些武馆老师傅的桩架,我们学了没用,听说还需要拳谱,经脉什么的,我们都没读过书,学不着真本事。”

其实还有些话说不出口,跟高油一起瞎练了好几年狗屁走桩站桩,到底涨没涨点气力,都不好说,反正容易饿,一饿就得去街上偷钱。京城大大小小的武馆,没谁愿意收两个穷光蛋,江湖帮派更不好混。

陈平安问道:“为什么要学拳?”

万言说道:“不会被欺负。学了本事,挣钱也容易些。”

斜靠在门口的周海镜,与那位年轻剑仙遥遥喊道:“学拳晚了。早个七八年撞见了,说不定我还愿意教他们学点三脚猫功夫。如今教了拳,只会害了他们,就他们那脾气,以后混了江湖,早晚给人打死在门派的斗殴里,还不如安安分分当个蟊贼,本事小,惹祸少。”

高油气呼呼道:“周姐,别瞧不起人啊,万言的脑子很好的,他就是没钱读书,不然随便考个进士。”

清秀少年,笑容腼腆,挠挠头,神色有些不自在。

两人即将走到小巷尽头,陈平安笑问道:“为什么找我学拳。你们那位周姐姐不也是江湖中人,何必舍近求远。”

万言说道:“我觉得陈先生是高手。”

陈平安笑道:“也。”

万言立即改口道:“也是高手!”

少年转头对周海镜歉意一笑。

周海镜给逗乐了。

陈平安忍俊不禁道:“我是高手,怎么看出来的?”

万言说道:“气势。陈宗主走路说话,跟我们不一样,但是跟周姨一样。”

陈平安嗯了一声,点头说道:“小心翼翼观察世界,是个好习惯。会让你无意中绕过很多磕磕碰碰,只是这种事情,我们无法在自己身上明证。你就当是一个过来人的经验之谈。”

儒家讲慎独,佛家说自证,其实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只是这会儿跟一个少年说这些,没意义。不得不承认,很多道理,其实是有门槛的,除此之外,还要讲究一个愿不愿意学,乐不乐意听。

陈平安在巷口停下脚步,与少年笑道:“你们那位周姨是个好说话的,多求求她,再就是平日里机灵点,找点事做,比如主动为周姨买酒什么的,学点强身健体的拳脚把式,肯定不难。”

万言点点头,“明白了,还是得花钱!”

陈平安笑了起来,走出巷子,径直离去。

周海镜撇撇嘴。

万言驻足许久,等到看不见那一袭青衫了,才跑回好朋友高油和周海镜那边。

周海镜说道:“学拳一事,劝你们死心,理由嘛,就是你们俩小崽子不够黑。”

高油疑惑道:“不够心黑手辣?”

周海镜翻了个白眼,转身走入宅子,关上院门。

看了眼桌上那只白碗,她只希望这个挺有书卷气的剑仙,裴钱的师父,真的说到做到,不再纠缠自己。

周海镜坐在正屋门槛上,看着外边的院门。

海边渔民,一年到头的大日曝晒,海风腥臊,捕鱼采珠的少年少女,大多肌肤黝黑如炭,一个个的能好看到哪里去。

曾经有个外乡男子,在一个海边村庄停步落脚,会帮渔民们晒海盐,筑堤坝。

而她的家乡,邻近大海,听祖辈们代代相传,说那就是太阳闭眼休息和睁眼醒来的地方。

遥想当年,贫女如花镜不知。

陈平安渐渐走远,喃喃自语,“花果同时。”

————

杨家药铺前院,苏店和师弟石灵山,继续照看着铺子,反正没什么生意可言。

苏店就离开前院,去了后院坐着,哪怕师父不在了,她还是规规矩矩,不敢去正屋那边的台阶坐着,也不敢去那条长凳上坐着。

石灵山掀起帘子,看着师姐,哀叹一声,愁死个人,郑大风这个王八蛋!鬼话连篇,害人不浅,前些年听了这个老光棍的那个馊主意,在旧朱荧王朝一处战场遗址,遇到了那个于禄,就说了句自己其实不是苏店的师弟,是她的儿子……结果打那之后,挨了一拳不说,师姐就再没给他什么好脸色了,甚至直到今天,都不太乐意与他说话了。

石灵山轻声问道:“师姐,有心事?”

苏店好像没听见。

石灵山小声问道:“师姐,是不是想师父啦?”

苏店没有转头,只是说道:“看铺子去。”

石灵山唉了一声,欢天喜地,屁颠屁颠跑回前院,师姐今儿与自己说了四个字呢。

苏店确实在想人,不过不是她最敬重的师父,而是她的叔叔。

曾经有一口龙窑,有个面黄肌瘦的小孩子,脏兮兮的,让人都分不出男孩女孩,不过反正谁都不会在意。

她的叔叔,因为受不了街坊邻居的眼神和那些戳脊梁骨的话,就贱卖了田地,跑去当窑工。而叔叔为了她好过些,都没与人说两人关系,叔叔只是私底下求了那个姚师傅,让她在那边力所能及做点琐碎小事,才在那边留下了。

后来叔叔死了。

她觉得还不如留在小镇给人骂死,总好过给人打了个死,再自己拿碎瓷片戳死。

苏店一想到这里,抬起手背,揉了揉眼睛。

那些年里,偶尔叔叔喝了酒,也会说些心里话,大概是因为她从来不说什么,每次都只是默默听着,所以误以为她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

叔叔说,看我的眼神,就像瞧见了脏东西。我都知道,又能如何呢,只能假装不知道。

躲不开,跑不掉啊。也不怪他们,是我自找的。

叔叔给她取了个小名,也就是现在的“胭脂”,其实她很不喜欢,甚至一直厌恶。

他在心情好的时候,就会与她经常念叨一句话,“小胭脂,你是女孩子,喜欢胭脂水粉,是顶好的事情。”

那些年里,叔叔唯一能够欺负的,其实就是那个矮矮瘦瘦的草鞋少年了。

因为那个少年太穷,还是个无依无靠的孤儿。最没有出息的叔叔好像只有在那个姓陈的那边,才会变得有钱,要面子,说话有底气了。

她曾经很多次,远远看过那个比她年纪大一些的家伙,在拉坯的时候,他会微皱眉头,使劲抿嘴,但是每次做出来的东西,还是不行。

叔叔在最后来,还对她说过,小胭脂,以后要是遇到了事情,去找那个人,就是那个泥瓶巷的陈平安。他会帮你的,肯定会的。

但是也不要经常麻烦别人,次数多了,一样会惹人烦的。

当时她并不知道,这差不多就是她叔叔的遗言了。

苏店坐在台阶上,缩着身子,怔怔出神。

有天夜里,泥瓶巷,一个专门换了一身洁净衣衫的高瘦汉子,趁着宅子的主人,需要盯着窑火,连夜偷摸回了小镇。

一个黝黑枯瘦的小女孩,负责帮叔叔在巷口把门望风。

男人翻墙进了院子,只是犹豫了很久,徘徊不去,手里攥着一只胭脂盒。

在那之前,男人还偷偷去了趟杨家药铺,找到了那个性情孤僻的老人,买了一份药膏。

之所以怕死,竟然就只是因为怕疼,上吊死相难看,投水死得是多难受啊,想一想就怕得不敢死,这让男人越想越伤心,真是个娘们。

男人心情不好的时候,他就喜欢坐在水边,或是裁剪红纸,或是给相依为命的小姑娘扎辫子,他做事情,除了从小就最不喜欢的庄稼活,其实都很心灵手巧。在河边,也会对着水面,不停转头,就像在照镜子,经常抬起手掌,轻轻捋过鬓角。当窑工,是辛苦活计,可没有单间可住,一个大老爷们,照镜子,给人撞见了,得挨一堆闲话。

他曾经最讨厌的人,可能谁都想不到,不是那些欺负他惯了的家伙,而是那个泥瓶巷出身的草鞋少年。

因为少年看他的时候,眼睛里,没有嘲讽,甚至没有可怜,就像……看着个人。

但陈平安越是这样,他这个娘娘腔心里边越难受。

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是腌臜货色,他宁愿那个少年,跟所有窑工一个德行,所以他就越喜欢挑头,针对那个出身泥瓶巷的窑工学徒,煽风点火,阴阳怪气。

直到那一天,他闯下大祸,断了龙窑的窑火,躲在山林里,少年其实第一个发现了他的踪迹,但是却什么都没有说,假装没有看到他,事后还帮着隐瞒踪迹。

后来他被打断了双腿,在床上休养了半年光阴,到最后照顾他最多的,还是那个不懂得拒绝他人请求的黑炭少年。

也是在那段岁月里,他这个娘娘腔,才会与陈平安经常聊天,不过少年寡言,多是男人在说,少年听。

“陈平安。”

“你是个怪人,其实比我更怪,不过你真的是好人。”

“老话又说好人不长命,又说好人会有好报的,你觉得呢?”

“你也不知道,是吧。”

“等你再大些,就会知道当个好人,会很辛苦。”

偶尔陈平安才会说一两句心里话,说自己算什么好人,一样很想打他,只是你给刘羡阳一次打怕了,我就不用出手了。

最后两人的那次对话,是娘娘腔想要送给陈平安一件东西。

“送你件东西,是我唯一值钱的物件了。”

是那珍爱异常的胭脂盒。就像他这辈子所有的精气神,所有对生活的美好希望,都藏在了里边。

但是少年当时坐在门槛那边,摇着头说道:“不要。”

“不脏哩。”

“不是嫌脏,就是不喜欢。我拿了又没用,总不能卖了换钱。”

“拿着吧,就算我求你了。我想好了,以后再也不能被骂像个娘们了,如果没人帮我保管那这盒胭脂,我又得忍不住看一眼,看一眼就要多看几眼,多看几眼,就又要忍不住涂抹点,开始惦念这个月的工钱,到时候又要被人骂娘娘腔。”

可是最后,少年还是没有收下那只胭脂盒。

所以那一晚,男人才会偷溜回小镇泥瓶巷,翻墙去了陈平安的祖宅。

可是到最后,娘娘腔还是没有按照最早的初衷,刨土埋下那只胭脂盒,而是重新翻墙到了巷子,藏在了离着宅子很近的小巷里边,没对着院门。

那个娘娘腔的想法和理由,很简单,怕脏了干干净净的地儿。

走到巷子门口,男人牵起小姑娘的手,回头望去,满脸泪水,闭上眼睛,心中念念有词。

只是希望老天爷开开眼,不用瞧自己,就看看那个陈平安好了,保佑好人有个好报。

————

听着那个骑牛少年的言语,陈灵均愣了愣,啥名字来着,真没听明白,只得问道:“道友找谁,能不能再说一遍,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可以为道友带路啊,槐黄县城这儿的大街小巷,我闭着眼睛都能走下来。”

这位外乡道人要找的人,名字挺奇怪啊,竟然没听过。

少年道童却笑道:“我自己找就是了。修个知道,乐趣所在。”

陈灵均对此也无所谓,先以心声与那头青牛试探性问道:“这位道友,听不听得懂我说话?要是听得懂,就点个头啥的。”

毕竟少年道童先前称呼了一声“道友”,说不定就是个修道有成的精怪,可不就是同道?

见那头青牛无动于衷,陈灵均彻底放心,原来是个还没开窍的晚辈,哈哈,对牛弹琴,对牛弹琴了啊。

由此可见,这位骑在牛背上少年的道法,定然高不到哪里去。

不然山巅的仙家坐骑,没个中五境修为和炼形神通,谱牒仙师好意思带出门?

这才与那少年道童提醒道:“过客道友,你这坐骑不会跑了吧?撞着了路人,可就不好了。赔钱事小,还要吃官司的,尤其是撞了小镇百姓,即将入秋,留在县城这边没挪窝的老百姓,很快就要忙得很,哪怕收了笔钱,可耽误了秋收,又挨了顿皮肉苦,终究不美。”

少年道童笑道:“道友先前不是说在整个北岳地界,你的名头都很响亮吗?”

陈灵均白眼道:“帮朋友,再讲讲义气,咱们也不能胡来啊,怎么也该占点理吧,真要撞了人,那就是咱们理亏了,对方愿意拿钱私了,你没钱,我当然可以掏钱,不谈什么借不借还不还的,可人家要是非要拽着你去县衙那边说理,我还能如何,县令又不是我儿子,我说啥就听啥。”

道童点头,缓缓道:“有道理。”

就仨字,结果少年还故意说得慢悠悠,就像是有,道,理。

陈灵均听得头疼,摇摇头,叹了口气,这位道友,不太实在,道行不太够,说话来凑啊。

道童翻身下了青牛背,问道:“你跟那位陆掌教有过节?”

陈灵均嘿嘿笑道:“我跟他能有啥过节,那么个远在天边的老神仙,境界有真珠山那么高,道法有龙须河那么长,我这小胳膊瘦腿的无名小卒,高攀不起。”

少年笑问道:“可曾晓得自己的本来面目?”

陈灵均犹豫了一下,摇头道:“天生地养,没爹没娘的,谈啥本来不本来的。”

少年站在原地,说道:“道友这个说法,颇有意思。单刀直入,直指心性。”

陈灵均乐了,“哈,道友你一个游方道士,咋个说些佛家语,也不担心自家祖师爷怪罪?道友,为人要心诚啊,哪怕祖师爷听不着,还是要悠着点。”

少年一笑置之,又问道:“你家那位老爷,就不帮你查查,寻宗问祖?百姓人家,对待此事,尚且有那家谱族谱,更何谈道友这样的修道之士。点几炷香,在路边烧点纸,就当遥敬祖荫也好。”

陈灵均又开始忍不住掏心窝子言语了,“一开始吧,我是懒得说,自打记事起,就没爹没娘的,习惯就好,不至于如何伤心,到底不是什么值得说道的事儿,经常放在嘴边,求个可怜,太不豪杰。我那老爷呢,是不太在意我的过往,见我不说,就从不过问,他只认定一事,带我回了家,就得对我负责……其实还好了,上山后,老爷经常出门远游,回了家,也不怎么管我,越是这样,我就越懂事嘛。”

“你觉得天底下最大的山水相依,是什么景象?”

“想这玩意儿做啥,有锤子用嘞。道友,你给说道说道?”

“浩然九洲,像不像浮出水面的九座山,或者就只是一座山,只是被四海环绕?”

陈灵均闻言点头,还真有那么点意思,大笑道:“道友这个说法,一样颇有学问啊。”

陈灵均踮起脚尖,偷偷拍了拍一根牛角,“我家有个山头,四季如春,漫山遍野的奇花异草,甘甜青草茫茫多,管够。”

青牛微微摆头,好像看了眼那个青衣小童。

陈灵均点点头,欣慰道:“一听到吃,悟性就来了,是好事,以后说不定真可以修行仙家术法。”

少年道童笑了笑,也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青牛背脊,示意收一收脾气。

此次游历这座小镇,他是追本溯源,看一看到底何为一。

从河边去了一座龙窑的那个僧人,是想要知道那个一,是怎么成为一的。

至于学塾外边的老夫子,则是想要知道这个一,要往哪里去。

好个画地为牢万余年的青童天君,竟然不惜以火神阮秀和水神李柳作为皆可舍弃的障眼法,最终步步为营,环环相扣,瞒天过海,竟敢真能让原本没有半点大道渊源、一位面目崭新的旧天庭共主,成为那个一,即将重现人间。

泥瓶巷陈平安,那个靠着吃百家饭长大的少年,如果此后没有意外,最终就有最大可能,成为那个一了。

绝非一开始就是如此。

杨老头就像亲手悄然打散了那个一,然后任由小镇甲子之内的所有人,去争夺那个一,是所有人都有资格争夺此物,哪怕是阮秀和李柳这样的神灵转世,一样有机会。一切命好的,命薄的,命硬的,谁都有机会,人人有份。

阮秀,李柳,李希圣,李宝瓶,窑工娘娘腔男子,杏花巷马苦玄,泥瓶巷宋集薪,真龙稚圭,李槐,刘羡阳,顾璨,赵繇,林守一,苏店,谢灵……

所有人都悄无声息,不知不觉身在此局中。

再加上骊珠洞天本就错综复杂的极多脉络。

正因为如此,才会天机不显,无迹可寻。更何况前有齐静春,后有崔瀺……

陈灵均看着那个少年道童,问道:“咋回事,走神啦?还是不好意思让我帮忙带路,瞎客气个啥,说吧,去哪里。”

道祖笑道:“你家那位老爷,很厉害啊,有机会是要见一见。”

陈灵均拍了拍少年道童的肩膀,然后满脸得意洋洋,叉腰大笑道:“道友说废话了不是?”

一位老夫子笑着来到青衣小童身边,拍了拍陈灵均的脑袋,笑道:“跟道祖说话,别没大没小。”

陈灵均一手拍掉那个老夫子的手,想了想,还是算了,都是读书人,不跟你计较什么,只是笑望向那个少年道童,“道友你真是的,名字取得也太大了些,都与‘道祖’谐音了,改改,有机会改改啊。”

少年道童笑道:“道祖又不是名字,只是一个别人给的道号,我看就不用改了吧。”

那个中年僧人跟着出现在了大街上。

陈灵均一时语噎,看了眼远处的僧人,再抬头看了眼身边满脸慈祥笑意的老夫子,最后望向那个少年道童,陈灵均深呼吸一口气,一个扑通跪地,双手合十,高高举起,默不作声,真不是他不讲礼数,而是这仨,先敬称哪个才是对的?好像先喊谁,都不对啊。不管了,先磕九个响头为敬,就当给每人磕三个,反正三教祖师你们就不用计较这点小事了。

老夫子双手负后,说道:“要我看啊,事已至此,何况暂时来说,其实也还是没个定数的,所以见就别见了,还不如直接去旧天庭遗址忙正事,世间事就留给人间人。”

道祖笑了笑。

至圣先师也笑了起来。

陈灵均嗑完头,悄悄抬头,发现事情好像有些不对劲,他娘的不管了,再磕九个,不,十八个响头!

中年僧人看着牌坊楼那佛家语的匾额,莫向外求,再看了眼神仙坟那边,双手合十,佛唱一声,行愿无尽。

道祖看了眼杨家药铺后院的一间屋子,有封信,是留给陈平安的,信上边就一句话,可曾吃饱?

老夫子叹了口气,好个齐静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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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章 陈十一

听着青衣小童的肺腑之言,中年僧人率先说道:“那就再看看。”

老夫子笑道:“我看这就很善嘛,等了万余年光阴,何必急于一时。”

道祖点点头,对那头青牛笑道:“既然暂时无事,你随便逛去,记得别越界。还有就是肚量大些,今天的事情不要记仇了,太小心眼,于修行是好事,为人则不然。”

青牛没了那份大道压制,顿时现出人形,是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相貌清癯,气度凛然,极有威严。

正是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藕花福地当之无愧的老天爷,由于藕花福地与莲花洞天相衔接,时不时就与道祖掰掰手腕,比拼道法高低。

老观主也是塑造出朱敛、隋右边在内画卷四人的幕后主人,更是世间公认最强大的十四境大修士之一。

天地间资历最老、年纪最大的存在,与托月山大祖,白泽,初升都是一个辈分的。

撇开年龄,只说修行岁月的“道龄”,文圣一脉的刘十六,在剑气长城隐蔽身份的张禄,都算是晚辈。

老观主每次出门远游,本身就像是一篇游仙诗。

何况在那远古时代,落宝滩旁碧霄洞,自出洞来无敌手,能饶人处不饶人。

直到它遇到了一位少年模样的人族修士,才沦为坐骑,再后来,人间就有了那个“臭牛鼻子老道”的说法。

陈灵均微微抬头,用眼角余光瞥了一下,比起骑龙巷的贾老哥,确实是要仙风道骨些。

如果老道人一开始就是这般容貌示人,估计那个骑牛道祖,只会被陈灵均误认为是这个老神仙身边的烧火童子,平日里做些看顾丹炉摇蒲扇之类的杂事。

老观主看了眼还坐在地上的青衣小童,一只胆大包天的小爬虫。

陈灵均立即低头,挪了挪屁股,转过头望向别处。我看不见你,你就看不见我。

老观主笑眯眯道:“景清道友,你家老爷在藕花福地丢掉的面子,都给你捡起来了。”

陈灵均头也不抬,耷拉着脑袋,闷闷道:“不知者不罪,如果老神仙与我计较这点小事,就不那么仙风道骨了。”

话是这么说,可如果不是有三教祖师在场,这会儿陈灵均肯定已经忙着给老神仙擦鞋敲腿了,至于揉肩敲背,还是算了,心有余力不足,双方身高悬殊,委实是够不着,要说跳起来拍人肩膀,像什么话,自个儿从来不做这种事情。

老观主呵呵一笑,随后身形消散,果真如道祖所说,去往别处晃荡,连那披云山和魏檗都无法察觉到丝毫涟漪。

小镇的伏线和脉络实在太多,断断续续,有些已经彻底断绝,犹有些尚且藕断丝连,错综复杂,老观主其实对此颇为欣喜,提纲挈领一事,本就是他大道所在。若能以此观道,定会受益匪浅。

道祖自东方而来,骑牛过门如过关,无形中给了旧骊珠洞天一份紫气东来的大道气象,只是暂时不显,以后才会缓缓水落石出。

无需刻意行事,道祖随便走在哪里,哪里就是大道所在。

这还是在浩然天下,若是在青冥天下,种种祥瑞异象,会更加夸张。

道法自然,道祖原本是不太刻意遮掩这类气象的,只是做客浩然,碍于礼圣制定的规矩,才收着点。

道祖走向杨家铺子,打算去后院檐下那条长凳坐一坐。

中年僧人去了趟龙窑,正是姚老头担任老师傅的那处。

只留下至圣先师站在陈灵均身边,老夫子打趣道:“是坐着说话不腰疼,所以不愿起身了?”

陈灵均刚起身,手脚俱软,一屁股坐回地上,尴尬道:“回至圣先师的话,我站不起来。”

老夫子笑道:“胆子变得这么小了?我出现之前,不是挺横的。”

陈灵均尴尬道:“瞎胡闹,作不得数的。有眼无珠,别怪罪啊。”

老夫子笑道:“修道之士,一身精神,全在双眸。登山证道,是人非人,只在心窍。”

陈灵均感慨不已,至圣先师的学问就是大啊,说得玄乎。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能不能带我去趟泥瓶巷?”

陈灵均一听说是那泥瓶巷,立即一个蹦跳起身,“么问题!”

老夫子疑惑道:“呦,这会儿又是哪来的气力?”

陈灵均挠挠头。赧颜道:“也不知道咋回事,一说起我家老爷,我就天不怕地不怕。”

老夫子嗯了一声,说道:“约莫是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的主心骨,行走在复杂的世道上边,帮助我们用来对抗整个世界。输了,就是苦难。赢了,就是安稳。”

趁着其余两位都走远了,陈灵均试探性问道:“不然我给至圣先师多磕几个头?”

老夫子摆手笑道:“用不着,听多了磕头声,也烦。”

陈灵均小心翼翼问道:“至圣先师,为啥魏山君不晓得你们到了小镇?”

青衣小童赶紧补了一句,“魏山君很懂礼数的,如果不是真有事,魏檗肯定会主动来觐见。”

个人恩怨,与江湖规矩,是两回事。

魏檗对他如何,与魏檗对落魄山如何,得分开算。再说了,魏檗对他,其实也还好。

老夫子笑道:“因为游历小镇这件事,不在道祖想要让人知道的那条脉络里,既然道祖有意如此,魏檗当然就见不着我们三个了。”

陈灵均赞叹不已,“道祖的道法就是高啊。”

老夫子笑道:“何止是道法高,先前真要打起架来,我也怵。”

陈灵均一个真情流露,也就没了顾忌,哈哈大笑道:“输人不输阵,道理我懂的……”

只是越说嗓音越小,一贯嘴巴没把门的臭毛病又犯了,陈灵均最后悻悻然改口道:“我懂个锤子,至圣先师大人有大量,就当我啥都没说啊。”

老夫子倒是不以为意。

期间两人路过骑龙巷铺子那边,陈灵均目不斜视,哪敢随随便便将至圣先师引荐给贾老哥。老夫子转头看了眼压岁铺子和草头铺子,“瞧着生意还不错。”

陈灵均点点头,“小本买卖,价格公道,细水流长,其实挣不着什么大钱,但是我家老爷经手那么多的神仙钱,偏偏十分在意这点银子铜钱的盈亏,经常下山亲自来这边翻账查账的,倒不是老爷信不过石掌柜和贾老哥的为人,好像只是看着账簿上边的盈余,就会很开心。”

老夫子点头道:“这是个好习惯,挣得了小钱,守得住大钱,年年有余,越攒越多,一个门户的家底就愈发厚实了,一年光景比一年好。”

陈灵均唏嘘不已,仰头望向那位老夫子,诚心说道:“至圣先师说话可实在,连我都听得懂。”

老夫子似有所想,笑道:“禅宗自五祖六祖起,法门大启不择根机,其实佛法就开始说得很平实了,而且讲究一个即心即佛,莫向外求,可惜之后又渐渐说得高远隐晦了,佛偈无数,机锋四起,老百姓就重新听不太懂了。期间佛门有个比不立文字更进一步的‘破言说’,不少高僧直接说自己不乐意谈佛论法,若是不谈学问,只说法脉繁衍,就有点类似我们儒家的‘灭人欲’了。”

陈灵均听得迷糊,也不敢多说半句,所幸老夫子好像也没想着多聊此事。

两人一起在骑龙巷拾级而上,老夫子问道:“这条巷子,可有名字?”

陈灵均使劲点头,“有啊,叫骑龙巷。再高一些,巷子顶部那边,我们当地人都习惯称呼为火炉尖。”

老夫子点点头,“果然处处藏有玄机。”

陆沉在离乡之前,曾经逍遥游于浩然天地间,也曾呼龙耕云种瑶草,风雨跟随云中君。

老夫子走到了台阶顶部,转头望向一级级台阶,问道:“景清,你的成道之地是在哪里啊?”

陈灵均一脸震惊,疑惑不解道:“至圣先师那么大的学问,也有不知道的事情啊?”

老夫子笑了笑,“不是不能知道,也不是不想知道。只是我们几个,需要克制,不然各自一座天下的人、事、万物,就会被我们道化得很快。”

“所以道祖才会经常待在莲花小洞天里,哪怕是那座白玉京,都不太愿意走动。就是担心一旦那个‘一’过半,就开始万物归一,不由自主,不可逆转,先是山下的凡夫俗子,继而是山上修士,最后轮到上五境,可能到头来,整个青冥天下就只剩下一拨十四境大修士了。人间千万里山河,皆是道场,再无俗子的立锥之地。”

“这是当年河畔议事,一场早就有过约定的万年之约。需要道祖负责找寻出破解之法,一开始就是他最担心此事。”

“道祖的道法当然很高嘛,能者多劳,天经地义。”

陈灵均听得苦兮兮,慌得不行,喃喃道:“至圣先师,与我说这些做啥啊。”

老夫子笑呵呵道:“只是听人说了,你自己不说就行,何况你如今想说这些都难。景清,不如我们打个赌,看看现在能不能说出‘道祖’二字?今天遇到我们三个的事情,你要是能够说给旁人听,就算你赢。对了,给你个提醒

,唯一的破解之法,就是不立文字,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陈灵均心中起念,只是刚要说点什么,比如一想到要如何跟贾老哥吹牛皮,就开始头晕目眩,试了几次都是如此,陈灵均晃了晃脑袋,干脆不去想了,一五一十说道:“我那修道之地,是黄庭国御江。”

老夫子哦了一声,“黄庭经啊,那可是一部道教的大经。听说诵读此经,能够炼心性,得道之士,久而久之,万神随身。术法万千,细究起来,其实都是相似道路,比如修道之人的存思之法,就是往心田里种稻谷,练气士炼气,就是耕耘,每一次破境,就是一年里的一场春种秋收。纯粹武夫的十境第一层,气盛之妙,也是差不多的路数,气吞山河,化为己用,眼见为实,继而返虚,归拢一身,变成自己的地盘。”

“所以道门推崇虚己,儒家说君子不器,佛家说空,诸相非相。”

听着这些脑瓜子疼的言语,青衣小童的额头发丝,因为满头汗水,变得一绺绺,十分滑稽,实在是越想越后怕啊。

陈灵均摊开手,满是汗水,皱着脸可怜巴巴道:“至圣先师,我这会儿紧张得很,你老人家说啥记不住啊,能不能等我老爷回家了,与他说去,我老爷记性好,喜欢学东西,学啥都快,与他说,他肯定都懂,还能举一反三。”

老夫子不置可否,笑了笑,换了个话题,“你家老爷的那位先生,也就是文圣老秀才,关于‘御’这个字,是不是曾经说过些学问?”

陈灵均一脸呆滞茫然。

文圣老爷是我家老爷的先生,又不是我景清大爷的先生,至圣先师你这样神出鬼没的考校,就有点不讲究了啊,真心不合江湖规矩。

算了,至圣先师也不是混江湖的。

唉,要是先生在这儿,不管至圣先师说啥都接得住话吧。难不成以后自己真得多读几本书?山上书倒是不少,老厨子那边,嘿嘿……

嘿个屁的嘿,至圣先师就在旁边站着呢,找死啊,陈灵均直接甩了自己一耳光,他娘的出手重了,一个气沉丹田,绷着脸。

老夫子笑道:“不用这么拘谨,食色性也。”

“一个人的诸多欲望,本性使然,这当然会让人犯很多的错,但是我们的每次知错、认错和改错,就是为这个世道脚下添砖,为逆旅屋舍高处加瓦。其实是好事啊。如道祖所言,连他都是人间一过客,是句大实话嘛,但是人人都可以为后世人走得更顺当些,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既能利人又可利己,何乐不为。当然了,如果偏有人,只追求自己心中的纯粹自由,亦是一种无可厚非的自由。”

老夫子笑着给出答案:“是那《大略篇》里边说天子御珽,诸侯御荼,大夫服笏。更早的说法呢,御,祀也。再早一些,也有个老黄历的说头,圣人流徙四凶,散落天地,以御螭魅。”

至圣先师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笑道:“青蛇在匣。”

到了泥瓶巷那边,依旧是陈灵均带路,先帮着介绍那个修缮过的曹氏祖宅,然后走向陈平安和宋集薪相毗邻的两处宅子,老夫子缓缓而行,稍稍绕路,停下脚步,看了眼脚下一处,是昔年窑工埋藏胭脂盒的地方。

水神烧火。

青童天君也确实是难为人了。

这尊雨师,在远古天庭,是水部第二高位神灵,仅次于水神李柳。

被药铺杨老头抹去了“散道”的所有痕迹,而且这场散道,极有分寸,不是那种一股脑儿丢给陈平安,而更像是在泥瓶巷少年的心田,种下了一粒种子,渐渐花开。

旧天庭的远古神灵,并无后世眼中的男女之分。如果一定要给出个相对确切的定义,就是道祖提出的大道所化、阴阳之别。

大雨中,消瘦少年,在这条巷子里堵住了一个衣衫华丽的同龄人,掐住对方的脖子。

草鞋少年曾经钓起一条小泥鳅,随便转赠给小鼻涕虫,被后者养在水缸里。

当然还有窑工汉子的埋藏胭脂盒在此。

宋集薪蹲在墙头上看热闹,陈平安出声救下了刘羡阳。

一起远游大隋书院的途中,朝夕相处之后,李槐内心深处,独独对陈平安最亲近,最认可。

无数类似的“小事”,隐藏着极其隐晦、深远的人心流转,神性转化。

不单单是陈平安的默默获得,也有陈平安自身神性的流失,这才是杨老头那份手笔的厉害之处。

每一次肯定他人,陈平安就会失去一份神性,但是每一次自我否定后的某种肯定,就又能悄悄吃掉一部分积攒在身的神性。

况且李宝瓶的赤子之心,所有天马行空的想法和念头,某些程度上亦是一种“归一”,马苦玄的那种肆意妄为,何尝不是一种纯粹。李槐的洪福齐天,林守一近乎天生熟稔的“守一”之法,刘羡阳的天赋异禀,学什么都极快,拥有远超常人的得心应手之境地,宋集薪以龙气作为修道之起始,稚圭有望脱胎换骨,在恢复真龙姿态之后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桃叶巷谢灵的“接纳、吞食、消化”道法一脉作为登天之路,火神阮秀和水神李柳的以至高神性俯瞰人间、不断聚拢稀碎人性……

小镇所有年轻一辈,各自互为障眼法。

这一场无声无息的天道争渡,原本人人都有希望成为那个一。

老夫子抬起胳膊,在自己头上虚手一握。

头顶三尺有神明。

远古神灵造就人族,掬水为本,所掬之水,来自光阴长河,此后才是撮土为形,人类随之有了最粗糙的形神。

先前道祖与陈灵均闲聊,随便提及了山水相依一事。说来说去,其实说的就是人之大道根本。浩然山河是如此,人更是。

所以崔东山曾经说过,三教祖师,唯独在大道亲水一事上,和和气气,从无争吵。

火炼为术,炼化之物,正是神灵馈赠给人族的一部分粹然神性,此为火炼金之道。

所以大地之上,既先天拥有神性、又同时欠缺完整神性的人类,才会有七情六欲,有种种复杂心性。

修道之士所谓的塑造“金枝玉叶”,即是以天地灵气为枝叶,此为木。

这就是最早的天地五行。

而适宜有灵众人修行证道的天地灵气,到底从何而来?就是众多神灵尸骸消散后未曾彻底融入光阴长河的天道余韵。

这就决定了为何人族才是世间得天独厚的万灵之首,为何妖族想要修行登高,就一定要抛弃先天体魄坚韧的优势,必须炼出个人形。

当初三教祖师与杨老头是有过一场约定的,只要后者遵守誓约,三教祖师的眼光就不会打量此地。

只是儒释道兵三教一家,历代圣人,会负责盯着这边的飞升台和镇剑楼,看了那么多年,临了临了,还是着了道。

而且杨老头事实上到最后也不曾违约。

老夫子笑了笑,也对,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不过最根本的缘由,还是青童天君的最终选择,太过巧妙了,障眼法实在太多。最关键的,还是杨老头并非一开始就选择了陈平安,而是不断押注,一点一点增添筹码,这类行径,在杨老头万年画地为牢的生涯当中,太不起眼了,小镇年轻一辈,宋集薪、赵繇、顾璨这些孩子,当年哪个身上,没有得到一份甚至是数份、拐弯抹角的馈赠?在陈平安身上,杨老头的押注,反而十分“吝啬”,好像只在数次不易察觉的关键节点,才稍稍添油,一盏灯火,始终风雨飘摇,不灭而已。

比如让一个五岁大的孩子,必须上山采药才能从药铺换钱,再买药回家,才能煮药。

“雷打不动的等价交换”,这个道理,多少成年人,多少的山上修道之人,可能活了一辈子都不曾懂。

又比如陈平安年幼时的那场“过河”,需要有人拉扯一把,孩子才不至于跳入洪水中,杨老头才现身。

老夫子看了眼小巷尽头,眯眼望去,好嘛,果不其然,当年孩子在巷中徘徊不去,从黄昏走到夜幕,终于被孩子等到了有人开门,是那个妇人自身的善心使然,更是杨老头的有意牵引……不对,不是青童天君!老夫子一步跨出,侧身靠墙而立,一手负后,一手双指并拢,轻轻捻住那根虚线。

是药师佛转世的姚老头?

“人性是神灵给予人类的一座牢笼。”

“自由是一种惩罚。”

佛家说自性,讲究即心即佛,就是希望人能够以大毅力、大开悟和大悲悯,在那条原本通往完整粹然神性的山巅处,稍稍改变轨迹,走出一条崭新道路。

老夫子转过头,就像巷子里站着一个饥肠辘辘的孩子,身材瘦小,面黄肌瘦,先听见了开门声,孩子好像犹然不敢相信,小跑几步,又停下脚步,再看到那片昏黄的光亮,蓦然从大门往巷子里涌出,眨了眨眼睛,最终怔怔看着那个开了门的妇人。

绝望里的希望,往往如此,最早到来的时候,不是欣喜,而是不敢相信。

孩子当时的眼睛里,逐渐焕发出来的光彩,明亮得就像一双眼眸,拥有日月。

一个孤苦无依的陋巷孩子,在那一刻

,绽放出一种无比璀璨的人性。

正是希望。

而这种人性和希望,会支撑着孩子一直成长。

老夫子转头望去,隔着一堵墙壁,遥遥望向了那座未来的书简湖,看到了那个面目憔悴、心神枯槁的账房先生。

老夫子收回视线,叹了口气,这个剑走偏锋的崔瀺,当年就真心不怕陈平安一拳打杀顾璨,或是直接一走了之?

一旦陈平安的人性脉络在此断去,后遗症之大,无法想象。以后来陈平安的种种远游历练,尤其是担任隐官的人心锻炼,会使得陈平安遮掩错误的本事,会无限趋近于崔瀺的那种自欺欺人,变得神不知鬼不觉。

他妈的你个绣虎,一个不小心,说不定如今陈平安就已经是“修旧如旧、而非崭新”的那个一了。

老夫子小声嘀咕,骂骂咧咧了一句。

陈灵均始终站在自家老爷门口那边,在这儿,心安些。

老夫子转头笑道:“景清,你在这里稍等片刻,我去个地方,很快回来。”

陈灵均立即挺直腰杆,朗声答道:“得令!我就杵这儿不挪窝了!”

青鸾国一处水神祠庙,占地十余亩的河伯祠庙,侥幸未被战火殃及,得以保存,如今香火越来越兴盛。

在第四进的游廊当中,老夫子站在那堵墙壁下,墙上题字,既有裴钱的“天地合气”“裴钱与师父到此一游”,也有朱敛的那篇草书,多枯笔淡墨,百余字,一气呵成。不过老夫子更多注意力,还是放在了那楷字两句上边。

老夫子仰头看字,捻须而笑。

天上月,人间月,负笈求学肩上月,登高凭栏眼中月,竹篮打水碎又圆。

山间风,水边风,御剑远游脚下风,圣贤书斋翻书风,风吹浮萍有相逢。

好个风月无边,碎圆又有相逢。

陆沉在剑气长城那边,说天上月是拢起雪,人间雪是碎去月,归根结底,说得还是一个一的去返。

而朱敛的草书题字在墙壁,百余字,都属于无心之语,事实上文字之外,撇开内容,真正所表达的,还是那“聚如山岳,散如风雨”的“聚散”之意。曾经之朱敛,与当下之陆沉,算是一种玄之又玄的遥相呼应。

道祖摊上这么个只喜欢看戏、清静不作为的嫡传弟子,说话怎么能够硬气。

骊珠洞天最终折腾出这么大的动静,曾经在此摆摊多年的陆沉,推波助澜,得算他一份,逃不掉的。

这次暂借一身十四境道法给陈平安,与几位剑修同游蛮荒腹地,算是将功补过了。

道祖先前之所以愿意再看看,陈平安作为年轻隐官做出的那个选择,至关重要。

返回泥瓶巷。

老夫子走到陈灵均身边,看着院子里边的黄泥墙壁,可以想象,那个宅子主人年少时,背着一箩筐的野菜,从河边回家,肯定经常手持狗尾巴草,串着小鱼,晒成鱼干,一点都不愿意浪费,嘎嘣脆,整条鱼干,孩子只会囫囵吃下肚子,可能会依旧吃不饱,但是就能活下去。

民以食为天。

嘉谷布帛二者,生民社稷之本。

家家户户,丰衣足食。

路上行人,衣履温暖。

老夫子双手负后,站在门外望向门内,沉默许久。

陈灵均趴在黄泥墙头上边,双脚悬空,喃喃道:“至圣先师,我先生虽然是剑仙,是武学宗师,是落魄山的山主,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可是我晓得,我家老爷最心心念念的,还是当个问心无愧的读书人,一路走来,可不容易了,道理说破天去,天底下最不想吃的饭,可不就是个百家饭吗?因为自个儿没有家了,才会不得不吃百家饭嘛。而且我家老爷又念旧,又最感恩,长辈缘怎么来的,又不是天上掉下来的,是因为我家老爷打小儿就与老人们聊天嘛,所以这些年其实很辛苦的,每次回了家乡,都会来这边坐一坐,是老爷在提醒自己做人不能忘本呢,你老人家,是读书人的祖师爷,可不许别人欺负他啊。”

老夫子笑道:“那如果做人忘本,你家老爷就能过得更轻松些呢?”

陈灵均毫不犹豫道:“好人一生平安,平安一生好人!”

老夫子笑道:“这确实是一件很美好的事情,值得我们去给予希望。”

陈灵均咧嘴一笑,趴在墙头上,总算能够为自家老爷做点什么了。

老夫子好像这会儿心情很好,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肩膀,满脸笑意,“走。”

陈灵均松开手,落地后纳闷道:“至圣先师,接下来要去哪儿?去文武庙逛逛?”

老夫子笑眯眯道:“都拍过了道祖的肩膀,也不差那位了,以后酒桌上论英雄,你哪来的敌手?”

陈灵均满头汗水,使劲摆手,一言不发。

至圣先师,你坑我呢?!

老夫子伸手拽住青衣小童的胳膊,“怕什么,不大气了不是?”

陈灵均双脚立定,身体后仰,差点当场落泪,嚎道:“不去了,真的不去!我家老爷信佛,我也跟着信了啊,很心诚的那种,我们落魄山的山风,第一大宗旨,就是以诚待人啊……”

以后要是给老爷知道了,揍不死他陈灵均。

落魄山,山门口一边,摆放了一张桌子,另外一边,有个黑衣小姑娘,肩挑金扁担,横膝绿竹杖,斜挎着一只棉布小挎包,坐在小竹椅上。

她瞧见了桌旁那边,站着个老道人,揉了揉眼睛,不是自己眼花,小姑娘将行山杖和金扁担都斜靠竹椅,立即站起身,小跑到高大老道人身边,一个站定,仰头问道:“老道长,口渴不?咱这儿有茶水待客嘞。”

小姑娘补了一句,“不收钱!”

见那老道人不说话,小米粒又说道:“哈,就是茶水没啥名气,茶叶来自咱们自家山头的老茶树,老厨子亲手炒制的,是今年的新茶哩。”

老观主点点头,坐在长凳上。

比起在小镇那边,消了点气。

不然这笔账,得跟陈平安算,对那只小爬虫出手,有失身份。

地薄者大物不产,水浅者大鱼不游。

小米粒去煮水煎茶之前,先打开棉布挎包,掏出一大把瓜子放在桌上,其实两只袖子里就有瓜子,小姑娘是跟外人显摆呢。

小米粒问道:“老道长,够不够?不够我还有啊。”

老观主又想到了那个“景清道友”,差不多意思的言语,却天壤之别,老观主难得有个笑脸,道:“够了。”

黑衣小姑娘让老道长稍等片刻,她就自个儿忙碌去了。

很快就拎着一只锡罐茶叶和一壶沸水,给老道人倒上了一碗茶水,小米粒就告辞离开。

老观主笑问道:“小姑娘不坐会儿?”

小姑娘使劲摇头,“不嘞,暖树姐姐不许,说是免得客人喝茶不自在。”

小米粒最后提醒道:“对了,刚煮沸的茶水,老道长小心烫啊。”

老观主笑了笑,心诚的言语,记起了当年那个背着把“长气”闯入藕花福地的泥腿子。

人间万物多如毛,我有小事大如斗。

老观主举起茶碗,笑问道:“你就是落魄山的右护法吧?”

周米粒刚要转身,立即使劲点头。

小姑娘抿嘴而笑,一张小脸庞,一双大眼眸,两条疏淡小小的黄色眉毛,随便哪儿都是喜悦。

老道长早这么敞亮,她早就不客气就落座了嘛。

小米粒坐在长凳上,自顾自嗑瓜子,不去打搅老道长喝茶。

没来由发现老厨子不知何时来到山门口这边了,小米粒拍拍手,好奇问道:“老厨子,今儿怎么下山啦?书看完啦?”

朱敛笑道:“还没呢,得慢慢看。”

小米粒转头望向老道长,伸手挡在嘴边,“老道长,老厨子是我们落魄山的大管家,炒菜一绝!你们俩要是聊得投缘了,那就有口福嘞。”

老观主点点头,“再恶客登门,给小姑娘这么一款待,也要和气生财了。江湖故人,会投缘的。”

朱敛笑道:“小米粒,能不能让我跟这位老道长单独聊几句。”

小米粒乖巧点头,又打开棉布挎包,给老厨子和老道长都倒了些瓜子在桌上,坐在长凳上,屁股一转,落地站稳,再转身抱拳,告辞离去。

朱敛与老观主抱拳再落座,相对而坐,给自己倒了一碗茶水。

老观主笑眯眯道:“藏掖做什么,白瞎了一副能让天地养眼的好皮囊。”

朱敛一笑置之。

各自修行山巅见,犹见当初守观人。

老观主问道:“何时梦醒?”

最有希望继三教祖师之后,跻身十五境的大修士,眼前人,得算一个。

朱敛答非所问:“人生就像一本书,我们所有遇到的人和事,都是书里的一个个伏笔。”

老观主点头道:“所以说无巧不成书。有些巧合,妙不可言,比如远在天边近在眼前,陈十一。陈是一。一是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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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一章 泥瓶巷

陈灵均哪敢去拍那位的肩膀,死活不去,只差没有撒泼打滚了,老夫子只得作罢,让陈灵均带自己走出小镇,既不去神仙坟,也不去文武庙,只是绕路走去那条龙须河,去那座石拱桥看看,最后再顺便看眼那座类似行亭的小庙遗址处。

陈灵均试探性问道:“至圣先师,先前那位个儿高高的道门老神仙,境界跟着很高很高?”

老夫子点点头,“很高,若是境界不高,道祖也不会传授道法给他了。而且这位道友,在早年岁月里,于我们人族有大恩泽,故而礼圣制定与地支契合的十二属相里边,排名很高。就是道友的那个牛脾气……算了,背后说是非,不厚道。”

陈灵均忧心忡忡,“可是听口气,好像跟我家老爷有点过节?”

咋个办,自己肯定打不过那位老道人,至圣先师又说自己跟道祖打架会犯怵,所以怎么看,自己这边都不占便宜啊。

废话,自己与至圣先师当然是一个阵营的,做人胳膊肘不能往外拐。什么叫混江湖,就是两帮人斗殴,打群架,哪怕人数悬殊,己方人少,注定打不过,都要陪着朋友站着挨打不跑。

先前老道人提及了藕花福地,听口气,自家老爷在那边还吃过亏,丢过面子。

关于更名为莲藕福地的那处福地,陈灵均只知道裴钱和曹晴朗,还有老厨子、种夫子几个,都来自这块人杰地灵的风水宝地,只是一个个都不不喜欢多说半句家乡事,陈灵均也懒得多问,所以始终误以为一个昔年下等品秩的藕花福地,连修道之人都没几个,更无地仙,能折腾出啥风浪。

哪里想到会跑出一位被道祖称呼为道友的家伙,真是不可貌相啊,亏得自己处处好心,与人为善,多嘴提了一茬自家山中多青草的事情,不然这笔糊涂账,自己这小胳膊小腿的,扛不下来。

老夫子摇摇头,“其实不然,当年在藕花福地,这位道友对你家老爷的为人处世,还是颇为认可的,尤其一句肺腑之言的道长道长,宽慰人心得恰到好处。”

陈灵均如释重负,挺起胸膛,哈哈笑道:“我家老爷,长辈缘一向很好。至于我,有样学样,还凑合。”

老夫子微笑道:“长辈缘这种东西,我就不太行。当年带着弟子们游学人间,遇到了一位渔夫,就没能乘船过河,回头来看,那会儿还是气盛,不为大道所喜。”

陈灵均壮着胆子说道:“我老爷那会儿带着宝瓶他们去大隋游学,一路靠山吃山靠水吃水,都是我家老爷与樵夫敲门借宿,还是比较顺遂的。”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跟着陈平安修道多年,山上藏书不少,就没读过陆掌教的渔夫篇,不晓得分庭抗礼一说的来源,曾经骂我一句‘夫子犹有倨傲之容’?”

陈灵均神色尴尬道:“书都给我家老爷读完了,我在落魄山只晓得每天勤勉修行,就暂时没顾上。”

老夫子笑呵呵道:“还是要多读书,好歹跟人聊天的时候能接上话。”

陈灵均小鸡啄米,使劲点头道:“以后我肯定看书修行两不误。”

回头每次下山逛荡,还要经常去槐黄县文庙那边给至圣先师敬香,磕头!

陈灵均犹豫了一下,好奇问道:“能不能问问佛祖的佛法咋样?”

言下之意,是想问你老人家打不打得过佛祖。

老夫子抚须笑道:“能够撮大千世界为一粒微尘,又能拈一朵花演化山河世界,你说佛法如何?”

陈灵均叹了口气,一个没管住手,就下意识拍了拍老夫子的袖子,没事,反正打架这种事情,伤和气,少打为妙。

老夫子对此不以为意,随口问道:“在这边待久了,有不喜欢的人吗?”

陈灵均悻悻然收回手,干脆学自家老爷双手笼袖,免得再有类似失礼的举动,想了想,也没啥真心讨厌的人,只是至圣先师问了,自己总得给个答案,就挑出一个相对不顺眼的家伙,“杏花巷的马苦玄,做事情不讲究,比我家老爷差了十万八千里。”

老夫子自然是知道真武山马苦玄的,却没有说这个年轻人的好与坏,只是笑着与陈灵均泄露天机,给出一桩陈年往事的内幕:“蛮荒天下那边,驱使傀儡搬动十万大山的那个老瞎子,曾经对我们几个很失望,就掏出一双眼珠子,分别丢在了浩然天下和青冥天下,说要亲眼看着我们一个个变成与曾经神灵无异的那种存在。这两颗眼珠子,一颗被老观主带去了藕花福地,给了那个烧火道童,剩下的,就在马苦玄身边待着,杨老头早年在马苦玄身上押注,不算小。”

老夫子感慨道:“老瞎子那会儿,只说相貌,确实是顶好的,陈清都比他差远了,不过两个都是实心眼,一根筋,臭脾气。”

话赶话的,陈灵均就想起一事,“其实讨厌的人,还是有的,就是没啥可说的,一个蛮不讲理的妇道人家,我一个大老爷们,又不能拿她如何,就是那个冤枉裴钱打死白鹅的妇人,非要裴钱赔钱给她,裴钱最后还是掏钱了,那会儿裴钱其实挺伤心的,只是当时老爷在外游历,不在家里,就只能憋着了。其实当年裴钱刚去学塾读书,上课放学路上闹归闹,确实喜欢撵白鹅,可是每次都会让小米粒兜里揣着些米糠玉米,闹完之后,裴钱就会大手一挥,小米粒立即丢出一把在巷弄里,算是赏给那些她所谓的手下败将。”

老夫子点点头,“是要伤心。”

在最早那个百家争鸣的辉煌时代,墨家曾是浩然天下的显学,此外还有在后世沦为籍籍无名的杨朱学派,两家之言曾经充盈天下,以至于有了“不归于杨即归墨”的说法。然后出现了一个后世不太留心的重要转折点,就是亚圣请礼圣从天外返回中土文庙,商议一事,最终文庙的表现,就是打压了杨朱学派,没有让整个世道循着这一派学问向前走,再之后,才是亚圣的崛起,陪祀文庙,再之后,是文圣,提出了人性本恶。

诸子百家的老祖师里边,其实有不少都对此非议极大,认为是礼圣担心自己的大道,“礼仪规矩”,与杨朱学派推崇的“个体自由”,起了不可磨合的冲突,他们觉得世道的秩序,与个体的自由,两者之间,确实存在着一场无形的大道之争。所以不少人认定,礼圣是出于私心,才答应了亚圣的提议。

一向不太喜欢喝酒的礼圣,那次难得主动找至圣先师喝酒,只是喝酒之时,礼圣却也没说什么,喝闷酒而已。

老夫子当然知道其中缘由,不是推崇“人人为己,天经地义”的杨朱学派不好,若是不好,也不会成为天下显学,论生死,极敞亮透彻,谈贵己,更是独树一帜,极其新颖,“勿为物累,勿伤外物”的宗旨,也是极好的,也不是这一派学问与道家离得近,只是这一脉学问,终有一天,如江河倾泻人间,铺散开来,成为世道,会让行走在这条道路上的所有世人,是所有人,都变得越来越极端,这里边就又涉及到了更为隐蔽的人心和神性之争。

老夫子问道:“景清,你家老爷怎么看待杨朱学派?”

陈灵均想了想,老老实实答道:“我家老爷没提及过,但是听大白鹅说过,那是一种混沌的精致,不咋的,一撮人治学此道,无伤大雅,还能裨益世道,如果人人如此,皆是昙花。”

如果不是崔东山胡说八道,陈灵均都没听过什么杨朱学派。

陈灵均一直觉得大白鹅就是个醉鬼,不喝酒都会说酒话的那种人。

两人沿着龙须河行走,这一路,至圣先师对自个儿可谓知无不言,陈灵均走路就有点飘,“至圣先师,你老人家今儿跟我聊了这么多,一定是觉得我是可造之材,对吧?”

老夫子笑呵呵道:“这是什么道理?”

陈灵均满脸诚挚神色,道:“你老人家那么忙,都愿意跟我聊一路,”

老夫子答非所问:“每一个昨天的自己,才是我们今天最大的靠山。”

“景清,为什么喜欢喝酒?”

“啊?喜欢喝酒还需要理由?”

“也对。”

“至圣先师,我能不能问你老人家个问题?”

“当然可以。”

“酒桌上最怕哪种人?”

“是那种喝酒上脸的家伙。”

哦豁,果然难不住至圣先师!这句话一下子就说到自己心坎上了。

陈灵均继续试探性问道:“最烦哪句话?”

“是说着劝酒伤人品,我干了你随意。”

哦豁哦豁,至圣先师的学问确实了不起啊,陈灵均由衷佩服,咧嘴笑道:“没想到你老人家还是个过来人。”

“景清,那么我问你,你觉得怎么才算穷

?”

“光有钱,没学问?”

老夫子看了眼身边开始晃荡袖子的青衣小童。

陈灵均立即重新双手笼袖,改口道:“为富不仁、穷凶极恶之辈?”

老夫子笑道:“就说点你的心里话。”

陈灵均松了口气,瞎琢磨累死个人,“那就是兜里没钱,穷得娶不起媳妇,打光棍,找人赊账买酒,都没人乐意肯借钱,穷得死要面子,而且这点面子,还得躲躲藏藏,好像见不得光,然后啪叽一下,最后仅剩的这点面子,在某天也给人随便一脚踩了个稀巴烂,只能等到人散了,旁人看完了热闹,才敢自己找机会从地上捡起来。”

“就这些?”

“只敢怀疑世道,不敢怀疑自己?”

老夫子点点头,先后两个答案,尤其是后者,还真有点出乎意料,笑问道:“你是在酒桌上边琢磨出来的说法?”

陈灵均有些难为情,抬起袖子蹭了蹭脸,“那哪能啊,酒桌上,真喝高了,不知天高地厚的,我是跟着老爷到了山上,太懒,还喜欢给自己找借口,变着法子成天瞎逛荡,就喜欢下山来小镇这边散心,至圣先师你别怪罪啊,先前我说自己修行勤勉,屁嘞,我就是山上混吃,下山混喝,好在老爷都看在眼里,却也从来不管我这些,老爷不管,其他人哪好意思管我,至圣先师,真不是我吹牛皮啊,咱们落魄山,不管是谁,都打心底敬重老爷的。”

老夫子抬头看了眼落魄山。

除了一个不太常见的名字,论物,其实并无半点古怪。

但这就是最大的古怪。

老夫子问道:“陈平安当年买山头,为何会选中落魄山?”

陈灵均嘿嘿笑道:“这里边还真有个说法,我听裴钱偷偷说过,当年老爷最早就相中了两座山头,一个真珠山,花钱少嘛,就一颗金精铜钱,再一个就是如今咱们祖师堂所在的落魄山了,老爷那会儿摊开一幅大山形势图,不晓得咋个选择,结果刚好有飞鸟掠过,拉了一坨屎在图上,刚好落在了‘落魄山’上边,哈哈,笑死个人……”

老夫子笑问道:“小镇老话有说头?”

陈灵均使劲揉了揉脸,好不容易才忍住笑,“老爷在裴钱这个开山大弟子那边,真是啥都愿意说,老爷说窑工师傅的姚老头,带他入山找土的时候,说过山水之间有神异,头顶三尺有神明嘛,反正我家老爷最信这个了。不过老爷当年也说了,他后来有些猜测,可能是国师的有意为之。”

老夫子点点头,陈平安的这个猜测,就是真相,确实是崔瀺所为。

落魄当然不是什么好说法,但是若能得个定字,意思可就截然不同了。

崔瀺之所以剥离出来一个心性跳脱的崔东山,除了那些已经水落石出的天大谋划之外,其实还藏着个比较有意思的手段,就是用一个另外的自己,可能是来用一两个关键词汇,打开某种禁制,就像一封封“家书”,遥遥寄给未来岁月的自己,帮着提醒自己在什么阶段、时刻、节点,应当说什么话做什么事情。就像道祖这次走出莲花洞天,离开青冥天下,就早早‘自说自话’,与一些他早已看到未来、却暂时没有走到自己跟前的有缘之辈,道祖有着不同的问答,都是在洞天内大道演化,缜密推衍,早就算好了的。

浩然绣虎,这次有请三教祖师落座,一人问道,三人散道。

当然不是说崔瀺的心智,道法,学问,就高过三教祖师了。

这就像是三教祖师有万千种选择,崔瀺说他帮忙选出的这一条道路,他可以证明是最有益世界的那一条,这就是那个毋庸置疑的万一,那么你们三位,走还是不走?

走到了那座再无悬剑的石拱桥上,老夫子驻足,停步低头看着河水,再稍稍抬头,远处河畔青崖那边,就是草鞋少年和马尾辫少女初次相逢的地方,一个入水抓鱼,一个看人抓鱼。

多少小鱼优哉游哉碧水中,一场争渡为求鱼龙变,人间复见万古龙门,紫金白鳞争相跃。

陈灵均一屁股坐在桥边,双脚悬空,双臂环胸,仰头问道:“至圣先师,你老人家先前在泥瓶巷那边,往宅子里边看啥呢?”

老夫子双手负后,笑道:“一个穷怕了饿慌了的孩子,为了活下去,晒了鱼干,全部吃掉,一点不剩,吃干抹净,悄无声息。”

一个泥瓶巷无依无靠的孩子,最早是跟药铺伙计学煮药,再跟刘羡阳学那些上山下水,然后是跟龙窑的姚老头学烧瓷手艺,从拳谱上练拳学认字,再凭借陆沉的药方学写字,走出家乡后,依旧是小心翼翼看待这个世界,不断与他人学习为人处世之道,尽可能学到更多的一技之长,每一种发自内心的认可,每一次小心翼翼的自证和修心,都是一种默默的成长,与此同时,竭尽所能,不断回馈世道。年轻岁数的陈平安,曾经与人说过,一切好的,他都会学,到了最后,连吴霜降和郑居中的拆解万物、人心之术,如今不惑之年的年轻隐官,都还是在学,想必以后陈平安还是如此。

老夫子看着那条河水,问道:“世界这个说法,最早是佛家语。界,若是依照咱们那位许夫子的说文解字?”

陈灵均哭丧着脸,“至圣先师,别再瞥我了啊,我肯定不知道的。”

老夫子抬手指了指河边的田垄,笑道:“田畔也,一处种禾之地,阡陌纵横之范式。老秀才说过,人生而有欲,欲而不得,则不能无求,求而无度量分界,则不能不争。你听听,是不是一条很清晰的脉络?所以最终得出的结论,恰恰是人性本恶,正是礼之所起。老秀才的学问,还是很实在的,而且换成你是礼圣,听了开不开心?”

陈灵均惭愧不已,“至圣先师,我读书少了,问啥啥不懂,对不住啊。”

“没事,书籍又不长脚,以后有的是机会去翻,书别白看。”

老夫子拍了拍青衣小童的脑袋,安慰之后,亦有一语劝诫,“道不远人,苦别白吃。”

陈灵均懵懵懂懂,不管了,听了记住再说。

老夫子和颜悦色道:“景清,你自个儿忙去吧,不用帮忙带路了。”

陈灵均壮起胆子问道:“要不要去骑龙巷喝个酒?我家老爷不在家,我可以帮他多喝几碗。”

老夫子摇摇头,笑道:“这会儿喝酒,就不像话喽,得了便宜就别卖乖,这可是个好习惯。放心,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儒家。”

陈灵均后退几步,与至圣先师毕恭毕敬作揖拜别,这才转身跑下石拱桥,没敢直接御风返回落魄山,打算去骑龙巷找贾老哥喝顿酒,压压惊。

青衣小童已经跑远了,突然停步,转身大声喊道:“至圣先师,我觉得还是你最厉害,怎么个厉害,我是不懂的,反正就是……这个!”

陈灵均高高举起手臂,竖起大拇指。

老夫子笑着点头,也很宽慰人心嘛。

天地者,万物之逆旅也,光阴者,百代之过客也,我辈亦是路上行人。悲哉苦哉?奇哉幸哉。

渡水看花,不知不觉到君家,就此别过,在此谢过。

老夫子与整个天地作揖致谢,亦是道别。

修道之士,御风而行,高奔日月,泠然善也。

人间世人,因为不自由,所以追求自由,希望下一次沧海桑田,苦海可变福田,人人丰衣足食,处处书声琅琅。

最后至圣先师看了眼小镇那条陋巷。

小小的巷弄,名叫泥瓶巷。

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从淤泥里开出一朵花,自心作瓶,花开瓶外,不是很美好吗?

相信游历小镇的其余两位,也是这般看待那个一的。

————

老观主斜瞥一眼山道那边,好似一朵白云从青山中飘落。

除此之外,还有个走桩下山的女子武夫,那位白衣少年就在女子身边转圈圈,呼呼喝喝的,蹦蹦跳跳,耍着拙劣拳脚把式。

女子约莫是习惯了,对他的闹腾捣乱视而不见,自顾自下山,走桩递拳。

老观主懒得再看那个崔东山,伸手一抓,手中多出两物,一把龙泉剑宗铸造的信物符剑,还有一块大骊刑部颁发的平安无事牌,砣痕粗犷,雕工质朴。

至于两物到底从何而来,天晓得。

老观主双指拈住符剑,眯眼端详一番,果不其然,蕴藏着一门不易察觉的远古剑诀,境界不够的练气士,注定看不穿此事。

至于何谓境界不够,当然是十四境练气士和飞升境剑修之下皆不够。

只是剑诀不全,想要补齐,约莫

还需要五六把符剑。不过不管符剑售价如何,只要有人又有心,做成此事,都是一笔大赚特赚的买卖,怎么个赚?光凭这道剑诀,就足可让一座剑道宗门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了,关键是此诀门槛低,只要是个剑修,不用资质太好,都可以按部就班炼剑修行,若说杀力,剑诀品秩不高,可就是修行起来安稳。所以越是大宗门,越看重这类道诀。

崔东山在台阶那边,一个高高跃起,侧身翻转,在桌旁落定,抖了抖两只雪白大袖,仰头远望,自顾自说道:“即将入秋啦,秋风清秋月明,秋云满太虚,秋水落芙蕖。”

然后才收起视线,先看了眼老厨子,再望向那个并不陌生的老观主,崔东山嬉皮笑脸道:“秋水时至,百川灌河,浩浩泱泱,难辩牛马。”

朱敛一笑置之,这话说得是有点欠揍。

崔东山背对着桌子,一屁股坐在长凳上,抬脚转身,问道:“山水迢迢,云深路僻,老道长高驾何来?”

朱敛嗑着瓜子,搁自己是老观主,估计就要动手打人了。

老观主冷笑道:“世间万物皆有裂缝,眼中所见一切,哪怕是那神灵的金身,不可见的,即便是修道之人的道心,都不是什么完整的一,这条道路,走不通的。任你崔瀺究其一生,还是找不到的,注定徒劳无功,不然三教祖师何必来此。道与一,若是某个实物,岂不是要再天翻地覆一场。”

崔东山埋怨道:“什么王八蛋,我是东山啊。”

老观主呵呵一笑。

崔东山摇晃肩头,念念有词,如学塾夫子之乎者也,“再说了,道近乎哉?眼不见睫。道远乎哉?触事即真。圣近乎哉?参商出没。圣远乎哉?了悟即神。”

老观主微笑道:“当年崔瀺,好歹还有个读书人的样子,要是当年你就是这副德行,贫道可以保证,你小子走不出藕花福地。”

崔东山拍了拍胸膛,好似后怕不已。

老观主喝了一口茶水,“会当媳妇的两边瞒,不会当媳妇两边传,其实两头瞒往往两头难。”

拿袖子擦了擦桌面,崔东山白眼道:“前辈这话,可就说得不妥帖了。”

老观主见这家伙继续装傻,转头看了眼那个沿着台阶走桩的女子,问道:“这就是你挑中的拳法弟子?”

朱敛笑道:“不是记名弟子。何况我那点三脚猫功夫,女子学了,不美。”

老观主不以为然,对那个女子问道:“你叫岑鸳机?”

岑,山小而高也,形容山石崖岸峻极之貌。鸳机,即是世俗的织锦机,诗家则有移花影之喻。

陆沉行事一贯随心所欲,最喜欢放长线钓大鱼,却又钓不着也无所谓。

骑龙巷的石柔也好,那件来历七弯八拐的法袍金醴也罢,就像只求一个愿者上钩,也根本不在乎那些断去的鱼线,吃饵而走的游鱼。

岑鸳机刚刚在山门口停步,她知道轻重,一个能让朱老先生和崔东山都主动下山见面的老道士,一定不简单。

不知为何,老道人神色如常,但是岑鸳机就觉得压力极大,抱拳道:“回道长的话,晚辈名字确是岑鸳机。”

朱敛笑道:“吓唬一个小姑娘做什么。”

崔东山招招手,“小米粒,来点瓜子磕磕。”

黑衣小姑娘立即从竹椅上边起身,小跑到桌子这边,从棉布挎包里掏出剩下所有的瓜子,倒是不多,“给,小师兄。”

崔东山一拍脑袋,问道:“右护法,就这么点啊?”

小米粒听到大白鹅换了个称呼,板着脸,又从袖兜里边又掏出了一大把。

崔东山点点头,“右护法出手阔绰!”

老观主又对朱敛问道:“剑法一途呢?打算从剑气长城的剑仙胚子里边挑选?”

同样是老观主,大玄都观的那位孙道长,怂恿陆沉散道,干脆转去投胎当个剑修,不全是玩笑,而是有的放矢。

当然,就孙怀中那脾气,陆沉要真跑去当剑修了,估计不管如何,都要让陆沉变成玄都观辈分最低的小道童,每天喊自己几声老祖宗,不然就吊在桃树上打。

朱敛笑道:“我哪有脸教别人剑术,不是误人子弟是什么。”

浩然剑修,随便丢一个到藕花福地,都是当之无愧的剑仙。

藕花福地历史上,也有些稗官野史记载的地仙事迹,只是无据可查,朱敛在术算账簿、营造之外,还曾经着手编撰过官家史书,见过不少不入流的稗官野史,什么地仙之流,口吐剑丸,白光一闪,千里取人首级。不过在家乡那边,哪怕是这些志怪传闻,提及剑仙一脉,也没什么好话,什么非是长生久视之大道,只是旁门法术,飞剑之术难以成就大道。可是朱敛的武学之路,归根结底,还真就是从书中而来,这一点,跟浩然天下的读书人贾生如出一辙,都是无师自通,单凭读书,自学成才,只不过一个是修行,一个是习武。

朱敛最早走江湖的时候,也曾佩剑远游,走遍名山大川,访仙问道。

再一个,藏着隐蔽心思,朱敛想要知道天下的边界所在。若真是天圆地方,天地再广袤,终究有个尽头吧?

小米粒没走远,满脸震惊,转头问道:“老厨子还会耍剑哩?”

朱敛摆手道:“会什么剑术,别听这类客人说的客套话,比起裴钱的疯魔剑法,差远了。”

崔东山低头嗑瓜子,“小米粒,你不知道了吧,咱们这位老厨子,在灶房摘掉围裙,出门在外,耍起剑来蛮好看的,在藕花福地的江湖上,大名鼎鼎得很,都说贵公子朱敛的长剑之上,缠绕的都是女子的旖旎情思,余米都比不了。不知多少江湖女侠,一辈子转去痴心练剑,就是为了能与老厨子比试一场。”

崔瀺曾经跟随老秀才,游历过藕花福地,对那边的风土人情,了解颇多。

小米粒赶紧一手捂住肚子,使劲抿嘴,含糊不清道:“老厨子还当过贵公子嘞。”

朱敛笑道:“好汉不提当年勇,都是过去的事情了。江湖事嘛,都是以讹传讹,越传越悬乎。”

小米粒重重点头,嗯了一声,转身跑回竹椅,咧嘴而笑,就是照顾老厨子的面儿,没笑出声。

骑龙巷的那条左护法,刚刚溜达到山门口这边,抬头远远瞧了眼老道长,它立即掉头就跑了。

老观主看了眼,可惜了,不知为何,那个阮秀改变了主意,否则差点就应了那句老话,蟾蜍吞月,天狗食月。

隋右边从别处山头御剑而来,她没有落座,是想要与这位藕花福地的老天爷,问一问自己先生的事情。

老观主对她说道:“告诉陈平安一声,桐叶洲金顶观的存亡,贫道无所谓,但是必须留着那个邵渊然。至于那个倪元簪,你只需与他说一声,送出那枚金丹,他就是自由身了。”

金顶观的法统,出自道家“结草为楼,观星望气”一脉的楼观派。至于云窟福地撑蒿的倪元簪,正是被老观主丢出福地的一颗棋子。

隋右边欲言又止,可到最后,还是一言不发。

朱敛帮忙解围,主动点头揽事道:“这有何难,捎话而已。”

老观主问道:“那个玉圭宗的姜尚真,怎么没在山上?”

朱敛笑道:“本来应该留在山上,一起去往桐叶洲,只是我们那位周首席越想越气,就偷跑去蛮荒天下了。”

隋右边得了朱敛的眼色,她默默离开,去了小米粒那边。

老观主环顾四周,叹了口气,“有了散道一事,不曾想到最后,还是你们儒家最占便宜。余斗估计会气得不轻。”

一旦三教祖师同时散道,书院,寺庙,道观,处处皆得,那么相对最为容纳别教学问的浩然天下,当然得到的馈赠最多。

散道的同时,三教祖师会联袂走一趟旧天庭遗址,这个天大的问题,当然不会留给他人。

崔东山笑道:“气死道老二最好。”

老观主轻声道:“只说一事,当人间再无十五境,已经是十四境的,会如何看待有机会成为十四境的修士?”

崔东山点点头,“是要变天了,有坏有好吧,反正我如今更倾向于后者。”

老观主问道:“如今?为何?”

崔东山一本正经道:“有我先生在啊。”

老观主转去望向那个陆沉五梦七相之一、甚至可能是之二的朱敛。

朱敛笑道:“前辈看我做什么,我又没有我家公子英俊。”

老观主呵呵笑道:“真是个好地方,贫道不虚此行,门风极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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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二章 大概

老观主来这落魄山,主要就是见一见朱敛,可惜有些失望,眼前之人,远未梦醒。

人间修士,只有三个半,让老道人最放心和礼敬,礼圣,白玉京大掌教,西方佛国那位菩萨。

剩余半个,不礼敬,却也放心,就是陆沉。

不过老观主也有几分疑虑,这个朱敛,会不会是早已清醒,只是一开始就未曾真正入梦?

陆沉这个家伙,什么事情做不出来。

天地间一旦没有了这几位十五境,那么任何一位现有的、以及将来崛起的十四境大修士,不管身处哪座天下,其实都等于失去了一副最大的枷锁,会更加自由,自由得更加接近纯粹二字。

浩然天下所幸还有一位最讲规矩的礼圣,可要说青冥天下,白玉京那位真无敌,二掌教余斗的脾气,几千年来,路人皆知。

估计所有的飞升境大修士,无论是谱牒修士,还是山泽野修,恐怕都要好好掂量一番与白玉京的关系了。甚至连青冥天下既有的十四境大修士,只要是与余斗气性不合的,说不定都需早早为自己安排退路。

当然这其中,岁除宫吴霜降,和大玄都观孙道长,会是两个例外。

一个就是奔着与余斗分生死去的,一个作为雷打不动的天下第五,真要切磋道法,自然不是什么省油的灯,何况“贫道帮你和陆沉说了几个晒谷场的好话,你余斗还有脸来找贫道的麻烦,当个恩将仇报的东西?”

朱敛没来由问了一个问题:“如果礼圣也离去,几座天下是怎么个场景?”

老观主笑眯眯道:“这个问题,问得大逆不道了。”

崔东山苦兮兮道:“无礼,太无理了。亏得咱们礼圣脾气好,不会斤斤计较你的无理取闹。”

他双手并拢,高举头顶,使劲摇晃起来。

朱敛又问道:“在道祖散道之后,大掌教失踪多年,陆沉又万事不管,余斗会不会直接动用一座白玉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拘拿所有十四境修士和大部分飞升境?有无这种可能?如果有,青冥天下那边,有没有人管,能不能拦住余斗?”

老观主冷笑道:“吴霜降早就为余斗下过一句类似盖棺定论的谶语,若君不修德,舟中之人尽为敌国,取死之道也。”

说到这里,老观主笑了笑,“孙观主这家伙一贯焉儿坏,听了这句谶语后,公然放话大骂吴霜降,说放你娘的臭屁,我那余斗道友是谁?真无敌!一舟皆敌国又如何,余道友要的就是这种看似险象环生、实则虚惊一场的壮举。”

至于老观主的言下之意,当然是除了岁除宫和玄都观,如今已经将观道观徙至青冥天下的自己,亦是与余斗属于同舟之人。

崔东山给老观主倒了一杯茶水,“前辈,不管怎么说,你与我先生都可算是忘年交了,难得走一趟落魄山,下次拜访,真不知道牛年马月了,不如我带你去霁色峰四处转转?”

老观主嗤笑道:“别跟贫道胡乱攀交情,分出藕花福地的一份拓片给陈平安,已算仁至义尽了。”

崔东山犹不死心,“在落魄山散个步而已,前辈这都不答应,未免太不近人情了些。”

这位老道人在人间所走的每一步,其踏足之地,那都是大有讲究的,因为都是一处处耕耘之地。

春耕秋收,长戴枷锁,一生田间忙,是说谁?

这位老观主的那份牛脾气,当然是因为有那牛气哄哄的资格。何为田间,早年那可是以天地为田垄。

大地之上,泥土皆有年岁、属性,雨泽草生,耕者劳之,农家播百谷,凡人之家营田,地薄者粪之,土轻者以牛脚裹布践之,如此则弱土转强。而市井百姓的埯青之术,压青之法,看似寻常,其实大有渊源,压即压胜之法。

这位东海观道观的老前辈,所走之路,最终能够使得天地间的污秽之浊气,转为清气,而这种玄之又玄的清气,要比那修道之人视为大道根本的灵气,更加无法以人力获取。如果说灵气,是修行之本,那么清气,就是气运之源。

诸子百家中的农家老祖师,要是有幸见着了这位老观主,只会比崔东山更夸张。

宜其民和年丰,五谷丰茂,属神降之吉、大年之岁也。

崔东山岂能错过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恨不得带着老道人一同踏遍自家所有山头的绿水青山!

做人嘛,就得这么脚踏实地。

老观主摇摇头,“这么简单的盈亏之道,需要我来教你绣虎?”

崔东山眼神哀怨,拿袖子来回抹桌子,“前辈又骂人。”

老观主满脸讥讽,“活该你去当那陈平安的学生,也不嫌丢人现眼。”

崔东山瞬间神采飞扬,“老观主咋个又夸上人了,让我都有点措不及防了。”

老观主懒得与这个脑子拎不清的家伙废话,冷不丁转入正题,开门见山说道:“龙须河畔的那片青崖,贫道要带走,如今那边的地界,名义上归谁?大骊宋氏?还是那个依旧顶着个圣人头衔的阮邛?”

大骊朝廷的话,好说,贫道这趟游历骊珠洞天遗址,走了这几步路,就已经算是补偿了,细水流长,恩泽绵延。

如果是身为山上修士的阮邛,拥有这条龙须河山水地界的归属,就随手与他做笔买卖好了。

为何给阮邛这个面子,当然还是他那个女儿阮秀的关系。

依仗境界,强取豪夺?

如此行事,跌份不说,关键还是要讲究一个天道循环。

一个修道之士,只要年月活得足够久,就会真真切切明白一个道理,欠了债,就必然需要还债。

除了像是三教祖师那样的一家之主,整座天下都是自家的一亩三分地,则两说。

再次一等的地盘,就是一座座福地洞天了,类似老观主在自家的藕花福地。

朱敛有些意外,看了眼一旁的崔东山。

崔东山神色无奈,对朱敛摇摇头。是自己看走眼了,丢了个大漏,之前崔东山真没看出那块青色石崖有何神异。

不然早知如此,早就给崔东山搬到落魄山上当块风水石了,能让这个臭牛鼻子老道都相中的物件,傻子都知道价值连城。

不过做人不怕犯错,改错和补救,就是做人的本事所在。

崔东山伸长脖子,望向那条河水,开始算账,“龙须河,最早就是条小溪涧,如果没记错,就叫浯溪,而早年的浯溪陈氏,又是骊珠洞天的头等大姓,只是后来落魄了,巧了巧了,我家先生,祖上刚好有块田地在那边,真要计较起来,可不就是咱们落魄山的家业……至于田契嘛,若是老观主想看,回头我就去翻找出来……”

当然是崔东山在胡说八道,老观主哪里是好糊弄的,直接分出三粒心神,分别去了趟郡城和县衙的户房,以及龙州窑务督造署,迅速翻阅了一遍户籍田契,甚至将那条古称浯溪的龙须河,河道变迁、田地,都一并仔细推衍了一番。

世间人事,云蒸础润,来龙去脉,有迹可循。

老观主收回心神,微皱眉头,看了眼河边铁匠铺子,刘羡阳,一个年纪轻轻的玉璞境剑修。

崔东山恍然大悟,抚掌而笑,“明白了,难怪祖师爷当年游历藕花福地,会赞一句秋水泻星河,迢迢藕花底。那我就懂了,为何赊月当初会被故意丢到这边,原来这就是她未来破境和合道契机所在,说不得那座青崖就是一块月宫镜,好个奇哉一片石,青崖聚云根!疑是太古月,团圆坠于此。老观主,被我猜中了,是也不是?”

老观主说道:“你去帮贫道与那剑修开个价。”

与这个喜欢梦游的年轻人,还是少点牵扯为好,自然不是忌惮一个剑修,而是担心一着不慎,被某尊远古神灵在万年之前,循着脉络找到尚未得道的“自己”,岂不是万事皆休。

老观主眯眼笑道:“你要是想着帮他坐地起价,也是可以的嘛。”

崔东山喝了一大口茶水,润了润嗓子,以心声遥遥喊道:“刘瞌睡刘瞌睡,老弟我有事相求!”

铁匠铺子那边,刘羡阳正在檐下竹椅上嗑瓜子,忙着跟一旁的余倩月闲聊呢,听到了崔老弟的心声,说道:“啥玩意儿?有事相求?求?那就别开口了,我没有这样的兄弟!”

崔东山抽了抽鼻子,拿袖子擦了擦脸,什么叫兄弟?刘大哥就是了!崔东山赶紧将大致情况与刘羡阳说了一通,很不见外,说这笔买卖的好处,可能得归落魄山,因为缺了件梦寐以求的镇山之宝,刚好来了个冤大头,就能给出那件东西。崔东山都没谈什么补偿,什么折算成谷雨钱给刘羡阳。

刘羡阳转头吐掉瓜子壳,说道:“他娘的,屁大事儿,好说好说,记得让那位冤大头给够本钱!”

刘羡阳眼角余光瞥见圆脸姑娘,突然喊道:“等会儿!等会儿,我得先跟余姑娘打个商量。”

崔东山啧啧道:“刘瞌睡,你咋个回事,有了媳妇就忘了兄弟啊,可以可以,我算是认清你了。”

刘羡阳转头与赊月大致说了那块石崖的门道,可能是她的破境机缘所在,结果赊月一听说什么月宫什么宝物机缘的,她最烦这些弯来绕去的,就干脆假装什么都没听见。再说了,你刘羡阳的东西,问我做什么?我们是什么关系啊?好像啥都没有啊。

如今龙须河里的鸭子越来越少,铺子这边的老鸭笋干煲就跟着少了,她的心情好不起来。

所以她还特地买了一窝毛茸茸的小鸭崽儿,只是一天天的,养着养着,就养出了感情,还要每天警告刘羡阳别打主意。

刘羡阳立即以心声回复崔东山,“余姑娘说了,看在我的面子上,不打紧,什么机缘不机缘的,她半点不稀罕。”

崔东山赞叹不已,“嫂子真是良配啊,刘大哥好福气!”

想起一事,崔东山信誓旦旦保证道:“回头你跟余姑娘成亲,小弟我包的份子钱要是第三大,我就跟你姓!”

刘羡阳好奇道:“谁给那个第一大的份子钱?陈平安?”

崔东山嘿嘿笑道:“我先生没啥钱

的,必须是我们落魄山的那位周首席啊!”

刘羡阳点头道:“记得与周首席提醒一句,要是事情忙,那么人不到,红包得到,份子钱到底包多少,让他自己看着办。具体如何措辞,崔老弟你还得帮我润色一番,反正我就是这么个意思。”

崔东山拍胸脯震天响。

老观主突然眯眼说道:“崔东山,你再与刘羡阳说一句,石崖炼化得当,就会是件仙兵。”

崔东山毫不犹豫就转述了这句话。

刘羡阳当场跳脚道:“仙兵?!崔老弟你赶紧加价,让那个买家往死里加钱!行了行了,反正就这么点事,别烦我了啊,不然兄弟都没得做。”

崔东山果真不再言语,从龙须河边收回视线。

刘羡阳这样的人,其实是谁都会羡慕几分的。

老观主趁着崔东山跟刘羡阳言语之时,稍稍演算,推本溯源。

刘羡阳祖上这一脉,精通扰龙、豢龙和斩龙之术,其实曾被赐下一个复姓御龙氏,而最早的“刘”字,本就象形于斧钺兵戈,是一个极有威严的文字。斩龙一役过后,估计是刘氏先祖,重新改回了刘姓。不然在这骊珠洞天,后世族人一个个都姓御龙,实在太过扎眼,也会被一座小洞天的大道无形压胜克制,伤了后世子孙的命理,一个家族自然就难以枝叶茂盛,繁衍昌盛。

老观主问道:“这个年轻人,可曾知道自家事?”

崔东山笑道:“知不知道,都还是那个刘羡阳。”

所以田婉为刘羡阳和泥瓶巷稚圭牵红线,当然不是她随意为之。

老天爷赏饭吃,就能安身立命,一辈子稳当过日子,祖师爷赏饭吃,就有一技之长傍身,到哪里都能混口饭吃。

可一个人若不知转念,不去回想,其实哪怕老天爷和祖师爷一起赏饭吃,还是白搭,就像一个人空有饭碗而无米饭,身在福中不知福,因为不懂得作退一步思量,按照山上的说法,这就叫术道两不契。

刘羡阳当然资质很好,可其实天底下不知多少拥有修道资质的神仙种子,就那么悄悄消磨在世道里,甚至过日子讨生活,过得还不如很多凡俗夫子,如果刘羡阳人心稍有岔路,比如惫懒,比如吝啬,说不定如今的槐黄县城,就会多出个成天游手好闲、一年到头只会怨天尤人的光棍汉。

崔东山笑问道:“前辈,给个符合一件仙兵的价格吧?”

老观主伸手一抹,桌上凭空铺出一张紫气升腾的云纹纸,双指并拢作画。

天下道书最重者,莫过于写三山文、绘五岳真形之符图,远古仙官神人,非有仙名绿籍者不可传授。

早先的修道之士,寻名山觅大水,开山立派,临水建城,多佩此图,山鬼魑魅,水仙怪异,一切邪祟不敢近身。最后道法流散,广布人间,除了大为流传的搜山图,就还有这五岳真形图,只是后世绘制这种道图的练气士,根本不得其道法真韵,属于不得其门而入,形都不似,神气自然更散。

崔东山知道老观主会知道自己知道他会给什么。

都不用多说什么的。

崔东山趴在桌上,啧啧称奇,以表敬意和谢意。

老观主用的是道法,消耗的是道气,灌注其中的是高妙道意,简而言之,在老观主描摹此图的这条道法脉络上,如同拓碑之法,是摹拓越多,意思越浅。

朱敛仔细看着老道人的绘画,微笑道:“无力买山学丹青,气象万千入画中。”

以后自己模仿起来,九分形似都不难,但是到底能有几分神似,就得等到落笔才知答案了。

崔东山捻起画卷一角,轻轻晃了晃,掂量了一下重量。

猜测这位老观主是第二次如此施展神通了,若是首次,会是攻守兼备的仙兵品秩。所以手中这幅真形图,就逊色一筹了。

这幅道书祖图,差不多可以誉为次一等真迹。

可惜只是半仙兵品秩,如果当成是一件攻伐重宝,用完就没,只是这就暴殄天物了,可要是拿来裱成画图,悬挂家宅之内,那可就了不得了,就一句话,约莫千年之内,横祸不起,祯祥云集,再无“高明之家,鬼瞰其户”的忧患。

崔东山叹了口气,“前辈,装裱挂在墙壁上,到底不如配轴方便携带在身啊。”

老观主无动于衷。

崔东山只得说道:“前辈自己都说了稍稍炼化,就是件仙兵,可这幅道图,晚辈咋个炼化,如何能够提升为仙兵?再说了,前辈这等手笔,近乎止于至善了,晚辈既无本事,更不忍心、更更不敢画蛇添足。”

老观主笑道:“那贫道就将‘炼化仙兵’那句话收回好了,你们是想要假装没听见,还是贫道麻烦点,收回一句话,让你们真的听不见?”

山门那边的小米粒其实一直盯着桌子,她主要是担心瓜子磕没了,或是茶水不够了。

她突然发现大白鹅一只手绕在背后,朝自己勾了勾。

小米粒使劲皱着两条小眉毛,大白鹅这是要干嘛?自己这个机灵的小脑阔儿,不太够用了啊。

她用心想了想,还是想不明白哩,那就是有心无力,帮不上忙喽。

小米粒不管了,就自顾自将一句话提前说出口,踮起脚尖,对那位神色慈祥的老道长大声喊道:“老道长,茶水喜欢不得?要不要送你些茶叶?”

老观主笑着点点头。

小米粒立即飞奔向郑大风的那座宅子,给老道长拿茶叶去了,一边跑一边转头提醒道:“老道长,不是赶客啊,继续喝茶嗑瓜子,稍等片刻,不着急啊,我帮忙多拿些。”

老观主站起身,只是桌上便跟着多出了两支白玉画轴。

朱敛跟崔东山相视一笑。

果然还是咱们右护法的架子大,最有面子。

老观主一挥袖子,将那块石崖收入袖中,河畔青崖其实依旧在,形在神离罢了。

崔东山收起了画卷和白玉轴,然后与朱敛都站起身,这点待客礼数还是要讲一讲的。

不料老观主重新落座,冷笑道:“怎么,贫道说要走了吗?落魄山要赶客?”

崔东山一屁股坐下,朱敛笑问道:“不如上山吃顿饭再走?”

结果老观主置若罔闻,又站起身,说道:“不管是梦醒还是入梦,以后到了青冥天下,都当你欠贫道一顿饭。如果你就这么老死于此山中,就当贫道什么都没说。”

朱敛笑着点头。

老观主最后从那个黑衣小姑娘手中接过一罐茶叶,道了一声谢。

小米粒挠挠头,“老道长太客气嘞。”

老观主举目远眺,山水绵延,水低山高。

为何登山,何为修道?

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

城头这边,魏晋和曹峻莫名其妙的,就像成了剑气长城的东道主,来来往往的,都得来他们这边打声招呼。

曹峻还挺开心,最近这段岁月,可谓时来运转,待在左右身边练剑不说,接连遇到了一众大人物,先是遇到了个好像是陈平安便宜舅舅的不知名道士,此后是重返故乡的宁姚,齐廷济,陆芝,还有那位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甚至还当面邀请自己去往青冥天下,进不去避暑行宫怎么了,咱曹峻大爷只要点个头,就能跟随陆掌教去白玉京做客!

陈三秋和叠嶂直接落在邵云岩身边。

这位昔年的春幡斋剑仙这边,还有酡颜夫人,和龙象剑宗的数位剑子。

邵云岩给两位本土剑修大致解释了情况,对于陈三秋,邵云岩还是极为看好的。

陈三秋疑惑道:“邵剑仙,陈平安是又破境了?”

邵云岩摇摇头,“还是玉璞境,只是不知道怎么回事,陆掌教借了那顶莲花冠给隐官之后,境界一下子就看不真切了。”

陈三秋能够随便对陈平安直呼其名,邵云岩还是要敬称为隐官的。

叠嶂说道:“人走到哪里,买卖就跟到哪里,二掌柜肯定不会亏的。”

酡颜夫人原本在陈平安这边,好不容易多出点底气,结果被今天这么一闹,又开始对隐官大人犯怵了。

怎的,在浩然天下当了文圣老爷的关门弟子,在剑气长城当了末代隐官,还不罢休,将来还要去青冥天下,当那白玉京四掌教不成?

陈三秋单膝跪地,眺望远方,怔怔出神。

喜欢喝酒的惆怅远行客,好不容易回了家乡,所思之人却又在他乡,连酒都不敢喝了。

身边的叠嶂,女子独臂,一只袖管挽了个结,身姿瘦弱纤细,却背了一把大剑。

浩然天下的景象,确实无奇不有,山河壮丽,四季有四季的风致,水面清圆碧,山花开如燃。江上渔翁一蒿撑起,余霞共春水,一并散成绮。都是极美的景象,只是看过了,其实也就那样。看见的多,忘记的也多。

倒是陈三秋,多出了一本游记笔札,详细记录一路的风土人情和所见所闻。

邵云岩知道那两把剑的由来,是阿良当年与大骊那座仿白玉京“借来”的,打趣道:“你们两个跟隐官关系这么好,竟然还错过了落魄山的宗门庆典,很不应该的,怎么,是担心大骊宋氏跟你们讨要这两把长剑?”

宝瓶洲,尤其是大骊王朝的剑道气运,其实凭此会无形中得到一些馈赠。

再加上陈平安和魏晋的存在,就像一处原本不宜耕种的贫瘠田地,会不断有剑道种子生发。

至于旧朱荧王朝的那点剑道气运,相较于剑气长城来说,实在是不算什么。

叠嶂扯了扯嘴角,“还剑?还什么剑,是阿良送给我们的,大骊朝廷有本事就去跟阿良掰扯。”

陈三秋笑道:“没事,跟陈平安不用客气,大不了以后落魄山有下宗庆典,我和叠嶂会各自给出两份礼物。”

这些年在浩然各洲的游历,炼剑修行之外,外物一事,小有收获,比如期间与叠嶂在流霞洲,误入一处禁制重重的山水秘境,双方都捡了点宝贝。

跟叠嶂约好了,以后等谁跻身了上五境,就在蛮荒天下创建属于他们自己的剑道宗门。

叠嶂当宗主,他则

来当开山掌律祖师。

五彩天下的飞升城,不用多说,争的都不是什么一时一地,而是整座天下的千秋万载。

浩然天下,齐廷济建立了龙象剑宗。陈平安的落魄山也是宗字头了。

青冥天下,只说朋友里边的董画符和晏溟,肯定都不会一辈子当什么道官,将来都是要开山立派的,估计会像自己跟叠嶂差不多,两人合伙。不愿挣钱晏胖子,花钱流水董黑炭,真是绝配。

尤其是董画符,打小就是性情古怪的孩子,用董三更的说法,就是我董家出了个了不得的天才啊,为啥?小小年纪,就晓得遛阿良了。

董画符确实大小就跟阿良亲近,半点不见外,每次出门都喜欢找阿良,一路跑去,顺便一路挑选,最后原路返回,因为身边多了个钱袋子的阿良,孩子就是一遍遍的“阿良,给钱。”

跟太象街和玉笏街的同龄人吵架或是干架,打得过也就罢了,打不过就撂句狠话,“等着,我去找阿良,让他砍死你。”

遇到那些个拿他娘亲爱慕阿良这件事来调侃的混不吝大人,“跟我瞎横个什么,小心我把阿良放出来。”

避暑行宫的庞元济,好像去了西方佛国。

那么蛮荒天下,也该有剑气长城的开枝散叶。

所有天下的宗门,共同的祖山,最早的祖师堂,大概就是脚下这座剑气长城。

前程依旧山水茫茫,但是未来一定可期。

大概这就是陈平安所谓的“一个人不管是谁,都得有那么几个盼头”?

陈三秋如今的盼头,也有几个,除了在蛮荒天下开创宗门,还有将来去往五彩天下,见一见自家老祖。

当然还有那个姑娘,一直求而不得的董不得。

贺秋声与陈三秋开口说道:“见过陈剑仙。”

之前在龙象剑宗那边,贺秋声与陈三秋打过照面,但是没能说上话。

陈三秋皱眉道:“你认错人了吧,我又不是陈平安。”

少年措手不及。

看着那位脸色不悦的白衣剑仙,少年心中惴惴。

陈三秋作为太象街陈氏子弟,家中老祖,正是那位与师父一样刻字城头的老剑仙陈熙,而且师父私底下说过,留在浩然天下的陈三秋,大道前程,一定不会低。一旦投身儒家,说不定都可以拥有某个本命字。

不过贺秋声之所以想要跟陈三秋说几句话,少年其实有个古怪理由,因为两人名字里,都有个秋字嘛。

陈三秋蓦然笑道:“记住了,以后在城头这边,别对一个元婴境剑修称呼剑仙,容易被套麻袋打闷棍。”

贺秋声哑口无言。

吴曼妍眼神明亮,心直口快的少女,来到叠嶂身前,大声道:“很高兴再次见到叠嶂前辈!”

叠嶂笑着点点头。

其实早年在南婆娑洲第一次与小姑娘见面,叠嶂事后就百思不得其解,小姑娘的言行举止,毕恭毕敬不说,一双灵动可爱的眼睛里,好像对自己充满了钦佩神色。

叠嶂都不知道这个吴曼妍佩服自己做什么,总不至于是比平常人少了条胳膊吧。

吴曼妍对叠嶂,确有一份发自肺腑的敬重。道理再简单不过了,眼前这位女子,可是生意兴隆的酒铺掌柜。

大掌柜!

隐官都只是二掌柜!

陆先生说过,做生意这种事情,陈先生当年在剑气长城,比当那避暑行宫的隐官还要厉害。

在剑气长城,陈先生当官已经当得不能再大了,除了名义上依旧归老大剑仙管束,那么就只有眼前这位叠嶂姐姐,能够让陈先生打下手帮忙了。

不远处,五位桐叶宗剑修,联袂落在城头,先前那场大雪的来去无踪,然后是五条剑光的拖拽长空,都让他们意识到今天的剑气长城遗址,定然发生了不同寻常的神人异事。

于心,身份特殊。李完用,背一把古剑“螭篆”,是上任宗主的嫡传弟子。

杜俨,因为是杜氏子弟,所以是五人当中,最难熬的一个,短短十几年的劫难重重,家事宗门事一洲事,这位年轻剑修,感觉把一辈子的委屈都给吃饱了,全部换成了一肚子苦水。而秦睡虎,自幼就极有文学造诣,词藻清艳,声震山上,在山下也名气极大,尤其擅长长赋,前叙事后议论,次第而来,疏密得当,不急不缓。左右当年曾经在桐叶宗“做客”一段时日,就曾亲口说过,竟然还有个像样的读书种子。

王师子神色恭谨,率先抱拳开口,与魏晋问道:“敢问魏剑仙,这份异象从何而来?”

王师子是桐叶宗五位剑修当中,唯一一个曾在剑气长城历练的剑修,

这位桐叶洲野修出身的剑修,当时是金丹境,后来跟随左右一起离开剑气长城,赶赴桐叶宗。

在剑气长城,王师子都没好意思说自己的家乡,不管是境遇,还是心性,都有点类似如今已经成为落魄山供奉的老剑修于樾。

宝瓶洲,因为有年轻隐官和风雪庙魏晋,非但没有被剑气长城看不起,反而高看一眼。皑皑洲好歹还有两位慷慨赴死的剑仙,之后又有立下战功的女子剑仙谢松花,唯独桐叶洲,在剑气长城这边,简直就是名副其实的未立寸功。

魏晋解释道:“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白玉京三掌教陆沉,五人共赴蛮荒,驰援置身于腹地战场的阿良和左右。”

王师子目瞪口呆。

宁姚,齐廷济,是飞升境剑修。

陆芝,是城头十大巅峰剑仙之一,虽然暂时还是仙人境,但是战力完全可以媲美飞升境剑修。

关键是怎么还多出个陆沉?

再者阿良和左右,怎么就联袂跑到了蛮荒天下的腹地出剑?

而隐官领衔的这么个阵容,一路南下,蛮荒天下谁敢露面、谁能阻拦?五位剑修,一位十四境修士,杀谁不是杀?

王师子一头浆糊,但是也没敢继续多问魏晋什么了。

于心犹豫了一下,以心声问道:“魏剑仙,左先生还好吧?”

关心则乱。

魏晋说道:“如果战场大局已定,陈平安就不会走这趟了。”

于心松了口气。

李完用看了眼这位名动天下的风雪庙大剑仙,显然有些意外,一位战力卓绝的大剑仙,为何不与他们同行。

要说魏晋贪生怕死,就是个笑话,曾经在玉璞境、仙人境,两次问剑北俱芦洲的天君谢实,所以这才奇怪。

魏晋在王师子这边和颜悦色,是因为王师子身为野修,都愿意赶来剑气长城,再者王师子一样在左先生身边练剑。至于这个不认得的,一直用打量的眼神在那边使劲看自己,所以魏晋提醒道:“外来剑修,管好眼睛。”

天下剑修只分两种,在剑气长城出过剑的,未曾来过剑气长城的。

曹峻笑嘻嘻道:“前边就有两拨中土神洲的谱牒修士,被我们山主,哦,也就是隐官大人,给拾掇得半点脾气都没有了,前车之鉴,你们这些外乡人,千万要引以为戒啊。再说了,我们那位山主比较记仇,正阳山怎么个下场,你们有没有听说?尤其是李剑仙,听说与隐官的那位左师兄,有点小矛盾?”

李完用看了眼曹峻。曹峻看了眼李完用。

其实可算是一对同病相怜的难兄难弟,但是他们两个,反而更加看不顺眼对方。

日坠那边,驻守之人,有苏子,柳七,还有大骊宋长镜,玉圭宗宗主韦滢。

桐叶宗这些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在战事落幕后,之所以能够摇摇欲坠,始终晃而不倒,归功于两方势力,一个是北边宝瓶洲的大骊王朝,再一个就是本洲的玉圭宗,新任宗主韦滢,并未落井下石,趁势渗透、拆分、蚕食桐叶宗,反而在中土文庙议事过程中,为桐叶宗说了几句分量极重的好话。

得领这份情。

所以桐叶宗五位剑修,此行最终目的地,并非这处剑气长城,而是去往归墟日坠处,拜访宋长镜和韦滢。

而且秦睡虎和杜俨,分别是苏子、柳七的拥趸,那种能够见个面、说一两句话就能高兴很多年的那种。

如今桐叶宗宗主一职,还有掌律祖师,都暂时空悬。

这几位年轻剑修商议过后,作出决定,谁第一、第二个跻身玉璞境,谁就来当宗主和掌律,撑起门面。

等到桐叶宗渐渐恢复元气,再来更换,而且事实上,如今的桐叶洲祖师堂,也就是他们几个年轻人了。

接下来于心去与酡颜夫人闲聊,她好像跟吴曼妍也投缘。

王师子留在了魏晋身边,与这位风雪庙大剑仙,虚心请教了几个剑术问题。

秦睡虎御剑去找老夫子贺绶请教学问。

杜俨找到了邵云岩,因为家族早点与倒悬山春幡斋有点可有可无的香火情,都是七弯八拐的生意往来,听说如今邵剑仙不但是龙象剑宗的谱牒修士,而且从最早的龙象剑宗客卿身份,顺势升任管钱之人。百年之内,邵云岩会掌管宗门财库一切事务,再帮着宗门待人接物,与齐廷济约定百年为期,邵云岩只当个过渡的管钱之人,等到龙象剑宗找到合适人选,邵云岩就会卸任职务。

桐叶洲其实也就两个邻居,宝瓶洲和南婆娑洲。

魏晋瞥了眼那个女子,名叫于心的剑修,生了一幅玲珑心。

如此桐叶宗,还是有希望重新崛起的。就是得熬。

魏晋横剑在膝,遥遥望向南方。

不知阿良和左右,还有陈平安这拨人,能否都安然返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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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山门口。

老观主刚要离去,崔东山突然心声问道:“算得出个大概吗?”

老观主点点头,“算个大概过程不难,只是结果难测。”

崔东山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怎么个大概?”

老观主微笑道:“比如两人共升十四境,比如某人剑开托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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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三章 猜错的谜底

老观主一走,崔东山立即拿起桌上一支白玉轴,呵了口气,拿雪白袖子仔细擦拭起来,人生乐事之一,就是虚惊一场不说,还有意外之喜。

千万别觉得老观主和和气气,方才大驾光临落魄山,就只是待在山门口,坐在那儿喝茶水嗑瓜子,就是个好说话的主儿。

几座天下,十四境大修士里边,有几个是谁都不愿意去招惹的,只是白也是读书人,老瞎子一向懒得理睬山外事,骂随你们骂,别被老瞎子当面亲耳听见就行了。

而那个绰号鸡汤和尚的僧人神清,到底是一位“慈悲心即佛心”的佛门龙象,唯独东海观道观的这个臭牛鼻子,行事最为无迹可寻。

老观主从头到尾,都没有跟隋右边多说一句。

隋右边原本是想借此机会,多问些自己先生的事情,只是事到临头,话到嘴边,总难开口。

其实姜尚真与她说了些云窟福地的内幕,关于那位撑蒿人倪元簪,什么江淮斩蚊,当年为何失踪,为何被老观主丢出藕花福地,在异乡客子光阴悠悠,肩头多出了一只三足金蟾,倪元簪所谋何事,与金顶观的渊源等等,姜尚真都无藏掖。之所以在隋右边这边,姜尚真这么好说话,理由很简单,双方都是落魄山混饭吃的,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可要单纯是真境宗谱牒剑修,与玉圭宗老宗主的关系,那么姜尚真的口碑风评,一直很稳。

朱敛倒是没有往她伤口上撒盐,论说苦心人天不负,可怜痴心人总被无情恼。

一些个心心念念的久别重逢,越是山河无恙,物是人非就越揪心。

隋右边神色黯然,没有御剑离开落魄山,返回那处结茅修道之地,而是拾阶而上,看样子是要去山巅那边赏景。

朱敛拿起另外那支轴头,看似白玉材质,晶莹玉润,实则不然,细看之下,竟是牛角质地。

装裱壁上挂画的两支轴头,是有学问的,若是高下双轴,合称天地款,如果是一幅手卷左右摊开,就是日月款。老观主的这幅道图,比较特殊,只说轴头,当然属于日月款,因为五岳真形图的形制,自带天地款。

故而一幅道图,上天下地,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崔东山手持其中一支轴头,笑道:“此物不管是埋于宅地,贴在门上,用来安家镇宅,还是符箓缄封,将卷轴佩戴在身,一位练气士的跋山涉水,简直就像既是五岳山君,又是大渎水神,天然兼具山水神通,拥有诸多不可思议之妙。相较于吴霜降那副悬挂就不能动的楹联,老观主的道图要更灵活一些。”

道书,画轴,两者合二为一,就成了件仙兵。

朱敛随口问道:“一旦炼化成功,道书轴头合拢,地仙修士也能手持此物远游,登山入水?”

画轴材质宜轻不损画,所以百姓之家画卷轴头多是木质,书香门第和富贵人家多用金玉,山上仙府,眼光挑剔,千年灵芝,也有或青白或斗彩的瓷轴,一般来说,牛角轴容易虫蛀,开卷则多有湿气,但是这对牛角轴头,极有可能是远古时代某位老观主同道修士的遗物,属于可遇不可求的极为珍稀之物。

关键是朱敛手中这支画轴,铭刻有墨篆“水箓”两个大字,“检劾三界,封署山岳,考明过功,鉴骘罪福”。此外以蝇头小楷写了百余个地仙名号。崔东山手里边那支,则是丹书二字“山符”,云霞蒸腾,“天人授箓,永无水患,召神劾鬼,拔度生灵”。额外绘有白余尊山神图像,像是一幅神灵群真朝拜图。

崔东山摇摇头:“那可不行,必须是上五境修士,不然拿都未必拿得动,更别说带着出远门了。”

对于一件仙兵重宝的驾驭,从来都是各大宗门不小的难题。

崔东山笑嘻嘻道:“若是老观主的本命物,那咱们落魄山就真要发了。”

攻伐之物,很多时候就是个花架子,更多是用来震慑,一般情况,其实没有什么用武之地。可若是能将一地山水气运培本固元,同时不断聚拢天地灵气,就是地愈灵人愈杰的命理格局。

崔东山叹了口气,“可惜可惜,毕竟是前朝之物,侥幸流传到了本朝,一朝天子一朝臣,就再难以诏令群仙了。”

朱敛笑道:“八分饱刚刚好。”

崔东山越看越觉得有门道,啧啧称奇道:“不过先生要是舍得,拿此物走一趟皑皑洲九都山,估计都能直接换来个太上供奉当当。只要先生愿意开价,九都山那边肯定会砸锅卖铁,哪怕欠一屁股债,都愿意买下。”

崔东山感慨道:“咱们的家底总算不薄了。”

刚得手的老观主这幅道图,还有之前吴霜降赠予的楹联。

前者可以安置在霁色峰祖师堂内,后者会悬挂在桐叶洲下宗的祖师堂大门口。

拥有了这两件镇山之宝,落魄山和未来下宗,就真正拥有了一流宗字头门派的仙气和底气。

此外还有老秀才从苏子、柳七那边讨要来的两幅字帖,花开帖,求醉贴,皆道气沛然,蕴藉文运。

既有雪中送炭,也有锦上添花。

以后落魄山只要真正开枝散叶了,估计会涌现出不少的读书种子。

崔东山转过头,朝小米粒喊道:“右护法继夜航船之后,又立下一桩大功!”

当初在夜航船那边,陈平安一行人被吴霜降来了个守株待兔,结果是好,只是过程可谓凶险至极。之后如果不是小米粒机灵,以吴霜降的淡漠性情,在已经送出一幅《当时贴》的前提下,不太会送出那件仙兵品秩的镇山之宝。

这幅《当时贴》,如今就挂在陈平安住处的竹楼一楼内,其中钤印在字帖上的两方印章,都已经失去了全部道韵,换成了那头化外天魔的修为,一字一境界。字帖唯独剩下一枚花押,“心如世上青莲色”,依旧玄妙。

小米粒听得犯迷糊,都顾不上雀跃了,挠挠头,问道:“啥?!咋个又立功啦?”

崔东山将一对轴头都收入袖中,准备着手将两物与道书炼化熔铸一体,一心两用就是了,不耽误崔东山跟小米粒聊天,“回头小师兄就帮你跟大师姐说一声,必须记上这笔功劳。”

小米粒站起身,一路跑到桌子那边,好奇问道:“老道长送咱们的东西老值钱了?”

朱敛笑着点头,“可值钱,两支画卷轴头很有些年头了,如果只是那幅图,”

小米粒神采飞扬,哈哈笑道:“老前辈是位老道长,送出的老东西老值钱!”

黑衣小姑娘也没有光顾着开心,望向山路那边,挠挠脸,轻声道:“不晓得啥时候再来做客,老道长的脾气,好得很哩。”

饶是崔东山都要无言以对,这位东海老观主的牛脾气好不好,那可是山巅公认的。

小米粒收回视线,趴在桌上,嘿嘿笑道:“老厨子,我又立了功,那等好人山主他们从京城回了家,你帮咱们做顿拿手的,得是比最好吃更好吃的,知不道,行不得?”

小米粒甚至都没有问功劳到底有多大,好像她的那颗小脑袋瓜子,根本想不到这些事儿。

朱敛笑着点头,“没问题。”

其实在夜航船那边,吴霜降还额外送了周米粒一套文房清供给周米粒,都是吴霜降随身携带之物,而那位岁除宫宫主的眼光之高,在青冥天下都是出了名的,品相如何,可想而知。三件法宝,价值连城,各有妙用。

回了落魄山,小米粒就立即一股脑儿全送出去了,将那号称“一两彩泥一斤谷雨钱的”七宝泥,送给了暖树姐姐。

再将那方铭文“神仙窟”、趴着一对袖珍螭龙的古砚,送给了景清。至于那支青竹杆毛笔,刻有一行小篆,胸有成竹万里翠。

则被小米粒送给了那位穷到只能开夜游宴讨红包过日子的魏山君。

崔东山呼出一口气,“成了!”

朱敛惊讶道:“这么快?”

崔东山笑嘻嘻道:“快不过大风兄弟看那些神仙图,随便翻几页就完事了。”

反正郑大风不在,随便说。

朱敛笑眯眯道:“到底还是个屁股上能烙饼的的青壮小伙,要是换成魏山君,一定可以翻到最后。”

反正魏檗也不在场。

所幸小米粒就没听见这些,正在打算写一份菜单给老厨子,想着一张饭桌上,摆满了菜盘子,让人都不晓得先往那边下筷子,越想越嘴馋,赶紧抹了抹嘴。

崔东山取出那幅拥有了轴头的完整道图,轻轻搁放在桌上,笑道:“老观主果然道法通天,天下无双!”

道图炼化之后,紫气缭绕,云霞升腾,好似一张桌子就是一座道法天地,依稀可见日月旋转的异象。

群山之巅天无二日,万树丛中有月一轮。

在崔东山和朱敛的心湖中,只听老观主冷笑一声,“拾人牙慧。”

崔东山双手掐道诀,心中默念,桌上一幅道书,转瞬即逝,下一刻,整个落魄山地界都铺满紫气。

魏檗缩地山河,立即从披云山来到落魄山这处的桌边,魏檗心神震动,施展山君本命神通,环顾四周,视野所及,自己就像置身于一座紫气云海,与此同时,竟然感觉到了一股大道压胜的气息,让堂堂北岳大山君都感到不适,而且这种压胜的势头,越来越重,魏檗苦笑道:“难道以后我都只能现身在落魄山地界边缘的地带,步行至此?”

大岳山君,在自家地盘上行走不便,必须徒步行走,传出去估计比夜游宴的那个笑话,更能让人笑掉大牙吧。

崔东山笑道:“没事,我会在山上山下各设一道山门,保证魏山君随意往返。”

境界越高的外乡山水神灵,修道之人,会越不适应。地仙之流的练气士,即便有所察觉,也不至于像魏檗这样步履维艰。而且这幅道书不可能时刻时刻处于铺开状态,不然道气的流散,会多过天地灵气、山水气数的自行聚拢、补给,就会入不敷出。

魏檗对此倒也无所谓,落座后问道:“怎么回事?”

“刚才东海老观主就坐在魏兄的位置上。”

崔东山抖了抖雪白袖子,笑道:“至于内幕就不多说了,不知道更好些。佛家有云,拟议即白云万里。”

魏檗默默起身,换了个座位。

披云山之巅,老观主眯起眼,见到那个姓魏的山君还算识趣,这才悄然离去。

崔东山说道:“既然要变天,我们是该未雨绸缪,早作谋算了。”

反正魏檗不是外人,只要不涉及那些虚无缥缈的大道气运,无话不可说。

朱敛点头道:“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之前陈平安针对的,是剑术裴旻,一位飞升境剑修,后来夜航船一役,对付的是吴霜降这样的十四境。

如今看来,大有必要。

远的,邹子。

剑术裴旻,剑修刘材。

近的,北俱芦洲那个功亏一篑的大剑仙白裳。

韩玉树在内的那股幕后势力。

江湖险恶,云诡波谲,人心难测,往往交友就是树敌。

崔东山说道:“如今唯一欠缺的,就只有先生的境界了。”

落魄山最具杀力的攻伐之物,就在山巅。

山神宋煜章已经被大骊朝廷平调去往棋墩山,另行开辟山神祠庙,留在落魄山之巅的山神庙旧址,没有拆掉重建,保持原貌,只是摘下了匾额,崔东山之前沿着白玉栏杆设置了一道金色雷池禁制,供奉了那幅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画卷,最早是出自倒悬山敬剑阁,后来被老大剑仙交给了陈平安。

在剑气长城那边,那些英灵之姿的剑仙,陪伴年轻隐官多年,共同御敌,一起守护半截剑气长城。

此外,落魄山还有一套脱胎于桐叶洲太平山的剑阵,只是至今尚未建成,未来可以作为辅助。

朱敛说道:“以公子的脾气,那幅剑阵画卷,肯定会还给飞升城。”

崔东山笑道:“放心,以师娘的脾气,肯定不会收的。何况长远来看,画卷留在落魄山,于飞升城而言,也是一笔稳赚不赔的划算买卖。”

小米粒点头道:“放心再放心,我们好人山主,反正大事小事都听山主夫人的。”

朱敛

摇头笑道:“错啦,只要遇到真正的大事,宁姑娘还是会听公子的。”

小米粒想了想,“好像是唉。”

崔东山微笑道:“哪怕没有那幅剑仙阵图,如今在宝瓶洲,咱们落魄山不主动揽事,别人就该烧高香了。”

掏出一把玉竹折扇,崔东山轻轻扇风,一面写以德服人,一面写不服打死。

魏檗说道:“落魄山不收弟子一事,我已经帮忙放出话了,不过看样子不太管用,效果很一般,以后只会有越来越多的人赶来这边。”

崔东山帮着小米粒扇风,笑道:“正常,雾里看花,谁都好奇。最终能否登山,还是得讲一讲机缘的。小米粒的瓜子,是谁都能磕的?不能够嘛。”

小米粒坐在长凳上,摇晃小脚丫,清风拂面,扯了扯棉布挎包,笑哈哈。

魏檗笑问道:“小米粒,想好了没有,打算要什么回礼?”

小米粒赠送的那支青竹笔,对于魏檗来说,意义非凡,拿件半仙兵都不换。

陈灵均先前为小米粒保驾护航走了一趟披云山,如今时不时就去竹林那边逛荡,夏秋之际,却说是看有没有笋可挖。

小米粒摇头道:“不用不用,客套个锤儿,魏山君见外哩。”

魏檗站起身,摸了摸小米粒的脑袋,告辞离去。

小米粒重新去小竹椅上坐着看门,让老厨子和大白鹅继续聊正事。

崔东山双手笼袖,说道:“老观主好像对你,独独刮目相看。”

朱敛一笑置之。

相传陆沉有五梦,各有不可理喻的大道显化,其中就有道门的白骨真人,儒家的书生郑缓。

此外又有玄妙的心相七物,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

其中藕花福地第一个修仙有成的俞真意,就是那只呆若木鸡的木鸡。

藕花福地的画卷四人,虽然按照浩然天下的定义,都属于货真价实的纯粹武夫,只是四人各有侧重,隋右边,执念重,直接放弃了武道,转去登山修道,成为剑修。魏羡,从来志不在武学登顶,更喜欢沙场和……当官,最大的官。

天晓得这个自称喝酒海量的家伙,以后会不会直接找块地盘,比如在山河破碎的那座桐叶洲,重新当个开国皇帝。

卢白象相对于隋右边和魏羡,好像是最没有野心的一个。

至于朱敛,在外人眼中,则是那个最不求上进的。

崔东山合拢折扇,抬头望天,“呵,白玉京。”

朱敛问道:“老观主先前说的那个大概?前一句好猜,后一句?”

人间已无陈清都,谁能剑开托月山?

崔东山摇摇头,“天晓得。”

朱敛看了眼天色,笑道:“算了,不聊这些烦心事,今夕只可饮酒谈风月。”

日光作纸,夜色如墨,世道研磨,心事成字。

崔东山拿出两壶酒,抛给朱敛一壶,各自饮酒。

朱敛喝着酒。

就一定我是陆沉?

就不能陆沉是我?

————

陈灵均回到了骑龙巷,直接跟贾老哥要了一壶酒,到了一大碗,一口饮尽。

陈灵均盘腿坐在长凳上,压低嗓音说道:“贾老哥,你是不知道,我今儿见着了三个外乡人!”

贾老神仙问道:“干架了?可曾占着便宜?需不需要老哥帮你找回场子?论嘴皮功夫,咱哥俩以理服人,就没有服不了的人。”

陈灵均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泄露天机的念头,一来此事不宜瞎显摆,二来被至圣先师说中了,好像只要涉及到那些个关键词汇,就有口难言,哪怕是弯来绕去,一样不成。陈灵均叹了口气,到底有些可惜,抹了抹额头,结果一手新的汗水,贾老神仙震惊不已,直接来了句江湖黑话,点子扎手?陈灵均苦笑兮兮的,只是提了一碗,先前一屁股坐地,坐而论道?三教祖师当时好像都在街上站着呢。

一想到这个,陈灵均就汗如雨下,只得转移话题,“周首席不在山上,还是有点寂寞。”

那家伙有钱,有趣,有闲,读过书,喝得酒,吹得牛。

就凭姜尚真那句“我和灵均老弟这样的天纵奇才,若是还要辛苦修行,岂不是欺负人”,陈灵均就愿意对这位首席供奉刮目相看,投缘!

而且姜尚真酒桌说话,一套一套的,极有嚼头,比啥佐酒菜都得劲。

百无一用是书生,极难处是书生落魄。浪子回头金不换,最可怜是浪子白头。

什么花繁柳密秾艳场,莺歌燕舞脂粉窟……其实文绉绉的,这些都不重要,关键是姜尚真拍胸脯保证,以后到了云窟福地,他来安排,兄弟三人,闯一闯那英雄冢!

不曾想一条小小的骑龙巷,就有景清老弟和贾老神仙两位豪杰人物。

于是姜尚真就有样学样,说骑龙巷这地儿,定然是块风水宝地,学那掌律长命,在骑龙巷又花重金买下了三座宅子,

有钱算什么本事,愿意花钱才是,姜尚真比那个掌律长命,阔绰大气多了,说那吃饱穿暖之外的争名夺利,总是蝇头蜗角,没啥意思。所以在酒桌上,这位周首席随手将三串钥匙都丢给了目盲老道士,说都是自家兄弟,以后贾老哥师徒三人,帮忙暖屋添人气的,我就不谈钱不钱的了,白白伤了兄弟感情。

贾老神仙喝得红光满面,一脸的大义凛然,收下钥匙,大手一挥,兄弟之间谈钱就俗了。

目盲老道士当天就屁颠屁颠带着俩徒弟搬了新家,屋子里边那些价格不菲的物件摆设,估摸着大骊京城的将相公卿,也就这点家当了。

一袭雪白长袍的落魄山掌律,站在门口那边。

陈灵均立即从板凳上放下脚,喊道:“长命姐姐!”

贾老神仙也立即放下手中酒碗,下意识抬起屁股,见灵均老弟并未起身,却也没有放下屁股,就那么不辞辛苦地屁股悬空,微微弯腰,至于那女子是否瞧得见这一幕,老神仙可不管,自个儿的这份晚福,从何而来?除了山主的慧眼独具,从茫茫人海中独独相中了他这条风骨凛凛的老英雄,还有就是靠的这份与落魄山大道相契的以诚待人,我见高人先矮一头,老神仙笑道:“掌律亲临寒舍,贵脚踏于贱地,真是柴门有庆,蓬荜生辉,苦无醇酒待客,长命掌律若是不介意……”

长命眯眼而笑,“介意。”

贾老神仙随之言语转折,“掌律快人快语,教人省心省力。”

长命说道:“拦路一事,你上点心。”

贾老神仙沉声道:“责无旁贷!明儿贫道就亲自出马。”

之前是落魄山那边没点他的名,只是让弟子赵登高忙活这事,贾老神仙这才忍住,不然只说待人接物的本事,贾晟自认在落魄山,名次最少可以排进前五,在落魄山月月领俸禄,要说光拿钱不干事,贾晟自然是没有半点负担的,可是那只神出鬼没的大白鹅,还有如今这个对谁都是笑脸相迎的掌律长命?实在是由不得他每天躺着享福啊。

随着浩然天下山水邸报的解禁,还有那场正阳山的镜花水月,造访落魄山的各路人马,蜂拥而至,从一洲山河的四面八方而来,

一来二去,整个龙州地界,大小客栈,都人满为患。

当然来这边看热闹的人更多,未必就是有所求,比如各路谱牒仙师,北岳披云山,本就是一处游览胜地,如今多出一个横空出世的落魄山,再加上龙州这边的山水神灵,在一洲山水谱牒上的神位都不低,相信落魄山很快就要面对访客多如过江之鲫的喧闹景象。

仰慕剑仙的练气士,混江湖的武夫,要与那些武学宗师跟学拳脚功夫,肯定会有不少山上仙子,都想要在落魄山门口那边,开启镜花水月。在这其中,还有要与裴钱问拳的各国武学宗师。

当然谁都不为赢拳而来,只是切磋一二,请教而已。一洲山河,武夫多如牛毛,裴钱却是武评四大宗师之一,与她问拳还想赢,失心疯了?去问一问陪都战场上给裴宗师几拳打开花的妖族修士,它们答不答应?

因为之前渡船议事,陈平安说了最近二十年之内,落魄山都不会收取弟子。

所以就多出了件事,落魄山这边需要有人负责拦路,与所有外乡人告知此事,尤其是需要拦着他们擅自登山,将落魄山当作一处赏景的地方。

通往落魄山,就两条路,除了槐黄县城这边的那条山路,还有从红烛镇、棋墩山一路延伸过来。暂时负责拦路事宜的,明处有云子,白玄,赵树下,还有目盲老道贾晟的弟子赵登高。做这种事情,也算一场历练。暗处有掌律长命和剑修崔嵬,以防意外。唯独白玄,纯属上杆子凑热闹,反正裴钱最近刚好不在落魄山。

白玄如今跟骑龙巷那条左护法,混得比较熟了。经常蹲在地上,问你吃不吃?就是那个?

但凡是扬言要与裴钱问拳的英雄,白玄准备一个不落下,全部仔仔细细记录在册,姓名绰号,家乡籍贯,武学境界……

陈灵均破天荒没有掺和此事,暖树和小米粒都很意外,陈灵均当然是故作高人状,他娘的,鱼龙混杂,天晓得里边有无一拳打死他的高人。毕竟偌大一座江湖里边,不可能次次遇到白忙、陈清流这样宅心仁厚的好兄弟。外边的江湖难混,光靠胆大不济事,修行路上,不是脱缰的野马,就是出圈的猪,一个比一个横。

今天一大桌子吃饭,热热闹闹。

还是那个雷打不动的老规矩,如果陈平安不在山上,主位那条长凳就会空着,得留给山主。

朱敛,崔东山,米裕,陈暖树,小米粒,陈灵均,张嘉贞。

还有喜欢来这边蹭吃蹭喝的白玄。

韦文龙,不太露面,倒不是一位金丹客的修道神仙,无需实用五谷,也不是这位落魄山的财神爷如何性情孤僻,而是痴迷算账一事,一本本账簿简直就是他的一个个媳妇。

至于赵树下和赵登高,每天都会步行返回小镇,轮流在道路上守夜,一个山主嫡传,一个记名供奉,两人如今关系很好。他们与陈灵均、白玄显然是截然不同的风格。

饭桌上陈灵均憋着坏,“老厨子,听说你年轻那会儿,还是个十里八村独一份的美男子?”

朱敛每一筷子,无论饭菜,都会细嚼慢咽,“一般般,勉强能算不丑。”

陈灵均笑嘻嘻道:“那你咋个还是打光棍,是年轻那会儿眼光太高,挑花了眼,都没个满意的姑娘,到头来就只能跟大风兄弟一样了?”

朱敛笑道:“忘了你岁数比我大?”

陈灵均吃瘪。

小米粒竖起手掌在嘴边,与暖树姐姐悄悄问道:“景清多大岁数了?”

粉裙女童看了眼青衣小童,摇摇头,小声道:“没问过,不晓得。”

陈灵均一拍桌子,“笨丫头,垂涎我美色是吧,被抓了个正着,哈哈……”

结果后脑勺挨了米裕一巴掌。

陈灵均低头扒拉着碗里的米饭,身边这位米大剑仙,那是绝对不敢招惹的,就有点闷闷不乐。

崔嵬可是一位剑气长城的元婴境剑修,结果在米裕这边就跟孙子见着爷爷一样,之前陈灵均就觉得不对劲,后来从消息灵通的贾老哥那边,听说了那个“米拦腰”的说法,再加上一些个老龙城战场的事迹,听得陈灵均肝儿颤,结果吓得他好几天都没敢去找米裕称兄道弟。

朱敛看了眼张嘉贞。

寡言少语,但是眼中常有笑意。

来时少年郎。

这会儿已经是个都可以蓄须的年轻男子了。

与那个同龄人的蒋去站在一起,两人就像年龄差了十岁。

姜尚真其实私底下找过他,说他这个当首席供奉的,花点钱,可以修行。运气好,这辈子有希望跻身中五境的洞府境,然后就此止步。哪怕运气一般,捞个四境五境的练气士,活个两甲子还是有机会的。如果觉得过意不去,可以当成是借钱,以后靠着落魄山的俸禄,慢慢还钱就是了。

但是张嘉贞还是没有答应,有自己的打算,最后出人意料地问了周首席几个问题。

两甲子光阴,可能其中一甲子,都需要拿来潜心修行,修道之人的山居岁月,对待寒暑变迁,四季流转

,与凡俗夫子,是截然不同的观感,随便一个静坐闭关,可能就要消耗几天甚至是数月的光阴。张嘉贞跟在韦先生身边,耳濡目染,哪怕只是学到了点皮毛,这笔账,不难算。

此外,还有一笔账,糊涂不得,事分虚实,姜尚真凭什么帮他?自然是看在陈先生的面子上,钱财之外,开销的,是陈先生的人情。

兴许姜宗主确实财大气粗,可以完全不在意,但是张嘉贞自己却不能不较真。

韦先生不喜欢说道理,但是在第一天领他进门的时候,就与张嘉贞讲过一番语重心长的言论,说我们干做账这一行当的,最需要傍身的,不是有多聪明,而是老实,良心。

姜尚真下山去往蛮荒天下之前,找到朱敛,笑言一句,“山主算是拣着宝了。”

不是说落魄山有个张嘉贞,能多赚几颗神仙钱,而是一座落魄山,有个张嘉贞,会更像落魄山。

因为张嘉贞与姜尚真询问之事,是自己将来能不能成为类似山鬼、山神一样的存在,长长久久,留在山中。

要多做点力所能及的小事。

如果不可行,就随缘了,万一可行,那他从当天起就会开始攒钱,钱不够,就肯定会与周首席借,不会有半点难为情。

当时一起夜中散步,姜尚真看着那个眼神明亮的年轻男人,再不是剑气长城贫寒少年的小账房先生,好像在说,陈先生把我从家乡带到这里,那么我就会尽最大努力不让陈先生失望,这是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而且半点不辛苦。

姜尚真递过去一壶酒,张嘉贞说回去还要看几本账簿,就不喝酒了。姜尚真笑着说不多喝就没事,还能提神。张嘉贞这才收下那壶酒。

张嘉贞回了屋子,灯下翻阅账簿,没有喝酒,只是打算盘,偶尔实在乏了,就揉着眉头,再看一眼桌上的酒壶,忍住笑,自言自语,“张嘉贞,如今牛气了啊,这可是姜宗主亲手送你的酒水!”

并不知道,那位姜宗主就坐在墙头上,双臂环胸,眯眼而笑,手中无酒,如饮醇酒。

落魄山是时候举办属于自己山头的镜花水月了。

朱敛笑道:“等公子回家,咱们就议一议镜花水月的事情,办在哪座山头,谁来做什么事情,都需要好好商量。”

白玄嗤笑道:“商量个锤子,让米大剑仙往那边一站,整个宝瓶洲的仙子就要犯花痴,那就是哗啦啦的神仙钱。”

米裕晃了晃筷子,“比起山主,还是差得远了。”

白玄白眼道:“我说你比得过隐官大人了?跟我在这儿瞎赶趟呢。”

米裕保持微笑,给白玄夹了一筷子菜,“这么会聊天,就多吃点。”

白玄冷笑道:“咋的,学那裴钱,记上仇啦?”

崔东山呵呵一笑。

白玄立马给崔东山夹了一筷子,好奇问道:“除了隐官大人,裴钱到底还有没有怕的人啊?”

崔东山说道:“有,郭竹酒。”

白玄愣了半天,他当然听说过家乡的那个郭竹酒,一个大名鼎鼎的存在,她好像还进了避暑行宫担任隐官一脉剑修。

一顿饭过后,暖树和小米粒帮忙收拾碗碟盘子,不过最后还是老厨子一人,没让两个小姑娘帮忙,系上围裙独自在灶房清洗。

朱敛收拾干净,摘下围裙,走出灶房,笑了笑。

每个人都是各自生活的写书人,与此同时,看别人就是翻书。

可能世界把我们看得很轻,但是我们又把自己看得太重。

————

一条渡船缓缓进入大骊京畿之地,地支一脉的两位修士,宋续和余瑜御风登船。

宋集薪放下手中书籍,走出屋子,来到船头那边,

宋续抱拳道:“大骊供奉宋续,登船谒见王爷。”

余瑜抱拳笑道:“余瑜见过王爷。”

宋集薪笑道:“这是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架势?”

宋续无奈道:“侄儿见过皇叔。”

宋集薪说道:“只要我脱了身上这件藩王袍子,就只是槐黄县的一个老百姓,游历京城,你们不用紧张。”

宋续摇摇头,仍然坚持己见,“皇叔,此举依旧行不通的。”

宋集薪转头望向那个上柱国余氏出身的小姑娘,微笑道:“自己找酒喝去,能够找到多少,都算你的。”

早年在藩邸,宋集薪与这拨地支一脉十人,不算陌生。既不拉拢,也不疏远,点到为止。

余瑜以拳击掌,满脸雀跃,宋续这个皇叔,真是一等一的厚道人,可惜如今还没有娶妻生子,不知道以后会便宜了哪个女子。

既然得了藩王旨令,她这就翻箱倒柜去。

宋集薪转头对一位藩邸随军修士说道:“吩咐下去,渡船暂时悬停于此,不着急赶路。”

修士点点头,默然离去。

宋集薪趴在栏杆上,宋续毕恭毕敬站在一旁。

一个藩王,一位皇子,一起俯瞰渡船下方的宋氏山河。

宋集薪随口问道:“这次见面,你好像又成熟了些,是想通了?”

宋续点点头。

宋集薪也没多说此事,哪怕是一家之内,只要人多了,一家之主同样是看待子女,就会有大大小小的偏心。

什么叫偏心,就是同样一场雨,落在自己田地的雨水都要比人少。

有些旁人的安慰,哪怕是出于好心,类似没事的,会好起来的。就像听者必须独自喝饱一大壶苦水,说者给掺了点糖水在嘴里。之后只会教人觉得更苦。

如今朝野上下,当今陛下的文治武功,视为大骊宋氏诸帝之最。

宋集薪笑道:“自己想通了就好,给你带来了份礼物,是两方砚台,都是仿的,据说是从旧朱荧皇室流散出来的,值不了几个神仙钱。”

那两方古砚,仿三十六洞天砚,仿七十二福地砚,都以紫檀嵌玉匣盛,配锦绣砚囊,作抄手式,隶书铭文,各自砚背有石眼三十六枚和七十二,制成眼柱。就像宋集薪所说的,不算值钱,就是讨个好兆头好寓意,既然宋续决意要安心修行,当个山上神仙,宋集薪这个当皇叔的,送给自家侄子此物,就很合适,如果宋续没有想通,也可以当做一个善意的提醒。

宋集薪随口问道:“已经跟陈平安碰过面,打过交道了?”

宋续苦笑道:“吃尽苦头。打不过,也算计不过。”

宋集薪这个长辈当得有点不厚道,非但没有安慰侄子,反而有点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轻拍栏杆,眯眼笑道:“不意外。”

宋续好奇问道:“皇叔跟那位陈先生,多年邻居,好像关系比较……复杂?”

宋集薪点头道:“一言难尽。没成为什么交心的朋友,所幸也没成为仇家。提醒一句,如果不是实在没办法,就别去招惹陈平安了。一般人穷得吃不饱,给口饭吃就知足,陈平安不太一样,每次临渊羡鱼,就会立即退而结网,得之以鱼,不如学之以渔。他学东西,不如刘羡阳快,但是更稳,因为学得慢,大概是觉得来之不易,所以反而更加珍惜,喜新不厌旧。这种人,如果是敌人,其实很可怕的。”

宋续使劲揉了揉脸颊,“确实如此,陈先生出手对敌,手段层出不穷,术法神通驳杂,简直匪夷所思。”

渡船又有了一位客人。

礼部右侍郎赵繇。

宋续是晚辈,赵繇是同乡同窗的故友。

那位皇帝陛下,还是很有分寸的。

宋集薪笑着招手道:“赵木头,好久没见了。”

何时重逢,禾丰之年,云水之间。

赵繇作揖行礼,然后问道:“不如下盘棋,边下棋边谈事?”

宋集薪笑道:“不下了,你如今是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思虑周全,神识丰茂,我肯定输,不给你找回场子的机会。”

赵繇突然说道:“宋集薪,我没有看错人,你确实了不起。”

从年少时,出身福禄街豪门的赵繇,就对宋集薪佩服得一塌糊涂。

两人一同在齐先生门下求学的时候,无论是下棋,读书解义,都要比赵繇更高一筹。

所以赵繇对泥瓶巷宋集薪的态度,有点类似陈平安看待刘羡阳。

宋集薪拍了拍赵繇的肩膀,笑眯眯道:“到底是夸我,还是夸自己的眼光好?你可以啊,没有白混这些年的官场,比小时候会说话多了。”

赵繇哈哈笑道:“一举两得,皆大欢喜。”

宋续有些惊讶。

赵繇虽说是年纪轻轻就位列中枢的官场中人,也确实待人和善,在大骊朝廷里边风评极好,唯一的缺陷,就是少了个科举功名的清流出身,再就是也没有在战场上建功立业。

鲤鱼跳龙门。金毛窟,野狐禅。

可宋续总觉得赵繇是一个极其心高气傲的修道之人,

就像只在那庙堂驻足休憩的孤云野鹤,终有一日,会排云振翅碧霄中。

如今大骊朝野,都好奇一事,藩王宋睦,礼部赵繇,到底算不算文圣一脉的嫡传弟子。

宋集薪打趣道:“已经见过你那位陈师叔了?处得怎么样?”

赵繇笑道:“还不错,挺融洽的。”

离开周海镜暂住的那条陋巷,陈平安一个脚步不稳,抬起一脚重重踏地,再跨出下一步,就轻松多了。

陈平安抬起一手,略显生疏,仍是瞬间归拢了道法余韵。

留在浩然天下的这个自己,竟然一样是十四境?!

故而陈平安只是这么一个简简单单的跺脚动作,对于大骊京城而言,就是惊涛骇浪的天大气象。

陈平安看了眼京城钦天监方向,那边肯定已经有所察觉了,当然还有那座陪都的仿白玉京。

大骊京城的钦天监官署,是一处戒备森严的禁地,据说戒严程度,仅次于宫城和皇陵。

人不多,各科院官员胥吏加在一起,还不足两百人。

在大骊诸多衙门当中,是一个最云遮雾绕的地方,不显山不露水。

多是世代相传,子承父业,所有钦天监官吏不得改迁转任别官,出现缺员就在钦天监内部逐级递补,非朝廷特旨不得轻易升调贬谪、辞官致仕。所以是只丢不掉的铁饭碗,两层意思,没外人争抢,自己却也放不下。

钦天监官员,虽然人人身处大骊京城之内,其实等于是与世隔绝了,与外界几乎没什么联系,每次外出,都需要内部和礼部的层层审核、报备,每次外出的特制关牒,用过一次就需销毁再录档,里边的人,不敢结交攀附官员,外边的京官,更不敢与钦天监打交道。稍有过界牵扯,就容易丢掉官帽子,还是脑袋跟着一起掉的那种。

陈平安在一条巷弄中缓缓而行。

一样米养百样人。

看待天地广袤的这方世界,好像谁都是在盲人摸象。

视野不同,角度不同,得出的结果,就会云泥之别。

纯粹武夫,视野所及,诸多实物皆纤毫毕现,而修道之人,更是能够依稀看见天地灵气的流转,此外还有神灵的望气术。

陈平安的心念起伏之间,天地就像跟着出现了细微变化,越是靠近剑气长城那个方向,或者说蛮荒天下,当下这个与陆沉暂借而来的境界,就会衰减越快,看来同样一个人,还是分出了个主次之别。

这才合理。

不然自己凭借十四境修为的一身通天道法,赶去蛮荒天下,岂不是等于凭空多出两个十四境。

礼圣先前在人云亦云楼那边,之所以答应先生,多试一次?是不是已经沿着那条光阴长河的上下游,看到了这一步?

那么礼圣是希望自己借此机会,做什么?

如果礼圣是随手为之,并无目的,那么拥有这份道法的陈平安,其实可以做很多事情,比如回一趟家乡落魄山,或是以“跌境”作为代价,远游北俱芦洲或是桐叶洲。

陈平安蓦然出现一个强烈的心念。

一步跨出大骊京城,直接出现在了杨家药铺的后院。

结果见到了一位少年模样的道士。

道祖笑问道:“自童年起,独自一人,照看着历代星辰,辛不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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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四章 一只笼中雀

少年道童站在台阶上,药铺的杨老头经常坐在那边手持旱烟杆,吞云吐雾。

陈平安站在檐下,打了个规规矩矩的道门稽首,默不作声。

不是陈平安故弄玄虚,而是确实不知道如何作答,主要还是担心牵扯到李柳,只好硬着头皮闷葫芦。

少年道童抖了抖袖子,回了个有模有样的儒家揖礼,笑而不言。

少年坐在台阶上,伸出一只手,“随便坐,我们都是客人,就别太计较了。”

我是过客,你暂时也是,以后则未必。

陈平安挪步坐在那条长凳上,与少年隔着一口四水归堂的天井,双方相对而坐。

眼前少年道童的身份,根本不用猜。

曾经骑牛过关,悠游蛮荒天下,随便一指,就将旧王座大妖打回古井底部,在对方身上留下数千年不可磨灭的道痕。

更使得大祖初升远遁天外,不敢露面。

饶是大玄都观的孙道长,这样一位“隔三岔五就要问候真无敌”的得道高人,传闻在游历浩然天下的时候,与白也等人,每每提起创建白玉京的道祖,一样与有荣焉,信誓旦旦保证天底下最能打的,还是在我们青冥天下那位。

在道祖这边,揣着明白装糊涂,毫无意义,至于揣着糊涂装明白,更是贻笑大方。

道祖看了眼陈平安身上的十四境气象,笑道:“礼一字,难在情理兼备,不死板。小夫子还是很厉害的。”

随后道祖一语道破天机,“你能够容纳下陆沉的这份境界,流散极少,不单单是礼圣和陆沉的缘故,与你自身的‘虚舟’造诣颇高,关系不小,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虚己者天地宽。只说你认识的人中,周密,崔瀺,齐静春,郑居中,吴霜降,都是类似的读书人。通俗一点的说法,就是一个人空肚子,才能吃得多。修道之人,为何能够异于常人,何谓入山修仙,无非就是凿山为屋舍,将凡俗夫子的七情六欲,杂念浊气,搬出去,将天地灵气、道法机缘和功德福报,搬进来。”

一袭青衫正襟危坐,就像个刚刚读书识字的学塾蒙童。

如今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无论是飞升境,还是十四境,都不敢对周密直呼其名,就怕泄露人间天机给天上。

道祖笑了笑,这家伙好像还被蒙在鼓里,也正常,三教诸子百家,岂会让那个一,年少时就获得持剑者的认可?更有两位师兄盯着,陈平安自然打破脑袋都想不到自己,这么多年远游路上,其实不止是秉烛夜游,亦是白昼提灯。

只是道祖不着急说破此事,问道:“你自幼就与佛法亲近,对于肯定否定一事又颇有心得,那么一定知道三句义了?”

陈平安点点头,“佛说世界,既非世界,故名世界。”

道祖微笑道:“好语,可更说看,不妨举个例子。道理是天地空悠悠,例子就是驿站渡口,好让听者有个立足之地。不然高人说理,骑鹤上扬州。”

陈平安说道:“苏子有诗篇,儋州云霞钱江潮,未到百般恨不消,到得元来别无事,儋州云霞钱江潮。”

道祖说道:“再语。”

陈平安答道:“道可道非常道。”

道祖笑道:“难怪苏子赠送字帖,要比柳七更痛快些。也难怪孙观主对你青眼相加,回了家乡,逢人便说浩然天下有个小道友,是个妙人。”

陈平安有些难为情,自己人还没去青冥天下,名声就已经满大街了?这算不算酒香不怕巷子深?

道祖问道:“有没有想过,为何你那两位师兄,敢行瓮中捉鳖之事?万年之前,我们三位就未能彻底解决掉旧天庭遗址这个遗患,如今周密入主其中,想必只会难度更大。可是如今我们三位都要散道了,治水一事向来堵不如疏,这个道理,崔瀺和齐静春,都不是短视之人,岂会不明白?你再想一想,为何周密携众登天,他到底在等什么?补缺神位,跟我们世俗王朝的钦天监差不多,向来一个萝卜一个坑。”

道祖说到这里,笑道:“周密总不能只是等着我们三个去堵门吧?”

陈平安摇头道:“晚辈想不明白。”

“因为人间有一事,让周密都百密一疏了。”

道祖抬起手臂,指了指陈平安,“就是你,笼中雀。”

天上周密,人间陈平安,存在着一场心性上的拔河,最终决定谁更能够成为一个崭新的、更强大的那个一。

落魄山?魂归于天,魄归于地。

当然周密肯定自有手段,另辟蹊径,别开生面,寻求破解之法,绝不会束手待毙。

道祖说道:“所以青童天君留了一封书信给你,问你吃饱了没有。”

陈平安瞬间心弦紧绷,双拳虚握,放在膝盖上,深呼吸一口气,沉声问道:“我就是那个……一?”

道祖笑道:“齐静春确实将一副很重的担子,早早放在了你肩头。”

陈平安豁然开朗。

为何一个算尽天事的邹子,会那么早就开始针对一个泥瓶巷孤儿。邹子这种存在,原本早就勘破生死、超脱善恶了。

年幼时上山采药,那次被山洪阻拦,杨老头后来传授了一门呼吸吐纳的法门,作为交换,陈平安打造了一支旱烟杆。

从大隋京城归来,赠送了一把飞剑,被陈平安取名为十五。杨老头的理由,是谁家过年还不吃顿饺子。

加上那把本名为“小酆都”的飞剑胚子,初一十五,寓意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

不曾想最躲不过的,好像是陈平安自己。

再次出门远游,去剑气长城为宁姚送剑,腿脚上边张贴有真气符。

陈平安问道:“一早就是我?”

道祖摇头道:“那也太小觑青童天君的手段了,这个一,是你自己求来的。”

陈平安松了口气,直截了当问道:“敢问道祖,能不能解决此事,而且我还是我?”

道祖笑呵呵道:“自求多福。”

陈平安哑然。

道祖估计是担心陈平安想岔了,实在是一个原本好好的说法,愣是在世间给流传得越来越偏离本义,所以道祖随后加了一个字,“自求者多福。”

陈平安问道:“如果李柳或是马苦玄看到了那些文字,那么会是谁的笔迹?”

一直以来,陈平安始终误以为那些文字,出自李柳或是马苦玄的手笔。

道祖摇头道:“不一定。李柳所见,可能是那个仿佛替他人讨债的董水井,或是‘道心守一’的林守一。马苦玄所见,可能是火神阮秀,或者水神李柳。顾璨所见,可能是宋集薪,或是画龙点睛的赵繇,阮秀所见,就可能是泥瓶巷陈平安或是刘羡阳的字迹。只能确定一点,不管谁看见了,都不是自己的笔迹。”

道祖笑道:“当你们心中认定一事,就会不断寻找理由和论据,来支撑你们的这份认知。窑工,屠子,仵作,木匠,樵夫找柴,渔翁寻鱼,只因为一技之长,各有不同,那么看待同一座世界,就会各有各的侧重。”

陈平安皱眉不已,试探性问道:“那些文字,类似红烛镇?就像是一处光阴长河的汇流处。故而谁都可以是,同时谁都不是刻字之人?”

道祖答非所问,“青童天君之所以设置这个禁制,是为了让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不至于在未来的修行路上,太过劳心。当然更担心,在骊珠洞天破碎,落地生根后,失去了一道隔绝天机的屏障,年轻一辈纷纷外出游历,会过早露出关于那个一的蛛丝马迹。”

关于光阴长河的流向,是一个不小的禁忌,修道之人得自己去摸索探究。

道祖笑道:“现在你是不是可以回答先前那个问题了?”

陈平安下意识转头,看了眼泥瓶巷方向。

从小巷走到药铺这边,若是有钱买药,风雪天气,道路泥泞,也会脚步轻盈,兜里无钱,同样的路程,哪怕一路春暖花开,也会让人步履蹒跚,疲惫不堪。

为何会如此,心境使然。法不孤生,依境而起。跋山涉水,却不拖泥带水,这就是佛门所谓的除心不除事。何况自家先生还曾专门注解过“人心惟危,道心惟微”一语。

年少时烧瓷一事,最大学问,无非四个字,得心应手。心之所向,手之所化。

陈平安说道:“不用一个人瞎逛街巷,只为了能在地上找颗铜钱,也不用等着别家开门,我觉得都不辛苦。”

道祖笑问道:“捡着过钱?”

陈平安赧颜道:“还真捡过几颗。”

帮人抢水的夜幕里,有个孩子躺在田垄上,翘着二郎腿,嚼着草根,头顶就是星河璀璨,孩子高高举起一颗白天在地上捡到的铜钱。

道祖抬起手,指了指脑袋,再指了指心口,“一个人的理性,是后天积累的学问汇总,是我们自己开辟出来的条条道路。我们的感性,则是天生的,发乎心,心者君主之官也,神明出焉。可惜人为物累,心为形役。故而修行,说一千道一万,终究绕不过一个心字。”

“陈平安,试问世间一切‘术’之宗旨所在?”

陈平安略作思量,答道:“可以证伪,可以纠错。”

道祖又问,“道之所在?”

陈平安答道:“可以让人心神往之,与天地万物合一,远离颠倒梦想。”

道祖点点头,似乎对陈平安的答案还算满意,有几分感慨神色,“百花齐放,千舸争流,最早那些改天换地的人族先贤,在那段很难用言语去描述的峥嵘岁月里,不管是修道登山,还是做学问,都是一个很美好的时代。”

道祖站起身,“随我走一趟泥瓶巷。”

陈平安跟着起身,与道祖一起走出后院,药铺前院的苏店和石灵山浑然不觉。

跨出门槛,道祖望向街道笑言:“齐静春当年远游小莲花洞天,摘走那枝荷花之前,跟我说了一番言语,修行之旨趣,在于知道,求道之乐趣,在于未知。好家伙,教我修道呢。”

陈平安会心一笑。

道祖突然打趣道:“你这个当师弟的也不差,早年尚未练拳学剑,就敢让我让道了。”

陈平安笑道:“年少无知,说了句冒犯言语,道祖见谅。”

“就不是心里话?”

落魄山山主以诚待人,身正不怕影子斜,“是心里话。”

“那就无妨,夜问良知,日晒心言。一个人走路,总不能被自己的影子吓到。”

一同走在街上,道祖随口问道:“最近在钻研什么学问?”

对于道祖而言,好像什么都可以知道,想知道就知道,那么不想知道就不用知道,大概也算一种自由了。

陈平安答道:“看了些道门法牒和符图箓文,来之前,本来打算要去趟钦天监,借几本书。”

礼圣在京城提醒过一事,证道契机所在,就在文字。

“这就开始为游历青冥天下做打算了?”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

陈平安担心一个不小心,在青冥天下那边刚露头,就被白玉京二掌教一巴掌拍死。

只是当着道祖的面,总不好说他那嫡传弟子的是非。

“看书可有心得?”

“《丹书真迹》上说过,箓文是由道气演衍而成的文字,所以打算多挑些夔龙纹、饕餮纹和云篆纹去看。”

道祖嗯了一声,“读之使人神观飞越。”

陈平安疑惑不解,不是看?而是读?符箓图案怎么个读?

道祖转头笑道:“方才在药铺里边,你知道了自己是那个一,当下能够不忧惧,还可以解释为你自身道心稳固,再加上陆沉道法的馈赠,只是为何半点后怕都没有,你就不担心是粹然神性使然。还有你别忘了,如今武学之路,本就是神道旧途。”

陈平安眼神明亮,看着街上远方,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心之所想,直接大道显化,街上竟然下起了一场小雨,行走其中,“那就脚踏实地,走去试试看。”

道祖笑了笑。

跟陈清都那个死犟死犟的家伙还挺像,难怪辈分悬殊却投缘。

很剑修啊。

陈平安转头回望一眼药铺。

之后两人一起走向泥瓶巷,道祖将一些白玉京都不会记载的老黄历娓娓道来。

“有人曾经为了寻找自己的本来面目,沿着那条光阴长河逆流而上,追本溯源,结果无果。”

“有人孜孜不倦,尝试着寻找天地间完全相同的两朵花。半天。一座天下的光阴长河足足停滞了半天。一身道法,终于支撑不住,就此崩散天地间。此人最终笑言,朝闻道夕死可矣。”

“又有人仗剑远游,开天辟地,追寻一个答案,人外有人为何人,天外有天是何天。你猜猜看,是怎么个开天辟地?”

陈平安立即想起了师兄崔瀺在剑气长城的那次相逢,一巴掌拍在胳膊上,便答道:“以颠倒芥子须弥之术,往人身小天地走,内求自证?”

道祖却没有给出答案,已经转移话题,“教外别传,不立文字。言语不也是文字,故而有人就此散道,试图打破文字藩篱,设定千年为期,混沌一片,神识之海,杳杳冥冥。”

“有人偏要探究一事,远古神灵之前,又有什么存在,造就了神灵。”

“于是就又有人产生疑惑,那光阴长河,到底是一条来无踪去无迹的直线,还是一个循环不息的圆相,或是由无数个不可切割的点组成?会不会是远古神灵曾经创造了有灵众生,最终又交由人族在将来造就了神灵?”

陈平安默不作声,只是难免好奇,这位道祖,曾经是否成功去过边界处,又看到了什么,所谓的道,到底是何物?

道祖笑道:“你差点就被陆沉代师收徒,成为我的关门弟子。陆沉显然比你所想更远,去了白玉京,笼中雀,关起门来,就更名副其实。”

陈平安愣了愣。

“不过白玉京那边,好像还是我说了更作数。哪怕是当着至圣先师的面,我还是要说一句,你要是当了我的关门弟子,哪里需要如此劳心劳力,只管在白玉京心斋独坐,修行大道,当那四掌教,至少万年无忧……听听,你们这位至圣先师真是半点不让人意外,又蹦出个三字经。”

陈平安对那入耳三字,假装没听见。

不曾想学究天人的至圣先师,还是一位性情中人……

道祖好像在与至圣先师对话,笑道:“老夫子卷袖子给谁看,如果我没有记错,早年那把佩剑,可是都被某位得意学生带去了蛮荒天下。”

陈平安心神微动。

最早的文庙七十二贤,其中有两位,让陈平安最为好奇,因为陪祀圣贤学问高,作为至圣先师的嫡传弟子,并不稀奇,但是一个是出了名的能挣钱,另外一个,则不是一般的能打架。只是这两位在后来的文庙历史上,好像都早早退居幕后了,不知所踪,既没有在浩然天下开创文脉,也未追随礼圣去往天外,只是哪怕十分好奇,陈平安在先生那边,还是没有问及内幕。

道祖笑着与陈平安解释道:“群凶四起,必有压胜。文庙还是有些后手的。”

道祖突然问道:“要不要见一见?”

陈平安正要婉拒此事,只是刹那之间,就像已经见过了一幅远在天边的山水画卷。

蛮荒天下,一处灵气稀薄近乎无的偏远之处,有毗邻茅屋两座,有个身材高大的魁梧汉子,大髯,右衽。汉子一身浓郁的山野气息,正在持柴刀砍柴。

还有一位瘦高的青年男子,满身书卷气,双手负后,正在看着茅屋上那只被取名为狸奴的猫,它刚刚从一棵树上跃下,衔蝉而走。只不过这只猫是故友早年留下的,他只是帮忙照看而已。

砍柴的汉子问道:“怎么说?”

青年点头道:“旧诗稿已经整理得差不多了,此外准备了三千首破阵子。可以出门了。”

汉子笑道:“三千首,这么多?那水准肯定参差不齐了,亏得是在蛮夷之地,没几个识货的,不然你都没脸自报名号吧,丢脸丢到蛮荒天下,你算独一份。”

青年笑道:“独一份?有阿良垫底,我怕什么。”

魁梧汉子哑然失笑,放下柴刀,拍了拍手,去茅屋后边的一处衣冠冢,找出残缺铁剑一把,高冠一顶,断绳一截,儒衫一件。

汉子伸手掸去古冠尘土,戴在头上,不忘重新结缨。

身穿儒衫,腰悬长剑,汉子依旧大髯,气势却判若两人。

浩然天下曾有古语豪言一句,君子死,冠不免。

青年走入茅屋之内,从墙壁上摘下一把长剑,桌上有一盏油灯。浩然天下曾有人醉里挑灯看剑。

当这位年轻书生手持长剑,好似天下锋芒,三尺聚拢。

小镇这边,双方路过那处老槐树遗址,道祖缓缓道:“猜猜看,那只槐木剑匣,老大剑仙是否已经还给你了?”

陈平安摇头道:“猜不着。”

道祖一笑置之,“以后有机会知道的。”

陈平安问道:“老观主是不是就在附近?”

道祖点头道:“正在你家山门口喝茶嗑瓜子,去落魄山之前,在小镇这边,被景清道友拍了牛角,还说你家山头青草茂盛,放开吃管够。”

陈平安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真是个大爷。

走到小巷口子那边,道祖停下脚步,看着眼前这条小巷,微笑道:“我那个首徒,唯一一个亲自收取的弟子,曾有一则寓言,是说那杞人忧天,陆沉却说杞人忧天,才是大智慧,所以陆沉一直害怕某个说法,所谓万古悠悠,是被梦见的人在梦中醒了,然后在那一刻就会天地归一。白玉京还有位修道之人,想法很有意思,怕他的师祖,就像是一只嗡嗡作响的蚊子,即便脱离了天道束缚,然后被发现了,就只是被一巴掌的事情。白玉京又有一人,恰恰相反,觉得无数座‘天地’的一位位所谓超脱大道者,就只是我们胳膊上多出的一颗红点,弹指就破,这一点,你师兄崔瀺早就想到了。大致上,还是陆沉的那个想法,相对最无解,以后你如果到了白玉京做客,可以找他细聊。”

道祖说道:“就走到这里好了。”

陈平安作揖。

道祖笑着还了一个道门稽首。

下一刻,陈平安就回到了大骊京城,想了想,还是去往钦天监。

大骊钦天监一处屋内,有人焚香,仙雾袅袅。

一位只是借住钦天监的外人,年轻面相,姓袁,这些年在太史局帮了不少忙,因为精通经纬、月相,精研缀术和密率,为钦天监完善了蒙气差和躔衰法。

正是此人,身前摆放了一只小香炉,手持香箸,在焚伽楠香。

只是钦天监的监正和监副,这会儿正面面相觑,方才两位老修士还很闲情逸致,调侃几句类似官身常欠读书债、焚香闲看苏子词的言语。

之前陈平安在京城那处客栈的出手,随后宁姚的出剑,动静都很大,但是都不如方才那一刻的异象来得惊世骇俗。

监副小声问道:“监正大人,这位隐官,难道是一位深藏不露的飞升境剑修?”

监正摊开手心,看着那枚崩裂的古老龟壳,喟然长叹道:“你这个猜测,似乎还是低了。”

监副蓦然以掌拍膝盖,“打死不信!绝不合理!”

哪怕陈平安是一位

飞升境剑修,监副都不信。

四十岁出头的玉璞境剑修,就已经足够骇人眼目,至于那个宁姚……说她做啥子。

监正叹了口气,“不管真相到底如何,情况就是当下这么个情况了,蛟龙盘踞于小塘,随便一个摇头摆尾,对于大骊京城来说,就是拦无可拦的惊涛骇浪。压之以力,是痴人做梦。晓之以理?呵呵,文圣一脉嫡传……”

监副试探性说道:“那就只剩下动之以情了?”

监正心神震动不已,陈平安还真来了!

不过老修士依旧神色自若,故作恍然点头道:“我必须立即去与陛下汇报此事,就有劳监副大人代为待客了。才记起,监副大人早年为山崖书院,是说过不少良心言语的,晓之以情,最最合适。别的不说,陈平安还是个念旧的人,监副大人你去与他晓之以情,对症下药。”

监正是有苦难言,在长春宫那边,委实被那个大骊太后坑害得不轻,先前陈平安观礼正阳山之前,在那过云楼客栈躺在藤椅上休憩,大骊太后非要拿出那片本命瓷,命他施展掌观山河神通,遥遥察看陈平安,结果好了,若是用那江湖说法,双方就算是结下梁子了。

最后监正监副,两位老人都望向那个始终沉默的青年修士,“袁先生?”

青年修士笑道:“来都来了,既然赶不走,就静观其变,反正最坏结果,不过是被人拆了钦天监,反正大骊如今有钱。”

一座钦天监,对于当下的陈平安来说,如入无人之境。

瞥了眼匾额,观象授时。

天垂象见吉凶,故而上天垂象,圣人择之。钦天监的练气士,观察天象,推算节气,确立正朔,编订历法,需要将那些兴衰征兆告诉帝王。

天地早已把“象”已经摆在那里了,就像一本摊开的书籍,世间人都可以随便翻阅,又以修道之士翻阅更为勤勉,一切收获,兴许就是各自的道行和境界。

天“象”,人字偏旁“像”,修道证道得道,大概就是一个人的修行目的,最终像是与天地同不朽。

陈平安随意一步就跨入了一座布满多重山水禁制的藏书楼,心中叹息一声,不愧是“谁都打不过,谁也打不过”的白玉京三掌教,道理再简单不过,陆沉就像孑然一身,单独置身于一座大道无缺漏的完整天地,此外一切世人共处别座天下,两不妨碍,井水不犯河水。就是不知道十四境的剑修,倾力一剑,能否斩开这份大道藩篱。

人云亦云楼那边,几乎没有什么修行秘籍,多是三教诸子百家的传世名著,所以陈平安才会想要来这边看书。

因为境界摆在那里,翻书极快,神识微动,转瞬之间就看完一本书籍,一些看到让自己念头微动的古书,陈平安都从书架上取下,然后默默记下那些关键语句。

连山似山出内气,连天地也。是不是与三山符有关?

龙化于蛇潜于漥。蛮荒天下会不会有此凶物凭此秘术隐匿?

一切天魔,扫地焚香?是与远古祭祀有关?

最终陈平安拿了几本书,穿墙而过,将书籍夹在腋下,一袭青衫凭栏而立。

广场那边,聚拢了一拨钦天监修士,大多年纪不大,有漏刻童梳总角髻,着青衣,样式古朴。此外还有一些衣饰不同的岳渎祝史、司辰师,少年少女皆有。

一拨人在台阶上,或站或坐,站有站相,坐有坐相,只是谁都不懒散,钦天监到底还是规矩重。

他们议论最多的,当然还是鱼虹和周海镜的那场擂台比武。

再就是一些外出历练的山水见闻,钦天监的练气士,出趟门不容易,所以每次游历,山水路程都不会短,经常一走就是小半个宝瓶洲,而且行踪隐秘。每次出行远游,都会有两拨人暗中护道,大骊刑部供奉和各地随军修士,容不得半点纰漏。大骊钦天监的望气术,珍稀程度,半点不比剑修差。

陈平安在犹豫到底是返回小镇,去趟杨家铺子看那封信,还是回客栈找裴钱和曹晴朗,或是去渡船那边见一见两位师侄?或者直接去趟皇宫?

看着那些大体上还是无忧无虑的少年少女,陈平安不得不感叹一句,青葱岁月,最可爱时。

钦天监分为天文科,地理科,漏刻科,历法科,五行科,祭祀科。

太史局,术算局,营造局,前不久新设分界局,山渎局和方言局。此外还有一些钟鼓院、印历所的清水衙门。

其中历法刻,又别称麟台。新设的分界局,负责为皇家掌管历朝历代的黄鳞图册。

而那个方言局,是由礼部汇总一洲方言,侍郎赵繇具体住持此事,最终存放在钦天监。

这是一笔涉及神仙钱的巨大开销,户部没少骂娘,因为赵繇曾经在户部当过几天的差,所以将这位骤居高位的礼部侍郎,说成是个崽卖爷田的败家子。兵部那帮大老粗的惹不起,你赵繇一个礼部官员,动嘴皮子吵架不打紧,干架可就有辱斯文了。

钦天监内部,无形中也是有高下之分的,看天的,瞧不起相地的,相地的看不起只会按部就班、遵循旧礼祭祀的,祭祀的又看不起守着漏刻的,然后其中最为地位超然的历法科,出身麟台、考定历法的灵台郎,身份最为清贵,谁都看不起。

陈平安环顾四周。

那个一,笼中雀。

陈平安悄悄抬起右手,摸了摸左手腕。

远游复远游,岁月如梭,春去秋来,思量复思量,白驹过隙,走马观花。

真正最让陈平安犹豫不决的,还是另外一个自己联袂远游一事。

到底是赶赴那处战场,还是……他妈的直奔托月山?!

陈平安转过头,因为没有故意隐藏踪迹,所以给找上门来了。

是马监副,和一个叫袁天风的钦天监外人。

袁天风近距离瞧见了这位年轻隐官,心中感慨不已,功德圆满,天人合一!

真是一位传说中的十四境大修士了?

陈平安抱拳笑道:“落魄山陈平安,见过马监丞,袁先生。”

喊监副,不妥当。

不过陈平安更多心思,还是放在了那个“神清气爽”的青年修士身上。

关于京城钦天监,崔东山专门提到过这位在大骊朝野籍籍无名的袁先生,给了一个很高的评价:神清气爽,志趣飘然,满坐风生,精彩惊人。

用裴钱小时候的话说,就是让大白鹅夸人好,那就是暖树姐姐睡懒觉,太阳打西边出来,狗嘴里吐出象牙。

马监副回礼道:“见过陈先生。”

约莫是暗示你陈平安如今不是隐官,回了家乡,就是文圣一脉的读书人了。

袁天风倒是对陈平安称呼为陈山主。

马监副看了眼陈平安腋下的几本书籍,只是没说什么。

好个不请自来,不告而取,不辞而别。

所幸那几本书,都不算太过贵重,再者钦天监内珍藏的一众孤本善本,有两个由文运凝聚而成的书香精魅,专门负责帮忙传承。

何况钦天监真正秘不示人的禁书,也不在书楼里放着。哪怕是他这个监副,想要查阅,都得其余两位点头答应才行,翻了哪本书,都会记录在册。

以陈平安如今这份好似“从天而降”的境界和道法,其实不难找到阵法痕迹,甚至拿了书,往返一趟,一样注定无人知晓。

袁天风笑问道:“陈山主,信命吗?”

陈平安毫不犹豫点头笑道:“当然信。”

袁天风蓦然作手持拂子画圆相,再以拂子作当中劈开状,“这般?”

陈平安摇摇头,抬起一手,双指并拢,同样是画一圆,却没有完全衔接,然后就像稍稍偏移轨迹,只是那条线,并未就此延伸出去。

袁天风点点头。

一旁的监副大人抚须而笑。至于我到底懂不懂,你们两位尽管猜去。

陈平安以心声问道:“袁先生是在潜心研究如何对付化外天魔?”

袁天风没有否认此事,略显无奈道:“斗量大海,难如登天。”

袁天风好像有点后知后觉,直到此刻才问道:“陈山主听说过我?”

陈平安点头道:“师兄很看重袁先生。”

袁天风却没有太在意,只是问道:“陈山主精通术算一道?”

陈平安笑道:“越看越头疼,但是拿来打发光阴还不错。”

袁天风遗憾道:“其实术算一途,应该纳入大骊科举的,比例还不能小了。听说崔国师曾经有此意,可惜最后未能推行开来。”

陈平安欲言又止。

袁天风疑惑道:“陈山主是有异议?还是认同我的看法?”

陈平安连忙摆手笑道:“虽说我决定不了科举,但我是肯定不敢点这个头的。”

抽出一本书籍,轻敲脑袋,陈平安说道:“如果真要纳入科举,肯定就不止我一人头疼了,甚至可以想象,整个天下的读书人,对着这些术算书籍,一边挠头,一边跳脚骂人。”

袁天风大笑起来。

这位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说话还是很风趣的。

马监副唏嘘不已,外人好啊,可以在这边谈笑风生。

陈平安告辞离去,身形一闪而逝。

袁天风笑道:“不问问看何时还书?”

马监副笑着没说话,还什么还。

陈平安现身在小巷那边,发现刘袈不在,就跟赵端明聊了几句,才知道刘老仙师之前又拦了一位老夫子。

小镇龙窑那边,中年僧人默念一句犹如斩春风。

蛮荒天下,联袂远游的数位剑修,头戴一顶莲花冠的那位居中之人,说道:“去托月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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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五章 俯瞰

蛮荒天下,四条剑光如虹,划破长空,剑光所至,一处处云海尽碎。

陈平安头戴莲花冠,青纱道袍,背夜游剑。

宁姚身穿一件法袍金醴,背剑匣。

齐廷济与陆芝御剑远游。

陆沉将神识凝为一粒芥子大小的身形,将那顶莲花冠的一朵花瓣作为道场,端坐其中,好像觉得赶路有些闷,就一个蹦跳起身,打了一套拳法。

齐廷济以心声笑道:“隐官好像是在照顾我们的御剑速度,不然可以更快。”

当下的陈平安,可谓游乎天地之一气,就像一叶扁舟,在光阴长河始终顺流之下,反观其余三位剑修,就需要蹚水赶路。

陆芝有些心不在焉,撇撇嘴,她在忙着打量那只剑盒里边所藏之剑,各有铭文,小小剑盒,估计就是一件白玉京重宝,有那芥子纳须弥的神通,使得盒内八把长剑,小巧袖珍若飞剑,剑名分为秋水,游凫,刻意,凿窍,南冥,游刃,蜩甲,山木。八把古剑,剑气盎然,皆蕴藉一份大道真意,难怪白玉京三掌教先前在城头掏出此物,满脸肉疼神色,估计是陆沉自身道脉的传家之宝?

陆沉一边花俏走桩,呼呼喝喝的,跟个江湖武把式差不多,一边好奇问道:“陆先生,老大剑仙就没有帮你安排退路?”

照理说,以陈清都最不愿与人欠债的脾气,对陆芝这个战功卓著的外乡女子剑修,肯定会特别厚待。

陆芝看在剑盒的份上,就与陆沉实诚说道:“确实找过我,想让我去神霄城炼剑,没答应。”

不然老大剑仙会与文庙打声招呼,等到南婆娑一役结束,陆芝就可以赶赴青冥天下。

陈清都其实先后劝过两次陆芝,一次是让她不要死心眼,太过刻意追求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的炼化,先跻身了飞升境再说。

第二次,就是希望陆芝远游青冥天下,例如在白玉京捞个不记名的客卿身份,先在那边安心炼化两把本命飞剑,破境、炼剑两不误,等跻身了飞升境,要是觉得白玉京那边修行无趣,规矩太多,就去大玄都观找孙怀中帮忙,随便捞个道官身份。

陆沉说道:“陆先生迟迟未能破境,殊为可惜,老大剑仙的建议很好啊,到了白玉京,我,还有余师兄,肯定都不会约束陆先生,为何不答应?”

陆芝给出一个很陆芝的答案,“懒得跑那么远的路。”

一来不愿意老大剑仙为自己,去跟文庙打交道。再者那座青冥天下,人生地不熟的,她没脸皮跟人借钱。

陆芝在剑气长城,就是个从无闲钱的穷鬼,身为大剑仙的俸禄,以及所有战场杀妖的报酬,都拿来填补那个飞剑“北斗”炼化的无底洞了。

陆沉听见了她这个说法,非但不意外,反而觉得理所当然,对陆芝又高看一眼,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打定主意,看看将来有无机会挖墙脚。

在磨砺第二把本命飞剑“北斗”的一事上,陆芝实在是耗费了太多心神和精力,她虽然是浩然人氏,只不过她对家乡天下,好像没什么感情,从不谈及,以至于不少剑气长城的年轻剑修,一直觉得陆芝就是本土剑修。

而事实上,陆芝那把在剑气长城从未现世的本命飞剑,南斗掌生,北斗注死,又与青冥天下拥有一份天然道缘,毕竟有那玉京群真集北斗的说法。

当年跟随倒悬山一起远游青冥天下的十六位剑修,由元婴老剑修程荃领衔,如果陆芝愿意点头,顺便也好对其余十五位剑仙胚子,有个照应。

只是陆芝没点头,陈清都也就作罢。

与一个不惜拿命去换取城头刻字的女子,说什么如何如何便大道前途不可限量,好像没什么用。

连陆沉都听到个小道消息,师兄余斗曾经私底下让倒悬山的那位大弟子,捎话给陆芝,邀请她去白玉京,担任一楼之主。可惜在陆芝那边吃了个闭门羹,师刀房那位看门女冠,最后都没能与陆芝见上一面。

陈平安突然开口道:“陆芝你其实可以在陆掌教的南华城挂个名,当个记名客卿,以后就是半个自家人了,就像不常串门走动的远房亲戚。”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三位掌教,各有一城,此外二城十二楼,或是三脉掌教附属,或是自立门户的道脉。像那青翠城是大掌教的修道之地,南华城更是陆沉的一亩三分地。

齐廷济附和道:“我没意见。”

既然都是半个自家人了,那么陆芝就没必要归还那只剑盒了吧。

宁姚点头道:“是好事。”

陆沉斩钉截铁道:“陆先生愿意屈尊当南华城的客卿,贫道欢迎之至,只不过亲兄弟明算账,有借有还再借不难。”

这趟联袂远游,已经路过不下百余个蛮荒天下的王朝、宗门、仙家势力,但是陈平安的表现,就只有两个字,克制。大多是低头看几眼,就带着宁姚他们一掠而过,不作任何停留。一颗道心,古井不波。

陈平安说道:“在《丹书真迹》倒数第三页,记载了三山符,但是根据书上记载,此符除了使用次数,好像还有个至为关键的局限,陆掌教可有破解之法?”

陆沉笑道:“倒也不难破解,就是有点耗钱,当然还要用上一门白玉京秘法作为引渡。当年师兄在玉皇城为天下各路道官传道,三山九侯先生暗藏其中,听了三天两夜,被师兄看破,就与三山九侯先生请教过一些符箓学问,贫道当时就在一旁看热闹呢,后来师兄首创三山符,那道初符的绘制过程,贫道有幸都瞧在眼里。”

此符是以观想之术,打造出三座类似山市的渡口,就像在天地间开辟了三扇门,位于光阴长河之畔,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

但是根据《真迹》的注释批注,所观想三山,修士需要自己曾经走过。

不然这道三山符,就太过无理了,会是任何一位上五境修士都梦寐以求的保命符,当然也可以用来杀人越货。

陈平安为陆芝和齐廷济大致解释了三山符的用处,此符除了最宜远游赶路,更大妙用,还是温养魂魄。

持符远游,唯一要求,就是练气士或者纯粹武夫的体魄,必须经受得住光阴长河的冲激。三次最佳,一旦滥用此符,就会招来天下山运的无形压胜,那么以后出门,最好就要绕山而走了,不然一旦靠近山岳,就会有莫名其妙的大小灾殃发生。这对于练气士而言,自然是得不偿失的举措,人间非山即水,何况自家山头就不是山了?

陆芝讶异道:“天底下还有这样的好事?”

练气士滋养魂魄一事,境界越高越难立竿见影。

陈平安笑道:“可惜你们今天就要一口气用掉三次机会。”

陆沉问道:“九座山头的观想,已经有主意了?”

陈平安点头道:“避暑行宫和后来的文庙议事,都看过不少蛮荒山头。”

大地之上,又路过一座宗字头势力,手忙脚乱,开启数道山水大阵,如临大敌。

哪怕四条剑光一闪而逝,转瞬之间就已远去千里,那个宗门的护山大阵依旧久久不敢撤去。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陆掌教暂时只需给出两份三山符。”

最后三座山头,还需要谨慎选择,小心再小心。

其实在走出杨家药铺那一刻起,陈平安就开始谋划此事,可惜道祖走到泥瓶巷口子那边就停步了。

而那一刻,陈平安刚刚想出了托月山之外的八座山头,要说遮蔽天机,还有什么比得过待在道祖身边?

道祖此举,定然大有深意,极有可能,是陈平安心中所想的最后一份三山符,路线出了纰漏。

陆沉如释重负,若是每人三份三山符,九座山头。

那么四位剑修,总计就需要三十六张珍稀符纸!

他这位白玉京最穷的城主,砸锅卖铁,都凑不出这么多张降真青绿箓。

宁姚说道:“我那几份符箓,符纸可以随便凑合,不必非是那种降真青绿箓。”

陆沉斩钉截铁道:“这怎么行,厚此薄彼这种勾当,最伤人品了,贫道非得打肿脸充胖子一回,哪怕青绿箓不够,也要撕书!”

看在陆沉确实破费不小的份上,陈平安就没有揭穿这位三掌教的那点小心思。宁姚使用此符,就等于与南华城结下了一桩不大不小的善缘,这种与天下第一人的香火情,任由青绿箓再珍贵,都是划算买卖。在夜航船,吴霜降就赠送过数张青绿箓,在浩然和青冥两座天下,若是有白玉京三脉道人成功跻身天君,就会燃烧此符,迎请各自尊奉的白玉京掌教祖师。

陆芝则说道:“我那几份,别凑合,怎么值钱怎么来。”

齐廷济微道:“我与陆首席一般符纸就行。”

最后陆沉是真的掏光了身上全部家底,才摸出了二十余张青绿箓,除此之外,还掏出一本紫黄两气萦绕的黄庭经,陆沉最终在那莲花道场,起身掐道诀,念念有词一番,才小心翼翼撕下几页书当符纸,不过真正着手画符之人,还是暂借一身道法的陈平安。如今的陆沉,只剩心念罢了。

陆沉试探性说道:“因为我们都不曾亲自走过六座山头,所以就需要我分出一粒心神,进入诸位心湖片刻,施展一门白玉京秘传道法,帮忙虚实转换,以假乱真……”

陆沉停顿片刻,笑问道:“诸位信得过贫道吗?当然,你们可以事先以剑心切割出一块地盘,作为待客之所。再说了,真正做客之人,其实还是陈平安,贫道只是附骥尾而行。”

结果宁姚三人都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点点头,此事就算落定。

明摆着三人都信不过陆沉,只信得过陈平安的决定。

灵犀一点通。

陈平安瞬间就掌握了那道白玉京仙诀,同时分出心神去往宁姚三人心湖,帮忙塑造出六座山市的心相轮廓。

三人各自心湖,都剑气纵横,只留出一地,严密隔绝其余景象,陆沉很守规矩,可只是惊鸿一瞥,就咂舌不已,尤其是那宁姚,稍加推演,就可得知她的心相天地,即是一整座五彩天下。

退出三人心湖后,陈平安提醒道:“在每一座山市,最多停留一炷香。此事务必注意,不可掉以轻心。”

然后陈平安笑问道:“敬香一事,有无忌讳?”

老话说请神容易送神难,三山符就需要“回礼送圣”,在各座山头,烧香礼敬那位万年以来始终云遮雾绕的三山九侯先生。

齐廷济笑道:“对三山九侯先生仰慕已久,没什么可忌讳的。”

陆芝说道:“这有什么,烧几炷香而已。”

反正不花她的钱。

陆沉嘀咕道:“三山九侯先生,再世外高人,也要乐开花。”

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同时烧香礼敬同一人。

陆沉问道:“有无山香?”

他这会儿是真怕了这个隐官大人,坑起人来那是往死里坑啊。所幸陈平安笑着从袖中捻出一支竹制香筒,还是当年带着裴钱几个一起游历河伯祠庙,庙祝赠送之物。给宁姚三人分出一把山香,只是递给陆芝的时候,笑道:“按照规矩,请香钱,你们得自己出。”

齐廷济丢给陈平安和陆芝各一颗谷雨钱,陆芝手指一拨,那颗谷雨钱一并落入陈平安袖中。

陈平安率先持符远游,在第一座山市,捻出三炷香,点燃山香后,因为是自己是左撇子的缘故,便右手持香,左手虚握,高高举过头顶。

陆沉啧啧道:“能够让你主动放弃这点障眼法,极有诚意了。”

请香完毕,陈平安微笑道:“心诚则灵,还是要信一信的。”

宁姚三人要比陈平安慢上一线,陈平安就站在原地稍等片刻。

陈平安问道:“听说白玉京玉枢城的那位郭城主,首创一张大符,名为洗剑?既然陆掌教与郭城主关系那么好,都在那边开设观千剑斋了,想必?”

陆沉苦兮兮说道:“如此大符,屈指可数,可不是青绿箓这样的符纸能够媲美的……”

玉枢城的城主郭解,副城主邵象,都是当之无愧的道门老剑仙,

用大玄都观孙道长的话说,就是白玉京里边,懂剑术的,拢共有两个。

当然是余斗算一个,郭解加邵象才算一个。

玉枢城拥有一件洗剑之物,是一颗极有来历的远古星辰。洗剑符,就是在淬炼飞剑过程中,演化出来的一张大符。

陆沉试探性问道:“还是借,对吧?”

果然是言多必失,早知道就不提什么观千剑斋了。

陈平安说道:“别紧张,我们买,陆掌教身上有几张,我们就买几张。”

陆沉松了口气,“就三张!”

最后齐廷济花钱买下三张玉枢城洗剑符,而且全部都送给了陆芝,让她抓紧炼化,砥砺飞剑北斗剑锋。

陆芝破天荒想要与人客气一番,拗着心性,与陈平安说道:“谢了。”

一只剑盒,三山符,洗剑符。

还得再加上之前跨海追杀那头化名边境的飞升境大妖。

如果当时不是必须与陈淳安联手,陆芝一旦搏命,祭出飞剑北斗,说不定都可以城头刻字了。

陈平安笑着摇摇头。

陆沉心有戚戚然,你小子这是慷他人之慨,记得以前那个泥瓶巷的少年,不这样的,多质朴一人。

陈平安身形消散,去往下一座山市,一样烧香礼敬过后,这次没有再等宁姚三人,直接到了第三座山市。

陆沉问道:“最后一份三山符,为何不直接观想出一座托月山?”

陈平安说道:“哪怕已是一条不系之舟,也需小心驶得万年船。”

陆沉深以为然,“有道理,更是个好兆头。”

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突然嬉皮笑脸道:“陈平安,别忘了,你这会儿任何一句无心之语,很有分量的。”

陈平安没搭理他,只是看着眼前景象,这处山市,是一座煞气冲天的山头,白骨尸骸堆积,黑云滚滚,山岭之上白骨累累,天地仿佛只有黑白两色。

这座蛮荒天下的宗门,山门口学那浩然仙府,矗立起一座牌坊楼,匾额“白花城”。

看门之人,是两具尸骸,生前当是剑修,死相凄惨,其中一人,被一把长剑洞穿心窍处,牢牢钉在牌楼石柱上。

一人跪在地上,身体前倾,长剑拄地,剑柄穿过下巴,洞穿头颅。

是两位剑气长城的先人。

陈平安走到一具尸骸那边,蹲下身,拔出那把锈迹斑斑的长剑,收入袖中,抬起手掌,在头颅那边轻轻往下一抹。

一副尸骸顿时如烟尘飘散,陈平安取出一只空酒壶,装入其中。

然后起身走向另外那处跪地尸骸,将那位先人好似搀扶起身,轻轻一震,同样化尘,收入另外一只空酒壶中,再取剑入袖。

剑气长城的剑修,不喜饮酒者寥寥。

做完这些事情,陈平安双手笼袖。

一头仙人境妖族修士御风而至,落在山门台阶上,脸色阴晴不定,“来者何人,留下真名!”

几乎同时,一座宗门,百余位妖族修士纷纷现身,涌向山门这边。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剑气长城,隐官陈平安。”

那头仙人境先是愕然,随即大笑不已,笑声如震雷一般,山岭间白骨簌簌落,如起云雾。

哪来的疯子,开什么玩笑?!

有一位供奉修士以心声提醒道:“宗主,这小子的模样,确实挺像那个隐官。”

只是很快就有一位修士大笑道:“难道是剑气长城的隐官大人,在浩然天下混不下去,结果跑去当道士了?”

结果那个头戴道冠的背剑男子身后,又有三人几乎同时现出身形,

一位容貌俊美的年轻男子,笑呵呵道:“聊了什么事情,这么好笑?”

陈平安玩笑道:“我说自己认识剑气长城的齐老剑仙,这家伙打死不信。”

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对蛮荒天下的雅言官话,都不陌生,几乎人人都会数种。

尤其是昔年愁苗这样需要经常外出远游的剑修。

齐廷济点头道:“那就打死再看信不信。”

齐廷济就只有一把本命飞剑,名为兵解。

他年轻时,曾有个绰号,齐送行。

喜欢帮忙兵解上路。

齐廷济,陆芝,宁姚……

那个仙人境宗主一句话都没多说,率先跑路,然后就是一场闹哄哄的鸟兽散。

陆芝眯眼道:“我在这边砍过瘾了再走,保证不用半炷香。”

齐廷济说道:“我针对那些漏网之鱼。”

陈平安点点头,“只要在半炷香之内,就不会耽误正事。”

使用了三山符后,此行去往托月山,大为缩减路程,节省时间极多。

陈平安先行离去,宁姚尾随其后。

下一处山市,邻近一座古战场遗址,此地终年暗不见天日,阴灵强横,鬼魅集聚,阴兵多达数十余万众。

类似北俱芦洲骸骨滩的鬼蜮谷。只不过这里可没有披麻宗的压制,浩然天下的战场遗址,有儒家书院的压制,各大王朝藩属国设置的水陆道场,以及谱牒仙师的下山历练和积攒功德,故而极少能够形成气候,蛮荒天下则不然。

宁姚说在此出剑。

陈平安则继续持符远游下一处山市。

任何一位没有后顾之忧的飞升境剑修,一旦彻底放开手脚施展剑术,杀力之大,只有四个字可以形容,不可理喻。

果然在不到半炷香之内,一座蛮荒宗门,就彻底断了香火。

陆芝持剑停步在山巅,直呼其名道:“齐廷济,我希望龙象剑宗和落魄山,以后能够同舟共济,不然哪天双方起了争执,我说不定会帮着外人。”

齐廷济打趣道:“陆首席,有胳膊肘往外拐的嫌疑了。”

陆芝不是那种藏得住话的人,“董三更,陈熙,还有你,如果可以选,我肯定不会跟着你混,在浩然天下当什么宗门的开山祖师。”

“因为三个城头刻字的剑修,就数你最野心勃勃,剑心最不纯粹,我到剑气长城的第一天起,就不乐意跟你走近,表面上对谁都和颜悦色,其实对谁都生疏。相信你早就看出这点了。”

齐廷济点点头,“终于等到这些真心话了。”

陆芝如果一直不开口,不曾主动道破此事,齐廷济反而不觉得是什么好事。

人与人两心不契,稍有间隙,便如隔山川,不可逾越。阿良曾经说过,世间言语,皆是桥梁。此言不虚。

既然说开了,那就更无所谓会不会伤人,陆芝直截了当道:“人不为己天诛地灭,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齐廷济欲言又止,忍住笑。

陆芝皱眉道:“说错了?”

齐廷济解释道:“这句话的‘为’字,其实应该念二声,并非去声,本是一句实实在在的修行秘诀,告诫后人,要修性养德,知己求真。”

刻字剑仙之中,其实除了董三更,齐廷济和陈熙,只说他们的学问,放在浩然天下,当个儒家硕儒,绰绰有余。至于像孙巨源的剑修,随便捞个风雅脱俗的清流名士。

陆芝转头说道:“不过到了浩然天下,你也变了不少。”

齐廷济笑道:“当了开山立派的宗主嘛。”

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岳。

古来云水茫茫,道山绛阙知何处?

此地就像书上的仙境绛府一般,灵气盎然浓稠,道气流转,行云流水。

是蛮荒天下一座极负盛名的大岳。

蛮荒天下,也有王朝大城,有五岳,甚至还有一个大王朝,人族修士的繁衍生息,熙熙攘攘,人族和鬼物山精、水裔杂处。

陈平安没有去往山顶的大岳祠庙,站在原地,问道:“你能不能演算出驻守托月山的大妖有哪些?”

陆沉笑道:“难。只能说蛮荒大祖的那个开山大弟子,肯定会在。至于道号新妆的那位,更大可能性,是跑去跟阿良叙旧了。”

陈平安默然。

陆沉问道:“还是担心周密未卜先知,我们一行人会被困在某处山市?或是身陷类似处境?”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疑惑道:“来这里做什么?”

陈平安抬头望去,“就只是来这边看看。”

收回视线,陈平安说道:“那本《丹书真迹》,我打算赠送给太平山黄庭。”

陆沉一点就明,“书籍本身材质就好,加上一千两百多个字,都炼化了,确实可以支撑起一座罗天大醮了,拿来当护山大阵。只是师兄都送给你了,你与我说这个做什么?再说了,你们落魄山不缺此物,下宗呢?”

“太平山是一定会在桐叶洲重建宗门的。这本书毕竟是李大哥送给我的,所以你回头帮我打声招呼,如果确实可行,我就这么办了。”

桐叶洲太平山的道脉香火,正属于白玉京大掌教一脉法统。

“唉,果然半点没变,还是个善财童子。行吧,小事一桩,包在我身上了。其实以大师兄的脾气,你都不用问这个。”

陈平安眉眼柔和,“哪怕是亲近之人,该有的礼数还是得有。”

陆沉笑了起来,大师兄还是厉害,不管走到哪里,都是这般受欢迎啊。

陆沉不由得感叹道:“人生一传舍,无处是吾乡。世间万物各有归属,哪来的什么主人,我们都只是个当铺伙计。”

陈平安说道:“走了。”

下一处山市,是一座大王朝京畿之地的仙家渡口。

陈平安这副装束,倒是不至于太惹眼。

陈平安说道:“来这边借剑。”

太平山剑阵的阵图早就有了,只是一直缺少合适的长剑,不然以崔东山的估算,走一趟北俱芦洲的恨剑山,购置一整套品秩尚可的剑仙仿剑,大约需要八百颗谷雨钱。

而且前提是恨剑山愿意掏光半数家底,肯定拿出那么多的仿剑。

而这座王朝的京城大阵,就是完全放弃防御、只取攻伐的剑阵。

陆沉如释重负,借给陆芝的那只剑盒,

借给龙象剑宗,到底还有几分取回的可能,

借给落魄山,不是肉包子打狗是什么。

陆沉笑道:“借?”

“不然?”

陈平安疑惑道:“你之前不也说了,有借有还再借不难。他们将来只要去落魄山讨要,我肯定归还。”

陆沉问道:“这就动手?”

陈平安双手笼袖,有片刻失神。

看门人,郑大风。

先是给小镇看门,后来是为落魄山看门。

这就是所谓的冥冥之中自有天意?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说道:“我曾在一处山巅,见过一人。”

陆沉叹了口气,“不用怀疑了,就是那位功过不相抵的兵家初祖。”

福禄街李氏。青翠城,又名玉皇城,玉皇李子真清脆。

儒家李希圣,道门周礼。那么第三人是谁?

陆沉问道:“陈平安,你一直在追求‘无错’。那你有没有想过,谁能做到无错?当真是步步登天的修道之士吗?”

陈平安摇头道:“是神灵。”

————

老瞎子与陈清流一起站在山崖畔,一个蹲着,一个坐着,各自喝酒。

十万大山,是老瞎子硬生生从蛮荒天下割走的一大块地盘。

陈清流问道:“那个托月山大祖,只差些许,未能跻身十五境,除了当年托月山一役,被陈清都三人伤到了大道根本,与这十万大山的缺失,有无关系?”

老瞎子抬起干枯手指,挠了挠脸,“有个屁的关系,换成是你,不得与我拼命?”

陈清流笑道:“拼命?哪怕赢了你,不又得消磨极多道行,一样无法跻身十五境。”

老瞎子沙哑而笑,“也对。”

陈清流问道:“那就是为周密让路了?”

老瞎子想了想,“那倒还不至于,估摸着是跟我一样,修行资质不行,那个十五境,苦求不得。”

陈清流抬头看了眼天。

老瞎子说道:“没啥可看的。”

天幕悬星河。

骨瘦

如柴的老者,一身紫色长袍,绘有黑白两色的阴阳八卦图案。

腰间所悬酒葫芦,莹光璀璨,只是里边好似归拢了一整条天上银河的瑰丽气象,相较于巅峰时期逊色多矣。

有一位不速之客,可用存思登虚空,聚精会神以为真。仿佛仙人乘槎,斗转星移,远渡天河。

古今之言天者一十八家,都要绕不开星象。

青年看了眼符箓于玄,脸色淡漠道:“可喜可贺。”

于玄揪须而笑,“救白也,差点帮倒忙,事后愧疚得不敢见人。不曾想至圣先师钦点来此修行,独占一份天运,就更愧疚难当了。”

话是这么说,文庙议事的时候,老人与龙虎山大天师和火龙真人唠嗑的时候,可没有半点羞愧。

于玄从袖子里摸出一壶青神山酒水,高高扬起,“来一壶?”

青年摇摇头。

于玄自顾自灌了一口酒水,好奇问道:“你这样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为何会掺和骊珠洞天的事情?”

是说那龙窑烧造本命瓷一事。

而这位年轻容貌的得道之人,曾是地仙之主,更有万法之祖的美誉。

此人的修道之地之一,名为牢山,据传位于-大海中心,神灵驱之不动,仙真高不可攀,远离人间。

山上有碑、台、涧,

碑刻“太平寰宇斩痴顽”,炼魔台下有条深涧,名为摸钱涧。

而那深涧之水,是雪花钱、小暑钱、谷雨钱这三种神仙钱之前,曾经通行数座天下的唯一制式钱,也就是后世金精铜钱的前身。

此举用意,原本是为了彻底分化、打散神性,只是后来出现了不小的纰漏,经过千余年的不断替换、归拢和收缴,才转为使用如今的三种神仙钱。

青年说道:“青童天君是我的好友,有事相求,能帮就帮。”

于玄喝着酒,不去评价这些前尘往事。

这位三山九侯先生,弟子当中,其中就有治所位于方柱山的青君。昔年三山的地位,还要高过如今穗山在内的浩然五嶽。

礼圣当年的那个尝试,一个关键所在,就是专门请这位先生出山,一同制定礼仪规矩。

还有两个不记名弟子,与白也同一个时代的道士王旻,剑修卢岳,两人在人间山上山下,都名声不显,所有事迹,只在浩然山巅流传。

一个奉敕出海访仙,另外一个卢岳,崛起和陨落就如彗星掠空。

这位“青年”,早年在骊珠洞天驻足过一段岁月。

福禄街?符箓街。

而那个不记名弟子的剑修,就出身福禄街卢氏。

至于桃叶巷的那些桃花,就是他亲手种下的,当然是随手为之。

大骊王朝关于金精铜钱的铸造,还是他给的雕母。

在骊珠洞天坠地之后,与卢氏王朝曾有千丝万缕的福禄街卢氏,曾经暗中赠送给当时的大骊皇后古书几页,

其中一页,记录了一道符箓,看似品秩不高,用处不大。

当年南簪在泥瓶巷那边,就曾现学现用,亲自施展过那道穿墙术,从宋集薪的屋子一步走到了陈平安的祖宅之内。

“天地相通,山壁相连,软如杏花,薄如纸页,吾指一剑,急速开门,奉三山九侯先生律令。”

只是就连皇后南簪,或者说后来的太后娘娘陆绛,当年都不曾听过三山九侯的名讳,就更别谈知晓大道根脚了。

可惜南簪回到京城之后,未能查出真相,以至于这么多年来,她一直没有重视此事,不能这道符箓,要是落在识货之人手里,光凭那一页纸,就是镇山之宝。

于玄感慨道:“至人神矣,渡星河骑日月,游乎三山四海五嶽之外,死生无变于己。”

青年摇头道:“万年之前,神灵还是这方天地的主人,渡星河容易,骑日月就免了。”

于玄转头远眺一处,“那个家伙,这会儿是不是盯着咱们俩?”

青年却没有追随符箓于玄的视线,反而望向蛮荒天下的大地山河,说道:“好像还不止是打算搬山。”

一座金色拱桥。

哪怕是一位飞升境山巅修士置身其中,都看不到尽头所在。

周密登天,理所当然占据了古天庭遗址的主位。

火神归位,地位与之并肩,双方并无高下之分,平起平坐。

离真,新任披甲者。

早年三位联袂剑斩托月山的剑修,陈清都的那把本命飞剑“浮萍”,彻底破碎于托月山,才有了后来的合道剑气长城。

龙君的本命飞剑名为大墟仙冢。

至于离真的前身,剑修观照,其本命飞剑,名为光阴长河。

新晋水神雨四,王座大妖绯妃的主人。

水神李柳被阮秀剥离出来的大道神性,被她随手丢给了雨四。

登天之时,周密随身携带了数座福地,至于蛮荒天下的洞天,在此地毫无意义,只会是累赘。

那些福地众生,既是人间香火的源泉所在,也是诸多神位的候补人选来源。

原本剑修斐然,其实最符合周密的预期,是顶替持剑者的最佳人选,神职低于远古旧天庭的五至高,却又要高于十二高位。

毕竟那位持剑者依旧在世。

但是白也赠送的那一截太白仙剑,选中了陈平安,刘材,赵繇,和最后一个明明是妖族修士的斐然!

简直就是一记白帝城郑居中都下不出的无理手。

绝对不会是中土文庙的安排。这就是浩然天下对浩然贾生,一种无形的大道压制。

周密只好退而求其次,将斐然留在了蛮荒天下,一举成为天下共主。

没有斐然,就只好选择?滩。此外被周密带来此地的数十位剑修,除了皆是托月山百剑仙之外,更是托月山筹划两千年的神灵转世,只是与雨四、?滩差不多,虽然都纷纷占据一席神位,都存在着不同程度的神性不全,可这些都只是小事,而且都在周密的计算之内,误差极小。

最大意外,还是登天之后,周密才发现自己的粹然神性,确实没有缺少,甚至比预期还要高出一成,可症结在于,那某个一,周密只得到了将近一半,问题是这种近乎一半,无限接近,但就是这毫厘之差,天壤之别。

而且周密哪怕施展了后手,可那个一,就会跟着水涨船高,让周密始终无法过半。

哪怕如今的周密,已经是昔年天庭共主的大半境界,却始终依旧未能拼凑出一个完整的一。

使得他不得不拖延重返人间的时间。

故而当下大道神性最全的那个存在,就成了那位高居王座的火神。

三教祖师要么继续合道,过半之后,三座天下,就要被道化,而且道化的速度会越来越快。

要么就是……只能散道了。

此外如今许多相对年轻的山巅修士,都不知道一桩密事,兵家初祖,与三教祖师有过一场万年之约。

在重返人间之前,周密不知为何,允许一小撮新晋的高位神灵,保留一部分人性。

比如离真,还有雨四和?滩这三位甲申帐故友。

在那场席卷两座天下的战役中,若有高位神灵陨落在战场上,即是一场漂泊万年的远游还乡,是一种归位,不过会损失不同程度的粹然神性。

旧天庭之广袤,超乎任何一位山巅修士的想象。

任何一位高位神灵,就像独占数座天下的疆域,只是相较于故乡,显得死寂一片。

只说那四座天门之间的距离,可能任何一位玉璞境修士,穷其一生,都只能从一处大门远游至另外一处。

狭义上的旧天庭遗址,则像人间王朝的一处京城。

离真,雨四,?滩,

今天三人相约在那座金色拱桥的一端,缓缓而行,

不约而同,各自都施展了障眼法,更像……人。

凭借那点保留下来的人性当个人,那种古怪至极的感觉,大概就是名副其实的不由自主。

一旦得到了不朽,好像自由二字,就成了一个最无意义的词汇。

?滩喃喃道:“趁着还能感觉到后悔……”

雨四神色冷漠,“想要假装当个人还不简单,以后随便显化一处崭新天下,再分出一点神性,那个自己,肯定比以前还自由自在,随便犯错。”

?滩满脸怒色,咬牙切齿道:“那个‘自己’,还是自己吗?这个自己不还是冷冷看着那个自己,傻了吧唧俯瞰一百年,一千年,还是一万年?!有何意义?”

当神性完全覆盖人性之后,就再无喜怒哀乐。对于他们这些神灵而言,似乎拥有了无数的自由,无数种可能性,但是唯一的不自由,就是不允许自己不是神灵,不允许自己毁灭自己。

离真好像是最无所谓的一个,双手抱住后脑勺,笑道:“真是怀念在剑气长城的那段岁月啊,我反正已经一点不差地摹拓下来,以后可以经常跟隐官大人闲聊了。”

离真继续说道:“按照陈清都和龙君早年的那个说法,如果成为名副其实的五至高之一,好像可以稍微打破那个桎梏,不用像我们现在这么……无聊。”

?滩眼睛一亮。

骤然之间,天地间大放光明,有个不带丝毫感情的女子嗓音突兀响起,“就凭你们几个废物?”

水神雨四一瞬间近乎窒息。

人性被挤压到一粒尘埃大小,不得不现出一双金色眼眸,他的一副金身,大如星辰。

?滩也是差不多的处境,不过那份大道压制,不像雨四当下所承受的那么夸张。

离真相对好一些,还能保持人身原样。

离真嬉皮笑脸道:“雨四啊,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向咱们这位阮姑娘挑衅几句,说不定就被打死了,好歹能够得个片刻解脱,之后再被周密重新拼凑起来。”

神灵,被誉为不眠者。

周密有意无意让他们保持一点人性,就像一个世俗人间的嗜睡之人,偏偏成了失眠之人。

但是只要消磨掉全部的残余人性,被神性吃个一干二净,自然就不会有这份痛苦。

所谓的神灵,就像一块棋盘,每一个格子,都搁放有一种情绪。精准提起,精准放回。

神位越高,就像棋盘越大,拥有更多的格子。

问题在于,每次单个或是多个情绪的起落、重叠和交融,都不是漫无目的,无法随心所欲,因为井然有序,永远目的明确。

而且黑白棋子的各自总数,永远是一种处于对半分的绝对境地。

如果说人性是神灵赐予人族的一座天然牢笼。

那么绝对的、纯粹的自由,就是一座更大的牢笼。

而这只是人族的看法,神灵不自知,或者准确说来,是神灵永远不会如此认知。

最终,不管是人类还是神灵,好像自由都是一座牢笼。

“人非圣贤孰能无过,知错能改善莫大焉。”

会犯错,还能改错,竟然是一种自由。

没有比这更能宽慰人心的美好言语了。

一个再没有扎马尾辫的女子,站在金色拱桥中央地带的栏杆上。

她一个挥手,就将那个金身巍峨的水神雨四拽入一轮大日之中,以大火将其烹杀。

一个相当于十四境大修士的雨四,面对她这个存在,竟然毫无还手之力。

周密现身此地,倒是没有阻拦她的肆意妄为,反正水神的神性依旧在此,无一丝一毫的缺漏,回头他大不了重新拼凑起来就是。

周密趴在栏杆上,遥遥俯瞰数座天下,微笑道:“谁能想到,我会与那个一,就在城头的咫尺之间失之交臂。”

可惜未能成为那个一,如今周密的视线,许多地方暂时都无法触及。

但是那个站在栏杆上的她,却无此大道约束,因为日光所及,皆是她所辖疆域。

她始终一言不发。

一双金色眼眸,一头金色长发,一件金色长袍。

周密却知道,登天之后,她看遍人间,独独没有去看那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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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六章 两三事

位于蛮荒腹地的宗门山巅,却站着两位人族剑修。

不到半炷香之内,一座骸骨成林的白花城,就此成为一页已经翻篇的黄历,随着岁月的流转,还会变成无人问津的老黄历。

在齐廷济敕令之下,四尊身高千丈的金甲神人,屹立在白花城边界的天地四方,结阵如拦网,防止那些个头大的漏网之鱼趁乱溜走。

此外异象种种,雷起白云中,月生碧波上,成百上千条气势恢宏的金色雷电垂落人间,如雷部神灵肆意鞭打大地,山川稀碎,大地翻拱,将那些隐匿在洞窟密道之中的妖族一一翻检找出,犹有十数条墨蛟在空中摇曳游走,将那些御风妖族修士吞下,大口咀嚼,声响如一串串爆竹。

别忘了剑修也是练气士,除了本命飞剑之外,也会有千奇百怪的大炼、中炼本命物。

这些就都是齐廷济随意铺展开来的手笔,撇开剑修身份和本命飞剑,齐廷济都完全可以视为一位杀力巨大的飞升境修士。

搁在任何一座天下,修士拥有这等术法手段,都可算是气铄古今的才情了,可在剑气长城,齐廷济却被老大剑仙视为心不定,术法花俏,华而不实,距离纯粹二字愈行愈远……总之半句讨不到好。

这还是陈清都心情不错的时候,才会难得教训他人几句。更多时候,陈清都一个字都懒得说,与境界越高的剑修,越不喜欢聊天。倒是一些个孩子,成群结队去城头那边玩耍,路过那座茅屋,说不定还能与老大剑仙多说几句。

曾经有个孩子放纸鸢,断线坠落在茅屋顶上,哪敢开口跟老大剑仙讨要,更不敢爬上茅屋,悻悻然回家了,不料才到家门口,就发现爹娘满脸喜庆神色站在那边等着,父亲手里就有那只好像自己长脚跑回家的纸鸢,孩子一问才知道,原来是被那位老大剑仙随手丢回来了。在儿时到少年的岁月里,这件小事,都是一桩最大的谈资,后来等到这个孩子成为剑修,年轻人不等成为老人,就又如断线纸鸢,性命亦是小事,随手丢在了战场上。

陆芝先前从剑匣里边取出了两把最有眼缘的长剑,秋水,凿窍,她双手持剑,配合本命飞剑“抱朴”,手刃了一头玉璞境妖族修士,好像是个白花城祖师堂的掌律,先前厮杀过程当中,陆芝稍微耗费了一点精力,此外还有一撮不经砍的地仙修士,至于地仙之下的妖族修士,记不住,也无需去记。

被长剑秋水砍中的妖族修士,那些个积蓄灵气的本命窍穴之内,霎时间如洪水决堤,水淹一大片气府,根本不讲道理。若是被凿窍割伤,妖族身内天地山河,也会遭罪,凿窍天生自带的一股精纯剑意,协同陆芝的浩荡剑气,就像有一位精通寻龙点穴的风水先生带路,剑气如铁骑冲阵,一搅而过,条条山脉崩碎。

陆芝收起飞剑“抱朴”,归窍温养,至于另外那把北斗,正在以洗剑符炼剑。

一把本命飞剑“抱朴”,拥有两种本命神通,其中一种神通,飞剑能够禁锢住修士的影子,瞬间伤及阴神,阴神倒影就像被飞剑钉在原地的一块黑布,修士移形换位,就只能撕扯自己的阴神,与此同时,修士只要舍不得一具阴神,不够当机立断,就要立即面对飞剑第二种堪称“穷其精微、抽丝剥茧”的神通,能够以粹然剑意重创阳神身外身,可无论是阴神还是阴神,都涉及一位修士的大道根本,飞剑神通如怀抱,在战场上如影随形。

故而先前一座宗门战场上,陆芝手腕一拧,长剑秋水,抖出剑花,剑光雪亮如秋泓,照耀四方,修士倒影立现。

齐廷济正色道:“老大剑仙让你去白玉京炼剑,不是没有理由的,不单单是第二把‘北斗’与白玉京大道相契。我猜测飞剑‘抱朴’,有机会拥有第三种本命神通,此外你跟我和陈熙,还不太一样,洞府开辟一事,我们差不多就是这样止步了,很难百尺竿头再进一步,你的那座人身小天地则不然,还有太多太多的可能性。”

陆芝听得心不在焉,当然不是她分不出个好赖,实在是没兴趣。

她的清冷性子,既是先天,也有后天炼化两把本命飞剑的影响,让她不是一般的清心寡欲。

陆芝这会儿的心思,还在那只剑盒藏剑上边,其余游凫、刻意在内六把道门法剑,一样自带某种上乘秘术,陆芝觉得要是都能活着返回,私底下就找一趟陈平安,打个商量。将来白玉京三掌教去龙象剑宗讨债,就好办了,还剑?隐官跟你借的剑,找我陆芝干什么?

齐廷济见陆芝置若罔闻,他就没有再劝。毕竟是一个老大剑仙都劝不动的娘们。

陆芝的人身小天地,就像明明占地千里,却唯有屋舍几间,说她有钱是真有钱,好似坐拥良田万亩,说她没钱却也不假,真正谈得上春种秋收的,只有可怜兮兮的一亩三分地。因为陆芝除了两把本命飞剑,大炼本命物,只有寥寥三件,对于任何一位上五境练气士而言,这都是一个堪称寒酸的数目。

三物都被陆芝用来辅佐修行,帮助天地灵气的更快汲取,以及三魂七魄的滋养,她的攻伐之物,还是只有那两把本命飞剑。

修道之人,一身虽小如同天地,山河疆域广袤无垠,真正属于“自己”的,就是以汲取天地灵气作为水源,浇灌山河大地,所谓修道,修行就像是耕耘田地,开辟府邸,接连成片,就是一座雄城,城池多了,就是一国,修士宛如一国之君,最终“证道”,就像成为人身天地的天下共主。

只不过于每一位练气士的个体而言,对人身小天地的洞府发掘、丹室营造,修士受限于资质,各自都存在着一个瓶颈,至多是境界高了,不缺神仙钱和天材地宝了,开始不计损耗地去更换、替代旧有本命物。所以每一位飞升境巅峰,就不得不开始去追求那个虚无缥缈的十四境了。

齐廷济这样的大修士,神仙钱,灵气和法宝,都可算是唾手可得了,只可惜天地间的一切实物,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身外物,贪心不足反成累赘,增之一分,就要过犹不及。

齐廷济笑道:“还没到半炷香,如果不着急赶往下一处山市,还能闲聊几句。”

他手中多出一件破碎不堪的深青色法袍,是那位仙人宗主的遗物,名为青瞳,是件半仙兵,就是修缮起来需要花点钱,陆芝出剑太狠。

这件青瞳法袍,避暑行宫那边应该有记载,因为白花城修士在历史上,没少去剑气长城战场。那头身为一宗之主的仙人境,今天溜得最快,依旧被齐廷济堵住去路,强行“兵解”上路,不过对方施展了一门本命遁法,但是阴神被斩,能否留下个玉璞境都难说了。

此外还有数枚妖族的妖丹,玉璞境一枚,地仙数枚,都被齐廷济从那些尸体上剥离出来,掌心虚托,缓缓旋转。

齐廷济就当是赏景了。

任何一位在剑气长城当得起剑仙称呼的剑修,哪个不是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人物,有几个是正常人?

陆芝瞥了眼那些妖丹,神色黯然。

记得早年,有个记录战功的女子剑修,境界不高,资质平平的金丹境,不擅长厮杀,其实陆芝不知道她的名字,只知道是个性情温婉的女子,姿色不错,只是不知为何,一直没有婚嫁,模样比不上周澄,当然比她陆芝肯定要漂亮多了。

这个陆芝连名字都不清楚的女子,每次战后都会与人一起负责记载、勘验、录档战功,当她瞧见了那些离开战场的女子剑修,就会笑得很……好看。

陆芝甚至已经对那女子的面容相貌,十分记忆模糊了,唯独对她的那份笑脸,好像哪怕想要刻意忘记都无法忘记。

一个金丹境的女子剑修,又不擅长厮杀,可最后她还是选择赶赴战场,在可死也可活之间,没有选择后者,跟随飞升城去往异乡,而是御剑去往城头,大概是她觉得既然剑气长城注定守不住,人间再无家乡,就不需要她来记录战功了吧。

不是一件多大的事,不是一个多重要的女子。

陆芝甚至对好友周澄的离开,都不曾如此难以释怀,简直就是件莫名其妙的事情。

可好像直到这一刻,等到陆芝记起了这个在剑气长在再寻常不过的女子,一想到她不在了,陆芝才后知后觉,剑气长城好像是真的没有了。

陆芝有些烦躁,冷着脸环顾四周,已无妖族可杀。

他娘的,如果能够从头再砍一遍就好了。

至于那颗玉璞境妖丹的主人,这会儿就身形飘摇不定,战战兢兢站在这位刻字老剑仙的身边,可怜三魂七魄都被凌厉剑气笼罩在一处牢笼内,神魂饱受煎熬,此刻忧心忡忡,担心这个剑气长城的“齐上路”会反悔毁约,干脆再送它一程上路。

原来是负责捕捉漏网之鱼的齐廷济,除了以术法布阵,先前还阴神出窍远游一趟,路上随手抓了个逃避不及的白花城供奉,正是魂魄当下被拘押起来的玉璞境,承诺留它一条命,与它问清楚了白花城几处秘库所在,再让它带路去搜罗了一番,都不用它献殷勤,如何打开层层山水禁制,齐廷济直接一路以剑气开道。

一般宗字头的仙府势力,往往狡兔三窟,会将修道秘籍,神仙钱,法宝灵器,分放各地。当然这仅限于“一般”,像浩然天下符箓于玄,龙虎山天师府,还有郑居中的白帝城,自然都无此讲究。

既然与陈平安约好了半炷香,齐廷济就没有继续搜刮下去,挖地三尺这种勾当,还是隐官大人更擅长。

不过视野可见之物,齐廷济还是没有半点浪费,那些破碎的法宝灵器,被陆芝斩落一地,五花八门,虽说山上宝物破碎之后,价格与之前天差地别,可不那么值钱,不意味着不值钱。

还有众多妖族修士被斩杀后现出原形的真身尸体,以及一些英灵之姿的白骨尸骸,悉数被齐廷济收入袖中。

龙象剑宗创立不久,处处都需要花钱,不曾想今天路过白花城,东拼西凑的,积少成多,得了一笔极为可观的神仙钱。

那头魂魄被拘的玉璞境修士,壮起胆子轻声问道:“齐老剑仙,说话作数的吧?愿为前辈鞍前马后!”

齐廷济笑了笑,没说什么。

做牛做马就算了,龙泉剑宗只收剑修。

见那位老剑仙没搭话,它顿时心死如灰,颤声道:“不作数也无所谓了,能不能给个痛快?”

齐廷济微笑道:“这辈子有没有去过剑气长城?”

它心中狂喜不已,立即答道:“不曾去过,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曾去过与剑修为敌,路途遥远,境界低微,哪敢去剑气长城那边自寻死路……”

齐廷济点点头,“那就下辈子投个好胎,去见识见识那边的风景。”

随手一挥袖子,魂魄灰飞烟灭。

如今浩然天下山巅不少修士,可能都知道了那本皕剑仙印谱的存在,可在皕剑仙印谱之前,剑气长城那边,其实最早是本版刻粗劣的百剑仙谱。

齐廷济闲暇时也曾翻阅过,倒是没有兴趣去偷摸购买那些印章,在这位老剑仙看来,隐官的刀工实在潦草,尚未真正登堂入室,跻身金石大家之列,只是印谱上边有一句边款印文,让齐廷济觉得还算不错。

并无山水形胜地,却是人间最高城。

陆芝说道:“这次出手,挣了不少?”

他们一行人现身此地山门,事出仓促,使得那头仙人境妖族都来不及先走一趟财库,说是人为财死鸟为食亡,可真到了命悬一线的时候,还是没什么可犹豫的,修道之士,无论是谱牒仙师还是山泽野修,都明白这个浅显道理,一个死在钱堆里的山上神仙,最憋屈。

“乱七八糟加在一起,确实不少,说是挣了个盆满钵盈都不过分,毕竟是份宗门底蕴,即便刨开那三张洗剑符,还很有赚。”

齐廷济微笑道:“剑气长城那些赌棍不早说了,跟隐官合伙坐庄,想亏钱都难,躺着就能

挣钱。”

陆芝提醒道:“陈平安是个精打细算的账房先生。”

齐廷济点头道:“回头清点一下游历白花城的收获,让隐官占……四成?”

不料陆芝说道:“四成?他又没出力,分他两成就很够意思了。”

齐廷济欣慰道:“总算有点首席供奉的样子了。”

陆芝说道:“袍子不错,归我了,回头我可以送给吴曼妍那个小妮子。”

齐廷济从袖中取出那件青瞳法袍,抛给陆芝。

陆芝接过手,轻轻抖了抖法袍,惊讶道:“坐地分赃这种事,好像会上瘾。”

齐廷济点头道:“我也是才发现。”

陆芝撇撇嘴,以前在剑气长城,剑修可都没这习惯,算是给隐官惯出来的臭毛病?

之后两人联袂来到三山符下一处山市,宁姚已经离开这座古战场遗址,好像是递剑之后,就不管那些残余剑气了,以至于此刻的战场遗址,依旧剑光森森,肆意绞杀那些四处溃散的阴兵鬼物。

齐廷济敬香之后,轻声笑道:“很难想象,如果再无约束,我们这些还算能打的飞升境,在这天下会如何为人处世。”

三教祖师的存在,浩浩荡荡的光阴长河,好似有三人,坐断津流,铁锁横江。

这三位,根本不用说什么做什么,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莫大的震慑。

哪怕是这座以世道混乱不堪著称的蛮荒天下,仍然还有座托月山,不然只说搬山老祖朱厌,与旧曳落河共主仰止联手,如果再能拉上一头旧王座大妖,足可横行天下,估计到最后,就是总计不到二十头的十四境、飞升境巅峰大妖,共分天下,暂时停手,然后继续厮杀,杀到最后,只留下最后一小撮的十四境。

齐廷济取出一杆幡子,丢到古战场中央地界,蓦然矗立而起,如同打开一扇大门,很快从四面八方聚拢起灵智混沌的数万阴兵,好像得了一道法旨敕令,如一支支鸣金收兵的大军,疯狂涌入幡子。再者幡子本身,介于洞天和福地之间,就是一处适宜鬼物修行的森罗道场,可一些个原本割据遗址一方的地仙英灵、鬼将,自然不愿从此寄人篱下,失去自由身,一个个隐匿气机,试图躲藏起来。

结果齐廷济从众多本命物中拣取出一件,祭出之后,一条蕴藉雷法真意的金色竹鞭,落在幡子附近,竹鞭落地便生根,几个眨眼功夫,古战场之上,就像出现了一座金色竹林,方圆数百里,整个大地雷电交织,而且竹林通过大地之下不断蔓延出来的竹鞭,一粒粒金光闪烁不定,皆是金色竹笋,抽土而出极快,继续变成一棵棵崭新竹子,竹林金光熠熠,片片竹叶都蕴含着一份雷法道韵,使得大地竹林之下,开辟出一座雷池。

无论是大道雷法,还是竹鞭材质本身,两者都先天克制鬼物。

遗址最后只留下了四条通往幡子的道路,此外鬼物无路可走。

陆芝看了眼远处那杆招魂幡子,疑惑道:“你还会这个?”

齐廷济笑着解释道:“以前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我们每次递剑都会被针对,当然无法悠哉悠哉,由着我施展这些花里胡哨的手段。”

简而言之,术法神通万千,不如剑光一闪。

山上剑修,若是精通那些个剑道之外的旁门左道,就有不务正业的嫌疑,跟一个读书人擅长打铁砍柴差不多。

陆芝暂时闲来无事,就从剑盒取出了其余两剑,蜩甲,竟是一副白玉京飞升境修士的珍稀遗蜕,可以拿来当件类似兵家甲丸的法袍,能够让修士仿佛无师自通,掌握两道白玉京极为上乘的秘传术法,一攻一守。却让陆芝觉得别扭至极,就将此剑丢回剑盒。

倒是那把“南冥”,握剑在手,就可以多出一座古怪阵法,陆芝发现自己,好像站在一处天池大水中央,看似距离一旁齐廷济,就几步路,实则差了千里之遥,适宜对付那些压箱底的攻伐重宝,当然一样可以拿来对付敌对剑修的飞剑。

至于那把游刃,也是奇巧,陆芝手持长剑,身边就多出了一条鱼龙姿态的幻象灵物,这条青色大鱼,悬空围绕着陆芝游走。

陆芝觉得瞧着还挺顺眼,就没有撤回这把游刃长剑。

而且双手各持南冥、游刃之后,陆芝很快就又有惊讶,原来身边那条摇头摆尾的青色游鱼,竟然能够从她脚下那座本是虚幻假象之物的天池水中,无中生有,汲取货真价实的水运,壮大自身。

陆芝说道:“陆沉的道法有点意思。”

齐廷济无奈道:“人家好歹是一位白玉京三掌教。”

陆芝说道:“没法子,陆沉待在陈平安身边,就像个……只是跑腿打杂的店铺伙计,我很难把他跟一位十四境大修士挂钩。”

齐廷济哑然失笑。

陆芝不再闲聊,趁着还有小半炷香光阴,开始炼剑,准确说来是炼化那张玉枢城的洗剑符。

不愧是张名动青冥天下的大符,画符门槛极高,外人炼化起来倒是极快。

三张价值连城的洗剑符,如果陆芝都拿来砥砺飞剑“北斗”剑锋,成效显著,陆芝预估飞剑的锋锐程度,可以增加一成。

洗剑符让陆芝节省了至少将近一甲子修道光阴,这甲子光阴,不是时刻流转不停歇的六十年岁月,而是指一位剑修,潜心修道、专注炼剑的光阴,练气士所谓的几十年数百年道行,都是屏气凝神,呼吸吐纳,闭关静坐,一点一滴打磨出来的精神气,这才是练气士的“周岁”,真实道龄,不然此外,就是那种虚度光阴的“虚岁”。

所以一成,真心不少了,炼化飞剑一途,行百里者半九十,尤其是陆芝这把“北斗”,即便距离圆满,只差一丝一毫,都很难一剑做掉一头飞升境大妖,可一旦被她跨过那道门槛,那么陆芝的飞剑杀力,哪怕在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都属于最拔尖。

只要飞剑北斗的品秩,炼化至毫无瑕疵的化境,假设她将来再成功跻身了飞升境,这就意味着外人如果想杀陆芝,就得两位飞升境修士联手,再乖乖交出两条命。

齐廷济很清楚一事,早年老大剑仙对他和陈熙,跻身十四境一事,都不抱什么期望,唯独对迟迟无法打破仙人境瓶颈的陆芝,十分看好,此外就是大剑仙米祜,还有后来去了避暑行宫的愁苗。至于宁姚,期待什么,不需要,在老大剑仙看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

陆芝仰起头,没来由说道:“其实那一位,如果撇开是非不谈,很了不起。”

她是在说那个被誉为蛮荒文海、通天老狐的周密。

佩服归佩服,当然不耽误陆芝在战场上,能砍死周密就一定砍死他,绝不手软。

齐廷济说道:“陆芝,我当初之所以想要违背誓言,赶去第五座天下,就是心存侥幸,试图凭借攫取天下第一人的大道气运,他山之石可以攻玉,帮我打破那个天大瓶颈。因为我希望借此告诉老大剑仙一个事实,陈清都看错齐廷济了。”

陆芝不擅长与人言语交心,其实齐廷济更不喜欢与人谈心,今天说出这番言语,实属破天荒。

陆芝睁开眼睛,她从不说拐弯抹角的言语,“老大剑仙都不在了,还与他怄什么气。再说了,就算老大剑仙在世,亲眼看见了你在五彩天下跻身十四境,只会更失望,更加看不起齐廷济。”

齐廷济有些感伤,“我倒是希望还有个能被他感到失望的机会。”

如今飞升城的年轻剑修,对于那位老大剑仙的离去,与齐廷济这些老人的复杂心态,大不一样。

齐廷济突然气笑道:“以后的飞升城,酒桌上聊来聊去,不管是赞是骂,反正都绕不过咱们这位陈隐官,一想到这个,就让人不痛快。”

陆芝劝说道:“都是当宗主的人了,气量大些。”

齐廷济叹了口气,“劝你以后你别劝人。”

陆芝笑呵呵道:“我这个人最听劝。”

眼前一座蛮荒大岳名为青山。

四位剑修持有的第一份三山符,三处山市渡口,分别是白花城,古战场遗址,大岳青山。

宁姚在山脚与三山九侯先生烧香礼敬之后,没有赶赴下一处山市,而是沿着烧香神道,拾级而上。

此山地位超然,是蛮荒天下屈指可数的名山大岳,破例拥有双手之数的副储之山,至于大岳名字“青山”,更是独一份。

山君神祠大殿内供奉的那尊彩塑神像,金色涟漪阵阵,走出一位老者,手持一串木质念珠,像那吃斋念佛之辈。生得相貌古拙,野鹤骨癯,好似涧边老松皮相粗。

这位大岳山君,道号碧梧,天生异象,重瞳八彩,绛衣披发,脚踩一双草编蹑云履。

察觉到了那份剑气,山君碧梧忙不迭出门待客,看着那个女子剑修,一脸震惊道:“宁姚?!”

宁姚点点头,“没事,我就随便逛逛。”

碧梧第一时间所思所想,是不是浩然天下已经打到自家山门口了,自嘲不已,怎么可能推进如此之快,再者若是连青山都保不住,意味着蛮荒天下至少半壁江山都归属中土文庙了。

碧梧抱拳道:“山神碧梧,见过宁剑仙。”

见到这位飞升境的大山君,尤其是手上那串念珠,宁姚就知道青山为何安然无恙了。

想了想,宁姚只依稀记得碧梧的道号、境界,拥有一种仙兵品秩的仙家重宝,火车掣电,传言车驾玄妙所在,是篆刻有“雷火总司”。

再就是这位山君虔诚信佛,建造了一座类似“家庙”的文殊院。

更多的,就不清楚了。想必陈平安才会对此如数家珍。

听到了宁姚的那句客气话,碧梧苦笑不已,倒不是担心自己的处境安危,在自家地盘,哪怕面对一位飞升境剑修,也不是全无一战之力,胜算再小,保命无忧。掂量一番,自家山头与那剑气长城,可从没什么恩怨纠葛。只是宁姚总不能是单枪匹马杀来此地吧?

碧梧试探性问道:“隐官可曾与宁剑仙同行?”

宁姚默不作声。

碧梧犹豫了一下,还是闭嘴不言,将一些略显套近乎嫌疑的言语,识趣咽回肚子。

剑气长城与蛮荒天下,做了万年的生死大敌,双方碰头,哪里需要什么“一言不合”,瞧见了就直接砍杀,不需要理由。

宁姚登山片刻,问道:“山君认识他?”

一路作陪的碧梧笑道:“一个久居山中不挪窝的货色,如何能够认得剑气长城的隐官,只是前些年有个好友,大泽水裔出身,他曾专程跑去倒悬山遗址游览风景,偶见隐官站在崖畔,便临摹过一幅画卷,好友回到家乡后,路过此地,将画卷赠送给我。”

宁姚说道:“方才他来过了,只是你没发现。”

碧梧半点不觉得宁姚是在虚张声势,不由得感叹道:“不料隐官道法也如此通玄,果然是真人不露相。”

宁姚提醒道:“就当我们都没来过。”

碧梧点点头,心领神会,“今日山中照旧无事,闲看云卷舒花开落罢了。”

发现宁姚好像就要离去,山君碧梧试探性问道:“宁剑仙不看一眼画卷?”

宁姚持符远游之时,疑惑道:“大活人不看,看画卷做什么。”

山君碧梧一时间无言以对。

确定宁姚已经远游,碧梧一步缩地山河,去往一处雅静宅院,两位妙龄女子姿容的山鬼,衣裙分别是鹅黄嫩绿两色,与山君施了个万福,打开门,碧梧跨过门槛,书案上搁放有一支卷轴,摊开后,只见画卷之上,所绘人物,正是那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一袭鲜红法袍,男子站在城头崖畔,面容模糊,双手笼袖,腋下夹狭刀,俯瞰大地。

云纹王朝的玉版城,立国已经一千两百余年,只不过皇帝姓氏换了数次,反正国号不换,谁坐龙椅,在这边也没什么讲究。

在蛮荒天下,任何一个国祚超过千年的山下王朝,绝对比同龄的山上宗门更不好招惹。

而这种王朝的京城重地,无异于山上的祖师堂。

可此刻皇宫一处最高楼内,顶楼的檐下廊道中,却有个擅自登门的外乡人。

青纱道袍的男子,一手攥拳,一手负后,就像在自家庭院散步。

这会儿停步,抬头望去,檐下挂满了一串串铃铛,每一只铃铛内,悬有两把间距极小的袖珍短剑,稍有微风拂过,便磕碰作响。

根据避暑行宫的记载,城内那位皇帝陛下,因为闭关多年,错过了那场大战,给了托月山一大笔谷雨钱。

而且云纹王朝,与两头旧王座大妖,黄鸾与荷花庵主,关系都不差,不然以一个仙人境,还真保不住云纹王朝。

所幸如今哪怕黄鸾和荷花庵主都死了,好像这位皇帝也刚好破境了,成为了一位新晋飞升境大修士。

一位身穿龙袍的魁梧男子,凭空出现在廊道内,沉声道:“贵客临门,有失远迎。只是道友怎么都不打声招呼?我也好备下酒宴,为道友接风洗尘。”

他身边还有个身姿纤细的女子扈从,金粉涂颊,佩腰刀,竟是位货真价实的十境武夫。

她双眉天然衔接,耳细极长,是古书上所谓的天人相。

陈平安笑道:“你不用多想如何待客了,半点不麻烦,只需要将那套剑阵借给我就行,举手之劳。”

这位云纹王朝的皇帝,化名叶瀑,道号有两个,之前是破荷,跻身飞升境后,给自己取了个更霸气的,自号独步。

至于叶瀑身边的女子武夫,名为白刃,是个极其有名的女武痴,如今一百多岁,驻颜有术,她在五十多岁,就跻身了止境。

玉版城已经开启一道京城防御阵法,仿琉璃境地,京城如同陷入一条停滞的光阴溪涧,处处七彩焕然,城内所有修道之士,都选择待在原地,不敢轻举妄动。一来上五境修士之下,地仙都要行走不易,再者这是大敌当前的迹象,谁敢造次。

叶瀑自然已经认出对方身份,只是直觉告诉自己,假装不知道,可能会更好点。

至于为何一位在城头那边的玉璞境剑修,变成了一个飞升境起步的得道之人,叶瀑不好奇,在蛮荒天下,修道路上,一切过程,都是虚妄,只问结果,修行追求,无非是一个再粗浅不过的道理,自己如何活,活得越长久越好,一旦与人起了冲突,或是嫌弃路边有人碍眼了,他人如何死,死得越快越好。

叶瀑听到了对方的那个天大玩笑,“隐官大人名不虚传,很会聊天,甚至比传闻中更风趣。”

女子扯了扯嘴角,伸手摸住腰间刀柄。

这位女子武夫,眼神炙热,死死盯住那个换了身道门装束的男子,认得,她如何会不认得,这个家伙的画像,如今蛮荒天下,说不定十座山上山头,至少一半都有。尤其是托月山与中土文庙那场谈崩了的议事过后,这个年纪轻轻却大名鼎鼎的隐官,就更出名了,人在浩然,却在蛮荒天下风头一时无两,以至于搞得好像一位练气士不知道“陈平安”这个名字,就等于没修道。

之前百年,某个剑气长城狗日的,名声都只在蛮荒半山腰之上的宗门仙府流传,不曾想冒出个末代隐官。

陈平安望向那个女子武夫,“打算试试看?”

陈平安头顶道冠内,那处连叶瀑都无法窥探丝毫的莲花道场内,陆沉一边练拳走桩,一边斜眼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娘们,啧啧称奇:“蠢蠢欲动,真是蠢蠢欲动。”

叶瀑出声阻拦身边的女子,“白刃,不得无礼。”

白刃却眯眼笑道:“我觉得可以试试看,前提是隐官愿意只以纯粹武夫出拳。”

“好的。”

陈平安言语之时,一步跨出,双指并拢,看似轻轻抵住那个白刃的额头,女子武夫砰然倒飞出去,撞烂背后栏杆不说,笔直一线,直接摔出了玉版城。

天人交战的叶瀑,心思急转,迅速权衡利弊之后,选择了不出手。

整座京城,原本静止不动的琉璃境界,牵一发动全身,被白刃那么一撞,立即出现一条裂缝,此后缝隙四周不断崩裂开来,最终玉版城就像蓦然下了一场光彩绚烂的滂沱大雨。

仙人境剑修都未能一剑劈开的阵法,就这么轻描淡写的手指一点,一触即碎。

拳法?不像。

最可怕之处,还是眼前这个年轻剑修,好像一样不曾未刻意施展剑术。

叶瀑终于开始怀疑眼前这个陈平安,到底还是不是剑气长城的那条看门狗了。

陈平安笑眯眯道:“叶瀑,要是我自己去楼内取剑,就不算借了,那叫抢。”

叶瀑苦笑道:“有区别吗?”

“我数十下,之后玉版城多半就要没了。”

陈平安摊开一手,明摆着是在示意叶瀑抓点紧,“你应该庆幸玉版城不是那座仙簪城,不然已经没了。”

仙簪城,号称蛮荒第一高城。

此城正好位于三山符最后一处山市附近。

叶瀑心中幽幽叹息一声,这位云纹王朝的皇帝陛下,不愧是一等一的枭雄心性,竟然当真主动打开禁制,运转秘法,撤掉十八道山水禁制,招了招手,从楼内驭来一只原本悬空的红珊瑚笔架,一把把剑阵飞剑,就如笔搁放在上边。

叶瀑轻轻一推,将红珊瑚笔架推给那位易容为隐官的古怪道人,微笑道:“希望‘陈道友’能够安然离开蛮荒天下。”

陈平安将笔架和飞剑一起收入袖中,“那就借你吉言,作为回礼,也送你一句话,希望这座玉版城足够牢靠,你的飞升境足够稳固。”

在确定那个不速之客已经离开玉版城,叶瀑没有急于去找贵为皇后的白刃,而是放开神识,开始在心中默默计数。

炸不死你。

那只笔架,是一件仙兵,再加上半数飞剑的同时炸裂开来,任他是一位飞升境巅峰,都要重伤无疑。至于对方重伤之后,叶瀑只需要循着那份动静,至少可以取回半数飞剑,同时打杀一位山巅强敌。

结果叶瀑计算完毕,目瞪口呆,为何会失去了与那座剑阵的牵引?!

就这样没了?

道场内陆沉卷了卷袖子,然后继续走桩,嘿嘿笑道:“在贫道眼皮子底下,抖搂阵法造诣,有趣有趣,单纯得可爱。”

陈平安在第二处山市敬香之后,就立即赶往那座仙簪城。

传闻这座高城,是天地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所化。

不过之所以能够号称蛮荒天下第一城,与地势高也有极大关系。

宁姚到了玉版城外的仙家渡口后,沿水散步,然后就继续去往下一处。

只是等到齐廷济和陆芝赶到之后,两位剑修的心湖中,无缘无故多出一句好像等着他们的心声,“随便砍那玉版城,半炷香不够,就一炷香。”

陈平安在仙簪城外的百里之地,一处不大不小的山头之巅,之所以能在避暑行宫录档,当然还是沾那座高城的光了。

敬香之后,陈平安双手笼袖,蹲下身,一只手伸出袖子,捻起一撮土壤,攥在手心,轻轻捻动。

陆沉好奇问道:“在那玉版城,怎么好不容易出手了,还是这么含蓄?”

借给陈平安这一身十四境道法,陆沉可没有任何藏私,在这可谓处处皆是仇寇的蛮荒天下,随随便便一袖挥手,即是天劫一般的术法神通,半点不夸张,可无论是在白花城,还是玉版城,陈平安都很克制。更不合理的,则是陈平安只要每次出手,都是一种千载难逢的大道历练,今日之道法种种砥砺,就像将来登高路上的一处处渡口,能够保证陈平安更快登顶,而且双方极有默契,陈平安心知肚明,陆沉绝对不会在这件事上动手脚,埋伏线。

“习惯了出门低三境,现在凭空高出三境,有点不适应。”

陈平安松开手,将手心土壤散落在地,轻声道:“所以这一路,一直提醒自己个道理,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

陆沉点点头,然后好奇问道:“最后一份三山符的路线,想好了?”

陆沉又从袖中摸出那本师兄手抄本的黄庭经,此经又分内外中三景本,陆沉,魏夫人,还有白玉京内一个道人名字里边都带个“之”字的修道之地,各得其一。

陈平安嗯了一声,“酒泉宗,无定河。”

酒泉宗的练气士,没有其它本事,就只会一事,酿造美酒,旧王座切韵、仰止在内的许多蛮荒大妖,都对这座宗门照拂有加。

而那条无定河,隶属于曳落河水域。路径两地,最终递剑处,当然是那座托月山了。

陈平安问道:“有无把握?”

陆沉抬头望月,“约莫六成。”

蛮荒三轮月,其中两处都曾有主人,已经身死道消的荷花庵主,再就是那位如今在龙须河边……养了一群鸭子的赊月,唯独居中一轮,万年以来都是无主之地,蛮荒天下的山巅大修士,可以凭本事随便游历,但是托月山不许建造修道之地。

陆沉伸手指向居中那只白玉盘,问道:“为何不试试看这一轮月?”

陈平安摇摇头,“毫无把握的事情。”

陆沉推衍一番,说道:“还是有三成把握的。”

陈平安笑道:“不还是等于毫无把握。”

刑官豪素,在陈平安决定要改变路线后,就凭借陆沉的一张奔月符,独自悄然“飞升”了。

最终豪素会待在那边,接应齐廷济和陆芝。

诗家语,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仙家事,欲观天下楼,身在明月中。

陈平安的打算,就是准备让蛮荒天下只剩下一轮月。

陈平安拍了拍手,缓缓站起身,掏出一壶酒,是自家酒铺的青神山酒水,抿了一口酒水。

陈平安抬起手背,擦了擦嘴角,问道:“三魂七魄,好像七魄学问不大,不过我在文庙那边看到,三魂最早有个天地人的说法?”

陆沉不再练拳,盘腿而坐,双手叠放腹部,道:“三魂去处,就是最大学问所在了,天魂去处,就是天牢,不是有个说法,叫魂飞天外嘛,化外天魔怎么来的,现在知道了吧?而地魂去处,讲究一个因果轮回,所以归于冥府酆都之类的地方。至于某些死后依旧在阳间徘徊不去的孤魂野鬼,其实就是人魂了,七魄独独尾随此魂,老百姓所谓的魂飞魄散,就是这么个说法了,与我们的姓氏,妖族的真名,冥冥之中都存在着大道牵引。山下民间的什么魂不守舍,气若悬丝,气数已尽之类的,这些代代相传下来的说法,其实早就道破天机了,只是说得略显模糊而已。”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笑问道:“你让豪素去那明月中,好像连他在内,谁都不问个为什么。”

陈平安答非所问,“比如有个道理,讲了一万年,换成你,信不信?”

这个道理,很简单,我是一位剑气长城的剑修。

陆沉一脸恍然,抚掌而笑,“此语妙极。”

陈平安狠狠灌了一口酒,收起酒壶,深呼吸一口气,眯起眼使劲盯着那座仙簪城。

陆沉问道:“接下来咱俩还是先登门,与主人客套两句?”

下一刻,陈平安脚尖一点,脚下一座山头瞬间崩塌粉碎,大道显化一尊十四境大修士的巍峨法相,一脚踏地,抡起一臂,直接就是一拳砸在那座高城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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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七章 摧城

一尊道人法相,身高五千丈,一拳重重砸在仙簪城之上。

竟是未能一拳洞穿仙簪城不说,甚至都没有能够真正触及此城本体,只是打碎了无数金光,不过这一拳,罡气激荡,使得落拳处的仙簪城两处藩属城池,天时紊乱,一处骤然间风雨大作,一处隐约有大雪迹象。

两座城内,那些妖族地仙修士一个个心神摇曳,震颤不已,尚未结金丹的练气士,不在吐纳炼形的,处境还好些,赶紧祭出了本命物,帮忙稳固道心,抵御那份仿佛“天劫临头”的浩然威势,正在修行的,一个个只觉得心神挨了一记重锤,气闷不已,呕出一大口淤血,不少下五境修士甚至当场晕厥过去。

“真是那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一听说可能是那位隐官做客仙簪城,一时间众多仙簪城女官,如莺燕离枝,纷纷联袂飞掠而出,各自在那些视野开阔处,或仰视或俯瞰那尊法相,她们神采奕奕,秋波流转,竟然有幸亲眼见到一位活的隐官。一些个好心好意劝阻她们返回修道之地的,都挨了她们白眼。

陆沉在莲花道场之内,踮起脚尖,伸长脖子,讶异道:“这座城很扛揍啊。”

仙簪城就像一位练气士,拥有一颗兵家铸造的甲丸,披挂在身后,除非能够一拳将甲胄粉碎,不然就会始终完整为一,总之乌龟壳得很。

往大了说,剑气长城,还有那条夜航船,其实都是同样原理的阵法,大道运转之法,最早皆脱胎于天庭遗址的那种一。

昔年托月山大祖,是趁着陈清都仗剑为飞升城开路,举城飞升别座天下,这才找准机会,将剑气长城一劈为二,打破了那个一。

陆沉瞧见那些暂时还不知道大难临头的女官,笑了起来,愈发期待陈平安将来走一趟白玉京了。

当年阿良走了一趟白玉京,是他自作多情了。

眼前仙簪城内的女官们,则是她们自作多情。

五城十二楼的仙子姐妹们,即便原本对阿良有些憧憬的,在亲眼见到那个男人吐口水抹头发之后,估计那些爱慕也碎了一地,随风飘逝了,再也不提。

事实上,白玉京确实有几位与三掌教关系相熟的姐妹,小有感伤,说见面不如耳闻。要知道在那之前,与二掌教互换两拳的阿良,可是白玉京那百年之内被提及最多的一个外人。

年轻隐官则不然,见面之后,只会让人觉得名不虚传。

陆沉说道:“陈平安,以后游历青冥天下,你跟余师兄还有紫气楼那位,该如何就如何,我反正是既不帮理也不帮亲的人,作壁上观,等你们恩怨两清,再去逛白玉京,比如青翠城,还有神霄城,一定要由我带路,就此说定,约好了啊。”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以左手再递一拳,是铁骑凿阵式。

陆沉立即闭嘴,心虚得很。

仙簪城就像一位亭亭玉立天地间的婀娜神女,外罩一件遮天蔽日的法袍,却被打出一个巨大的凹陷。

拳头悬停,距离山城,只差数十丈。

从仙簪城“半山腰”一处仙家府邸,一头年轻容貌的妖族修士,担任副城主,他从床榻上一堆脂粉白腻中起身,毫不怜香惜玉,手推脚踹那些姿容绝美的女修,靠近床榻的一位狐媚女子,滚落在地,颤颤巍巍,她眼神幽怨,从地上伸手招来一件衣裙,遮掩春光,他披衣而起,犹豫了一下,没有选择以真身露面,向屋外飘荡出一尊身高千丈的仙人法相,气急败坏道:“哪来的疯子,为何要与我仙簪城为敌,活够了,着急投胎?!”

那道人法相,又是一拳。

就是回复。

现出千丈法相的大妖一时语噎。

所幸仙簪城的天地灵气又自行聚拢一处,扛下那莲花冠道人的笔直一拳。

这一拳罡气更加气势如虹,对于仙簪城修士而言,视野所及的那份异象,便是城内风起云涌,无数灵气迅速汇聚成一片云海,那白云如同一把竖起的梳妆镜,挡在那一拳之前,然后有一拳捣乱云海,拳头蓦然大如山岳,仿佛就要下一刻就直扑修士眼帘。

法相巍峨的年轻隐官,一拳揉碎白云。

此人此时此景,只教仙簪城女官们,心思化作情思。

蛮荒天下,就只有一个天经地义的道理,强者为尊。

仙簪城最高处,是一处禁地炼丹房,一位仙风道骨的老修士,原本正在手持蒲扇,盯着丹炉火候,在那位不速之客三拳过后,不得不走出屋子,凭栏而立,俯瞰那顶莲花冠,微笑道:“道友能否停手一叙?若有误会,说开了就是。”

视线中,那道人,半城高。

拳撼高城。

这位飞升境城主虽然神色自若,实则忧心忡忡,善者不来来者不善,不知道怎就惹上了这么一位不速之客。

照理说仙簪城在蛮荒天下,好像一直没什么死敌才对,况且仙簪城与托月山一向关系不错,尤其是先前那场大举入侵浩然天下的大战,蛮荒六十军帐,其中将近半数的大妖,都与仙簪城做过买卖。前不久,他还专门飞剑传信托月山,与一跃成为天下共主的剑修斐然寄出一封邀请信,希望斐然能够大驾光临仙簪城,最好是斐然还能不吝笔墨,榜书四字,为自家平添一块崭新匾额,照耀千古。

而且斐然还亲笔回信一封,答应了此事,说近期会做客仙簪城。

不曾想斐然还没来,倒是先来了个气象惊人的道士。

上一次遭殃,还是场无妄之灾,那头真名朱厌的搬山老祖,早年在去给曳落河那位姘头道贺的途中,曾经肩挑长棍、御剑路过此地,只觉得此城过高,太碍眼,朱厌便现出真身,卯足劲,对着一座仙簪城敲打了十数闷棍。

只是未能彻底打破禁制,虽说仙簪城当时确实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可终究未曾一棍打入城内,不过后来有些小道消息,只在蛮荒山巅流传,是仙簪城的上任城主,私底下破财消灾了事。在那场浩劫过后,仙簪城又经过数千年的苦心经营,不断建造、修缮山水阵法,今非昔比。

陈平安抖了抖手腕,先用三拳练练手。

大袖飘摇,仙簪城周边地界,原本漂浮着高低不一的座座云海,竟是被那青纱道袍的袖子,一个抖腕动作,袖袍随便晃荡了几下子,就将全部云海一扫而空,变得万里无云。

身为城主的老飞升依旧和颜悦色,以心声道:“道友此番做客仙簪城,所求何事,所为何物,都是可以商量的,只要我们拿得出,都舍得白送给道友,就当是交个朋友,与道友结一份香火情。”

当然不会将眼前这个极有可能合道十四境的道人,误认为是陈平安。

眼前这位隐蔽身份的道友,定然是施展了障眼法,什么道人装束,什么剑气长城隐官面容,陈平安重返浩然才几年?

退一万步说,就算真有天上掉境界的好事,可一掉就是掉落三境,任何一位人间玉璞境,搁谁接得住这份大道馈赠?当年托月山的离真接不住,哪怕如今的道祖关门弟子,山青一样接不住。

所以只要对方还愿意遮掩身份,多半就不是什么解不开的死仇,就还有回旋余地。

陈平安遥遥北望一眼,收回视线,以心声与陆沉问道:“法相就只能这么高?陆掌教是不是藏私了?”

据说在仙簪城的顶楼,若是修士凭栏平视远方,只要眼力足够,注定看不见托月山的山巅,看不见剑气长城的城头。

所以仙簪城流传着一个引以为傲的说法,浩然诗篇有云,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但是在我们这里,得换个说法了,是那天人不敢低声语,唯恐被吾城修士听在耳里。

陆沉笑道:“一个大老爷们,私房钱嘛,终究都是有点的。”

当下这尊道人法相,大道之本,是那道祖亲传的五千文字,故而高达五千丈,一丈不高一丈不低。

那么陆沉作为白玉京三掌教,当了好几千年岁月的道祖小弟子,当然会有自己的道法。如果不是陆沉擅作主张,非要代师收徒,那么陆沉这个三弟子,再熬个几年,就会自然而然变成名副其实的道祖关门弟子了。只是不知为何,好像是陆沉有意绕开此事,自己舍弃了这个头衔。

陆沉笑问道:“想要再高些,其实很简单,我那三篇著作,你是不是直到现在,还没翻过一页?没事没事,刚好借这个机会,浏览一番……”

如果陈平安暂时没有看过那部《南华经》,再简单不过,如今的陈平安,只要肯钻研道书,摊开书就行,有如神助,心有灵犀一点,看过一遍,就会得其真意,一切水到渠成,因为陈平安,如今置身于玄之又玄的“上士闻道”之境地,正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得意之人”。

陈平安笑道:“比起道祖寥寥五千文,你那三篇八万余字,字数是不是有点多了?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可是你自己说的。”

显而易见,陈平安是读过《南华经》的。白玉京的那座南华城,道官正式纳入道脉谱牒仪式,最不繁琐,就是陆沉随手丢出一本后世刻版的南华经。

陆沉一本正经道:“只比一个上远远不足,比九千九百九十九个下都绰绰有余,不可贪心更多了。”

陈平安的心湖之畔,藏书楼之外,出现三本厚薄不一的道经古籍,并排悬在空中,如有一阵翻书风,将道书经文页页翻过。

陆沉突然以拳击掌,痛心疾首道:“陈平安,好歹是一部道门公认的大经,怎么都没资格搁放在书楼内?”

陈平安“看书”之后,原本半城高的法相,得了一份南华经的全部道意,凭空高出三千丈。

要以神人擂鼓式,向这座高城递拳。

陈平安提醒道:“陆掌教也别闲着,继续画那三张奔月符,要是耽误了正事,我这边还好说,不过齐老剑仙和陆先生,可就未必好说话了。”

刑官豪素率先飞升明月中,届时豪素会以一把飞剑的本命神通,接引其余三位剑修联袂登天。

陆沉苦兮兮道:“你们不能这么逮着个老实人往死里欺负啊。”

借掌教信物和十四境道法给陈平安,借剑盒给龙象剑宗,不计成本画出那三山符,与齐廷济买卖洗剑符,还要赠送奔月符……这次远游,敢情到最后是他一个不是剑修的外人,最忙碌?

陈平安朝仙簪城递出第一拳。

仙簪城随之一晃,方圆千里大地震动,地面上撕扯出了无数条沟壑,山脉震颤,河流改道,异象横生。

身高八千丈的道人法相,横向挪步,第二拳砸在高城之上,城内许多原本仙气缥缈的仙家府邸,一

棵棵参天古树,枝叶簌簌而落,城内一条从高处直泻而下的雪白瀑布,好似瞬间冰冻起来,如一根冰锥子挂在屋檐下,然后等到第三拳落在仙簪城上,瀑布又砰然炸开,大雪纷飞一般。

陆沉侧头眯起一眼,有点不忍直视。

按照避暑行宫的档案,这座仙簪城的大道根本,是天地间第一位修道之士的道簪炼化而成。

只是这位那场远古战役的开路者之一,不幸陨落在登天途中,道法崩碎,消散天地间,唯有一枚别在发髻间的白玉法簪,得以保存完整,只是遗落人间大地之上,不知所踪,最终被后世蛮荒天下一位福缘深厚的女修,无意间捡取,算是获得了这份大道传承,而她就是仙簪城的开山老祖师。女修在跻身上五境之后,就开始着手建造仙簪城,同时开宗立派,开枝散叶,最终在先后四任城主大修士手中,励精图治,生财有道,仙簪城越建越高。

仙簪城现任城主,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道号玄圃,精通锻造、阵法和炼丹三条大道,好友遍天下。

还拥有一位仙人境修为的副城主,道号银鹿,是现任城主的嫡传弟子,精研房中术,曾经预先与蛮荒军帐买下了一座雨龙宗的女修,可惜被王座大妖切韵捷足先登,剥尽美人脸皮。不然如今仙簪城内,恐怕就要多出数百位雨龙宗女修。

仙簪城的记名弟子,若是修道百年,始终未能跻身地仙,就会被驱逐出境,从仙簪城祖师堂的山水谱牒除名,此后何去何从,是死是活,各凭本事。地仙弟子,如果在五百内之内,修士未能跻身上五境,仙簪城不赶人,按照祖例,不养废物,空耗灵气,一到期限,直接就地打杀,一身道行、山水气运,妖丹,皮囊,悉数归还仙簪城。

故而仙簪城的嫡传弟子,一向数量不多,不过祖师堂香火,却也不算飘摇不定,因为蛮荒天下的玉璞境和地仙修士,来此担任供奉、客卿的,多如过江之鲫,只要钱够,就可以一直留在城内修道,仙簪城宛若一座后天打造的洞天,灵气盎然,浓稠似水,极其适宜修行。

此外,仙簪城精心栽培的女官,拿来与山下王朝、山上宗门联姻,水精簪桃花妆,五彩法袍水月履,更是蛮荒天下出了名的美人尤物,风情万种。

陆沉当然清楚为何陈平安,会专程走一趟仙簪城。

如果只是仙簪城一直吹嘘自己,是什么天下第一高城,或是与那头新晋王座大妖的官巷,是什么姻亲关系,以陈平安的性格,肯定都不至于跟仙簪城如此较劲。

因为仙簪城锻造的兵器,金翠城炼制的法袍,酒泉宗的仙家酒酿,都在蛮荒十绝之列。

剑气长城被蛮荒攻破,谱牒修士一人未出的仙簪城,却被誉为能够占据一成功劳。

仙簪城不断花钱,将城池拔高,当然是因为更能挣钱。任何一位仙簪城嫡传修士,在被驱逐出城或打杀城内之前,都是当之无愧的铸造大家,精通兵器铸造、法宝炼化,因为城内拥有一座上等福地,是一颗破碎坠地的远古星辰,使得仙簪城坐拥一座资源富饶的天然武库,可以源源不断铸造出山上兵甲、器械,每隔三十年,蛮荒天下的各大王朝,都会派遣使节来此购置兵器,价高者得。仙簪城修士会送往,又是一笔不小的神仙钱进账,之前大举攻伐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仙簪城更是召集了一大拨铸造师,为各大军帐输送了不计其数的兵甲器械。

仙人境大妖银鹿来到顶楼,与城主师尊站在一起,心声道:“不像是个好说话的善茬。”

玄圃脸色阴沉,点头道:“注定无法善了。”

银鹿问道:“师尊,还能扛住那个疯子几拳?”

仙簪城启动大阵后,每次扛下对方一拳,就需要耗费大量的神仙钱。自家仙簪城家底是厚,可神仙钱再堆积成山,底蕴再深不见底,终归是被人一拳下去,那笔神仙钱的损耗,就要肉疼,如果说神仙钱转换为天地灵气,被禁锢在城内,还算肥水不流外人田,可是仙簪城内总计三十六件大阵中枢仙兵、半仙兵和镇山之宝的损耗,就是个天文数字的修缮成本了。

老飞升境修士抚须心声道:“哪里是什么拳法,分明是道法。止境武夫就算跻身了神到一层,拳头再硬,还能硬得过那位搬山老祖的倾力一棍?说来说去,想要攻破阵法,就只能是一手道法、一记飞剑的事情。目前看来,问题不大,当年朱厌十二棍砸城,后边十棍,还需要棍棍敲在同一处,眼前这个这家伙,多半是力所未逮,来此造次,只为扬名天下,根本不奢望破城。”

玄圃脸色微白,竟是改了主意,“速速飞剑传信托月山和曳落河,就与他们说,有强敌来犯仙簪城,实力相当于一位王座。”

原来那个不依不饶的道人法相,出拳蛮横无匹,不可理喻,好像道法能够不断叠加,一拳竟是比一拳重!

老飞升境略作思量,补充道:“旧王座。”

顶楼两位炼丹童子,竟是身形化作两把传信飞剑,瞬间离开仙簪城,远去千里之外,速度快过一位大剑仙的本命飞剑。

因为它们既是由飞剑炼化而成的真灵,还用上了一门上乘符箓之法,是那与白玉京灵宝城颇有渊源的一道大符,暗写两行灵宝符,流星赶月游六合。

至于仙簪城如何学会这道出自白玉京的大符,当然是花钱买。

玄圃说道:“银鹿,你立即去负责住持那几套攻伐大阵,尽量拖延时间之外,最好是能够打断对方出拳的连绵道意。”

在仙人银鹿御风离去之时,听到了一向温文儒雅的师尊,破天荒用语气愤懑骂了一句,“一个山巅修士,偏要学莽夫递拳,狗日的,脸皮够厚!”

玄圃脸色愈发难看,阴晴不定,原来是那两位炼丹童子所化飞剑,在数千里之外毫无征兆地砰然而碎,两张残破符箓,在飘落坠地的途中,就像两个白玉京小道童,突然如获祖师敕令,只得乖乖谨遵法旨,竟是一路飞掠返回仙簪城这边,一头撞入了那位道人法相的一只大袖。

担任副城主的仙人银鹿可管不着这些小事了,狞笑道:“开门待客!”

数以千计的长剑结阵,从仙簪城一处剑气森森的府邸,浩浩荡荡,撞向那尊道人法相的头颅。

此外还有一条符箓长河,在山脚处攒簇升空而起,如一条世间最长的捆仙绳,试图裹缠住那道人的一条胳膊。

银鹿冷哼一声,以心声传话一城各处仙家府邸,通知来此修道的各路世外隐士,都别傻乎乎看热闹,“大伙儿都别袖手旁观了,仙簪城真要被这头恶獠打破禁制,相信没谁讨得半点好。”

只是那剑阵与符箓两条长河,再加上仙簪城众多练气士的出手,不管是术法神通,还是攻伐重宝,无一例外,全部落空。

好像那个道人法相,根本不存在此方天地间。

但是道人却可以出拳不停,结结实实落在仙簪城之上。

那剑阵长河,从道人法相的头颅一掠而过。那条符箓长绳,只像只是在虚空中打了个松散绳结。

仙簪城只能退而求其次,专注于布阵防御,大大小小的府邸,以及主道之上的座座牌坊匾额、楹联,处处宝光流转,熠熠生辉,照彻方圆千里之地。

尤其是那些署书榜额,都是蕴藉道意的溢美之词,功德万古。天下雄关。坚不可摧。高与天齐。风水最盛。独一无二……

都能够为已经足够牢固的仙簪城添砖加瓦,代价就是这些榜书蕴含的道法真意,随之渐渐消散,仿佛去与一城合道。

城内大修士还祭出了几张符箓,巴掌大小的符纸,刹那之间大如山岳,或符箓灵光道意如江河倾泻,一同铺盖在城,如同为仙簪城穿上了一件件法袍。

明明是白昼时分,却有一道道皎皎月光洒落在白玉阑干上,雕栏玉砌,月光似水,松影满阶,如梦如幻。

城中那处瀑布附近,山中有木桥横空,有一位扶鹿之人,身后跟着一对挑担背箱的书童侍女。

这位驻足桥中的老修士,先挥了挥袖子,将那些纷乱如雪的瀑布水花驱散,老者相貌清雅,看着那尊出拳不停的巨大法相,叹息一声,苦哉,自己不过是游历路过,来仙簪城访仙,花钱买几幅画卷的,怎么就摊上了这等千年不遇的祸事,老人从袖中摸出一幅古色古香的岭上睡猿图,画卷被抛出桥外之后,从画中现出一头千丈高的老猿,一个踩踏虚空,高高跃起,迎向那尊法相的一拳,结果这头背脊有一条金线的拦路老猿,被那道人一拳瞬间打成齑粉。

瀑布之巅,建造有一座榜书龙门二字的高耸牌坊,有两位隔水对坐弈棋的世外高人,一人正在作画,

先画了几只鸟雀,妩媚可爱,栩栩如生,振翅高飞,笔下画卷之上雾气升腾,一股股山水灵气跟随那几只鸟雀,一同飘散四方,稳固仙簪城大阵。

描摹山水,以形媚道。飞鸟一声云缥缈,千山万水共风烟。

这位担任客卿的老修士,道号瘦梅,自诩平生无所长,唯有画到梅花不让人。

另外一人投符入水,随即有一头庞然池鼋,缓缓浮水出面,它在以自身体重和本命神通,分别帮助仙簪城稳固山根和水运。

城中种种奇景异象,都在城外那一拳拳过后,摇晃不已。

哪怕仙簪城的灵气越来越充沛,又有出自不同修士之手的大阵,多如雨后春笋,层层道法加持仙簪城,可是依旧挡不住那一拳重过一拳带来的剧烈激荡,高城的震动幅度,越来越夸张,一些个境界不够的妖族修士,脸色惨白,个个惊悚,只能战战兢兢将身上的那些神仙钱,只要不是谷雨钱,连小暑钱都一并捏个粉碎,略尽绵薄之力,就为了仙簪城能够多出一丝一缕的灵气。

道号瘦梅的老者感叹道:“这么高的法相,不说见到了,闻所未闻。”

投符招来那头池鼋的修士点点头,“不光是高那么简单啊。这道人金身无垢,道德无漏,细看之下,又好似佛门无缝塔。”

蛮荒修士,如果恢复妖族真身,很大程度上就是另类的“大道显化”,类似一种大道洄游,此举利弊皆有,毕竟辛苦修行,就为炼形出个人身,所以一般情况下,哪怕是遇到了生死大战,不到迫不得已,必须拼死一搏了,妖族修士仍然不会轻易恢复真身,因为会损耗道行,无形中削弱自身道法。

而相较于妖族真身,修士的祭出法相,禁制相对较少,不过法相有空洞、密实之别,就跟一块豆腐和一颗石头,当然不一样,而有些地仙修士,专门在法相一事上下苦功夫,故弄玄虚,用来震慑和吓退不明真相的敌对修士。

眼前这一位从天而降的无名道人,莫名其妙造访仙簪城,然后一句话不说就动手砸城,他

的这尊法相,实在过于惊世骇俗了。

只说法相一途,兴许占据蛮荒一轮明月的荷花庵主,与那位占据极多水运的曳落河旧主仰止,这两位才能够勉强做到这一步。只是前者已经身死道消,后者听说先是被重返浩然天下的柳七拦截在归墟附近,最终被中土文庙拘押在了大道压胜的火山之中。

道号瘦梅的老修士疑惑道:“真是那个年轻隐官?可他在城头那会儿,不才是玉璞境吗?根据托月山那边传出的消息,那场议事之时,陈平安修士境界依旧,不过是武学境界,从山巅境变成了止境。”

对面好友苦中作乐,一边不停画蛟龙符丢入水中,增加龙门水运,一边笑着打趣道:“要是隐官被留下做客,你可以自己去问问看。”

“那顶道冠,瞧着像是白玉京三掌教的信物吧?是仿造之物?传闻荷花庵主耗费无数天材地宝,不还是未能做成此事吗,次次功亏一篑?荷花庵主都不行,咱们蛮荒天下谁能做到这等壮举?”

画符修士瞥了眼道人头顶的莲花冠,无奈道:“真相如何,好像已经不重要了吧。万一咱们合力都保不住仙簪城,万事皆休,境界悬殊太多,那道人随便一巴掌,就可以拍死咱们这些蝼蚁。”

“可如果仙簪城能够扛下这份浩劫,风波落定,就又是一桩足可传诵千年的山上美谈了。”

“再说你之前不是专程游历剑气长城,为年轻隐官描摹过一幅山水画卷吗?瘦梅兄,你这会儿其实可以赶紧烧香,祈求城外那人正是陈平安才好嘛,说不定你凭此还能有那一线生机。”

“好的好的,到时候我帮你一起求求看。”

端坐龙门两边的老修士,身形跟着仙簪城摇晃不已,两位老友相互开着玩笑,只是对视一眼,发现对方都在苦笑。

“对了,这家伙前前后后总共递出多少拳了?”

“差不多得有二十五拳了。”

“如今唯一的希望,就只能祈求那个斐然,正在赶来仙簪城的路上了。”

就在此时,牌坊楼龙门匾额那边,传来一个略带笑意的温醇嗓音,是一口最地道的蛮荒大雅言,“我那位斐然兄,也要来仙簪城做客?”

一位青衫客背长剑,双手笼袖,就站在上边,低头笑望向那位道号瘦梅的老修士。

既然身负十四境,就可以做到类似阴神远游出窍的事情了。

所以说,修行登高还需勤勉啊。

在出拳之前,陈平安其实就已经秘密潜入了仙簪城,一路游历,如入无人之境,四处寻觅那些大阵中枢,却也不着急动手。

城外那尊法相头顶的莲花道场之内,陆沉蹲在地上,伸手捂住脸,唉声叹气,突然开始不期待陈平安游历青冥天下了。

两位修士同时猛然抬头,脸色惊骇不已。

无瑕无垢之躯,天人合一之气象。

道号瘦梅的老修士,呆呆望向那个未戴道冠、未穿道袍的青衫客,面容自然是再熟悉不过了,毕竟那么高一尊法相,如今就杵在城外呢。

只见那位青衫客,屈指一弹。

先前那位不断画符投水的仙簪城客卿老修士,身躯魂魄连同金丹元婴,如一粒黄豆当场炸开。

青衫客笑眯眯道:“问你话呢。”

老修士闭嘴不言,束手待毙。

陈平安好像改变主意了,笑道:“你回头帮忙捎句话给我那位斐然兄,就说这次陈平安做客仙簪城,好巧不巧,这次换成我先行一步,就当是早年黄花观的那份回礼,之后在无定河那边,还有一份贺礼,算是我庆祝斐然兄荣升蛮荒天下共主。”

老修士呆滞无言,喃喃道:“你真是隐官陈平安?!”

可惜对方身形一闪而逝。

城主玄圃,哪怕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却根本没有想要亲自动手的欲望,不是不想亲自退敌,而是根本不敢出城送死。

捉对厮杀一事,玄圃实在不擅长。

玄圃在城外那厮递出二十拳后,面如死灰,照这个架势,不用十拳,就要真的破城了,玄圃一咬牙,直奔仙簪城祖师堂,悬三幅挂像,居中是女子画像,年轻相貌,姿容绝美,头别一枚白玉道簪,其余两位,分别是仙簪城的第二、三任城主,每幅挂像之下,摆有不同的供桌,都搁有一只香炉,那位女子开山祖师除外,供桌上还搁放有两盏油灯。

玄圃在一一敬香之后,还从袖中摸出两只瓷瓶,开始添香油,两瓶香油,是那不同寻常的金黄色泽。

玄圃在敬香、添油之后,沉声道:“第四代城主玄圃,恳请师尊、祖师降真庇护。”

一幅画像所绘老者,毛发若戟,挂像表面涟漪阵阵,有冷笑声渗出,开口与玄圃问道:“比那朱厌如何?”

玄圃面容惨淡,低头弯腰,毕恭毕敬答道:“回禀师尊,有过之而无不及。”

另外那幅挂像,辈分更高,是个老妪模样的女修,画像中手捧拂尘,她沙哑开口,“莫不是某位应运顺势出关的老王座?”

玄圃颤声答道:“回禀祖师,徒孙暂时还不知对方根脚,只敢猜测对方好像不是蛮荒修士。”

仙簪城为这两位祖师添油一事,至多三次机会,之前朱厌登门,已经各自用掉了一次,加上今天这次,就意味着如果再有一次降真过后,两位处心积虑谋划退路、隐匿在阴冥秘境中辛苦修行的祖师爷,恐怕就再无一丝一毫的机会返回阳间了,所以不是玄圃心疼那两瓶价值连城的金色香油,而是这两位仙簪城祖师爷会心疼自己的大道性命,如果真有第三次,玄圃如果还是当这个敬香添油的城主,即便两位祖师护得住下一场浩劫中的仙簪城,反正玄圃肯定护不住自己的命了。

那老者一步跨出挂像,大笑道:“那我就去会一会这个好死不死的家伙。”

三炷香之内,他都可以留在阳间,不用担心被那些难缠至极的阴冥官差找到蛛丝马迹。

只是这位玄圃师尊,身形才刚刚落地祖师堂,门槛那边就多出了一位青衫长褂的背剑外人,肩靠大门,双手笼袖,笑脸灿烂,“不曾想还有两条漏网大鱼,仙簪城的待客之道,实在让人受宠若惊,以后有机会一定要常来。”

那老妪立即以心声告知其余两人,“速战速决,我们合力斩杀这尊阴神!”

被仙簪城大阵隔绝天地,就算是一位飞升境巅峰的王座大妖,以阴神出窍之姿站在此地,就需要同时面对三位飞升境修士。

就算对方是一位不知名的十四境大修士……仙簪城也有些许胜算!前提是不让这尊阴神与城外道人的真身、法相汇合。

电光火石之间,陈平安就已经悄无声息出手,将两张供桌上的香炉连同油灯一并打翻,尤其是油灯内的金色香油,分别笔直一线掠入画卷之中,笑眯眯道:“乖乖滚回去。”

那老妪尖叫一声,迅速退回画卷,大袖一卷,阴风滚滚,竟是犹然无法将那条金色长线悉数打退,一旦来自阳间的金色香油,在那修道之地哪怕出现一滴,都会是大日升空的景象,那还躲藏什么,她只得狠下心来,丢出那把拂尘,才堪堪不让一滴金色香油进入画卷,与此同时,她竟是伸手一抓,属于她的挂像画卷瞬间并拢,再好似从一处漩涡中伸出一只干枯手掌,飞快攥住卷轴,最终被她一并带去阴冥,竟是连仙簪城最后一次请神降真的机会都给打消了。

而那个老者到底是动作慢了一线,显然不如师尊经验老道,虽然拦下了那条金线,但是画卷却被那个青衫客伸手抓在手里。

玄圃呆若木鸡,不知所措。

陈平安望向那个仙簪城上任老城主,“要么三炷香之内,与我打生打死一场,等到你身形消散,我就请玄圃敬香添油,咱们再继续叙旧。要么你亲自动手,打杀这个差点欺师灭祖的弟子,玄圃一死,仙簪城估计就再无谁知晓降真之法了,那么我手里这幅画卷,当然就成了一张不值钱的废纸。”

陈平安扬起手中画卷,轻轻摇晃,“怎么说?”

那老者挥挥手。

玄圃吓得肝胆欲裂,“师尊,切莫中了这厮的离间计,师徒联手,犹有胜算……”

但是那位仙簪城的老祖师,甚至懒得与玄圃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废物弟子废话半句,直接就是一记本命术法凶狠砸向玄圃,同时向那位缓缓离开祖师堂大门的青衫客问道:“你到底是谁?”

青衫剑客停下脚步,当他转头望去,面带笑意。

还有一双粹然至极的金色眼眸。

祖师堂内那位老祖师,噤若寒蝉,立即不再多嘴询问什么,只管速速打杀玄圃,解决掉这个确实该死的后患。

屋内师徒二人,师承一脉,都很知根知底。相对而言,还是玄圃吃亏太多,毕竟师尊在那边修行鬼道千年之久。

还不到一炷香,很快一座祖师堂就被师徒二人联手拆掉了。

飞升境大修士玄圃,仙簪城的现任城主,就这么死在了自己师尊手上。

陈平安闲来无事,确定玄圃身死道消之后,随手将手中那幅挂像丢出,去了趟山顶炼丹之地。

先前最后一眼,陈平安其实不是看那对反目成仇的师徒,而是那个挂像上头别道簪的仙簪城开山祖师,画像女子似开天眼,看了眼那一袭青衫背影,她幽幽叹息一声,好像如见故人,又似乎不太确定对方的身份,然后一幅画卷就此自行燃烧殆尽。

陆沉蹲在道场之内,揉着下巴,如果说落魄山年轻山主,剑挑正阳山,是为了即将到来的剑斩托月山,在练手。

那么今天不急不缓拳撼仙簪城,怎么像是为了将来对白玉京出手而热身?南华城岂不是要被殃及池鱼?

于是陆沉又开始不期待陈平安尽早跻身十四境了。

而城外。

陈平安以学自浩然武夫崔诚的神人擂鼓式,摧破蛮荒天下第一城。

同一拳招,拳拳递出,仿佛拳意叠加无止境。

以仙簪城为中心的万里山河,都感受到了那股那种无数闷雷在大地之下、在人间高处同时炸开的震动。

一拳彻底打穿仙簪城的山水禁制,那道人法相的拳头,终于触及高城真身所在。

再一拳递出,道人法相的大半条胳膊,都如凿山一般,陷入仙簪城。

第三拳,直接打穿整座仙簪城,整条胳膊横亘在城中,再一臂来回横扫,一座天下第一的高城,就被打成了两截。

倾斜倒塌的上半截高城,被道人法相一手按住侧面,使劲一推而出,摔在了数百里之外的大地上,扬起的尘土,遮天蔽日。

至于留下的那半座高城,道人法相双手十指交错,合拢一拳,高高举起,迅猛砸下,打得半座城池不断深陷大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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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八章 拔河

(这一章不算7号更新,7号还有一章更新。)

上半截仙簪城被一巴掌拍出去之后,千百条流萤同时亮起,那些都是御风逃离仙簪城的修士身影。

陆沉瞥了眼这幕仙气缥缈的画面,五彩绚烂,景象瑰丽,可惜是树倒猢狲散。以后蛮荒就再无第一高城了。

辛苦聚沙成山,一朝流水散,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不过今天,仙簪城是被年轻隐官以纯粹武夫之姿,硬生生打断再锤烂的。

陆沉收起视线,提醒道:“咱们差不多可以收手了,在这边牵扯太多,会妨碍出剑的。”

陈平安承载大妖真名,合道剑气长城,本就被蛮荒天下大道压胜。陆沉其实这一路远游,并不轻松,需要帮助陈平安不断演化道法,化解那份虚无缥缈又无处不在的压胜。不然三张奔月符,信手拈来,毕竟不同于三山符,奔月符是陆沉首创,三掌教在青冥天下闲来无事,在白玉京觉得闷了,就会独自一人,御风太虚,饮酒明月中。

不同于蛮荒天下,其余几座天下的各自天上一轮月,都是毫无悬念的禁地,修士哪怕自身境界足够支撑一趟远游,可举形飞升明月中,都属于一等一的犯禁之事,只说青冥天下,就曾有大修士试图违例游历上古月宫遗址,结果被余斗在白玉京察觉到端倪,遥遥一剑斩落人间,直接从飞升跌境为玉璞,结果只能返回宗门,在自家福地的明月中借酒浇愁,扬言你道老二有本事再管啊,老子在自家地盘喝酒,你再来管天管地……结果余斗真就又递出一剑,再将那福地明月一斩为二,到最后一宗上下几百号道官,无一人敢去敲天鼓喊冤,沦为一桩笑谈。

陈平安的道人法相终于停手,瞥了眼空中那些四散逃窜的修士踪迹,“好像没有副城主银鹿的身影,那半截城内也察觉不到这头妖族的气息,你找不找得到?”

陆沉笑道:“估摸着是以某种秘法躲藏起来了,富贵险中求嘛,仙簪城大道根本早已扎根在此,只要你不毁掉那支道簪,这位马上就能顺势补缺城主的银鹿仙人,就还有重新崛起的机会,凭它的修道资质,捞个飞升境,不算奢望,当然是个空架子的飞升境了,比它那位师尊好不到哪里去,丢蛮荒大妖的脸,怪不得玄圃一直不敢在剑气长城冒头。等下咱俩去了那半截城内,贫道会点演算之术,说不定能够找到蛛丝马迹。”

说到这里,陆沉难得露出几分郑重其事的神色,“容贫道多嘴一句啊,千万千万,别想着打断那支簪子,此物旧主,于咱们人间有一桩莫大功德,按照老黄历的说法,就属于道上有功,人间有行,功行满足。所以我们最好都别去招惹。”

陈平安笑道:“那就点到即止,不在这边浪费光阴。”

陆沉感慨道:“以双拳打断仙簪城是一事,让仙簪城自家修士拆掉祖师堂,在贫道看来,显然更是一桩壮举啊。”

收起八千丈高的道人法相,与常人等高,陈平安再次变成那个道冠青袍的模样,仰头望向那个顺眼多了的“仙簪城”,微笑道:“不过是个知其所以然。”

道理很简单,就像家境一般却喜欢乐善好施的百姓人家,很难理解某些坐拥金山银山的富贵之家,为何比自己还要吝啬,为何善财难舍,其实就是看不破一条脉络,某些本就是偏门进家的钱财,岂能奢望这些钱财从正门出?就像一位凡俗夫子,很难做到但问耕耘不问收获一理,修道之人,同样很难真正做到问因不求果一事。

陆沉心有所动,双指并拢,笔直划下,画出一条竖线,再在这条线旁边,画了一只蝉,如蝉停树。

一只纸上蝉,如在秋风中嘶鸣不止,知了知了……

陆沉再抬起双手,以手指像是画出一幅画框,将这副画卷收入袖中,“不虚此行。”

陆沉伸掌遮在额头那边,环顾四周一遍,问道:“宁姚他们暂时还没赶过来,怎么说?去找出那个银鹿寒暄几句?”

反正此地是最后一座山市,没有只能停留一炷香的光阴限制,等宁姚三人赶来此地碰头,然后陆沉就可以给出最后一份三山符,三座山市,分别是酒泉宗,曳落河水域的无定河,托月山。

如果不是着急赶赴托月山的话,陈平安还真不介意待在原地,在仙簪城这边守株待兔。

如果加上刑官豪素,自己这一行远游人,就是一位十四境,三位飞升境剑修,以及一位杀力完全可以视为飞升境的仙人境剑修。

何况一座蛮荒天下的顶尖战力,极有可能多数已经置身于阿良和师兄左右所处战场。

谁来驰援?不敢来的话,陈平安都想借给那些新旧王座大妖一些胆子了。

陆沉笑道:“这个仙人银鹿,收拾家当和隐匿踪迹的本事,都是一绝。眼前这半座仙簪城,竟然没给你剩下什么值钱货色。”

其实这就是聪明反被聪明误,很不明智了。何况这会儿仙簪城内外,要银鹿命的,可不止年轻隐官一个。

陈平安沉声道:“那座福地,可以带走就带走,带不走,就算掘地三尺,哪怕我彻底打碎仙簪城都要将它找出来。”

陆沉苦笑道:“我?”

还不是我们。

陈平安笑道:“就算是合伙做买卖的利息分红,陆掌教这一路,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若是始终只出不进,我都要看不下去了。”

陆沉眼睛一亮,“真要得手,我不会带去青冥天下,送给文庙好了,换取三次串门的机会。”

远在数百里之外的那半截仙簪城,如修士横尸大地。

但是刹那之间,形若山脉匍匐的破损高城,竟然重新朝天矗立而起,试图掠回原地,与下半截重新拼接起来。

只是被陈平安一脚踩踏,一瞬间就重新坠地,以十四境道法,强行压制住了那枚道簪的本命牵引之法。

与此同时,道人装束的陈平安抬起手,在身前仙簪城之上画符一道,其实就只是写下了一个“山”字。

而另外一处的青衫陈平安,就运转本命物水字印,手指凌空画符,紧跟着写下一道水符。山水相依,终究有别。

青衫陈平安走了一趟玄圃建造在山顶的炼丹房,使出一手袖里乾坤的神通,三只炼丹炉不说,架子上边数以百计的瓶瓶罐罐,都收入袖中,再收了搁放丹药的木架,发现木材质地极好,是一种不知名的仙家木材,就又拆了那些合抱之木的房屋梁柱,一并收了,最后发现地上色泽如金的满地砖,好像也有些讲究,蹲下身撬开一块砖头,发现竟然每一块底款都铭刻有年号、督造和匠人姓名,就一个抖袖,将两千多块金砖全部收入袖中。

最后陈平安看着“家徒四壁”大屋子,空无一物,原本打算干脆好事做到底,只是又一想,觉得还是做人留一线。

青衫背剑的陈平安又返回祖师堂,其实可以称呼为一处遗址了。

仙簪城的开山祖师,好像没给自己取道号,只有一个名字,归灵湘。她就是居中那幅挂像所绘女子修士,算是那枚远古道簪的第二任主人。

而仙人银鹿的太上祖师,道号琼瓯,正是那个见机不妙便行事果决的鬼物老妪,她舍了一把品秩极高的重宝拂尘不要,才打散全部金色香油,不至于在她的阴冥归途,铺出一条极为扎眼的金色大道,其实她当时为了自保,还顺手坑了一把嫡传弟子,正是那位道号乌啼的魁梧老者,琼瓯为了确保那个十四境大修士不全力针对自己,她在从太虚中攥住画卷之时,还阻挡了一下弟子乌啼的一道驾驭术法,使得后者未能有样学样。

乌啼此刻站在祖师堂废墟边界,老修士身穿一件黑袍,须发若戟,手里攥着两支卷轴,挂像当然已经销毁,不然这个把柄落入眼前青衫客手中,乌啼还真不觉得自己有什么好果子吃。

既然先前对方能随手丢在这边,自然是有底气随手取回。

蛮荒大妖的行事风格,很多时候,就是这么直来直往,只要想定一事,就无任何弯绕。

所以乌啼半点不含糊,在不到半炷香之内,就打杀了从自己手上接过仙簪城的心爱弟子玄圃,确实,玄圃这家伙,打小就不是个会干架的。

乌啼趁着还能在阳间滞留一段光阴,在做掉玄圃之后,已经散出一份份神识,比那身份不明的青衫客,更想要找出玄圃的嫡传,也就是下一任仙簪城的城主人选。降真一事,唯有历代城主,与继任者口授相传,此事密不外传。幽明殊途,往返阴阳,规矩重重。

虽说画卷已经被毁掉,可小心起见,乌啼还是打算宰掉那个再传弟子,斩草除根。仙簪城的道统法脉,香火传承如何,哪里比得上自己的大道性命珍贵。

方才乌啼的其中一道分身,随便抓了个仙簪城谱牒修士,问出那银鹿的身份、道号后,再将那个金丹境的徒孙儿,随手拧断脖颈,再一口吃掉对方的妖丹,这些个百死难赎的货色,连累祖业毁于一旦,只死一次一了百了都算幸运事了。乌啼自有诸多手段,让修士生不如死。

问题在于仙簪城如今变化极大,乌啼竟是一时间难以寻出那个再传弟子的藏身之所。

陈平安笑问道:“是在找银鹿,不留后患?免得这位未来城主重绘画像,又来一次敬香降真,恭迎祖师驾临阳间?”

乌啼瞥了眼那把始终未曾出鞘的长剑,冷笑道:“一个只会趴在娘们肚皮上撒野的废物徒孙,我担心什么,只担心到时候你就在一旁候着。”

陈平安摇头说道:“你多虑了,我马上就会离开仙簪城。”

“仙簪城?如今还有个屁的仙簪城。”

乌啼嗤笑一声,“反正不关我的屁事了。”

半城张贴了一道山符,使得高城不断下沉,与山根接壤,而此地,施展一道水符过后,有了大雪迹象,相信很快就会迎来一场鹅毛大雪。一旦那支道簪被过多浸染山水气运,后世修士想要强行剥离已经形神合一的山水两符,就像凡俗夫子的剥皮抽筋,修道之士的分魂离魄。除非眼前这位精通符箓道法的十四境大修士,真的马上离开,然后又有一位同等境界的大修士立即赶来,不惜消磨自身道行,帮助仙簪城抽丝剥茧,才有可能大致恢复原样,不过肯定是痴人做梦了,难不成如今这个世道,十四境大修士很多吗?

老修士回头望一眼,是昔年悬挂那幅开山祖师的女子画像处,竟有破天荒几分伤感。

对那师尊琼瓯没什么好印象,她做出那种勾当,乌啼非但不觉得意外,甚至都没什么气愤,唯独对那那位女子祖师爷归灵湘,观感极不一样。饶是乌啼这般枭雄心性的大妖,哪怕生前做惯了暴虐行径,一想到这位祖师的家业,就此落败在他们这帮废物手里,也要黯然神伤。乌啼这辈子,除了祖师归灵湘,还不曾遇见过第二位那般与世无争的修士。

遥想当年,她还在世时,乌啼还只是个刚刚踏足修行的年少修士,在乌啼炼形成功那一天,师尊根本没当回事,只是神色冷漠,朝跪在地上的弟子,丢了件灵器,反而是女子祖师专程找到他,她低头弯腰,笑眯起眼,拍着少年的脑袋,神色温

柔,只说了三个字,是人啦。

青衫剑客与道人法相重叠为一。

陈平安重新变成头戴莲花冠、身穿青纱道袍的背剑模样。

陆沉啧啧道:“蛮荒天下这些个山巅修士,心狠起来是真的狠,叹为观止,自愧不如。”

山上仙家,请神降真一途,各有玄妙。

陆氏子弟在家族祠堂年复一年,敬香数千年,却一次都能请下陆沉。

所以中土阴阳家陆氏,对他这位从不庇护家族的祖宗,一直有怨气。

真应该拉着那帮徒子徒孙好好看看,摊上自己这么个老祖宗,埋怨个什么,烧高香才对。

陈平安提醒道:“找一找银鹿。”

陆沉在莲花道场内盘腿而坐,掐指而算,微笑道:“在找了,稍等片刻,等下咱俩可以吓唬一下乌啼前辈。”

陈平安这才伸手一抓,将掉落在地的那把麈尾收入手中,二字虫鸟篆,“拂尘”,有点类似先前那座大岳名叫青山。

木柄呈现出一种古朴绯紫色,衔一枚小金环以缀拂子,至于拂尘丝线雪白,极其纤细,材质不明,陈平安伸手将一把丝线攥在手中,约莫是三千六百之数。

此物跟随琼瓯在阴冥之地多年,竟然不沾染一丝一毫的阴煞气息,是那老妪始终未能将此大炼为一件本命物?

陆沉笑道:“那老妪真身,是只蚊子。如何炼化得这把拂子?不过被老妪拿来傍身立命,确实奇思妙想,难怪能够避开阴冥鬼差视线几千年。”

陆沉唏嘘不已,“上古瑶光,资粮万物者也。归灵湘有心了,可惜她摊上了这么些个败家子。”

仙簪城那位开山祖师归灵湘,修道资质极好,她却没有什么野心,好像一辈子修行,就为了让一座仙簪城,离天更近。

到了第二代城主,也就是那位见机不妙就退回阴冥之地的老妪琼瓯,才开始与托月山在内的蛮荒大宗门,开始走动关系。但琼瓯依旧谨遵师命,没有去动那座拥有一颗坠地星辰的祖传福地。仙簪城是传到了乌啼的手上,才开始求变,当然更多是乌啼私心, 为了裨益自身修行,更快打破仙人境瓶颈,开始铸造兵器,卖给山上宗门,财源滚滚。等玄圃接手仙簪城,就大不一样了,一座被祖师归灵湘命名为瑶光的福地,得到了最大程度的发掘和经营,开始与各大王朝做生意,最缺德的,还是玄圃最喜欢同时将法宝兵器卖给那些相距不远的两国王朝,不过仙簪城在蛮荒天下的超然地位,也确是玄圃一手促成。

乌啼终于问了那个最好奇的问题:“你是?”

上一次现身,乌啼还是与师尊琼瓯联手,对付那个气焰跋扈的搬山老祖,连打带求再给钱,才让仙簪城逃过一劫。

所以乌啼对如今蛮荒天下的形势半点不知。

陈平安笑道:“剑气长城末代隐官。”

“难怪。”

乌啼点点头,“那你比当年的萧愻还能打。”

这头飞升境鬼物很快加上一句,“不过那会儿萧愻年纪不大。”

陈平安笑了笑。

乌啼又忍不住问道:“你修道多久了?我就说怎么看也不像是个真道士,既然你是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肯定没那僧不言名道不言寿的规矩。”

陈平安说道:“不到一千岁。”

乌啼赞叹不已,朝那个修行晚辈竖起大拇指,由衷说道:“天纵奇才。”

蛮荒天下什么都不认,只认个境界。

陈平安说道:“刚过四十岁。”

乌啼愣了愣,然后摆摆手,“说笑话也要有个度。”

在那天地枯寂寂寥至极的阴冥之地,找个大活人聊天,登天之难。再者任何一头在那边晃荡的鬼物,不管境界高低,又都绝对不希望碰到一位阳间人,能够游渡阴冥地府的人间修士,谁敢招惹,真是一个比一个比鬼还难缠。

乌啼依旧未能找出那个银鹿,只得认命,求着那个再传弟子不晓得祖师堂降真之法,不然别看这会儿跟眼前隐官,聊得好像十分和气生财,可乌啼敢保证,只要被对方逮住机会,双方就一定会马上重逢,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搏命厮杀了。老修士看了眼北边方向,“对了,最后问一句,那个董三更如何了?”

来时金丹,去时飞升。

这在剑气长城的万年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壮举。一个金丹境剑修,将蛮荒天下当做炼剑之地,最后不但活着返回剑气长城,关键是那董三更返回家乡之时,还带了颗飞升境大妖的头颅!

陈平安指了指天幕,“不觉得少了点什么吗?”

乌啼瞥了眼天幕,才发现竟然只有两轮明月了。

他娘的,确实是董三更做得出来的事情。

乌啼身后的祖师堂废墟中,是那飞升境修士玄圃的真身,竟是一条赤黑色大蛇。

避暑行宫那边都未有记载此事,还是白玉京三掌教见识广博,一语道破天机,为陈平安解惑,“上古玄蛇,身如长绳,悬挂在天,大道幽远,接天引地。”

“所以这位玄圃老前辈,与仙簪城的香火传承,自然是大道相契的。当这城主,责无旁贷!玄圃玄圃,确实将仙簪城打造成一处风景形胜之地了,这个道号,取得贴切,比叶瀑那啥虚头巴脑的‘独步’强多了,不曾想玄圃还是个实诚货色。”

陈平安心声问道:“玄圃的真身,是不是短了点?”

虽说一圈圈盘踞在祖师堂废墟,其实至多长不过千丈。

按照约定,在蛮荒天下任何大妖斩获,陈平安都会交给刑官豪素。

陆沉笑道:“精元已失,被乌啼吃了个饱,剩下这幅真身皮囊,有名无实,类似蛇蜕。不过乌啼还算识趣,没有违约,先前答应你留下一颗飞升境妖丹。”

陈平安颇为疑惑,一挥袖子将那条玄蛇收入囊中,忍不住问道:“乌啼在阳间这边的收获,还能反哺阴间真身?它这个假象,无路可走才对。难道乌啼可以不受幽明异路的大道规矩限制?”

陆沉笑呵呵道:“天无绝人之路,总有曲径通幽处。”

陈平安见那乌啼身形已经飘忽不定,有了消散迹象,突然问道:“你作为一位幽冥道路上的鬼仙,有没有听过一个叫钟魁的浩然修士?”

乌啼心弦紧绷,一头飞升境的老鬼物,竟是都未能藏好那点神色变化。

由此可见,钟魁这个名字,不但听说过,而且一定让乌啼记忆深刻。

乌啼也懒得补救或是遮掩什么,撇撇嘴,直截了当道:“这个名字,在我们那个地界,如雷贯耳。”

陈平安微笑道:“就没跟钟魁打过交道?”

乌啼冷笑道:“要是打过交道了,老子还能在这儿陪隐官大人闲聊?”

从头到尾,乌啼嘴上都不去提“钟魁”二字。

按照陆沉的说法,地仙者天地之半,炼形住世,可得长生不死,鬼修证道是谓鬼仙,就要逊色不少,是那舍了阳神身外身、只余阴神的清灵之鬼,依旧属于未证大道,故而神象不明,三山无名,虽不轮回,难登绿籍,漂泊不定,终无所归。尤其是选择待在阴冥路上的鬼仙,更被视为叛逆之辈,是鬼差判官巡视冥府疆域的头等缉拿对象。这些陈平安之前都知道,但是陆沉将其称呼为痴顽之辈,听着就很古怪了。陆沉卖了个关子,没有明确阐述大道渊源,只说也就是咱们烧香礼敬的那位三山九侯先生,露面少,不然鬼仙之流稍犯天条,有一个斩一个,为何?

三山九侯先生早就在一处修道之地,立碑昭告阴冥了,太平寰宇斩痴顽。

乌啼身形消散之前,“希望双方以后都别见面了。”

陈平安手持拂尘,晃了晃,笑道:“随缘。”

等到这个乌啼彻底消散,陆沉趴在莲花花瓣那边,直愣愣盯着陈平安手中拂尘,说道:“贫道可以重金购买此物。”

陈平安将拂尘收入袖中,“好说,只要价格合适,都可以谈。”

陆沉闻言一个翻转,躺在道场中,翘起二郎腿,那就没得谈了。

陈平安提醒道:“别忘了那个新任城主大人。”

陆沉说道:“来了来了。”

那位仙人银鹿,从一处山水秘境之内,就像被人一拽而出,狠狠摔在了祖师堂遗址这边。

银鹿只见那个道人双手笼袖,笑眯眯道:“来,继续开门待客。”

这份三山符的第一处山市,云纹王朝那边,陆芝听说能够在这边待足一炷香,立即眼神熠熠,直愣愣盯着那座失去了一座剑阵的玉版城。

陆芝手持双剑,南冥与游刃,剑意就是道法,分别显化出两种异象,陆芝站在天池大水中央,一尾青色大鱼游曳虚空中,“那就老规矩,我负责出剑砍人,你一边堵路,一边找钱,咱俩各占四成,给陈平安留两成。”

齐廷济笑着点头。

什么时候成了“老规矩”?

只是等到两人一路御剑入城,畅通无阻,连个护城大阵都没有开启,实在让齐廷济倍感意外。

这儿不是有个刚刚跻身飞升境的叶瀑?好像还有个女子,是止境武夫。

陆芝说道:“陈平安该不会只给咱们剩下点残羹冷炙吧?”

齐廷济笑道:“想来不至于。”

事实上,叶瀑早已带着白刃远离玉版城,一身的咫尺物方寸物,总之便于携带重宝,都席卷一空,仓皇逃遁。

位于玉版城和仙簪城之间的那座山市,是一处名为春涧山的地方,此地春山青翠欲滴,春水长流,有那桃李嫁春风的仙家说法。

宁姚在此停留很久,一路散步,好像打定主意要用完一炷香,跟先前那座大岳青山差不多,只要不来招惹她,她就只是来这边游览风景,最后宁姚在一条溪畔驻足,看到了碑文上边的一句佛家语,将头临白刃,犹如斩春风。

宁姚怔怔出神许久,转头回去,看到了齐廷济和陆芝,发现陆芝好像心情不错,难得有个笑脸。

宁姚刚好等到两人敬香之后,一起去往那座仙簪城。

现身在仙簪城地界,齐廷济伸出手指揉了揉眉心,“知道差不多会是这么个结果,等到亲眼瞧见了,还是……”

陆芝点头道:“果然捡钱这种勾当,咱俩加在一起都不够看,我们就真的只是捡漏了。”

等到他们赶到仙簪城祖师堂遗址处,陈平安已经解决掉了那个刚当城主没多久的仙人银鹿,得到了那座瑶光福地。

交给宁姚他们最后一份三山符,陈平安笑道:“我可能会偷个懒,先在酒泉宗那边找地方喝个小酒,你们在这边忙完,可以先去无定河那边等我。”

宁姚点点头,率先持符远游。

早在剑气长城那边,她就养成了让陈平安独自喝酒的习惯。

陆芝问道:“这儿还有没有漏可捡?”

陈平安笑道:“当然,虽说没有光阴限制了,不过你们还是争取在一炷香之内动身

。”

齐廷济说道:“陆芝,那我们分头行事?”

陆芝说道:“你境界高,跑点远路,去那半截仙簪城好了。”

齐廷济剑光化虹瞬间身在那一处。

陈平安打趣道:“可以啊,这么熟门熟路?”

陆芝咧嘴一笑,“弯腰捡钱这种事情,谁不上心谁傻子。”

三份三山符,差不多等于远游了半座蛮荒天下。

白花城,古战场遗址,大岳青山。

云纹王朝玉版城,春涧山,仙簪城。

酒泉宗,无定河,托月山。

好像陈平安在有意无意让一根心弦,松弛有度,每份三山符都会有一座山市,就只是散心,看几眼风景而已。

在那酒泉宗山市附近,宁姚敬香之后就继续持符远游。

陈平安举目眺望,找到了一处建造在酒泉宗山门附近的大城,隔着千余里山水路程,可好像这会儿就能闻着那边的酒香了。

陈平安习惯性蹲下身,撮土轻捻,笑道:“阿良说过,蛮荒天下也有侠气,妖族修士里边,也有比人更像人的豪杰。他还专门跟我提到了这边的酒水,说将来只要有机会游历蛮荒腹地,就一定要来这边喝顿酒。”

陆沉笑道:“世间无小事,天地真灵,谁敢轻贱。所谓的山上人,不过是土鸡瓦狗,人来不吠,棒打不走。”

之后陈平安隐匿气象,一步跨出缩千里地脉,就到了那座在酒泉宗眼皮子底下的城中,随便在一条巷子挑了座酒铺,生意极好。不过酒泉宗修士是出了名的不喜欢打架,再说了,打架一事,也确实干不过别家修士,宗主是位迟迟无法破境的老仙人境,偶尔出门,秉持一个宗旨,见面就送酒水。

在城内,妖族修士颇多,陈平安不显异类,而且还施展了障眼法,故意隐匿了长剑夜游和那顶道冠。

陈平安与酒铺掌柜要了三坛招牌酒酿,几碟佐酒菜,寻了张桌子独自落座,倒了一碗酒水,端起白碗,低头嗅了嗅,眯起眼,委实是好酒,关键是价格便宜,价廉物美,只要一颗雪花钱就能带走三坛。

陆沉试探性问道:“我能不能现身喝一碗?”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就以一粒芥子心神的姿态现身酒铺,跟当年在骊珠洞天摆摊的年轻道人没啥两样,还是一身穷酸气。

而且一座酒铺,也有几位修道之士,却对陆沉的突兀出现,毫无察觉,准确说来,就像这个年轻道士早就到了酒铺。

有两位炼形未全的妖族修士想要来拼桌,陆沉一巴掌拍在桌上,“道爷像是那种会与别人同桌饮酒的?”

陈平安懒得计较这些,跟酒铺多要了一只碗,给陆沉倒了一碗酒,笑问道:“偷什么最心酸?”

陆沉盘腿坐在长凳上,双手举起酒碗,抿了一口酒,满脸陶醉神色,摇头晃脑道:“当然是偷酒喝啊。”

陈平安也不由得想起当年家乡事,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在那些岁月里,借着替人看手相的幌子,没少对小镇女子揩油。

老民不预人间事,但喜农畴渐可犁。

昔年一座骊珠洞天,百花富贵草精神。

双方各怀心思,就只是默默喝酒。

陈平安喝过一碗酒,陆沉酒碗也差不多见底了,就又倒满两碗。

陆沉道了一声谢,瞥了眼天幕,缓缓开口道:“豪素也是个可怜人。”

陈平安不置可否。

陆沉说道:“当然,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只是最可恨之处,还是全天下人的恨意加在一起,好像都不如豪素自己恨自己,如此一来,死结就真正无解了。”

当时少年,气盛跋扈。

豪素曾经立志要为家乡天下众生,仗剑开辟出一条真正的登天大道。

不曾想最后这个男人,就只是在剑气长城的牢狱之内,顶着个刑官头衔,独自饮酒,岁月悠悠,不过是多看了几回满月。

刑官豪素,其中一把本命飞剑,名为婵娟。千里共婵娟,人间地上霜。

在他家乡那座位于扶摇洲的中等福地,一位金丹修士本就是大道瓶颈,豪素却一举跻身了元婴。

所以说豪素在家乡天下,只要他愿意,不急于离去的话,一人仗剑杀穿天下都不难。即便福地天下,有种种迹象,天外有天,人外有人,年轻气盛的豪素,依旧豪气干云,我行我素,自认一身剑术,绝对不输那些所谓的天外人。

而豪素仗剑飞升离开福地,之所以动静那么大,惹来诸多浩然仙家的觊觎,恰恰就在于豪素那把本命飞剑的本命神通,太过“招摇过市”,牵引月光落向人间。

一洲山河,上五境修士都察觉到了那份异象,因为在白昼时分,竟然降下一道无比璀璨的月华光柱。不然一般“飞升”至浩然天下的福地修士,哪怕是上等福地的本土修士,引发种种征兆,或是天人感应的祥瑞气象,都不至于如此醒目,更不至于立即被大修士精确找出福地所在。

这也是为何豪素在百花福地隐匿多年之后,会悄然离开中土神洲,赶赴剑气长城,其实豪素真正想要去的,是蛮荒天下,占据其中一月,借机炼化那把与之大道天然契合的本命飞剑,对于杀妖一事,这位剑气长城历史上最名不副实的刑官,从无兴趣。

心中所想,唯有报仇。

很多时候,只是一个不小心,就会教人喝一辈子的闷酒,都闷不死、敌不过那后悔二字。

陈平安喝着酒,没来由说道:“道德内全之人,行迹不彰显。”

陆沉会心一笑,“道不在五形或肉身,这是内篇德充符的要义之一。陈平安你可以啊,竟然偷偷仰慕贫道的学问,这有啥好藏掖的嘛。”

陈平安朝陆沉抬起酒碗,陆沉连忙抬起屁股,端碗与之轻轻磕碰一下。

之后陈平安缓缓道:“当年在北俱芦洲的远游路上,也会遇到一些当时不理解的事情,比如一些寺庙内的僧人,总觉得他们常年吃斋念佛,距离佛法反而很远。争名夺利,花钱买通官府关系,就为了住锡大庙,多些头衔,同一座寺庙之内的师兄弟之间,却要老死不相往来,我曾经亲眼见过,亲耳听过,就连当地的老百姓都对他们很不以为然,只是烧香还是得烧。”

“我是等到后来看到了书上这句话,才一下子想明白很多事情。可能真正的修行人,我不是说那种谱牒仙师,就只是这些真正靠近人间的修行,跟仙家术法没关系,修行就真的只是修心,修不着力。我会想,比如我是一个凡俗夫子的话,经常去庙里烧香,每个月的初一十五,年复一年,然后某天在路上遇到了一个僧人,脚步轻缓,神色安详,你看不出他的佛法造诣,学问高低,他与你低头合十,然后就这么擦肩而过,甚至下次再遇到了,我们都不知道曾经见过面,他圆寂了,得道了,走了,我们就只是会继续烧香。”

“我曾经带着小米粒,去一座庙里烧香,感觉走岔了,就跟一位僧人问路,僧人说我们是走错了,帮忙指路过后,他就转身走自己的路了。当时小米粒还有些抱怨,说都不晓得帮忙带个路,我那会儿也没说什么,只觉得如果自己是那个指路人,可能就会问一句,需不需要同行。后来再一想,可能反而是自己没有佛法所谓的慧根了。”

陆沉没有插话,就只是听着陈平安的自言自语。

其实只要陈平安不刻意遮掩,就算是他的心声言语、心相景象,陆沉比谁都听得、看得一清二楚。

比如现在,陈平安只是喝酒,不再说话,但是陆沉就像看到了一幅幅山水光阴画卷,藕花福地状元巷附近有座心相寺,里边有个上了岁数的主持,老僧不太喜欢说高深佛法、只与人说平常话,有个继承住持位置的弟子,还有个喜欢偷懒却心地善良的小沙弥……宝瓶洲青鸾国的白云观,有个中年观主,喜欢读书以至于伤了眼力,洒扫庭院的小道童,每天都在忧愁柴米油盐。因为道观里边的几棵树,高枝经常挂断纸鸢,就被孩童的家长们堵门骂,骂归骂,好像也不曾真正伤了和气……

陆沉轻声道:“古人云校书一事犹如扫落叶,随扫随有。”

陈平安不知不觉已经喝完碗中酒水,看了眼陆沉,陆沉笑道:“我还有,就不用倒酒了。”

“我们可以不信佛不信道,不烧香不拜菩萨,但是我们应该相信一切能够让我们内心安宁的事情。”

“佛经上边明明白白告诉世人,拜佛就是拜己,因为即心即佛,众生皆有佛性,佛是觉人,人是未觉佛。”

“道理我懂,但是我就是做不到,我觉得自己就是在跟佛和菩萨求一些东西,是在许愿。”

陈平安说完这些,就不再言语,甚至不再神游万里,深呼吸一口气,一口喝完第三碗酒水,将桌上其余两坛酒收入袖中。

陆沉说道:“这就动身?”

其实他这会儿还真有点心慌,总觉得陈平安说完了这些心里话,说不定又要在那条无定河山市附近,做点什么。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眨了眨眼睛,满脸好奇神色,问道:“那轮明月,为何不尝试着拖拽向浩然天下,或者干脆是五彩天下?这就叫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为何要将这一份天大好事,白白让给我们青冥天下?”

陈平安看了眼他,“陆掌教明知故问,这就没有意思了,酒水钱回头算给我。”

如果真能成功拖拽一轮明月,就可以让蛮荒天下失去一份天运。

可以为豪素寻得一处修道之地。陆沉本就是豪素去往青冥天下的那个领路人。

同时也算陈平安与道祖还礼。

至于青冥天下和白玉京,届时如何安置这一轮凭空多出的明月,陈平安就不管了。

与此同时,将来远游青冥天下,凭此功德,哪怕承载着大妖真名,相信也会减少一份冥冥中的大道压胜。

还能让青冥天下扰乱蛮荒天下的天时。

一举五得。

别看这位白玉京三掌教,一路眼神幽怨,叫苦不迭,好像一直在被陈平安牵着鼻子走,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才是真正做买卖的行家里手。

陆沉重归莲花道场,陈平安再次持符远游。

兴许是大道亲水的关系,陈平安感觉到了一股扑面而来的水运。

这条河面宽达数十里的无定河,就只是曳落河数百支流之一。

陈平安敬香之后。

再次现出一尊道人法相,却不是八千丈之高,而是九千丈,法相一脚踏出,踩在那条无定河之中,激起惊涛骇浪,法相再高出一千丈。

万丈法相,屹立在天地间,抬起手掌,伸手一抓,竟是直接将那条无定河从大地之上拽起,继而是远处一条条曳落河分支。

陈平安就这么将三百多条江河悉数提拽而起,拧为一条水运长绳,最后万丈法相向后倒掠去,缩地山河万里又万里,以至于整条曳落河都脱离了河床,大水悬空,被人拔河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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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五十九章 年轻人们

(更新晚了,一万六千字。ps:今天晚上还有一章。)

在蛮荒天下四处逛荡的姜尚真,真身偶遇了一帮浩然天下的远游修士。

至于姜尚真的出窍阴神,正在为青秘前辈指点迷津,共渡难关。

如果说遇到冯雪涛是意外,半路遇到这拨一个比一个天之骄子的年轻人,更是意外。

其实姜尚真的本意,是去往最近的黥迹渡口,找郑居中。不过所谓的最近,也相当于隔着一洲山河了。

曹慈,傅噤,元雱,纯青,许白,郁狷夫,顾璨,赵摇光,还有一个修行闭口禅的少年僧人。

至于这拨人名义上的护道人,一路无所事事的韩俏色,在听过姜尚真所说的那个情况后,就立即赶往黥迹渡口找师兄了。她的一门本命遁法,比传信飞剑更快。

而这拨年轻人,之前一起到了黥迹,刘幽州和怀潜就留在了黥迹渡口,其余继续远游。那个出了名善财童子的刘幽州,光是浩然公认渡船中速度最快的流霞舟,就直接拿出两条,用刘幽州的话说,万一游历路上坏了一条渡船怎么办?有备无患。我反正还有一条流霞舟。

此外还送了几套兵家经纬甲,送出一摞摞金色材质的符箓,就像山下那种地主家的傻儿子,有钱没地方花,就为身边帮闲们分发银票。

这会儿在一座僻静山野山脚,姜尚真在给这些年轻人

之所以不忙着立即动身,一是姜尚真在犹豫要不要给出三山符,先前崔东山改善了那道三山符,只是还来不及跟他先生邀功。再者姜尚真也需要通过阴神多了解些敌人的手段,最后就是需要让这些年轻人明白一个道理,如果真要赶过去救那个冯雪涛,风险很大。

看着围成一圈的九位年轻人,姜尚真笑道:“有问题就抓紧问,不想去的,一定要直接说,没什么不好意思的。说实话,我现在都后悔跟你们聊这事了。”

曹慈,止境武夫,归真巅峰。

傅噤,白帝城郑居中首徒,腰悬一枚养剑葫,名“三”。

元雱,腰悬一枚君子玉佩。新任横渠书院的山长,是浩然历史上最年轻的书院山长,年纪轻轻就编撰出三部《义-解》,名动浩然,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家乡是青冥天下,却成为了亚圣嫡传。

纯青,无所不精。既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除了她不是剑修,其余跟陈平安是差不多的路数。十六岁登榜。

许白,跟纯青一样,都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候补十人。祖籍召陵,学塾夫子就是那位被誉为“字圣”、却不是文庙圣贤的许夫子,许白如今成了一位兵家子弟,精通象棋,绰号“许仙”。

郁狷夫,九境武夫巅峰,瓶颈。

顾璨,郑居中的关门弟子。

赵摇光,相貌英俊,背桃木剑的年轻道士,天师府黄紫贵人,一百多岁。

少年僧人,背着个用棉布遮掩起来的佛龛,是那随身佛,一直修行闭口禅。

姜尚真觉得自己就是一位牵红线的月老,促成了这桩史无前例的天作之合。

极有可能,还会前无古人后无来者。

未来两座天下,如果意外不大的话,这些年轻修士、武夫,就会是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各自最能打的那一拨人。

就像一场狭路相逢的街巷斗殴,年轻人里边,有郑居中,龙虎山大天师,裴杯,火龙真人,对上了一位位未来的王座大妖,最终双方卷起袖子就是一场干架。

当然,在他们作出决定之前,姜尚真反复说了两遍此行的凶险程度。

姜尚真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拉着他们赶赴战场,姜尚真冒着极大风险,任何一位年轻人留在那边,无法返回家乡,对于姜尚真,云窟福地,甚至是玉圭宗,桐叶洲,都是一种后患。万一落个全军覆没的下场,估计姜尚真就不用回浩然天下了,老老实实在蛮荒天下当个野修好了。

曹慈言语不多,只说了一句话,到了战场,我打头阵。

傅噤一言不发,当然不是不想去,而是懒得废话。傅噤一袭雪白长袍,作为白帝城的开山大弟子,傅噤承载了太多的毁誉。

跟曹慈还不太一样,曹慈在武学道路上,自年少时就展现出一种无敌姿态,可在修道一途,傅噤资质再好,师承再高,就像托月山的剑修离真,白玉京的道士山青,谁敢说自己在登山路上,一骑绝尘?

郁狷夫眺望战场方向,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反正在姜尚真看来,小姑娘气度极好,姿容极美。

纯青在仔细翻检一身行头,免得到了瞬息万变的战场,手忙脚乱,当年在宝瓶洲,遭了一场无妄之灾,被迫跟马苦玄打的那场架,她就吃了不小的亏,大半手段都未能施展开来,还是经验欠缺。

赵摇光那个小天师,说话还挺对胃口,直接来了句,“小道也就是晚来蛮荒几年,不然就没有阿良什么事。”

倒是那个顾璨,最务实,与姜尚真请教了许多,询问了颇多细节,反复推敲,毫不在意脸面一事。

战场周边的山川地理,此行最终目的到底是只救人,兼顾杀妖,还是如何。有无可能等到己方大修士的驰援,对方有无可能,让一头甚至是两头王座大妖暗中护道。

姜尚真一一解答。

许白略微松了口气。

论名气,他在一行人中不断差,可要说论打架,尤其是搏命厮杀,许白还真的有点犯怵,主要还是自身性情相对温和的关系,所幸顾璨问了许多他不好意思开口、或者是根本想不到的事情。

顾璨最后微笑道:“姜老宗主,我们此次远游,虽说一开始没有救援冯雪涛的打算,但是出门之时,我们都愿意生死自负。就像上擂台之前,已经签了生死状。我们的师长、宗门和家族,都无比清楚此事。”

姜尚真笑着点头致意。

这句话,其实顾璨不是说给自己听的,而是说给所有其他人听的。

顾璨冷不丁说道:“谁都别拖后腿,谁都别帮倒忙。剑气长城战场历史上,有无数的前车之鉴,心肠该硬时软,非但救不了人,只会害人害己。”

许白刚刚对顾璨的那点好感,

因为最可能拖后腿的,就是自己。

赵摇光哈哈一笑。没办法,贫道是出了名的侠义心肠。

元雱看了眼顾璨,又有讶异。

其实同样的道理,可以说得更加圆滑,不那么刺耳。

元雱很快就想通其中关节,顾璨是在追求一种肯定否定再肯定,一旦此次驰援冯雪涛,成功返回,许白对顾璨这位白帝城魔道修士的印象,就会彻底定型,心中那点芥蒂不但消失,反而对顾璨愈发感激,实心实意认可此人。

郁狷夫沉声道:“顾璨话难听,理是这么个理。所以接下来的赶路途中,我们都好好想想。”

山上捉对厮杀,剑仙傅噤最擅长,可要说战场混战,曹慈,郁狷夫,既去过剑气长城,又在扶摇洲、金甲洲战场厮杀过,是最有资格多说几句的。

纯青小声嘀咕道:“要是陈隐官在就好了。”

她就会更加心安几分。

虽然双方素未蒙面,可她在南岳储君之山,采芝山?见过陈平安的一个学生,能教出崔东山这种学生的家伙,肯定脑子更好,手段更强啊。

顾璨看了眼纯青,对她印象好转几分。

郁狷夫手心摩挲着一块印章。边款是那石在溪涧,如何不是中流砥柱。绮云在天,拳犹然在那天上天。八字印文:女子武神,陈曹身边。

姜尚真猛然抬头,笑骂道:“黥迹那边有的忙了,多半顾不上咱们,诸位,这可不是什么好消息,不如再想想?”

原来是天地异象得无比夸张,方才在刹那之间,大日照耀的白昼时分,平白无故出现了一瞬间的夜幕,仿佛一座蛮荒天下的光线都在瞬间归拢为“一线”。

直指归墟黥迹处!

姜尚真抬头望天,揉了揉眉心,头疼不已。

陈山主的家乡那边,不都说那位扎马尾辫的青衣姑娘,脾气特别好吗?

不过在场众人,哪怕都察觉到了这份异象,依旧无一人有半点反悔神色,就连许白都眼神坚毅。

顾璨更是眼神炙热。

相对而言,唯有曹慈神色最淡然。

姜尚真最后笑呵呵抱拳,“姜某人有幸遇见诸君。”

九人各自与姜尚真还礼。

————

白玄在离着落魄山还有十来里的地方,摆了张桌子,因为这边建造了一座供人歇脚的行亭,白玄不知道从哪里摸来一把紫砂手把壶,龙头捆竹款式,附庸风雅,一个屁大孩子,倒像个精通茶道的账房老先生,坐在桌后,翘着二郎腿,一边记账,一边悠哉悠哉啜茶。

白玄抬头瞥了眼行亭外边,还未见人,就先见着了一只青色袖子,袖子被主人甩得劈啪作响,龙骧虎步生清风。

陈灵均大步走入行亭,立即变成双手负后,踱步缓行,“哈,这不是白老弟嘛,忙呢?”

白玄坐着不动,笑着抬起双手,与陈灵均抱拳致意,算是真金白银的礼数了,一般人在白玄这边,根本没这待遇。

主要是陈灵均懂得多,很能聊,与白玄说了不少浩然天下稀奇古怪的风土人情,乡俗俚语一套一套的,白玄就当不花钱听人说书了,什么神仙下凡问土地,别不把土地爷当神仙。什么灶王爷,河伯河婆,五花八门的,反正陈灵均都懂。

陈灵均伸手按住桌面,眼珠子一转,笑道:“白老弟,你咋个不找把提梁壶,对嘴喝,更豪气些。”

白玄问道:“啥个提梁壶?有讲究?”

陈灵均摆摆手,“无须多问,回头我送你几把就是了。”

白玄是个不喜欢愿欠人情的,只是如今囊中羞涩,没有闲钱,龙困浅滩了,只得说道:“钱先记账欠着。”

陈灵均手指弯曲,使劲敲打桌面,与白玄瞪眼道:“啥玩意儿?白老弟,你晓不晓得兄弟之间在酒桌上谈钱,就跟大半夜翻墙摸邻居家媳妇的屁股蛋一样,不合规矩!”

“在理在理!”白玄使劲点头,桌上还有一排清洗干净的甘草根,被白玄拿来当做了碎嘴吃食,就拈起一根,递给陈灵均。

陈灵均接过那根甘草,嚼在嘴里,随便翻了翻桌上那本账簿,问道:“白老弟,你记这些做什么?都是些明摆着当不了落魄山弟子的外人。”

反正如今裴钱不在山上,白玄哈哈大笑道:“呼朋唤友,江湖结盟啊,到时候大伙儿一拥而上,围殴裴钱。当然了,我这个江湖盟主,做事情会有分寸,提前说好,不许下死手,免得伤和气。”

陈灵均听得目瞪口呆,这个白玄,脑子是不是给裴钱打傻了?

围殴裴钱?你这不是造孽,是作死啊?只是再一想,说不定白老弟傻人有傻福?

白玄小声问道:“景清老哥,那个郭竹酒,就是隐官大人的小弟子,你熟不熟?”

白玄的想法很简单,既然那只大白鹅说裴钱怕郭竹酒,那么只要郭竹酒怕自己,就算白玄赢过了裴钱。

只要大家都是剑修就好,白玄除了隐官大人,见谁都不怵更不怂。

陈灵均摇摇头,“见都没见过,小姑娘还没来我这边拜过山头呢。”

白玄随口问道:“又去骑龙巷找贾道人喝酒了?”

陈灵均已经将那甘草嚼烂,干脆一口咽下,嘿嘿笑道:“女子无限面皮儿,颜色各不同,却是一般好。”

是从大风兄弟那边学来的。

白玄根本听不懂。

陈灵均背靠桌子,双臂环胸,微微抬头,缓缓道:“最近我勤勉修道,小有感悟,说与你听。举头天尺五,仙人低接手,助我清才逸气,跨三洲,越婆娑,稳上鳌头。当际会驾天风,正是真修,跳龙门三汲水,好山和雨伴我飞。神龙万变,无所不可,人天法界,云水逍遥,五色霞中坐,闲抛簪笏享清福。”

陈灵均等了半天,发现背后白老弟也没个反应,只得转头,发现这家伙在那儿忙着仰头喝茶,发现了陈灵均的视线,白玄放下茶壶,疑惑道:“说完啦?”

算了,反正陈灵均自己也不懂,是从大白鹅那边借来的,确实酸不拉几,傻了吧唧。

陈灵均没有挑选身边的长凳落座,而是绕过桌子,与白玄并肩坐着,陈灵均看着外边的道路,没来由感慨道:“我家老爷说过,家乡这边有句老话,说今年坐轿过桥的人,可能就是那个前世修桥铺路人。”

白玄嚼着草根,对此不以为然。

在他的家乡那边,不管是不是剑修,都不谈这些。

陈灵均继续说道:“我家老爷还说了,信不信这个都无所谓,不信就不信好了,日子不还是该如何过就如何过,可要是信了,那个人,如果是在过享福日子的,大不了多花点钱,就能够让自己求个心安。而那些正在熬苦日子的,心里也会好受几分,再没有盼头的日子,都有那么点盼头。”

这番言语说得浅白,白玄倒是总算听懂了。

陈灵均要伸手去摸白玄的脑袋,白玄一个转头,“摸啥摸,娘们腚儿汉子头,是可以随便摸的?”

陈灵均笑着拍了拍白玄的肩膀,再抬起手掌晃了晃,“白玄老弟,你是不知道啊,我这只手,就像是开过光的!”

白玄嗤笑道:“有本事你摸暖树的脑袋去啊。”

陈灵均摆出前辈架势,语重心长道:“白玄老弟,亏得我这个人不小心眼,不然就你这张嘴,交不到朋友的。”

白玄翘起大拇指,绕过肩头,指了指身后远处的那座披云山,嘿嘿道:“你与魏山君,算不算挚友啊?”

陈灵均翻了个白眼。

路上来了个背剑匣的年轻道士,模样气度都一般般,总之不像什么腾云驾雾的得道高人。

年轻道士在行亭这边停步,不等他开口说话,陈灵均一个蹦跳起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飞奔出去,弯腰作揖到底,双手抱拳,都快能触及地面了,“敢问道长,是不是十四十五境的前辈老神仙,斗胆再问道长,是不是那位德高望重、天下仰望、天人合一的龙虎山大天师?”

白玄拿起茶壶喝茶,大开眼界,他娘的这位景清老哥,原来就是这么跟人交朋友的?

你懂个屁,这都是我陈大爷密不外传的江湖经验。

张山峰一头雾水,摇头笑道:“当然都不是,而且小道境界不高。”

陈灵均如释重负,只是小心起见,依然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试探性问道:“那么敢问这位天资卓绝的年轻道长,山门师承是哪座高不可攀的名山仙府?”

难道自己没有眼花,对方竟然还真是一个洞府境的小道士?

张山峰笑道:“小道的师尊,在山下不太吃香,不说也罢。”

陈灵均直起腰,赶紧抹了抹额头汗水,笑哈哈道:“小道长来自何方?”

不过依然站在原地,稳如山岳,一步不动。

万一是位喜欢开玩笑的世外高人,故意诓人,岂不是倒灶?

张山峰说道:“小道来自北俱芦洲,这次是要去落魄山拜访朋友。”

陈灵均笑道:“巧了巧了,我就是落魄山的供奉,江湖朋友还算给面儿,得了两个绰号,早年的御江浪里小白条,如今的落魄山小龙王,我身后这位,姓白,是我好兄弟,只是又不凑巧,如今咱们落魄山不接待外乡人,更不收弟子。”

张山峰笑着解释道:“小道有师门了,不过与你们山主是朋友,之前跟他约好了要一起出门远游。”

陈灵均愣在当场,自家老爷的山上朋友?

张山峰说道:“我叫张山峰,来自趴地峰。陈平安没有跟你们提过?”

白玄脱口而出道:“趴地峰?是火龙真人坐镇的那个山头?那位术法通天的火龙真人,就是你

们北俱芦洲那个山上山下、黑白两道的总瓢把子?”

陈灵均立马就知道自己完蛋了。

因为这是裴钱小时候的经常挂在嘴边的一个说法,那会儿裴钱向往江湖嘛,加上陈平安对火龙真人十分敬重,每每谈及老真人的事迹,都说得既风趣,还能不失仰慕之情。耳濡目染的,裴钱就跟着对那位老道长敬重万分了,尤其是从李宝瓶那边继任那个武林盟主后,裴钱就觉得以后自己混江湖了,一定要混成老道长那样的。

当然等到裴钱变成了一个大姑娘,就不爱聊这些了。

张山峰也愣了愣,什么时候自己师父,在落魄山这边,有这么个响当当的说法了?

落魄山山门口那边,暖树忙里得闲,就下山来到了小米粒这边,一起嗑瓜子,聊着聊着,她们就都有些想裴钱了。

虽然裴钱如今已经个儿高高,可她还是裴钱啊。

以前裴钱经常带着小米粒一起巡山,找那些马蜂窝,不着急捅,美其名曰查探敌情,顺便一路找那山楂、拐枣、茶片吃,每次回家都会给暖树姐姐留一兜。

裴钱有次还怂恿小米粒,跟那些俗称痴头婆的苍耳较劲,让小米粒摘下它们往小脑袋上边一丢,笑哈哈,说小河婆,姑娘家家出嫁哩。

结果小米粒一脑袋的苍耳,这玩意儿,沾在衣服上都难以摘下,那么戴满头的下场,可想而知。

最后当然还是裴钱带着个嗷嗷哭的黑衣小姑娘,去找暖树姐姐帮忙收拾残局。

到了暖树的屋子那边,苦兮兮皱着两条疏淡眉头的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歪着脑袋,可怜巴巴望向一旁双臂环胸、满脸嫌弃的裴钱,小姑娘信誓旦旦说道:“裴钱裴钱,保证今儿摘了,后天就再去。”

“后天?!咋个不是明天就去,明儿给你吃掉啦?”

小米粒耷拉着脑袋不说话,其实在暗自窃喜,果然还是暖树姐姐心灵手巧,摘下一颗颗苍耳都不怎么疼。

裴钱板着脸教训道:“小米粒,我们可都是么得感情的杀手,江湖上最厉害的那一小撮刺客,咋个这点疼都吃不住,以后还怎么跟我一起闯江湖?嗯?!”

“还有拐枣不得?”

“废话,给你留着呢,张嘴!”

“只管放马过来!”

“还疼不疼了?”

“甜得很嘞。”

暖树就在一旁朝裴钱瞪眼,“以后你别这么糊弄米粒。”

裴钱叹了口气,“小米粒啊,暖树姐姐觉着你不太灵光呢,站在岑憨憨身边,你们俩就像是失散多年的姐妹喽。”

暖树气笑道:“别胡说。小米粒不笨的。”

裴钱嘿嘿道:“小米粒灵光,那么岑憨憨?”

暖树低敛眉眼,笑着不说话。

给暖树一颗颗摘掉头顶全部的苍耳,小米粒摇头晃脑咧嘴笑,“感觉脑阔儿都轻了好几斤哩。”

裴钱刚要吓唬小米粒,回头就让老厨子做一大盆剁椒鱼头。

结果暖树好像未卜先知,立即朝裴钱瞪眼,拦下话头,裴钱只得作罢,拍了拍小米粒的脑袋,以表嘉奖。

今天的小米粒心情不错,不像前些年,每次想念好人山主或是裴钱,都不太敢让人知道,只敢跟那些过路家门的白云说心里话,如今不会啦。

小米粒膝盖上横放着绿竹杖和金扁担,想起一事,咧嘴一笑,赶紧伸手挡在嘴边,说道:“暖树姐姐,回头咱们一起去红烛镇耍啊,那地儿我熟得很嘞。”

暖树笑问道:“就咱们俩?”

小米粒挠挠脸,有些难为情,“当然还有好人山主啊。”

小米粒很快解释道:“可不是我胆儿小啊,是腿儿短,走路贼累贼累,站在好人山主的箩筐里,半点不费劲哩。”

暖树笑眯起眼,伸手拧了拧小米粒的脸蛋,“这样啊。”

溪涧长长长去远方,草木高高高在长大。

老厨子说没长大的孩子会把心里话放在嘴边,长大了就是会把心里话好好放在心里。

————

一位胡子拉碴的青衫男子,出现在大泉边境的狐儿镇,可惜已经没了熟悉的客栈,让他这个账房先生有些失落,听说九娘先是去了玉圭宗,后来又去了中土龙虎山,不晓得下次见面,九娘是胖些了还清瘦了,反正都好看。又不知道会不会劫后重逢,俱疑在梦中?

如今的桐叶洲山河,真是满目疮痍不忍看。

他想了想,就没有去大伏书院,而是打算先走一趟埋河碧游宫,看看能不能在那边蹭顿水花酒和鳝鱼面,这些年真是馋死他了。

至于那位水神娘娘,姓柳名柔,谁敢信?

见着了埋河水神娘娘,在那碧游宫大堂,老规矩,相对而坐,一人一大盆面。

水神娘娘一只脚踩在长凳上,“钟兄弟,滋味咋样,比起当年那碗鳝鱼面,是不是更得劲些?”

别处整个冬天地方不是晒太阳就晒雪,碧游宫这儿就晒辣椒,个头不大,长相一般,皱巴巴的,但是辣得很。先前府上的那种朝天椒,卖相之外,没法比。

钟魁抹了把额头汗水,卷起一大筷子面条,咽下后提起酒碗,呲溜一口,浑身打了个激灵,“老霸道了。”

修道之人,想要尝一尝人间滋味,无论是酒,还是菜肴,竟然还需要刻意收敛灵气,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笑话了。

水神娘娘接连竖起三根手指,“我先后见过陈平安这位小夫子,还有世间学问最好的文圣老爷,天下剑术最高的左先生!”

钟魁笑呵呵道:“我出了趟远门,见过了礼圣,亚圣,还有西方佛国的两位菩萨,还有好些个大德高僧佛门龙象。”

柳柔郁闷道:“你说你一个带把的大老爷们,跟我一个不带把的娘们较啥劲?”

钟魁笑着不说话,又是一大筷子面条。

柳柔打了个饱嗝,放下筷子,拍了拍肚子,问道:“这趟回来,要做啥子?是回书院,在书斋做学问?”

她转头喊道:“老刘头,赶紧给我和钟兄弟再来一碗,记得换俩稍大点的碗。桌上这两只小碗就别动了,钟兄弟还差几筷子没吃完。”

门口那边老人应承道:“好的,稍……稍等,娘……娘。”

柳柔气笑道:“摊上这么个说话利索的厨子,害得我一个大黄闺女,当了好些年的娘。”

钟魁摇头道:“暂时没想好,先走走看看吧。”

钟魁如今终究是鬼物之姿,其实程龙舟担任书院山长,文庙既然有此先例,钟魁想要重返书院,不算难事,又有功德在身,阻力不大,别说恢复君子身份,当个书院副山长,都是可以的,但是钟魁觉得当个类似鬼仙的散修,也不差,何况如今桐叶洲山河破碎,处处都需要善后。

柳柔叹了口气,又蓦然而笑,“算了,如今做啥都成,不用想太多。”

她突然压低嗓音,“钟兄弟,你知不知道如今咱们那位皇帝陛下,与小夫子,嗯?”

钟魁撇撇嘴,“不就姚近之对陈平安有点意思吗?一眼看破的事情。”

人月圆,别时犹记,佳人眸盈秋水。

不过肯定不是说陈平安跟姚近之了,陈平安在这方面,就是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可问题好像也不是说自个儿与九娘啊,一想到这里,钟魁就又狠狠灌了口酒。

柳柔瞪大眼睛,震惊道:“这都瞧得出来?你开天眼了吧?”

钟魁抿了一口酒,打了个哆嗦,辣椒就酒,真是无敌了,“也不是姚近之当真有多喜欢陈平安,怎么说呢……”

“就是个求而不得的事,越想就会越放不下,跟埋下一坛酒差不多,只不过一个是埋在地下,一个埋在心田。”

柳柔将信将疑,“你一个打光棍好多年的正人君子,还懂这些七弯八拐的儿女情长?”

钟魁叹了口气,水神娘娘也跟着叹了口气。

钟魁笑道:“你叹什么气?”

柳柔无奈道:“年纪不小了,愁嫁啊。”

所幸两盆面又端上了桌,至少不愁吃。

酒足饭饱之后,钟魁起身告辞离去,柳柔也没远送,跟自家兄弟客气什么,只说以后常来。

夜幕沉沉,钟魁夜游埋河水面之上,只是身边多出了一头跌境为仙人的鬼物,就是当初被宁姚找出踪迹的那位,它被文庙拘押后,一路辗转,最后就被礼圣亲自“发配”到了钟魁身边。

说实话,它宁肯待在牢笼狱内,都不愿意跟钟魁朝夕相处,一发狠,打杀了钟魁再远遁?且不说逃无可逃,再者事实上谁打杀谁都不知道。不是说钟魁境界有多高,而是钟魁如今根本谈不上修士境界,类似无境,关键是钟魁刚好克制鬼物,而且那种一般意义上的压制。

这头鬼物,暂名姑苏,当下身形模样是一个自认风度翩翩的胖子。

它讥笑道:“跟个小娘皮都能聊那么久,她还长得不好看,而且最要命的,是她还不喜欢你,钟魁啊钟魁,真不是我说你,你的的确确就是个废物!”

“寡人当年后宫佳丽三千,随便拎出一个娘们,都比她模样俊俏,啧啧,那身段那臀-瓣儿,那小腰肢那大胸脯,哪个不让人上火……晓得什么画卷,比这更让人上火吗?那就是她们站成一排,脱光了衣裙,再背对着你……”

钟魁不理睬这头鬼物的胡说八道,“行了行了,擦干净口水说话。”

只是姑苏自顾自说着些沾荤的言语,钟魁无奈道:“别碎嘴了,算我求你了行不行?”

姑苏行走在埋河水面上,吐了口唾沫,“求人有屁用,乱臣贼子要是谋反,求寡人不杀就管用了?”

“猪挤在墙角还哼三哼,你倒好,闷葫芦一个,活该你光棍一条,搁我,瞧见了那啥九娘,怕个啥,冲上去抱住了就是一通啃,生米煮成熟饭再说,这就叫饿狗不怕恶棍,好女最怕郎缠……”

钟魁实在听不下去,心意微动,胖子立即直挺挺倒在水中不起,片刻之后,它才一个鲤鱼打挺起身,呲牙咧嘴,可不是装的,使劲拍打身躯上边的流转萤火。

姑苏一脚踩踏水面,都没敢施展什么神通术法,只是溅起些许浪花,悲愤欲绝道:“他娘的,真是抢什么都别抢棺材躺,遇到你算寡人倒了八辈子霉。”

钟魁问道:“我就奇了怪了,你一个世代簪缨出身、然后篡位立国的皇帝,哪来这么多荤话和市井话。”

它曾是浩然天下青史留名的一位雄主,在扶摇洲开疆拓土极多,差点就被他抢在大骊宋氏之前,完成一洲即一国的壮举,在他“暴毙”之前,其实已经占据了扶摇洲的半壁山河。

姑苏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吧,寡人有几位爱妃,都是民女村妇出身,你别斜眼啊,都是寡人微服私访,凭借自身相貌和一肚子才学,当然还要归功于钱袋子结实了,男人味嘛,可不就是个钱味。”

钟魁骂道:“你怎么不死去!”

胖子笑呵呵道:“寡人本来就是头鬼物,死去活来还差不多,嘿嘿,话说回来,如此这般的销魂境地,数都数不过来,其实寡人最无敌的战场,可惜不足为外人道也。回头随便教你几手绝学,保管所向披靡,才算无愧以男儿身走这一遭人间!”

钟魁以心声问道:“你当年是怎么认识的那个人?”

胖子沉默片刻,抬头瞥了眼天幕,眯眼搓手道:“寡人算是活了两辈子,无论是生前当皇帝,还是死后修道,从不觉得自己输给任何人,极少钦佩别人,但是那位,得算一个。”

是说那浩然贾生,后来的蛮荒周密。

胖子突然冷笑连连,“如果不是宁姚……”

钟魁抬起手,“打住打住,赶紧闭嘴,奉劝你以后都别说宁姚什么,被我那个好兄弟听见了,你再多出一条命都不够。”

胖子呸了一声,“就凭陈平安一个玉璞境的飞剑,至多再加上个止境武夫的拳头?寡人要不是跌了境,不然站在原地不动,让那小娃儿随便递剑出拳,打上一整天都没事。”

钟魁笑呵呵道:“好的,回头找个机会满足你。”

钟魁脚尖一点,御风而起,只要在夜幕之中,钟魁远游极快,以至于姑苏这位仙人境鬼物都要卯足劲才能跟上。

一洲破碎山河,几乎处处是战场遗址,只是少了个古字。

钟魁最终在一处仙府遗址处停步。

胖子盘腿而坐,“我当年在世的时候就早说了,金甲洲那个老家伙不是什么好鸟,没人信。如果老子之前还在扶摇洲那边当皇帝,那场仗,不至于打成那副德行。”

它又开始习惯性吐口水,骂骂咧咧,“一帮狗屁神仙,都不是什么凡夫肉眼了,又有日月灯,依旧如黑漆面,一个个睁眼瞎,活该死光光……”

胖子突然停下话头,因为钟魁的一只手掌搁放在了它的脑袋上,懂了,再多说几个字,就真得死翘翘了。

胖子立即改变话头,“要寡人看啊,所谓的太平光景,除了帝王将相留在史书上的文治武功,可归根结底,无非是让百姓有个吃穿不愁的安稳日子,家家户户都愿意培养出一个读书种子,识得字写得字,会说几句书上的圣贤道理。寡人这趟出门,也算重见天日了,跟以前就没啥两样,瞪大眼睛看来看去,加上那些山上的山水传闻,愣是没几个入眼的人物,唯独大骊宋氏的治军能耐,可以勉强媲美寡人当年。”

它双眼熠熠,双手攥拳,满脸豪气,“铁骑停步战马饮水,江河水光倒影铁甲,足可骇杀蛟龙!”

“求你要点脸。”

钟魁气笑道:“是不是求了也没用?”

“钟魁,你早年当个书院君子,屈才了。”

它诚心诚意道:“你如果运气好,能够早点遇到寡人,封赏你个翰林院学士,保证眼睛都不眨一下。”

钟魁笑道:“不曾想你还会说几句人话。”

这个胖子的口头禅,是拖出去,赐死。投井,五马分尸,给一杯鸩酒,赏一丈白绫……

它感叹道:“谁说不是呢,还谁没当过人呢。”

钟魁笑呵呵。

胖子立即喊道:“寡人错了!”

钟魁在去引渡那些孤魂野鬼之前,突然看了眼倒悬山遗址那个方向,喃喃道:“那小子如今混得可以啊。”

胖子嗤笑道:“不过是找了个好媳妇,有啥了不起的。”

根本不用钟魁说什么,胖子就已经捶胸顿足,痛心疾首道:“羡慕死寡人了,这小子是高人啊……”

蓦然之间,胖子收声,又开始吐口水。

封个屁的翰林院学生,你钟魁要是早年落在我手里,就算考中状元都不让你当官。

它之所以如此英雄气概了,当然是因为钟魁当下远游去了,说远不远,就像一步之隔,去了对岸,说近不近,幽明之别,天壤之隔。

在一处阴冥路途上。

那个走了趟阳间的仙簪城老祖师,飞升境鬼仙乌啼,突然停步不前。

乌啼刚起些许杀心,自身法躯就像燃起了熊熊大火,魂魄如在油锅烹煮,乌啼只得立即打消那个痴心妄想的念头。

因为它眼前出现了一位身穿鲜红袍子的年轻人,一手捧玉笏,一手持笔,身前摊有一本书籍,此人开口第一句话就狂妄至极,“你先磕头,我再闲聊。”

————

青冥天下。

一个魁梧汉子,与一个相貌清秀的虎头帽少年,如今在青冥天下这异乡,做着家乡旧事,入山访仙。

正是游历青冥天下的刘十六,与刚刚在玄都观那边成为纯粹剑修没多久的白也。

前不久刘十六一拳砸向白玉京,然后拖着白也就溜之大吉。

当时负责坐镇白玉京的道老二,竟然破例没有追究这等大逆不道的冒犯之举,非但没有出剑,连出手的意思都没有,只是由着五城十二楼的道家仙人各展神通,拦下那一拳,只说其中一城,便有灵宝盛气如虹霓的气象。

余斗最终只是遥遥看了眼那横如一线的虎头帽少年,这位道老二绷着脸,最后好像仍是没能忍住,露出一

抹浅淡笑意。

对于那位昔年浩然的人间最得意,余斗愿意敬重几分。不然当初余斗也不会借剑给白也。

当时小道童模样的姜云生,瞧见了二掌教的那种表情,如同在白玉京见鬼一般。

在一座王朝的京畿地界,一场大雪刚刚停歇,行走在雪地里,月光雪色两相宜。

两位好友在游历途中,见到了与浩然天下不同的风貌,道官既是修道仙师,又是世俗王朝的官吏,一座天下,山上山下,遍地道官。道牒就是高人一等的户籍。辖境每逢水患,地方道官就以符箓投河堤溃决处,或以丹书牒文召役神吏,解除旱灾。有那道官手持竹竿,过马牵山。还有道官设坛施法,驱逐邪祟,小池蓦然枯水,其中盘踞有一条作祟小蛟,诸多事迹,不一而足。

刘十六踏雪缓行,身边跟着个很难与白也这个名字挂钩的虎头帽少年。

在那故国家乡,白也成名于天宝年间,修道之后,更是被誉为白也诗后才有月。

刘十六拎出一壶酒,笑道:“要是登上那条夜航船,说不定还能遇到些故人。”

少年扯了扯虎头帽,“都是假的,了无生趣。”

刘十六说道:“我打算去找个人,估计得孙道长帮忙。”

少年嗯了一声,“我来开这个口,你就别欠人情了。”

前些年邻近一处渡口鱼市,有两位外乡人新开了家酒楼,掌柜是位俊俏公子哥,跟白玉京三掌教一个姓氏,老板娘姓袁。

此处的陆台,一直处于阴神出窍远游的玄妙姿态,而那个合伙开酒楼、逢人就说自己是老板娘的女子,来自词牌福地,名叫袁滢,这位暂时未入道官谱牒的年轻女冠,传道人是那柳七和曹组,才二十多岁,却是数座天下的年轻十人之一。

她登榜之时,其实年龄还不到二十,当时修道不过八年,在留人境停滞了六年,然后一步登天,跻身玉璞境。

她对陆台,属于一厢情愿的一见钟情。

陆台游历词牌福地,是奔着那半本月老的姻缘簿子去的。

陆台对袁滢一向没什么好脸色,理由是自己不喜欢太好看的女子,没信心白头偕老。

两人在这淮南郡,一起办了这家酒楼,三层,面江背山,是陆台花了大价钱才盘下来的,之前曾是一座生意冷清的仙家客栈,风景绝美,纱窗对江开,水树绿如发。

酒楼距离鱼市不远,陆台在每天清晨准时去挑选各色河鲜,而且亲自掌勺下厨,手艺堪称一绝。

郡城还有处渡口,若有漂亮或是艳状女子路过,必会风雨大作,磨损女子妆容衣饰。其实在青冥天下没什么仙家不仙家的,反正仙师都得有个道官谱牒,路上见着了穿道袍的,称呼一声道爷就是,肯定没错。

酒楼有几样金字招牌,清蒸鳜鱼,油炸水老鳖,过桥米线,腌笃鲜。

陆台还交了一帮跑山人的朋友,所以酒楼既有河鲜,又有山珍,菜肴价格何止是不贵,不贵到了让郡城大小酒楼都跳脚骂人的地步,天底下哪有这么开店做生意的人,不想着挣钱,只求个不亏钱。酒楼之外,陆台还雇山上的能工巧匠,建造了一座临水亭,当轩对酒,四面芙蓉开。

陆台经常独自一人去那边赏景,江上扁舟一叶叶飘过,像那人生底事,来往如梭。

水边偶有老翁晒渔蓑,都是讨生活的父老乡亲,可不是什么豪放旷达的隐士。陆台偶尔离开亭子,散步去与他们闲聊几句家常。

因为得知在这边,得了谱牒的道官之外,凡是高中一甲三名的县,尤其是状元,县官可连升三级,县内百姓可免税三年,以示嘉奖。所以陆台就跑去参加科举了,结果别说状元,连个进士都没捞着……酒楼仍是大摆流水席,宴请八方来客,当时陆掌柜,手持一把并拢玉竹扇,向四方抱拳而笑,看得袁滢眼神恍惚,陆公子实在太好看了!

蓦然脸红,似乎想到了什么,随即眼神坚定起来,默默给自己鼓劲。

一定要睡了陆公子!

他翻书会用一杆羊脂美玉的拨书,吃饭需要摆上一只琉璃渣斗,既能食不厌精脍不厌细,也能粗茶淡饭劣酒一壶,所以说陆公子既能风雅,也能俗。

今年早春茂雪,陆公子经常腰别折扇,手持一根绿竹材质的行山杖,喜欢不带她一起,独自登山游历。

可其实对于修道之人而言,那么点大的山头,真不够看。而且陆公子每次饮酒小酌之后,总喜欢说些不着调的大话,类似吾家高楼,面江背山,天下甲观,五城十二楼不过也。什么千山万壑皆道气,何必寻访白玉京。

看来对陆沉和白玉京怨气都不小。袁滢不在乎这些,只觉得自己与陆公子就是天赐良配,唯独在吃这件事上,袁滢有点自惭形秽了,因为师长曹组的关系,她打小就说顺口了“恰不恰饭?”一开口,就不得劲,可她又改不过来,而且她打小就喜欢就着蒜瓣儿吃饭。

一开始袁滢还有些不好意思,总觉得一个女儿家家的,总喜欢拿大蒜、腌豆角当佐酒菜,有点不合适。

不料陆台反而很喜欢她如此,说你身上,就只有这点比较可取了,真的别改了。

其实袁滢是极有才情的,诗词曲赋都很擅长,毕竟是柳七的嫡传弟子,又是在词牌福地长大的,岂会缺少文气。所以陆台就总打趣她,那么好的词曲,从你嘴里娓娓道来,飘着蒜香呢。

她曾经陪着陆台跑过几趟鱼市,看过他跟摊贩讨价还价,红脖子瞪眼睛的,那会儿的陆公子,愈发俊俏得一塌糊涂了。

袁滢倒是无所谓那些对陆公子纠缠不休的莺莺燕燕,一群花痴,庸脂俗粉,还没陆公子长得好看嘛。

再说了,她们还想跟我比花痴?差了十万八千里呢。她们帮陆公子洗过衣衫吗?

之前不知道谁捣鼓出来的那两份评选,选出了数座天下年轻十人和候补十人,虽说难免有些争议,但已算几千年来最具说服力的两份名单。

只说她所在的这座青冥天下,入选之人,不多不少。除了袁滢,还有道祖的小弟子,那个道号山青的家伙,陆沉代师收徒,去了五彩天下,不过好死不死,挑衅飞升城,被那个宁姚打得比较惨了。

还有个捉刀客的纯粹武夫,名叫戚鼓。运道极好,要是晚几年退出榜单,就没他的份了。听说去了去了趟不知名的战场遗址,有望打破山巅境瓶颈,跻身止境武夫。

可是最让人津津乐道的入选之人,是那个绰号“二十二”的家伙。

山青作为道祖弟子,没什么可聊的。用大玄都观的孙道长的话说,就是一条狗,拴在道祖门口,都能够当神仙。

袁滢出身隐晦,是想要多聊都没机会,加上没跟谁打过架,聊来聊去,至多就是绕着那个一步登天,反复说些车轱辘话,真心没啥意思。

道士王原箓,出身不被白玉京认可的米贼一脉,也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禁忌。

但是那个徐隽,不一样,简直就是一部引人入胜的传奇,身世平平,修道资质平平,当了个外门杂役弟子,青梅竹马的女子,一起上山修行,资质比他好,结果转投他人怀抱,在后来一次历练途中,竟然为了救下那个情敌在内的同门们,不惜挺身而出,替死沦为鬼物,就此销声匿迹。

如果书上故事就在这里结束,至多是让一些情窦懵懂的少女,摸出帕巾,掬一把辛酸泪。

不料徐隽再次现身之时,以鬼物之姿,得了一座品秩极高的洞天,横空出世,步步登天,不但很快就当上了一宗之主,还与那个结下死仇长达数千年的敌对宗门,化干戈为玉帛了,手段更是让人打破脑袋都想不到,徐隽直接迎娶了那个宗门的开山女子祖师……

那女子,名朝歌,道号复勘,是一位飞升境巅峰,早年曾经跻身过青冥天下十人之一,只是后来她就闭关了,以至于之后数任宗主都没能见过她一面。

结果等到她重现人间,就是嫁给徐隽这么个不到五十岁的男人,双方就此结为道侣。

这样的一双神仙眷侣,实在是太过稀罕。天下哗然。

就连那个喜欢一露面就跟人干架的真无敌,白玉京二掌教余斗,都破例亲临婚宴道贺了,而且就跟孙道长坐在同一张主桌上,双方这都没打起来,由此可见,徐隽的面子有多大。

此外主桌上还有三掌教陆沉,以及一位籍籍无名的女冠,但是她既然能够坐在主桌,道法如何,傻子都猜得到。

一座青冥天下,徐隽一人手握两大宗门。

白玉京三掌教陆沉,玄都观孙怀中,浩然天下的文庙亚圣,以及天下炼丹第一人,好像都曾对他颇为看好,各有传授道法学问。

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命硬且命好,还会做人。

事实上,徐隽还真不是那种城府深沉之辈,想法简单,很多时候甚至有点天真。不过遇到坎坷,身陷困境,却总能逢凶化吉。

武夫戚鼓与好友王原箓曾经同行,秘密来此一趟,因为两人是老乡,都出身于那个大王朝的五陵郡,戚鼓是来找袁滢询问一事,就是那个陈隐官的九境到底如何。

王原箓是个沉默寡言的矮小青年,貌不惊人,甚至还带着几分天生的畏缩神色,如果脱掉身上那件道袍,简直就是乡野村落的庄稼汉,哪怕衣衫洁净,也给人一种邋里邋遢的感觉,一双小眼睛,哪怕是在规规矩矩看人,估计都会被女子误以为是个贼眉鼠眼的光棍汉。

可事实上,这位出身不正的年轻道士,打架的本事,极高。一般情况是个愿意让步的人,可只要出手了,就极其狠辣,绝不留活口。有好事者帮忙算过,在王原箓只管一个人闷头修行的登山路上,有据可查的出手次数,总计十六次。光是谱牒道官,就被他宰掉了将近百人。

陆台对那个莽夫戚琦没什么好脸色,反而与王原箓聊得挺投缘,酒桌上,王原箓好像天生胆小,且腼腆,都不懂找话与人敬酒,次次被陆台敬酒了,都会习惯性低头弯腰,双手持杯,二话不说,一饮而尽。

最后这位顶着米贼头衔的青年道士,约莫是被陆台敬酒敬多了,竟然喝高了,眼眶泛红,哽咽道:“额这些年日子过得可苦可苦,着不住咧。”

今夜月明星稀,水边亭子里,陆台靠着亭柱,闭目养神,轻轻摇扇。

善有善缘,扇有善缘。

袁滢坐在一旁翻阅一本出自藕花福地的诗词集,据说是个名叫朱敛的富贵公子编撰的,在袁滢看来,那些诗词良莠不齐,倒是朱敛的评注,有极多的醒人心目处。

“结笔,柔厚在此,大有甘醇味,尤其能使名利场醉汉,无限受用。”

“起七字最妙,秀绝,非不食人间香火者,不能有此出尘语。”“炎炎夏日读此词,如深夜闻雪折竹声,起来眼界甚分明。”

“读至此处如见幽人,数遍空山松子落,能让书外冷眼刚肠之辈动容。”“自古诗家显达者,褐衣翻黄绶,唯此君而已。”

袁滢啧啧称奇,这个叫朱敛的家伙,自己不去写诗词,真是可惜了。

嗯,书上这一手簪花小楷,也写得漂亮极了。

陆台在闭目养神,想自家老祖师的那几句话。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原来说的是那个登天而去的阮秀。

公沉黄泉,公勿怨天。是说他家乡那个药铺里的青童天君。

风雪夜归人。是说陈平安。

这些都是陆沉的谶语。

而陆台的两位传道恩师,是“谈天”邹子,和浩然剑术裴旻。

至于那个剑修刘材?

这些年陆台一想到这个名字就心烦。

袁滢忍不住问道:“陆公子,你在藕花福地见过这个朱敛吗?”

陆台收起思绪,笑着摇头道:“我没见过,好像后来被他带出了福地,按照陆沉的说法,在落魄山那边当了个老厨子,跟我差不多。可惜朱敛一年到头覆了面皮,吝啬得很,不让别人大饱眼福。”

陆台笑道:“袁滢,你的那份心思情意,只是在跟着一条姻缘红线走,没什么意思的。”

袁滢柔柔说道:“就当是姻缘天定,不是很好吗?”

袁滢微皱眉头,抬头看了眼河边两人,与陆台心声提醒道:“呦,来了两个天大人物。”

竟是那个徐隽,与道号复戡的飞升境女冠。

陆台依旧没有睁眼,喜欢卿卿我我就去床上嘛,随口道:“这样了不得的大人物,咱俩的小眼睛,怕是装不下吧。”

袁滢忍俊不禁,天地宽不过一双眼眸,是谁说的?

年轻男子在离着亭子还有十余步的地方,就已停步,打了个道门稽首,“徐隽见过陆公子,袁姑娘。”

陆台高高扬起手中折扇,“太客气啦,恕不远送。”

袁滢就有样学样,挥了挥手中诗集。

如果不是在陆公子?肀撸故腔崞鹕砘估瘛?/p>

朝歌冷冷看着凉亭里边的年轻男女。

年纪不大,胆子不小,天大的架子。

徐隽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她点点头,没有任何动作。

徐隽始终站在原地,笑问道:“敢问袁姑娘,晚辈以后能否见到柳先生?”

徐隽上山修行之前,出身贫寒,混迹市井,听了不少柳七词篇,十分仰慕。

袁滢点头道:“必须可以见着啊。”

徐隽笑着抱拳告辞离去,与身边道侣心声道:“陆公子是位散淡人,你别介意。”

朝歌微笑道:“只要你不介意,我就无所谓。”

陆台收起折扇,开始赶人,袁滢非要赖着不走,陆台只得自顾自躺着睡觉,袁滢就自顾自看书。

天空泛起鱼肚白时。

有一叶扁舟,风驰电掣,在江心处骤然而停,再往凉亭这边泊岸。

一个戴虎头帽的少年,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

正是白也和刘十六。

刘十六跳上岸,大步走入凉亭,爽朗笑道:“来跟你道声谢。”

陆台早已起身,毕恭毕敬作揖还礼,“晚辈见过刘先生。”

故意没有认出那个少年是白也。

而且是白也又如何,陆台又不仰慕什么,写了那么多飘来荡去、高高在上的诗篇,陆台是剑修,却打小就恐高。

袁滢姗姗起身,与两位客人施了个万福。

稽首做什么,太见外。如此一来,多像个与夫君一起出门待客的妇道人家。

刘十六笑道:“不用称呼什么先生,担不起,喊我君倩即可。”

当年陆台陪着小师弟一起游历桐叶洲,帮了不少忙。

尤其是那次差点一语道破天机,让陆台受伤不轻。君倩作为文圣一脉的弟子,得领情。

袁滢问道:“你就是白也?”

白也点点头。

袁滢又问道:“你咋个戴了个虎头帽?”

白也面无表情,转头望向江上。

袁滢小心翼翼补了一句,“好看得很哩。”

刘十六忍住笑,提醒道:“小姑娘,你就别提这茬了。先忍住,至少等我和白也走了,再跟陆台好好聊这个。”

袁滢眨了眨眼睛,轻声道:“真的很搭嘛。”

刘十六没有久留,与陆台闲聊几句,就和白也离开凉亭,继续远游。

带着袁滢返回酒楼,陆台回了自己院子,关上门后,坐在台阶上,怔怔出神。

在几年前,陆台就在院子里堆了个雪人,一年到头都不化雪。

陆台后仰倒去,双手作枕头。

当年在桐叶洲那边,陆台为了与陈平安道破天机,代价何止是道心不稳,是差点当场崩溃,而且陆台当时依稀看到了陈平安身后,站着一位身形缥缈的存在,唯见一双金色眼眸,就那么居高临下,看着蝼蚁一般的陆台。那就像是陈平安身上某个“一”的大道雏形,可能是来自万年之前,可能是来自万年之后,天晓得,天晓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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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章 真正的持剑者

酒泉宗边上的那座城池,人头攒动,熙熙攘攘,比云纹王朝的京城还要热闹几分,多是些炼形未全的下五境妖族修士,除了卖酒,饮酒之辈,几乎都是外乡来这边做酒水买卖,或是来此游历的,大大小小的酒楼酒肆,很像早年的剑气长城,得钱即觅酒,醒时杯前坐,醉后桌底眠。

蛮荒天下的宗门底蕴如何,一目了然,就看“人”有多少。不过酒泉宗自身没什么实力,明里暗里,都远远不如仙簪城,宗门里边就两位上五境修士,一个每天想着让贤的仙人老宗主,一个打死都不愿意继承宗主的玉璞境掌律祖师,其余宗门上下谱牒修士无论男女,几乎都是精通酿酒又喜好饮酒的酒鬼,真真正正,一辈子都算泡在酒缸里了。

来此做客的齐廷济习惯性小酌慢饮,陆芝却是大碗豪饮,喝了个满脸通红。

先前齐廷济专门挑了两款被阿良说成是口粮酒的酒泉宗佳酿,与陆芝一人一壶,价廉物美。

阿良每次偷偷游历蛮荒,都会来酒泉宗这边厮混几天才肯返回,不醉不归。

陆芝伸出大拇指,擦了擦嘴角,“在剑气长城那么多年,其实也没怎么特别开心,或是特别伤心的时候。”

有人说过,喝酒这件事,要么大怒大欲并大醉,要么大喜大悲共酩酊,才能喝出真正的酒水滋味,才让让人生愁肠与天地相通。

齐廷济笑道:“所以你没有真正喝酒醉过,是个不小的遗憾。很期待以后在龙泉剑宗,让我见到一次陆芝的醉态,骂天骂地也可以,哭得稀里哗啦更好。”

陆芝摇摇头,不觉得自己会喝得这么失态,看了眼齐廷济,“你好像真的心甘情愿在浩然天下落脚了。”

剑气长城剑修中,历来不缺俊男美女,眼前这位老剑仙,肯定得算一个。

齐廷济给出了那个答案:“在我看来,一座浩然天下,犹如一人身躯,心腹充实,四肢虽病,终无大患,而且每次病愈,就是一种壮大。所以那边本就适合开宗立派,开枝散叶,再说了,以后我们还会有下宗,比如蛮荒天下和五彩天下,各建一座。经营家族也好,扩大宗门也罢,跟一个人闷头修行,截然不同。”

陆芝一听这些正经事就烦,就又提起酒碗,仰头一饮而尽。

陆芝猛然转头,齐廷济微微皱眉,方才一闪而逝的昼夜交替,阴阳错行,天地大骇。

这等异象,不是十四境大修士做不出。看大致方向,好像是刻意针对归墟黥迹那边的?

陆芝很快就无所谓了,懒得多想。一行人当中既有老谋深算的齐廷济,又有做事情滴水不漏的年轻隐官,轮得到她费脑子?

酒肆别处酒桌,有个妖族修士眼睛一亮,虚抬屁股,视线下移,望向那女子腰肢以下的旖旎风景,狠狠剐了几眼,“这娘们模样怪磕碜,倒是有双大长腿!蒙上脸后……”

同桌好友立即接话道:“蒙脸多费事,让娘们撅屁股趴那儿。”

陆芝一拍大腿,头也不转,说道:“来摸。”

一座酒铺嘘声四起,使劲拍打桌面,为那位率先打开话头的妖族修士壮行。

酒肆掌柜对此见怪不怪,喝过了酒,谁还不是个剑仙,喝得够多,就是新王座了。

那妖族修士大笑道:“当真?这可是你自己求我的?”

齐廷济微笑不语。

这可是阿良都不敢做的事情。

齐廷济给自己倒了一碗酒,酒壶已经见底,喝完这碗就该去那条无定河了,不知道陈平安在那边所求何事。

那妖族修士刚刚起身,那长腿女子只是喝酒,但是酒肆之内瞬间剑光纵横,雪亮一片。

起身修士,从头到脚,如刀切片,当场分尸,一分为三。

其余一众喝酒修士,或头颅处被一条光线抹过,割掉头颅,或被拦腰斩断。

除了酒肆掌柜依旧安然无恙,两腿一软,只得手肘抵住柜台,不让自己瘫软在地,免得稍有风吹草动,就那位女子剑仙误以为是挑衅,至于其余几十号来此喝酒的妖族修士,顷刻间就都死绝了。

误伤?错杀?

这里又不是剑气长城的酒桌。

陆芝瞥了眼桌上的两只空酒壶,说道:“结账。”

酒肆掌柜不过是个龙门境老修士,口干舌燥,呐呐无言。

陆芝掏出一颗小暑钱,放在桌上。

喝酒赖账太伤人品,陆芝做不出这种勾当。

齐廷济起身时,摸出一颗谷雨钱,对那掌柜说道:“去与酒泉宗说一声,阿良在这边欠下的酒债,我帮忙还了。”

陆芝笑道:“万一这点钱不够还债,岂不是尴尬?”

齐廷济说道:“多不退少不补。”

随后两位剑修联袂赶赴下一座山市,位于曳落河水域那条无定河之畔的一座山头,山脚处建造有一座几乎没什么香火的祠庙,山神祠都没敢建在视野开阔的山顶,由此可见,这曳落河辖境之内,山水神灵之间的地位差别。

两人一现身,就看到了一幅奇异画卷,大水高悬,映照得万里山河碧绿一片,空中水网交错,就像一棵参天大树倒塌,数百条枝干一同匍匐横地,而每一条离开河床水道,被拽在空中蔓延开来的各色“枝蔓”,都是一条条曳落河支流。

齐廷济御剑升空,举目远眺,视线顺着那条主河道的曳落河,只见那旧王座大妖绯妃,并未现出妖族真身,她只是凭借坐镇小天地和水法本命神通,祭出了一尊看似不输那莲花冠道人高度的万丈法相,绯妃那法相,双脚所立位置,是两座相距颇远的曳落河水府建筑,被她踩穿两座屋脊,脚边废墟,分别碎了一地的明黄、碧绿两色琉璃瓦。

绯妃此时双膝微曲,伸手拽住那条悬空的曳落河,身躯后仰。

她是年轻女子容貌,一双猩红眼眸,身上法袍名为“水脉”,那数千条经纬丝线,皆是被她炼化的条条江河,既有蛮荒天下的,也有她在桐叶洲那边的进补。一只白如凝脂的手腕,系有一串金色手镯,以数十颗蛟龙之属本命宝珠炼化而成,荡漾起一圈圈碧绿涟漪,如一枚枚神灵宝相圆环。她脚上一双绣鞋,鞋尖处翘缀有两颗硕大骊珠,此刻骊珠正与那道人法相疯狂争抢水运,稳固曳落河水运。

在蛮荒天下某些大道之争,极其残酷,就是小鱼吃虾米,大鱼再来吃小鱼,吃得一干二净,位于大道之巅的修士,最好是身后一条登山大道,再没有半个行路者,至多是在半山腰那边有些构不成威胁的存在,然后只在山脚处密密麻麻簇拥起来,饿了,就下趟山,吃饱了再炼化为自身的大道气运。

以前是仰止和绯妃平分蛮荒八成水运,结果谁都未能合道跻身十四境,双方在飞升境巅峰停滞数千年之久。

悬空一条条江河被双方扯得当场崩碎,大雨滂沱,大地上处处洪涝成灾。

但是每条落地之水,水运都已经被双方瓜分殆尽,分别涌入道人袖袍内和绯妃鞋尖处。

陆芝来到齐廷济身边,说道:“这么一比较,我们剑修打架,确实不够好看。”

齐廷济打趣道:“怎么像是乡野间的

田垄抢水?”

陆芝点头道:“难怪咱们隐官大人这么拿手,敢情是重操旧业了。”

绯妃大怒道:“陈平安,我跟你有仇?非要来曳落河找麻烦?!”

若是换成一位剑气长城剑修的问剑,哪怕是董三更之流的刻字老剑仙,即便出剑凌厉,曳落河水运终究折损有数,哪怕百余条江河被剑气搅乱切碎,可毕竟剑修带不走水运,至多是让绯妃消磨数百年道行,拖延她的破境合道,绯妃大不了就跑去别地攫取水运,拆东墙补西墙,只要托月山不拦阻,她总能补上消耗,不曾想遇到了这个仿佛天生大道亲水的年轻隐官,竟是与她起了一场不输仰止那个老婆姨的大道之争。

绯妃法相攥紧那条激荡不已的曳落河,使劲往后一拽,咬牙切齿道:“有本事你就去托月山撒泼!”

一来绯妃大道属水,再者她还是一头旧王座大妖,眼力肯定要比玄圃那个半吊子飞升境高出一筹,确定眼前这尊万丈法相的真身,是那末代隐官陈平安无疑。

至于陈平安如何变成了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绯妃没兴趣刨根问底,她只是在心中大骂托月山,竟然任由这个家伙深入蛮荒腹地。

齐廷济和陆芝身边,各自悬停有一朵紫金莲花,灵气渐渐消散,好像刚好能够支撑一炷香光阴,在此期间,帮助两位剑修隔绝天机。

肯定是陆沉的手笔了。

宁姚站在河床已经无水的那条无定河畔,她身边也有一朵莲花围绕她缓缓旋转。

参加过那场中土文庙议事,陈平安其实说过,他既然回了家乡,就什么都不管了,反正想管也管不着,就只是好好管好自己的修行。

结果倒好,还是这么劳心劳力,真是劳碌命。

道人那尊万丈法相,与绯妃合力将整个曳落河水域的数百条江河,聚拢归入主河道,拉伸成一条长达十数万里的悬空长河。

道人开始向前大踏步行走,双手不断将曳落河主道如绳索裹缠在手臂上,绞杀其中无数水裔精怪。

一位身形缥缈、面容模糊的青衣道士,站在莲花冠道人法相一肩头,手捧那柄名为“拂尘”的麈尾,一挥拂尘,朝远处曳落河水府那边指指点点,微笑道:“罗天重重别置星宿,列星遵旨归位,日月敕令重明。”

曳落河水域数百条干涸河床之内,竖起了一根根青色竹竿,多达三千六百棵竹竿,正合道门规制最高的罗天大醮之数。

一位骑乘火龙的光头小沙弥,分别腰悬长剑和一页金色经书,站在火龙头颅之上,双手合十,默念道:“佛法行化人间,于众中作狮子行。”

言出法随,一头大如山岳的金色狮子,落地后精神抖擞,仰头一吼,震杀无数曳落河水族鬼魅。这头蕴藉佛法的狮子,浑身宝光熠熠光彩,一跃向那绯妃法相。

在这些天地异象中,一道不显眼的身形从天而降,中途被气机牵引,稍稍更换轨迹,来到了曳落河水域边缘地带的一处荒郊野岭,是从明月中返回人间的刑官豪素。

一粒心神所化的陆沉分身,此刻就坐在树干上,晃荡着双腿,远远欣赏年轻隐官与绯妃的斗法,自古人忙神不忙嘛,白玉京三掌教念念有词道:“此智在眼洞十方,此慧在心益三世。三世十方量无量,手眼显化千万种。如是妙用等水月,昭然可见不可捉。若人于是见菩萨,是人即是菩萨子。”

陆沉伸手轻轻一拍树干,面带笑意,自顾自点头道:“离此别求奇特事,是则外道坏正法。”

豪素倒是不奇怪陆沉的那些佛家言语,

陆沉笑问道:“那张奔月符还好用?”

不在青冥天下,他那张奔月符在这边,可能会大打折扣。

豪素点点头,“很管用,不愧是张大符。”

陆沉的奔月符,还有岁除宫宫主吴霜降的玉斧符,以及那张被誉为上尸解符的太清轻身符,又名白日举形宝箓,都是当之无愧的大符。所谓符箓大家,其实有一条不成文的规矩,就是有无首创符箓,能否跻身举世公认的“大符”之列。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大掌教,大玄都孙道长,老观主那位被余斗仗剑斩杀的师弟,浩然天下的符箓于玄,龙虎山历代大天师,还有蛮荒这边的旧王座大妖黄鸾,荷花庵主,以及那个已经消失多年的玉符宫宫主,都是公认最顶尖的符箓宗师。

似乎陆沉除了剑术一道,属于七窍通了六窍,其余道法都很精通,就没有陆沉不曾涉猎的旁门左道。

但是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在青冥天下,却没有与任何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厮杀的事迹流传。

道祖三位弟子,负责轮流掌管白玉京百年,每次轮到陆沉坐镇白玉京,几乎从不管事情,偶有大修士违例犯忌,陆沉就只是去登门记账,吃了闭门羹,也绝不硬闯,只在门外提醒对方,说着一套差不多的言辞,“一定要多活几年,等我二师兄从天外回来叙旧啊。”

陆沉抖了抖袖子,打趣道:“是隐官送给刑官的,真是羡慕你,齐老剑仙和陆姐姐还要弯个腰才能捡漏,就你最轻松了。”

从道袍大袖中抖搂出那具玄圃真身,飞升境妖丹还在,有了这笔战功,足够让豪素在文庙那边有个交代了。

豪素将那条玄蛇收入袖中,一挑眉头,“在别家地盘上,陈平安还能宰掉个飞升境,还可以保存一颗完整妖丹?”

本以为这趟远游蛮荒腹地,至多宰掉两头仙人境妖族,不料还有这么大的意外之喜。

陆沉笑着摇头,与刑官大致解释了这位仙簪城城主,是被自己师尊乌啼做掉的。

豪素愈发疑惑:“那个玄圃厮杀的本事如此稀烂?不到一炷香之内,就被乌啼彻底打杀了?玄圃都没能逃出那座祖师堂?”

这头飞升境大妖,怎么感觉就是个浩然天下的南光照。

在豪素的印象中,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大修士,还是很能打的,即使杀力不够出众,至少跑路很擅长。

陆沉双手拍打膝盖,眯眼笑道:“仙簪城年成光景不好嘛,庄稼地里一茬不如一茬,你是没见到那个仙人境的银鹿,更纸糊。没法子,如果说浩然天下的手艺活,是教会徒弟饿死师傅,那么在这边山上,往往就是教会弟子打杀师父了,老的,谁都会藏几手压箱底的本事。小的,谁都会尝试着偷偷破解早年那个在祖师堂立下的誓言。也对,反正都不是人,为何要相信人心。”

豪素看了眼“拔河”双方,随口问道:“我们何时出剑?不会就一直这么看戏吧?”

陆沉看了眼远处的绯妃法相,“先不着急,只等隐官找准时机一声令下,这会儿的绯妃姐姐还是比较谨慎的,犹有几条退路可走。估计是隐官先让你没有白跑一趟,又开始为陆芝做谋划了,不是想要城头刻字吗?如果真能一剑宰掉旧王座绯妃,回了剑气长城,刻个‘陆’字……哈哈,刻这个字好,绝了!我等会儿就去找陆姐姐打个商量,只要她愿意刻陆字,而不是那个‘芝’,剑盒就不用还了。”

陆沉叹了口

气,揉了揉下巴,“可惜刻字的机会是有,未必能成。你们想要共斩暂任一座天下水运共主的绯妃,自然不可能是剑术不够,可能会差点运气。”

豪素想起一事,又问道:“既然银鹿都被揪出来了,陈平安为何不找机会一并杀掉那个鬼仙乌啼?”

倒不是豪素贪图这份战功,只是以仙簪城与剑气长城的那份死结恩怨,照理说,怎么都不会放过乌啼才对。

陆沉笑着解释道:“玄圃是属于该死,必须死,让它留在仙簪城,就是个祸患,乌啼就比较可有可无了,一头只能待在阴冥路上苟延残喘的鬼仙,还不至于让我们此行节外生枝,何况陈平安有自己的考量,不太希望蛮荒天下少掉一个蹲茅坑不拉屎的货色,不然一旦乌啼让出个大道位置,如果蛮荒天下只是多出个补缺的飞升境,也就罢了,万一就因为玄圃和乌啼的先后毙命,多出的这份气运,让某位飞升境巅峰打破大道瓶颈,凭空多出个崭新十四境?”

豪素点点头,“除了选我当刑官,老大剑仙看人挑人的眼光,确实都很好。”

陆沉好奇问道:“老大剑仙怎么把你劝留下来的?”

豪素不像是个听劝的人,陈清都更不会强行挽留豪素才对。

豪素沉默片刻,掏出一壶酒,揭了泥封,痛饮一大口酒水,“老大剑仙当年就跟我说了两句话。”

陆沉愈发好奇,“哪两句话?”

豪素给出答案。

“我不在乎蛮荒天下会不会多出一位飞升境剑修。”

“报仇一事,你如果是以妖族修士的身份去宰人,与你保持浩然剑修的身份,去取仇寇头颅,其实是两件事。”

陆沉使劲点头道:“确实是那位老大剑仙会说的话。”

“劝我的就两句,其实还有一句交心言语。”

豪素笑道:“老大剑仙提醒我,如果执意要去蛮荒天下练剑,就去好了,不拦着,只是哪天我侥幸跻身十四境剑修了,然后胆敢出现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他就先做掉我。”

陆沉由衷赞叹道:“老大剑仙真是一位劝人向善、慈祥和蔼的好长辈啊!”

豪素笑了笑,还有一番话,实在不愿意多说。

当年老大剑仙最后拍了拍年轻剑修的肩膀,“年轻人有朝气是好事,只是不要急哄哄让自己锋芒毕露,这跟个屁大孩子,大街上穿开裆裤晃荡有啥两样,漏腚又漏鸟的。”

之后陈清都就双手负后,独自在城头散步去了。

豪素蹲在树枝上,随手抛出那只空酒壶,“为何独独对我刮目相看?”

陆沉来到蛮荒天下,本来打算,就只是带着刑官一起远游青冥,只是一个不小心就上了年轻隐官的那条贼船。

陆沉笑道:“你境界高啊,飞升境剑修,你以为青冥天下就很多吗?不多的。再就是……也算同病相怜吧,因为我们心里边都有个不大不小的遗憾。”

陆沉的遗憾,是辜负了那位龙女。

而豪素在家乡福地仗剑飞升之前,曾经与一个心仪女子有过约定,会回去找她。

豪素突然问道:“真正的陆沉是怎么样的一个人?”

眼前这位白玉京三掌教,与当年浩然天下乘舟出海访仙的那位,可能还算大道相通,可言行举止却有云泥之别。

所以豪素一直怀疑眼前这个陆沉,根本不是陆沉的什么真身。

陆沉双手抱住后脑勺,先后给出了三句话。

“绿水行舟,青山路客,千岁厌世去而上仙,乘彼白云至于帝乡。”

这是陆沉在说自己的修行路途,在浩然天下不想混了,那就换个地方。修道之人的家乡,是道心安放处。

“庸人自扰也,山木自寇也,虽天地之大万物之多,而惟吾蜩翼之知,专心一志。”

这大概是陆沉看待这个世界的眼光角度。

“藏天下于天下,与天为徒,是谓真人。”

这兴许就是陆沉的大道根本所在,只是好像外人谁都学不来。

一场拔河,那尊身高万丈的道人法相,已经足足夺走了曳落河水域的四成水运。

陆沉啧啧道:“一座蛮荒天下的本土修士,加上我们这些外来户,十四境大修士,好像有点多了。”

除了陆沉自己,还有从天外返回的大祖初升,叛出剑气长城的上任隐官萧愻。

那个继续两不相帮的老瞎子,身为斩龙之人的剑修陈清流,以及只是来此游历的兵家修士吴霜降。

当然还有个深藏不露的白帝城郑居中。

如果陆沉这一路的推演没有出现纰漏,蛮荒天下极有可能还会多出一位横空出世的十四境剑修,那是一个托月山专门用来针对阿良和左右的崭新“宗垣”,是托月山的杀手锏所在,想必是文海周密留在人间的一记关键后手。

天底下哪种练气士,最能斩杀飞升境剑修?很简单,就是十四境纯粹剑修。

更何况此外,其实还有一位万年不曾踏足蛮荒山河的十四境巅峰大修士。

白泽!

这一次白泽会选择站在蛮荒天下这方,没有任何悬念。

陆沉突然站起身,叹了口气,“走了,既然杀不掉绯妃,就留点气力去做更大事情。”

豪素皱眉道:“为何?”

陈平安分明已经彻底拖住了那个绯妃。竟然一剑不出就离开曳落河?

陆沉却没有给出答案,只笑着转身朝不远处打了个道门稽首,然后陆沉一粒心神化身重归莲花道场。

豪素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出剑。

在陆沉和豪素离开之后,两人一旁的大树枝干上,凭空出现了一位身材修长的男子,正是神色落寞的白泽。

托月山大阵瞬间开启,周围万里山河皆水雾升腾,一条万年萦绕此山的光阴长河,如同一条护城河。

拖月山中妖族修士,如临大敌,无一例外,皆目不转睛望向山脚一处,云雾滚滚,遮天蔽日。

有一人率先从光阴长河中走出,然后是宁姚,陆芝。最后是齐廷济,刑官豪素。

万年之前,剑气长城曾有三位刑徒剑修,陈清都居中领衔,率龙君、观照共斩托月山。

万年之后,又有五位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联袂做客此山。

作为蛮荒天下攻伐剑气长城长达万年的一场回礼。

天外,一位双指随意捻动一颗星辰的白衣女子,身形逐渐消散,最终从广袤无垠的无尽太虚中,化做一道璀璨光柱,直奔那座其实无比渺小的蛮荒天下。

托月山山脚,那居中之人,陈平安脚踩长剑夜游,御剑悬停空中,右手双指并拢,向右方缓缓一抹而过,在他身前出现了一条金色光线。

一把杀力高出天外的长剑,就此至天外来此人间。

陈平安左手持剑。

这一刻的陈平安,就像万年之前的真正持剑者,远古天庭五至高之中,那位持剑者的最早持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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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一章 开山

(这个章节上传得晚了。ps:15号还有一章更新。)

陈平安左手持剑。

眼前有大山挡路。

先前在仙簪城那边,陈平安的道人法相,没有施展任何剑术,选择只以双拳撼高城,是提醒白玉京三掌教,双方其实还有笔旧账没有算。

后来陆沉画了一幅蝉附一线的“知道图”,何尝不是礼尚往来,在暗示陈平安,想要在托月山那边递剑成功,仙兵品秩的长剑夜游,依旧不够,得换一把。

这是陈平安在那仙簪城内,不由得记起年少时一幕,因为不曾刻意隐藏心相,陆沉借了一身十四境道法就只得寄人篱下,栖息在陈平安神魂中,就像看见了一幅缓缓摊开的光阴画卷,才有陆沉后来手绘“知道图”一幕。

无妨。

以后游历白玉京,连那个被誉为真无敌的道老二,都要照砍不误。

遥想当年,第一次离乡远游路上,少年陈平安穿草鞋持柴刀,习惯为他人入山开路。

曾经一起面对那座后来才知道名为穗山的高岳,有过一场问答。

她问陈平安,如果有山岳拦住大道,该如何?

当时陈平安的回答爬过去,而非绕道而行。

她又问如果手中有剑呢?陈平安就说开山而行。

“同行!”

那一次,陈平安递剑之前,在双方心有灵犀一起说出二字之时。

少年手中长剑,疯狂颤鸣。

有如万年孤独的秋蝉,在人间最高枝头,对天地放声。

眼前一座托月山,高耸入云,此山早年在被蛮荒大祖得到其中一座飞升台后,未能大炼,最终只是将其炼化为一件中炼本命物,与托月山、飞升台皆形若合道,已经在天下屹立万余年。

如今坐镇托月山的蛮荒大妖,是一位站在山巅的黄衣男子,道号元凶,也就是托月山历史上的首位守山人,在师尊消失的那段岁月里,正是他负责看守一座天下,作为新妆和离真的师兄,蛮荒大祖的开山大弟子,元凶却名声不显,一来极少离开托月山,再者后来也未曾现身甲子帐和浩然天下,以至于整座蛮荒天下,都干脆当这位大祖首徒,不存在了。

元凶此刻站在托月山最高处,双手负后,俯瞰那位单手持剑的年轻隐官,再看了眼分立四方的剑修,“让他们只管出剑。”

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还真不信这个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能够砍出个什么名堂来。

除非这四位皆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修,能够砍上一万多剑,而且还必须剑剑功成,次次可以开山。

大妖元凶,早已合道托月山万余年。

所以才会这般深居简出,从不抛头露面。

那个年纪轻轻的陈平安,成为一位纯粹剑修才几年?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又是才几年?

元凶在内历代托月山的守山人,唯一与山外打交道的事情,就是负责秘密收拢龙君和观照的魂魄。

万年之前的那场问剑,陈清都付出了失去本命飞剑“浮萍”的代价。

那场架,也就是托月山和剑气长城都未有半点记载,三位剑修为何出剑的缘由,如何出剑的过程,最终造就何种结果,都没有任何文字记录,不然如今不管哪座天下的修士,是不是剑修,只要随手翻开这页老黄历,都要感到一份扑面而来的滚滚剑气。

托月山方圆数万里之内,天翻地覆,山河破碎,被剑气硬生生搅成一处不宜修行的无法之地。

托月山更是直接被龙君削掉一半,这才有了之后仙簪城的后来者居上,成为蛮荒天下第一高城。

观照生前最后一剑,劈出了蛮荒后世的那条曳落河雏形。

与此同时,陈清都一剑打碎飞升台的登天之路,更大的后果,是陈清都使得蛮荒大祖哪怕万年之后,依旧未能跻身十五境,始终只差一步。

落了个被老瞎子调侃一句“可能是修道资质不行”的下场。

龙君失去了一魂两魄,不管是在英灵殿议事,还是剑气长城的战场,龙君只以一袭灰色长袍的惨淡形象示人。一颗头颅,更是被旧王座大妖,高居枯骨王座之上的白莹,真实身份也就是周密的阳神身外身,随便踩在脚下。

而离真的前身,剑修观照下场比龙君更惨,名副其实的身死道消,真身早已在那场问剑落幕后彻底湮灭,魂魄四散天地间,后来被托月山守山人,搜寻到最关键的一魂一魄,之后缝补拼凑出了其余魂魄,才有如今的新天庭披甲者。

所以当年剑气长城被蛮荒大祖一分为二,陈清都,龙君,观照,三位剑修,在某种意义上,其实就是一场古怪至极的久别重逢。

齐廷济从袖中取出一把剑坊制式长剑,要以此递出第一剑,遥遥祭奠老大剑仙,还有万年之前的两位前辈,龙君和观照。

宁姚手持四把仙剑之一的天真。

刑官豪素祭出本命飞剑之后,方圆百里之内,犹如一把明月镜横放在地,天上婵娟,人间满地霜,唯有豪素站立其中。

陆芝,舍不得南冥、游刃两剑,况且这两把剑,也不适合拿来砍山,哪怕要砍得锋刃卷起,长剑断折,也得留在最后。南冥、游刃两把道剑所化,陆芝脚踩一座道家所谓“天心方丈”的南冥天池大阵,又有“游刃有余”而生的一尾青鱼,凭空汲取其中水运,取出长剑蜩甲,是一副白玉京飞升境女子修士的高真遗蜕,陆芝为了追求更多的递剑次数,只得忍着心中别扭,将其披挂在身,瞬间心有灵犀一点通,仿佛天授神通,陆芝就已经掌握了两门白玉京上乘道法。

她再一想,就又取出了先前在白花城那边用熟了的秋水和凿山,然后再将山木、刻意在内一并取出,悬停手边,方便砍断一把就再拿一把。等到盒内八剑都被陆芝一一取出,她这才一旦完全使出,竟是一整套类似道门剑仙一脉的剑阵,何止是攻守兼备,简直就是一座大道自行运转的移动天地,就像道门圣人能够带着一座道观远游天地间,一位兵家修士能够扛着整个战场遗址四处奔走。

她点点头,之前没有说错,陆沉的道法,果然有点意思。

托月山的妖族修士,山上山下,无一例外,一个个都心弦紧绷,这种敌对双方皆唯有飞升境才有资格露脸的战事,谁掺和谁死。如果托月山守住了还好说,可只要守不住,就只能是个等死。

陈平安猛然攥紧手中长剑,在心中默念道:“同行开山!”

遇见仙簪城就摧城,遇见曳落河就拔河。

那么遇见托月山,当然就要搬山!

陈平安现出万丈法相。

一剑将那光阴长河大阵斩开。

此外来自齐廷济、宁姚、陆芝和豪素的四道剑光,共斩托月山。

一剑之后,站在山巅的大妖元凶身形崩散,只是瞬间就归拢为一,好像那几剑全部落空,从未落在托月山上。

那些不得不作壁上观的蛮荒妖族修士,还来不及为元凶的通天手段喝彩,就发现一山之中,空中无数剑气如虹,山顶剑气如瀑布倾泻,山脚剑气如洪水倒流,躲无可躲,避不可避,瞬间就有百余位妖族剑修,犹有一些保命手段的仙人境之外,连同玉璞境之内,被悉数当场绞杀,全部化作一份份被托月山汲取的天地灵气。

直到这一刻,才有在此做客的几位仙人境妖族,后知后觉,明白了为何托月山的嫡传弟子早已不见踪迹,原来那个元凶,好像早就预料到了会有这么一场剑修问剑带来的开山之劫。

只是十数剑过后,托月山除了山巅那个元凶,和剩下屈指可数的几位仙人境,山中就再无存活修士。

被年轻隐官一次次剑斩真身的元凶始终站着不动,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就只是以无境之人的超然姿态,出生入死十数次。

托月山就像一位积攒了万年道行的修道之人,只有被接连开山万次,才能被搬徙山头。

如果说元凶是暂时立于不败之地,那么元凶视野中的那个持剑者,就是一种持剑即无敌的更高姿态。

元凶有意无意瞥了眼那个年轻隐官的一双金色眼眸。

陆沉站在莲花道场之内,瞪大眼睛,环顾四周,以心声喊道:“喂喂喂,那个一,真的是你吗?小道陆沉,如此辛苦,在陈平安身边厚着脸皮阴魂不散,只等今天与你有一问,是唯我陆沉一人梦耶?还是众生皆为你一人造梦耶?别不说话,小道可以断言,你肯定听见了!”

如果万年以来万万人,都是一人之梦?不但陈平安是那个一,事实上人间万年一切有灵众生,都是那个一,那么我陆沉修道的意义何在?如果在梦醒之外,根本没有什么人族登天,从未有过什么天道崩塌?

陈平安的开山大弟子,裴钱是事后才知道,原来老厨子心相中的那座高楼,就是仿自青冥天下的白玉京。

离开藕花福地的远游路上,陈平安曾经无意间问过画卷四人一个问题,唯有朱敛坚持到最后,说哪怕杀一人可以救天下,他依旧不救,因为他担心自己就是那个一。当年朱敛带着狐国之主沛湘返回落魄山,曾在那棋墩山一处高坡,朱敛没来由说了一句梦醒是一场跳崖。说自己越来越不确定自己与天地,是否真实。说沛湘给不了答案,最后朱敛抬手指向远方,说必须由一个他信得过的人,来告诉他答案,他才会相信。

陆沉之所以愿意借给陈平安一身道法,真正的,是希望那个一的雏形,能够为自己解惑!

不管那个存在,给出什么答案,只要他愿意开口,是肯定或是否定,陆沉自有手段,无论自己得到哪个答案,都可以做成最重要的那次梦醒,一梦醒来梦梦醒。

可惜没有理会陆沉的询问。

好像陈平安身上根本没有那个一。

陆沉有些伤感,你就这么瞧不起一位十四境修士啊。

还是说,陈平安压制住了那个一?

东宝瓶洲和北俱芦洲之间,那条曾经横跨两洲的海中桥梁已经拆掉,不然就会混淆两洲气运。

少年道童与一位身材高大的老道人,离开龙州地界,联袂行走海上。

老观主回望一眼宝瓶洲的陆地,“这头绣虎,也算为儒家立下一桩名副其实的擎天架海之功了。”

“与其让周密得逞,不如他陈平安认命。

道祖微笑道:“就由他来认领这个一。身为笼中雀,自己选择在笼内周旋一年,就是一年不得出牢笼,假使能够周旋万年,就是万年牢笼。”

老观主笑道:“周旋?我与我周旋久。”

就像让争那个一的周密原地旋转,跟着陈平安于笼内一并鬼打墙。

崔瀺和齐静春由着周密登天,入主旧天庭遗址,既是一场请君入瓮。

不曾想这天下人间亦有一座别样牢笼,在等着周密。

文圣一脉,师兄弟三人。

都对自己够狠。

为何如此?

大概他们三人都对这个世界,始终怀揣着一份希望。

不是世道足够美好,才让人心生希望,而正是因为世道还不够美好,人间无小事,才需要给予世道更多希望。

老观主好奇问道道:“周密授意那个元凶,傻乎乎带着托月山站着不动,让陈平安持剑砍上一万次,就为了那份递剑折损流散开来的神性?”

道祖点点头,“对付聪明人,很多时候只有笨法子,才有妙用。”

只要陈平安认为自己是剑修,就注定绕不开那座托月山。

老观主伸手掬起一捧水,轻轻摇晃掌心,凭此测量礼圣和浩然天下如今礼仪规矩的重量,“不管陈平安能否搬山,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都将这个过程看在眼里,如此一来,陈平安就有可能会比那个余斗,率先成为众矢之的。”

吴霜降曾经为道老二余斗送过一句谶语,若君不修德,取死之道也。

因为舟中之人尽为敌国。

老观主冷笑道:“上古功德圣人,立大功,至大化,取天下,得之以人心。今之周密欲以天上取天下,以人命。”

道祖笑问道:“你说这位浩然贾生,当年跨过剑气长城那一刻,在想什么?”

老观主随口答道:“约莫是那‘命时相背,非世所容’。这个读书人又心比天高,那就只能剩下去天上这条路可走了。我猜测过剑气长城没多久,周密一定曾经抬头看天,笃定那高处才是心乡所在。”

老观主松开手,将掌心积水放归海中,“如果真被陈平安搬山了,剑斩元凶,会不会城头刻字?刻什么字?平,安?加上陈熙早先刻下的‘陈’字,如果还能再斩一头飞升境,啧啧,被这小子凑齐名字,只凭此事,以后万年,那他陈平安的名头,恐怕就要比余斗更大。不全是私心,会帮着剑气长城遗址,被后世练气士提及更多、更久。”

山上流传着一种说法。被世人彻底遗忘过往,是人死后的又一种死亡。

道祖摇摇头,“真要刻字,也只会是那个浮萍的‘萍’字。”

老观主点点头。

道祖突然说道:“少说几遍周密,站着说话不腰疼。”

老观主洒然一笑。

金色拱桥。

阮秀看着那条远游剑光,浩瀚无垠的天外太虚,一颗颗星辰小如铺散地面的粒粒芥子,不计其数,有些细密攒簇在一起,组成一条条光彩璀璨的浩荡银河,那条气势无匹的剑光,穿梭其中,如石中火,白驹过隙,剑光速度之快,犹胜光阴长河的流淌。

周密则眯眼俯瞰人间。

离真趴在栏杆上,眨了眨眼睛,“咦,怎么河流改道啦?这算是……破天荒吗?”

周密微笑道:“当着别人的面幸灾乐祸,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离真转头看了眼周密,哪怕知根知底,还是多看一眼,就要忍不住对这位吃掉切韵师尊陆法言的“通天老狐”,天下文海,多佩服几分。

离真收回视线,望向金色拱桥之外。

在高位神灵眼中,光阴长河就如同望气术眼中的山水道气,除了自身的神灵金身之外,无处不在。

而在至高神灵眼中,又是一番异样景象,就像一间由无数个细微之一组成的无壁屋舍,一动则亿万皆移,看似有序,实则无序。

但是天庭共主之外的五至高之四,心知肚明,天地混沌的大无序中,实则隐藏着唯一的秩序。

万年之前,是否跻身远古高位神灵,就看能否亲眼看见那种再不可切割之物。

而每一条短暂有序的轨迹,类似光阴长河的某一截支流河床,就是一门神通,也就是后世人族练气士所谓契合天地的道法。

几座天下,后来登山的修道之士,每一种记载在书、或是默记在心的道法仙诀,都依循着这个天道准则,每一个书上文字,每一个心声言语,就是一个个精准锚点,试图塑造出一个独一无二的存在。

只是在至高神灵眼中,人间修士此举,依旧只是一种不得已而为之的刻舟求剑,舟随水走,拖拽那些抛入水中的船锚缓缓移动,,故而难证不朽,不可与天地同寿。

光阴长河之内,无彻底停泊悬停之舟。

于是自然而然就无天经地义之事之物。

“齐静春昔年在骊珠洞天学塾治学一甲子,真正所求,便是此事此物。”

周密好像是在自言自语,“所谓三教合流,试图立教称祖?那未免也太小看齐静春的志向了。不过很可惜,与我道路相悖,不是什么同道中人。”

齐静春真正所求,是希望人间大地,率先涌现出一小撮、再带着一大拨修士,好似重新做出登天之举,使得山下和人间皆无忧,登山之人,变成远游天外,真正追求大道。而这与师兄崔瀺“追求一副更大棋盘”,是大道契合的。

只是最早开始运转的那个一,就一直掌握在那位旧天庭共主手中。

道祖所找之物,正是这个一,最终为其强名为道。

找过,甚至亲眼见过,但是以道祖的道法,依旧未能将其捕捉在手,稍纵即逝。

道祖总计见过三次,甚至见到了那个一带来的最早大道运转,故而道家有三生万物之语。

那是一种超乎修士想象力极致的景象,既瑰丽又恐怖,既质朴又玄妙,不可描绘其状,不可言说其美。

超脱了一切有无、大小、虚实,世间所有言语都成了勘破其妙的障碍。

无论是道祖还是佛陀,为了传道后人,诉说其源,既不可不立文字,又不可以文字详解其义,因为文字愈多,离其愈远。

周密转头看了眼那个站在栏杆上的女子。

再顺着她的视线,看到了蛮荒天下,那座彻底沦为废墟的白花城。

离真啧啧称奇道:“不愧是我最崇拜的隐官大人,过境之处,寸草不生。”

那个阴神被强行兵解的宗主,不但从仙人跌境,连玉璞境都摇摇欲坠,这种伤及大道根本的折损,可不是消磨道行几十年数百年那么轻松的事情。

它冒着被守株待兔的天大风险,偷偷摸摸重返宗门山头,在大致确定齐廷济和陆芝已经远游后,它就收拢旧部,只是当真只剩下些不堪大用的虾兵蟹将了,它逛了几处财库,最后坐在山门口那边的台阶上,心如刀绞,自家的宗门头衔,多半是保不住了。

这几个来自剑气长城的剑仙,一个比一个狠。

砍瓜切菜起来够狠,不曾想搜刮起来更狠。

只听说那个年轻隐官,昔年在剑气长城的战场上,都能当着一众旧王座,众目睽睽之下,“见好就收”。

可从没听说齐廷济和陆芝都这么贪财啊。

另外一处山市,古战场遗址,先后遭遇了宁姚的递剑,齐廷济的招魂幡和雷电竹海,一头侥幸逃过两场大劫的金丹境女鬼,既没有被剑气打杀,也未被齐廷济收入幡子,她蓦然惊喜万分,方才勘察丹室,竟然莫名其妙竟然孕育出了一把本命飞剑?!

只见在那丹室之内,有一把袖珍飞剑的剑胚,形若一杆青竹,如竹美貌,亭亭玉立,竹节之上隐约有雷云纹。

仿佛一饮一啄,皆有冥冥天定。

她突然跪在地上,先后面朝宁姚悬空递剑处,以及齐廷济所立山巅处,都各自磕了结结实实的九个响头。

这在蛮荒天下,已算拜师大礼了。

这个化名芫菜的女鬼,在磕头跪拜之时,心中念念有词,与这方天地虔诚许下两个愿望。

最早在那宁姚出剑时,芫菜其实做好了引颈就戮的打算,就站在原地,只是不为何,那些剑气好像得了主人心意敕令,都从她身边绕过。

至于说报仇一事?

在这无法无天的战场遗址,几乎每天都有惨烈厮杀,互为仇寇,哪怕是她麾下那数百头鬼物英灵,谁不与她有仇?

大岳青山,一行剑修过境,依旧安然无恙。

山君碧梧在书房内,取出一幅属于违禁之物的蛮荒天下堪舆图,是碧梧私自绘制,各座宗门,山水气运多寡,就会在形势图上亮起不同程度的光彩,碧梧惊讶发现白花城,云纹王朝,仙簪城,在地图上都出现了不同程度的黯淡,白花城几乎沦为一片漆黑,仙簪城则一分为二。

那位道号瘦梅的好友,如今游历仙簪城,不晓得会不会出现意外。

在碧梧的山神祠内,秘密供奉了将近二十盏本命灯,这在山上,属于过命的交情了。

由此可见,山君碧梧在这蛮荒天下,确实口碑不错。

不少妖族修士,信不过自家的宗门祖师堂,偏偏信得过青山碧梧。

这就是碧梧先前面对登山的宁姚,为何会那般紧张,他是真怕宁姚一言不合,就随手斩开祠庙的山水禁制,再将祠庙连同那些本命灯一并砍个稀烂。

一旦祠庙被宁姚打碎,那些与大岳山山水气运紧密衔接的本命灯,肯定是要一并水落石出的。

这么一系列战功,一位仙人,九位玉璞境,其余至少也是地仙,所有本命灯一旦被毁,至少各自跌一境,加在一起,差不多都可以媲美斩杀一位飞升境修士的功劳了。

照理说,剑气长城的避暑行宫,应该对此事有所耳闻,早已被记录在册。

宁剑仙兴许不清楚此事,但是那个陈平安,担任隐官多年,绝对知晓这份内幕。

所以碧梧想不明白,这个最会精打细算的年轻隐官,为何明明路过此地,却愿意会放过青山?

碧梧想了想,走出屋子,去往别处,站在一棵老梅树底下,还好,祠庙内的那盏本命灯无恙,眼前此树也不曾枯萎。

这就意味着那位瘦梅老友不但活了下来,好像一身道行都未曾折损。

并无清风拂过,古树就摇曳生姿,然后浮现出一位修士身形,碧梧抱拳笑道:“瘦梅道友。”

正是在仙簪城龙门那边,道号瘦梅的老修士,他大口喘气,毫不掩饰自己的惊魂不定,心有余悸道:“先前站在龙门牌坊顶部,那位年轻隐官伸出手指,只是一个指点,我身边那位仙簪城次席供奉,就当场炸开了,金丹、元婴半点没剩下。那可是一位玉璞境修士啊,毫无还手之力,任何遁法都来不及施展。”

碧梧有些疑惑。

老修士摆摆手,“什么都别问。”

山君笑着点头。

然后老修士郑重其事道:“碧梧山君,我还得立即远游一趟,事出仓促,恐怕需要与你暂借那辆火车一用了。”

碧梧问也不问为何,毫不犹豫就将车驾借给好友,一挥手,那辆仙兵品秩的车辆,立即从山顶祠庙后院掠至,巴掌大小,火焰升腾,电光交织,碧梧轻轻一推,同时以心声传授了一门驾驭火车的道诀给好友。

老修士苦笑道:“碧梧山君,要是出了意外,我就算搭上性命,都赔不起啊。”

碧梧笑道:“此行去往托月山,真要遇到意外,瘦梅道友只管舍物保命,不用谈什么赔偿一事,只当青山与此宝,缘分已尽。”

老修士一跺脚,也不多说什么客套话,驾驭火车,动身赶往托月山,按照与那个年轻隐官的约定,要给斐然捎话。

山君碧梧一路捻动念珠,步行去往那座文殊院,虔诚敬了三炷香。

云纹王朝的京城。

飞升境大修士叶瀑,带着女子武夫的白刃一起返回玉版城。

一座皇宫宝库,惨不忍

睹。

还有一大拨云纹王朝京官老爷的财库,身具庙堂高位,家族数代修士辛苦积攒下来的财宝,都给洗劫一空,一些个压箱底不曾挪窝的老钱,估计差不多都跟云纹王朝同龄了,不曾想没被历朝历代的皇帝陛下昧走,竟然给剑气长城好死不死、没与新旧王座换命的两位剑仙,掏空了。实在是不给不行,稍有犹豫,就是一道剑光。

此时京城朝堂之上,不少来不及穿上官袍的老修士捶胸顿足,一些个身负显赫官职的女修,更是哭哭啼啼,双方都希望皇帝陛下帮忙讨要一个公道。

丢了一座剑阵的叶瀑,愈发心烦意乱,在这玉版城内,最元气大伤的,其实是他这个皇帝才对。

白刃脸色惨白,嘴唇颤抖,她双手攥拳,之前在剑阵所在的高楼廊道内,她被那道人装束的陈平安,一指戳中额头,直接摔出京城,从止境武夫跌境为山巅境!

她瞥向一个与叶瀑私底下勾勾搭搭的娘们,一步跨出就是当头一拳,再接连数拳将那个金丹狐魅打杀殆尽。

白刃挥了挥袖子,打散那股子狐骚-味,转头冷冷看着那些措手不及的家伙,她随便给了个由头,“胆敢勾结外来剑修,试图密谋篡位,不知死活的东西。”

坐在龙椅上的叶瀑点点头,“那就一切家产全部充公。”

能够找补回来一点是一点。

酒泉宗。

宗主道号灵釉,是一位老资历的仙人境修士,老宗主与玉璞境的掌律祖师米脂,双方一起离开山头,御风来到那座酒肆。

掌柜交出陆芝留下的那颗小暑钱,还有老剑仙齐廷济的一颗谷雨钱。

灵釉笑着收下了两颗神仙钱,

米脂忧心忡忡,欲言又止,好像不赞同老宗主收下神仙钱。

灵釉笑呵呵道:“得粥别嫌薄,蚊子腿也是肉,何况还有颗谷雨钱。”

米脂坐在一张桌旁,虽说她不擅长厮杀,可酒肆这边的所谓惨状,她还真不上心,半点不大惊小怪,在蛮荒天下,这种场景算得了什么,她从袖中取出一壶自己酿造的酒水,抿了一口仙酿,以心声问道:“酒泉宗收了齐廷济和陆芝故意留下的这两颗神仙钱,事后托月山那边会不会追究此事,故意拿两颗神仙钱说事,刁难我们?往小了说,是酒泉宗不济事,拦不住他们,往大了说,是与剑气长城余孽里应外合,吃罪得起?”

灵釉依旧是浑然不在意的神色,抚须笑道:“自古金银不压手,神仙钱也不咬人。我们要相信斐然剑仙的胸襟肚量嘛。”

米脂皱眉不已,“我们本来就是小门小派,我就不信这么些个剑仙,深入蛮荒腹地,就只是为了在我们酒泉宗喝几壶酒。”

老宗主一脚踹开脚边的那些残肢断骸,坐在长凳上,揪须沉吟片刻,“就看除了我们之外,还有没有遭殃的大宗门了,如果有,那咱们酒泉宗就没屁事了,如果没有,就悬乎喽。只求着有那大修士大宗门,能够帮着酒泉宗分忧吧。”

老宗主给自己倒了一碗酒,哈哈笑道:“岂可如此做人?太不厚道了。”

很快就有来自宗门那边的飞剑传信,老仙人捻住那把飞剑,叹了口气,“那个叶瀑的玉版城,给齐廷济和陆芝洗劫了一遍,至于仙簪城……被一个变成道人模样的隐官,愣是直接打成了两截,至于到底是不是那陈平安,没个确切说法。从仙簪城四处逃散的游历修士,言之凿凿,肯定是那年轻隐官,仙簪城祖师堂那边……算了,已经没什么祖师堂了,好像被人打烂了。”

“定是陈平安无疑了。”

“只是不知这位隐官大人,之前有无路过此地。”

听到这里,米脂疑惑问道:“为何一定是他?”

老仙人摇晃着碗中酒水,“只有剑气长城的隐官,才能够调动齐廷济,宁姚和陆芝,跟随他一起远游递剑蛮荒。”

米脂恍然道:“还真是这么个道理。”

老仙人抚须而笑,“如今看来,还是咱们酒泉宗的面子大啊。”

阿良,齐廷济,陆芝。如果还能再加上一个末代隐官陈平安?

米脂喝着酒,转头看了眼外边已经冷清至极的街道,“不知道还能否见着米裕一面。”

米脂对这位与自己姓氏相同的剑修,可谓久闻其名,未见其面。

灵釉瞥了眼姿容绝美的掌律修士,打趣道:“见那米拦腰做什么,你这么纤细的腰肢,瞅着可经不起他几剑。”

米脂狠狠灌了一口酒,大笑道:“只听说有累着的牛,哪有耕坏的田。”

老仙人满脸恍然大悟,摸了摸自己的酒糟鼻子,没来由唏嘘道:“突然有点怀念阿良在酒桌上的荤话了。”

仙簪城。

副城主银鹿自己都不知道为何能够免去一死,不过一魂一魄却被那人以秘术拘押走了,使得仙人银鹿跌境为玉璞。

那两截原本号称天下第一高城的高城,如今被两道山水符阻隔,相互间又隔着几百里,无法重新拼凑衔接起来。

何况银鹿就算有那本事,也断然不敢让仙簪城恢复原貌了。已经快要被吓破胆的新任城主,觉得自己即便同样是十四境,对上那个,一样纸糊。

曳落河水域。

绯妃顾不得大道受创,凭借那道气息,她立即缩地山河,来到一处树下,她忍着心中不适,略显扭捏,学那山下女子施了个万福,毕恭毕敬道:“绯妃见过白先生。”

哪怕之前在英灵殿议事,面对托月山大祖、文海周密这些高位王座,她也不曾这般矫揉造作。

白泽一步跨出,落在地上,站在绯妃身边,摇摇头,“直呼其名就是了。”

白泽转头看了眼绯妃,一双猩红眼眸,好像充满了希冀眼神。

白泽问道:“难道你们不应该是心怀恨意吗?”

绯妃当下可谓花容惨淡,她咧嘴一笑,抬起手背擦拭满脸血污,摇头道:“不敢有,也不会有。”

白泽缓缓前行,绯妃就立即跟上,都没敢与这位蛮荒天下的“最大叛徒”并肩而行,她落后半个身形。

“本来属于仰止的那份机缘,一并给你好了。”

白泽以心声说道:“不过你得答应一事,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与仰止未来还有重逢之日,别想着打杀仰止,放她一条生路,让她走一条大道。如何?能否做到?”

绯妃想了想,点头道:“既然白先生说了,绯妃当然可以做到。”

其实绯妃与仰止存在着两种大道之争,一种是争夺蛮荒水运,还有一种更为隐蔽,因为绯妃的大道根脚,存在着一场水火之争。

所以在白泽看来,绯妃的大道高度,是要比仰止更高一筹的。

白泽说道:“那就记好了,我只说一遍道诀,是早些年闲来无事琢磨出来的一点修行诀窍,约莫四千字。”

大道鸿蒙,日月阴阳,六爻八卦……千言万语,灵宝身躯,只在坎离。补完先天,泥水金丹,调理火候,天地无穷……

阳火阴符两密契,捉取一年日月中,星斗罗列道纲维,心猿意马论修真。水养灵烟,火养灵泉,骊珠初出水,火山自烧空。玄珠掣电雷光飞,倒卷黄河绕璇玑。白雪黄芽配坎离,日月壶中炼乾坤……

白泽只说了一遍道诀,绯妃作为一头旧王座大妖,记住文字当然不难,难能可贵的是绯妃在背诵期间,就有所明悟,以至于让她迎来了曳落河那份残破水运的天地共鸣异象。

大道玄微,长生之术,不因师指,此事难知。

到了绯妃这个高度的山巅大修士,其实再难有谁能够指点自家修行了。

白泽却是例外。

绯妃再次诚心诚意施了个万福,与有传道之恩的白泽道谢。

白泽只是默然不言语。

绯妃忧心忡忡,“白先生,我们蛮荒天下难道已经沦落到这般田地了,就只能由着几个剑仙四处乱窜?”

白泽摇头道:“托月山需要围杀阿良和左右,暂时顾不上陈平安这一行人,而他们凭借三山符,在蛮荒腹地神出鬼没,大概能算一个不小的意外。”

两座天下的顶尖战力,托月山和中土文庙各自都早有安排,双方各司其职,期间除了火龙真人独自出了趟远门,施展水火双法,其余浩然天下的山巅大修士,都没有单凭喜好,擅自出手。

就像黥迹那边,有白帝城郑居中,大端女子武神裴杯,还有中土十人之一的怀荫,以及那位妖族出身的飞升境,铁树山郭藕汀,此外还有扶摇洲天谣乡的刘蜕,流霞洲的女子仙人葱蒨,一样谁都没有任何多余的举动,只是遵循文庙议事既定议程,按部就班,行事规矩。之外浩然天下的仙人境修士,则是不再敢擅自主张,因为已经有了个前车之鉴,仙人尚且如此谨慎,就更不谈玉璞境修士了。

绯妃小心翼翼问道:“白先生是不是能够更进一步?”

是否可以合道蛮荒,跻身那个传说中的十五境。

可惜白泽置若罔闻,没有给出绯妃想要的那个答案。

绯妃就没有多问。

白泽沉默片刻,自嘲道:“不要觉得多出一个我,蛮荒天下就真能如何了。”

绯妃说道:“白先生只要身在家乡就足够了。”

在她看来,天底下最有希望成为崭新十五境的修士,只有三位。

为浩然天下制定规矩的礼圣。

那个不知所踪的白玉京大掌教。

再就是身边这位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

白泽突然浮现一抹笑意,当年带着侍女青婴,一起游历宝瓶洲,曾经有人调侃了他一句,当然是句无伤大雅的玩笑话。

“狐与我游,必我邪也。”

当时白泽就回了一句,“大雪茫茫,笼雀高飞。”

绯妃蓦然心惊,她立即转头望向托月山那个方向,穷尽目力也看不见那座山岳的轮廓,只是那份牵扯一座天下的气象,让绯妃感到了一种被殃及池鱼的窒息感,“白先生,这是?”

白泽稍稍脚步沉重几分,神色淡然,与绯妃一语道破天机:“有人在剑开托月山。”

片刻之后。

只是陈平安一人,就已经递出三千剑,这就意味着元凶已经死了三千次。

白泽却好像对托月山的安危并不在意,猛然抬头,望向那轮曾经居中悬空的明月。

五位剑修,加上一个陆沉,搬山之外,还要拖月。

这不奇怪,先前刑官豪素的飞升明月中,白泽就其中已经有所感应,那轮明月,好像是赊月那个小姑娘的修道之地。

但是让白泽都感到意外的事情,一是陈平安似乎笃定单独一人,就可以仗剑搬山,剑斩飞升境巅峰大妖元凶。

再就是宁姚,齐廷济,陆芝,刑官豪素,即将共同出剑拖拽之月,分明是临时改变主意了,并非豪素走过一趟的那轮明月。

宁姚离去之时,看了眼大地。

陈平安抬起头与她遥遥对视一眼,然后随手就是朝托月山递出一剑。

好像在说,如今自己以十四境持剑开山一事,绝对不比少年时练拳百万更难。

白泽哑然失笑。

是不是自己现身拦阻,就算接下了这场问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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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二章 后手

托月山上,除了修士和各类护山之属的山泽精怪,一切死物,早已都被大妖元凶炼化一体,所以每次护山大阵的破坏和重新开启,就是一场无形中的光阴逆流一年,这就使得山中妖族修士的一切隐匿术法和逃命遁法,都显得毫无意义,剑气长城那五位剑修的每一轮问剑过后,大妖元凶之外的所有妖族修士,就会在原地现身,但是窍穴灵气和傍身法宝,可不会跟着他们的足迹恢复原样。

就像一群可怜兮兮的赶路人,行走在光阴长河之畔,必须风雨兼程,埋头赶路,不断更换光阴渡口,一点一点伤及脚力,然后一次次莫名其妙就退回原地,不得不面对更大的绝望,就要面对那些遮天蔽日的剑光。

先前五位剑修,每次联袂问剑托月山,多是隐官负责仗剑开山,率先斩破那条光阴长河的护山大阵,其余四位剑修则负责斩妖,同时各自以沛然剑气和浩大剑意,消磨一座托月山积蓄万年的灵气和山水气运,最终改变天时地利。

仅是陈平安一人,就递出了足足三千剑。

蛮荒大祖的开山弟子,大妖元凶次次都是从额头眉心处,被剑光一线划拉而下,劈成两半。

因为陈平安递剑太快,次次斩向站在山顶的黄衣元凶,而这头大妖倨傲至极,竟是始终一动不动,任由剑光当头劈斩。

就像被劈砍成了两半,居中一条金色光线凝聚不散,如一条金色长河隔绝对峙双峰。

这头飞升境巅峰大妖的当下处境,与那两截剑气长城何其相似。

大概这就是末代隐官有意为之的一种另类还礼。

山中玉璞境妖族修士,早已死绝,更别谈那些跟随它们登山做客托月山的地仙修士了。

当下只余下三头仙人境大妖,或凭借一门涉猎光阴的本命术法,或拼着一次次消磨本命法宝和千年道行,还在苦苦支撑。

其中六位在这边参与议事的玉璞境妖族修士,算是倒了八辈子血霉,怎么都不敢相信,竟然会在托月山,被人包了饺子。

逃?能逃到哪里去?去了托月山之外,失去光阴长河的阵法庇护,去面对那些飞升境剑修的剑光?何况托月山此阵既能隔绝剑光,亦是围困妖族修士的一座天然牢笼,使得妖族修士一个个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毕竟谁能想象,会在蛮荒天下最安稳的地方,被一场问剑给殃及池鱼。

城头刻字的老剑仙齐廷济,最擅长帮人兵解上路。

昔年曾与萧愻合称剑气长城“凶悍”的陆芝,好像剑术又有精进。

五彩天下第一人的宁姚,她比如今地位大致相当的蛮荒天下共主斐然,还要更早跻身飞升境。

还有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蹦出来的男子,自称“刑官”,又是一位毋庸置疑的飞升境剑修。

故而在蛮荒各地,或是自家祖师堂,或类似大岳青山祠庙,不然就是某些位置隐蔽、禁制重重的山水秘境之内,纷纷燃起了一盏盏本命灯,帮助修士脱胎换骨,逃过死劫,只是修行可以重头再来,但是之前的境界却已烟消云散,再者本命灯确实是可以续命,可是未来的登山之路,冥冥之中会被大道厌弃,相传点燃过本命灯的修士,在跻身上五境之前,所遇心魔之大,超乎想象。

就像那中土神洲的怀潜,这么一个大道可期的天之骄子,如果不是在北俱芦洲阴沟里翻船,原本以怀潜的修道资质,有很大希望跻身数座天下的年轻候补十人之一。

黄衣元凶根本无所谓那些妖族修士的生死,毫不怜悯它们如同死在自己眼皮子底下。

生如蝼蚁,如同溺死在一场剑气滂沱的大雨之中。

元凶看了眼陈平安手持之剑,剑斩托月山次数如此之多,剑锋竟然没有一丝一毫的折损迹象,反而愈发锋芒无匹。

元凶想起这把长剑带来的那份天地异象,联想到那几页只会口口相传的老黄历,大致猜出了此剑根脚,微笑道:“命真好,能够侥幸被此剑认主,当然命也够硬,接得住此剑,始终不堕落为傀儡。”

自古仙兵皆自有灵性蕴藉,就像一个个桀骜不驯的存在,修士心性往往与之契合,往往会被自身炼化仙兵所影响,潜移默化,心性暴戾之人愈发凶狠,无情之人愈发道心冷漠,而且大道路上,稍有偏差,就会悄无声息带着主人走向一条大道岔路,最终修士承载不住,仙兵就能够脱离樊笼,重获自由,无论是那些岁月悠久的先天至宝,还是天材地宝的后天炼化,一步步提升为仙兵品秩,这就是天下仙兵一条共同的大道根祇所在,“无主”。

所以每一位跻身十四境的大修士,对于仙兵的态度,就十分微妙了,绝不是多多益善那么简单的事情。

许多上五境修士闭生死关,一旦不幸尸解,往往是宝光一闪,即便是大炼之物的仙兵,不会追随修士一同崩散,依旧会重归天地,之后就在某地隐匿起来,等待下一任主人的因缘际会。越是顶尖的大宗门,越不会刻意阻拦那些仙兵的离去,因为即便强行挽留下来,却只会为山头带来诸多莫名其妙的灾殃,得不偿失。

不然以仙兵的珍贵程度,早就被几座天下的山巅修士搜刮殆尽,所有归属早成定例了,人身天地三百多窍穴,对于飞升境和十四境大修士而言,开辟气府有何难,为何没有任何一位大修士,在本命气府之内搁满大炼仙兵?

就像那只储藏有八把长剑的珍贵木盒,陆沉说借就借给陆芝了。

白也除了心中诗篇,唯有一把仙剑太白作为攻伐之物。余斗除了自身道法,同样就只有名为道藏的那把仙剑。

而蛮荒天下的旧王座,曾经每一位都志在登顶,合道十四境,之前攻伐浩然天下,也绝对不会盯着那些所谓的山上重宝,而是山水、王朝气运这些更加无形之虚物。

元凶笑问道:“隐官接连递出三千剑,累不累,是不是该我还礼了?”

陈平安那尊万丈法相,头戴莲花冠,青衫赤足,单手持剑,屹立在天地间。

他的每一次呼吸吐纳,都有一道道紫金气萦绕法相脸庞。

对于那三头苟延残喘的仙人境妖族修士而言,不幸中的万幸,是隐官之外的那四位剑修仗剑远游了,看样子,是要飞升去往一轮明月中?

加上元凶说要还礼,是不是意味着从这一刻起,双方形势就要开始颠倒了?

陈平安不理睬元凶的询问,只是环顾四周,万里山河之外,还有不少隐匿各处的妖族修士,多是些托月山的附庸山头门派,是觉得近水楼台先得月?还喜欢看戏?

心念微动,就是一番随心欲而起的天地异象,只见天幕一处云海翻涌,云海下方刚好就是一座妖族山头,白云最终显化出一只洁白如玉的巨大手掌,从云海中向下探出,大如山岳的掌心纹路如一条条江河溪涧,开满了碧绿幽幽的荷花,含苞待放,摇曳生姿,又有皎洁月光,洒落在座座荷池当中,蓦然之间,开出了无数朵晶莹剔透的雪白荷花。

陈平安这一手术法,分明是偷师于赊月,而赊月当时又是模仿荷花庵主,被陈平安施展开来,七八分形似,神似犹有四五分。

大妖元凶也无所谓那座山头的存亡,伸出一手,雷电粹然,凝聚一线,最终显化出一根鎏金满刻的长枪,是以一具远古神灵的尸骸炼化而成,属于元凶屈指可数的几件关键本命物之一。

从托月山之巅,破空掠出,划出一道笔直长线,似长虹贯日,光彩夺目。

陈平安微微皱眉,抬脚横移一步。

在仙簪城那边,陈平安的道人法相,从头到尾根本无视那些攻伐术法。

金色长枪带起的光线,从青衣法相肩膀处钉入,相较于陈平安的万丈法相,这条由长枪拖拽而出的金光,纤细得就像一条缝衣绳线,笔直一线,剑光一端在托月山,一端深入大地百余里,被一头鬼祟偷藏在大地下的托月山护山供奉,它手持一件白玉碗模样的重宝,猛然间现出真身,半蛟半龙姿态,将那承接金线的白碗,一口吞入腹中,然后开始以本命遁法迅猛横移,大地之下震动不已,响起闷雷阵阵。

金线如刀刃,开始倾斜切割陈平安的法相肩头,激荡起一阵如刀刻金石的粗粝声响,溅射出无数火星。

陈平安伸出两根手指,攥住那根洞穿肩膀的金色长线,竟是未能将其掐断。

陆沉先前问话无果,一直有些心不在焉,这会儿强提

精神,以心声与陈平安解释道:“是因为你身上承载大妖真名的缘故,成为累赘了,不曾真正跻身贫道的那种虚舟境地。要说破解之法……”

不曾想根本不等陆沉指点迷津,陈平安就已经直接大步横移,故意不继续出剑开山,就让大妖元凶先闲着。

万丈法相再与那头托月山护山供奉反向移动,像是嫌弃它太过磨蹭,就干脆帮着它一鼓作气切割开自身法相的肩膀。

陆沉这个局外人躺在莲花道场之内,都要替陈平安觉得一阵肉疼了。

万丈法相同时伸手一抓,驾驭长剑夜游出鞘,握在右手之后,夜游蓦然变得与法相身高契合,再转过身,将一把夜游长剑笔直钉入大地,手腕一拧,将那条金色长线裹缠在胳膊上,开始拖拽那条真身不小的地底妖物,不断往自己这边靠拢。

原本被天地灵气和山水气运浸染万年,变得异常坚固的大地山河,顿时软如泥泞翻涌,地下那头妖族真身,似乎察觉到了生死一线,施展本命神通,不断与托月山衔接山根,然后疯狂扭转身躯,试图向后逃窜,大地之上,不断蔓延出动辄长达数十里、百余里的沟壑。

最终那条半龙半蛟的庞然大物,被陈平安从大地之下狠狠拽出,之后就那么被一点一点拽向竖起锋刃的长剑夜游。

期间这头妖族真身不断蹦跳,使劲翻拱背脊,许多山头被巨大身躯翻滚削平,或是砸出巨大的山谷。

陆沉坐起身,俯瞰这副画卷,这都不是什么钓鱼了,如人在岸上拖拽一尾大鱼,没什么术法技巧,就是比拼蛮力。

结果那条真身长达数千丈的蛟龙之属,被一把钉在原地的长剑夜游,从头颅处切割开来,当场一分为二。

一报还一报。

至于为何这条托月山供奉不收起真身,一部分原因是吞食金线的缘故,大妖元凶好像有意让其保持真身姿态,再就是陈平安同时祭出了笼中雀和井中月,不多不少,一座小天地横空出世,刚好以十数万把密密麻麻攒簇在一起的飞剑,笼罩住对方身躯。

陆沉叹为观止,隐官与人打架,确实干脆利落。

难怪都能够从曹慈那边占到不小的便宜。

等到将这条托月山供奉分尸,陈平安这才左手持剑,继续朝那托月山那边递出一剑。

一剑开山过后,陈平安这边缠绕手臂的金线随之消散,元凶手中又多出了一杆金色长枪。

陆沉提醒道:“元凶这一手是在试探,好确定你身上那些大妖真名的分布形势,要小心了。”

陈平安法相从原地消散,出现在千里之外,不曾想那条金色长线如影随形,这一次是直接钉向法相心口,陈平安伸手抓住长线,刚刚一把将其扯断,坚韧程度远输第一次丢掷而出,陈平安心知不妙,只是从那托月山之巅,就像绽放出一朵金色花朵,大妖元凶手中一杆长枪,竟然同时抛出千百条光线,速度之快,就连陈平安都无法躲避,那些金色长线在法相之内承载大妖真名处,激起一圈圈金色涟漪。

能够成为蛮荒大祖的首徒,元凶的修行资质肯定不会差,合道托月山之后,虽说只能年复一年增加飞升境的道行,等于彻底失去了十四境的可能性,但是修道万年,停滞在飞升一境的所谓巅峰,确实巅峰得名副其实了。

陈平安一剑斩向托月山,让那元凶再死一次,缠绕法相的金色长线一并消失。

昼夜颠倒,黑幕沉沉。

元凶抬头望去,是一座飞剑数量以数十万计的繁密剑阵。

悬空剑阵缓缓向人间压下。

这一幕,如天坠地。

元凶双指并拢,默念道诀,另外一手虚托往上,掌心纹路道意流转,出现了一个五彩缤纷的宝镜,轻轻抬手,镜子高升,迎向那座从天而降的剑阵。

陆沉感慨不已,不俗不俗,气象当真不俗。

元凶这一手,无异于在“一隅”之地,施展了绝天地通。

当然陈平安一样用意深远,事实上,在陆沉看来,恐怕天底下,再无比此举,更借他山之石可以攻玉的好事了。

那把井中月的飞剑大阵,剑剑仿佛从太虚中凭空跳掷而出,好似起一片秋声,蕴含万钧之气。

陈平安既在练剑,也是炼剑。

一部早已被陈平安烂熟于心的《剑术正经》,同时一路游历,分出心神随手翻阅陆沉建造在玉枢城的那座观千剑斋,再从脑海中搜寻记忆,遥遥观想在剑气长城所见剑修的一切出剑,剑谱,剑术,剑意,剑道,都被陈平安化作己用,再在先前三千剑之中,一一练剑趋于纯熟。

不同的剑术,不同的剑意,只不过被陈平安递出了如出一辙的开山轨迹。

至于如今祭出了两把本命飞剑,更是将托月山当作一块天地间最大的斩龙石,用来砥砺两把本命飞剑的大道与锋芒。

飞剑笼中雀的本命神通,是极其罕见的自成小天地,而天地范围的大小,除了与剑修境界高低挂钩之外,其实也与陈平安的心相大小有关,一切心起感应的眼中所见,一切有所依托的心中所想,就是一场场外人不可知的扩建天地。在这当中,其实陈平安一直在寻找第二种本命神通,就像天下五岳可以存在储君之山。

而第二把本命飞剑,飞剑的数量多寡,就看一轮明月冉冉升起,在井底,至井中,最终就能从井口到井外。

脚踩一座托月山的元凶,手中又多出那根金色长枪。

除此之外,元凶阴神出窍,再现出阳神身外身,还要加上站在真身之后的一尊法相。

只见大妖元凶的那尊阴神身边,凭空出现一位女子,她面容模糊,身姿缥缈曼妙,衣袖飘忽不定,好像是那传说中的河上姹女,灵而最神。

阳神身外身,手持一把火焰大锤,映照得大妖面目宛如一尊远古火部神灵。

看来元凶的修行道路,也是炼化出五行之属本命物。

五行之属,分别是脚下一座托月山,真身手中的那杆金色长枪,外加阴神身边的那位灵神姹女,以及身外身手中的火运大锤。

至于木属之物,依旧不显,多半是用来源源不断生发灵气,帮助元凶支撑术法神通的施展。

而托月山无疑又是大道根本所在,使得五件大炼本命物,被剑斩开山一次,就会年年崭新,根本不用担心折损崩碎。

如果不是因为合道一事,必须付出修行止步的代价,那么只要被元凶百尺竿头更进一步,成功跻身了十四境,假若可以将托月山携带在身,在蛮荒天下随意迁徙游走,这样的一位十四境,估计谁遇到了都会头疼。

所以大妖元凶,大致可以视为一位合道地利的伪十四境修士。

陈平安看了眼远处,大致看出了托月山的真正边界所在,约莫是方圆六千里。

这就意味着,在这六千里地界之内,大妖元凶来去无碍,之所以待在山巅方丈之地,站着不动被砍上三千剑,当然是觉得山中灵气少了点。

人生路上,与人问剑问拳,陈平安再熟悉不过,至于山上纯粹斗法的次数,相对来说确实少了点。

于是一把笼中雀,天地囊括六千里山河。

托月山背面,出现了一位青衣道人,屹立在一座五色山岳之巅,手持水字印。

先前得了不少曳落河水运,使得这枚水字印,率先成为陈平安五件大炼本命物中的仙兵品秩重宝。

此外腰悬一篇宝光流溢的无纸道书,是那祈雨篇道诀。

如此一来,自然祈雨得雨。

托月山上空,一场磅礴大雨,每一滴雨水,都同时蕴含拳法和剑意。

陈平安的道人法相身后,再生法相,是一尊悬空的金身神灵,双臂各有一条火龙缠绕,手持一杆剑仙幡子,一手掌心祭出一颗神异法印,金身神灵缓缓托起五雷法印,雷法攒簇,造化万千一掌中。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一座仿白玉京形制的青铜宝塔,在那神灵金身法相脚下落地生根,蓦然变得五城十二楼各嵯峨,有伤极天之高。

此物最早是一件远古遗物,被荷花庵主当做见面礼,送给托月山关门弟子的剑修离真,其实它曾是玉符宫的镇山之宝,老宫主曾是人间最顶尖的几位符箓宗师之一,早年与浩然天下的符箓于仙齐名,秘密炼制了这座宝塔,为了掩人耳目,还故意打造成青铜宝塔样式作为障眼法,不料后来有个少年道童骑牛过关,游历蛮荒天下,除了在英灵殿那边递出一指,

将一头旧王座大妖打落底部,其实还在原地,抬起袖子,像是轻轻虚拍了一巴掌。

结果远在数百万里之遥的那座玉符宫,正在闭关中的老宫主,连同一座小洞天,被当场拍了个粉碎,差点就此彻底身死道消,失去了真身皮囊的飞升境老修士,沦为一头仙人境鬼仙,倒是那座青铜宝塔,道祖好像手下留情了,不曾销毁此物,最终被荷花庵主见机得手,只敢用来钻研玉符宫的符箓道意,仍是不敢随便将其炼化为本命物,估摸着是觉得烫手,担心哪天被那位道祖惦念上了,又是一巴掌遥遥落下,到时候连同一轮明月齐齐拍碎,犯不着为了件仙兵丢了一处修道之地。

最后荷花庵主便不怀好意,坑了离真一手。果不其然,离真在剑气长城的战场那边,就给当时都还不是隐官和剑修的陈平安打杀了。

陆沉瞥了眼那颗法印,扶额无言。

早年在牢狱内,在缝衣人捻芯的帮助下,从这颗山上的六满印从山祠转移到手心纹路的一处“山巅”,法印底款,是十六字虫鸟篆:攒簇五雷,总摄万法。斩除五漏,天地枢机。

其余四面边款绘图无字,分别描摹有九尊“闭目”神灵,雷君电母,雨师风神,云吏灵将,火部天官,皆是远古天庭司职一部分天道运转的神灵。总计三十六位神灵,只是一直尚未“点睛开天眼”,仿佛处于一种神职不显的酣眠状态。

陈平安双指并拢,开始为那些远古神灵画像“点睛”。

白玉京三掌教先前在酒泉宗的铺子喝酒时,借“古人云”,说出了自己的心声,校书一事犹如扫落叶,随扫随有。

陆沉暂借一身十四境道法给陈平安,十分心诚,可不光是境界而已,还有一身学问,所以陈平安只要愿意,心念一起,就可以随便翻检陆沉某几个禁制之外的全部心相,宛如一条不系之舟,一场天人无忧无碍的逍遥游,游览一座几近无涯、可终究天有四壁的学海。

只不过这一路,陈平安都比较节制,直到这一刻,才祭出此印,为那些神灵画符如开天眼。

陆沉憋了半天,才略带惋惜神色,缓缓道:“你要是刻上‘三山九侯’四字就好了。”

陆沉很快补上一句,乐呵呵道:“当然了,当下的天款印文,寓意更好!”

原来陈平安得到之时,法印就像被谁削去了天款,后来陈平安在城头那边,以丹书真迹记载的一门符箓开山之法,陈平安再反其道行之,画符手法,可谓“逆行倒施”,并未以世间任何一种符箓篆文书写,而是最熟悉、最拿手的字迹,分别刻下四字,先后顺序是那令,敕,沉,陆。故而最终补全“六满印”的天字款印文,便是“陆沉敕令”。

那尊火属金身神灵法相,一手托起五雷法印,刹那之间就高悬在天幕处,金身神灵再将剑仙幡子往仿白玉京城内一戳,如竖起一杆大纛,十八位幡子所藏剑仙身形小如微尘,走出寄身之所后,蓦然如常人等高,如十八颗彗星激射向远方,风驰电掣离城而出,向四面八方御剑远游,带起十八条流萤,在方圆六千里山河的小天地辖境之内,仗剑绞杀那些自以为躲藏隐蔽、实则有迹可循的残余妖族修士。

等到法印三十六尊各部神灵皆被陈平安点睛,一一如获重生,纷纷离开那颗五雷法印。

就像在万年前已经崩塌的那份天道,在这一刻,补全主干,重归秩序,使得笼中雀的小天地,愈发契合大道无缺漏。

可陆沉不知为何,越是如此靠近那个一,反而觉得自己越远离那个一的真相。

明明陆沉眼中所见,就像一座越来越像旧天庭的雏形,可陆沉一颗道心,反而越来越遗憾和失落。

因为师尊最后一次现身白玉京,曾与陆沉言,一切所思所想,皆在万一之外。

两位十四境大修士放开手脚的厮杀,除了飞升境之外,根本不用奢望帮忙,任谁掺和其中,自救都难。

一位仙人境妖族练气士,与那黄衣元凶苦苦哀求道:“老祖救命!”

一身保命术法和法宝,都已耗尽。

它只得现出真身,是一条身形长如绵延山脉的赤红蜈蚣,围绕托月山的一截山尖,抬起巨大头颅,与那山巅元凶祈求庇护。

其余两头仙人大妖,一个身形缩小如芥子,一个靠着身上那件能够远渡光阴流水的本命法袍,也开始与元凶求救。

托月山中,三头仙人境大妖,六位玉璞境,加上那拨地仙修士。

剑气长城的五位剑修,联袂远游此地,在仙簪城飞升境乌啼之外,光是这次共斩托月山的战功,好像又足可视为剑斩一头飞升境了。

陈平安瞥了眼托月山,如今这座山,就像只是一个空壳子。

就像是那个斐然,或者可能是更早的周密,故意只留下个元凶,在此等候问剑,至于到底是谁来此问剑,都不重要。

元凶似乎攒了一肚子憋屈,直到这一刻,才能一吐为快,眯眼笑道:“陈平安,你是不是忘记一件事了,你如今好像还合道半座剑气长城?”

“你真当一个文庙的陪祀圣贤,拼了性命不要,就能够护得住那半座城头?”

“如果我没有记错,害你被骂最多的一次,就是避暑行宫下令阻拦城头剑修的舍己救人。怎么,轮到自己,就按耐不住了?还是说你这位末代隐官,就这么想要在城头刻字,凭此证明自己无愧剑修身份?”

陆沉心情凝重起来,“这家伙不是虚张声势。”

陈平安递出一剑,以心声与陆沉说道:“无所谓的事情。”

砍死这头飞升境巅峰再说。

元凶最大的郁闷,其实是件小事,就是这个狗日的年轻隐官,这场问剑托月山,从头到尾,都没跟自己说一句话,一个字。

人世间任何一条船,都会有压舱石。

陈平安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在遇到师兄崔瀺,稀奇古怪地返乡之前,其实为了熬更多的岁月,就先将悲伤,倦怠,仇恨,愤怒……等于剥离出了近乎全部的负面情绪,最后甚至将更多情绪,都一一摘出,只为了能够看顾半座剑气,更久,哪怕是只有一年,一个月,甚至是多待一天都好。

这也是为何在大骊京城,那个走出镜中、以粹然神性之姿现世的陈平安,会那么强大。

因为当时陈平安的人性,本就不全。

而陈平安的这种代价,可能只有礼圣事后通过那场远游的追本溯源,才知道答案。

宁姚不知道,先生不知道,学生弟子们都不知道。

而陈平安留在半座剑气长城,最大的那块压舱石,是陈平安这辈子最珍惜的一种心性。

名叫希望。

在蛮荒天下的最北方地界,在那两截剑气长城的南方大地之下,在极深处出现了一道远古气息。

大地翻裂。

在此酣眠沉睡数千年的一位高位神灵,开始睁眼醒来。

先是破开地面,飞扬尘土迅速散去,出现一幅空荡荡的甲胄躯壳,唯有一双金色眼眸,凝视着数万里之外的高城。

随后不断有粹然神性,从蛮荒天下各地凝聚而来,雪白的甲胄,巨大身躯,古迹斑驳,熊熊燃烧的火焰流光。它伸手按住面甲,只剩下金色眼眸,缓缓起身,手持一把巨大刀刃。

它以远古神灵言语,缓缓开口道:“有幸见锋刃者即不幸。”

托月山那边,陈平安只管与托月山递剑不停,同时与元凶斗法。

陆沉呆呆无言,猛然起身再转头,一个蹦跳望向那最北边,喃喃道:“这位老大剑仙,说话咋个不讲信用嘛!”

陈平安心声笑道:“反正也不是第一次了。”

在那本该无一人出现的那半座剑气长城。

出现了一位照理说最不该出现的老者,一手负后,一手揉着下巴,他仰头望向一步就来到剑气长城附近的那尊神灵,啧啧道:“一个个都当自己无敌了。”

老人随便伸出一手,剑气长城万年残余的所有剑意,如获敕令,哪怕一些好像“不听劝”的,再不情不愿,也只得乖乖赶来,最终在这位老剑修手中凝聚为一剑,老人掂量一番,分量尚可,朝那远古高位神灵就只是轻描淡写,横扫一剑。

一剑过后,天地清静。

老人自顾自点头,好像在与万年之内的所有剑修,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瞧见没,这才是剑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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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三章 旧黄历

身为文庙陪祀圣贤之一的老夫子贺绶,负责看管剑气长城遗址,立即从天幕处落下身形,在半座剑气长城的城头之外御风悬停,老夫子算是依照约定,恪守规矩,双脚并不踏足城头,与那位人间资历最老的剑修作揖行礼,毕恭毕敬道:“晚辈贺绶,拜见老大剑仙。”

老大剑仙这个绰号,最早还是阿良帮忙取的,后来剑气长城的本土剑修就跟着这么喊,加上各洲返乡剑修,一样习惯了如此敬称陈清都,好像就成了一件约定俗成的事情。

陈清都只是望向托月山那边,没有理睬一位文庙圣贤的打招呼。

就这么被晾在一边的贺绶也不以为意,这位老大剑仙要是好说话,就不是陈清都了。

贺绶随即苦笑不已,那尊高位神灵的隐藏、现身和出手,自己一直被蒙在鼓里,以至于连累年轻隐官合道的半座城头,在老大剑仙现身之前,陈平安合道所在,其实就受到了一种攻伐神通的隐蔽。

不管怎么说,这是自己与文庙的失职,得认。

贺绶暂时只能确定一事,是那尊神灵的那一记暗中出手,好像“吵醒”了眼前这位老大剑仙的一部分元神。

没有朝蛮荒天下递出任何一剑,只是一剑开天,护送举城飞升去往五彩天下。

最终再一剑斩杀越境的龙君。

如今又只是一剑,就彻底斩碎一尊高位神灵的金身神性。

至于陈清都为何能够重新现世,贺绶不愿探究。

贺绶不得不承认,如果不是老大剑仙在剑气长城留了后手,贺绶肯定护不住陈平安合道的那半座城头,届时后果不堪设想,都不用说那些牵一发而动全身的天下大局,就老秀才那种护犊子不要命的行事风格,骂自己个狗血喷头算什么,老秀才估计都能偷偷去文庙扛走自己的陪祀神像。

当年老秀才为何会一脚踩塌那座中土山岳?

还不是为了弟子君倩打抱不平,早年君倩带着师弟齐静春一起游山访仙,被那位山君拒之门外不说,还骂得很难听,揭了刘十六的老底,是那妖族异类。好像那位与白玉京极有渊源的大岳山君,还曾试图拘押刘十六和齐静春在山中。

陈清都双手负后,缓缓而行,摇头道:“不用在意,半座城头不还没被打碎,对于如今的陈平安来说,问题不大,反正这小子早就习惯了挨揍。何况对方藏了那么久,我们剑气长城一样毫无察觉。再说了,你们读书人的本命功夫,还是传道授业解惑,打打杀杀的,确实不太在行。”

贺绶欲言又止,想了想,还是没说什么。

本想说至圣先师与礼圣,打架本事不差的。

只是犯不着跟老大剑仙较这个劲。

剑气长城的董三更,萧愻,陈熙,齐廷济等剑仙,还有浩然天下的阿良,左右,裴旻,周神芝等,蛮荒天下的大髯剑客刘叉,以及白玉京被誉为真无敌的余斗,道门剑仙一脉执牛耳者的玄都观孙怀中……

反正万年以来,数座天下,剑道一途,何等天才辈出,何其群星璀璨,始终无一人自称剑道无敌。

只因为此地城头上,有个名叫陈清都的老人而已。

自负如二掌教余斗,早年也不敢擅自与陈清都问剑,止步于倒悬山捉放亭。

不然余斗只需要从倒悬山一步跨过大门,再一步登上剑气长城的城头即可。

为何不敢、不愿、不能问剑,因为问剑即输、即伤、即死。

相传阿良刚到剑气长城没几年,曾经一次在城内醉酒过后,跑去参加一场其实根本没喊他的巅峰剑仙议事,到了城头上边,昂首大步走向那座茅屋,用他的说法,就是在城头结茅修行万年,竟然问剑之人都没一个半个的,老大剑仙实在太过寂寞了,就让阿良来破这个例,都让开,让我来!

不过城头议事剑仙,城头外边看热闹的剑修,反正一个都没拉住阿良,再等到老大剑仙走出茅屋,点头说了个“好”字,阿良似乎瞬间就醒了,一个蹦跳,在老大剑仙身边落定,大义凛然,补了一句“让我来为老大剑仙揉揉肩,你们真是一群良心被狗吃了的王八蛋啊,都不知道心疼老大剑仙,还要我一个外人来嘘寒问暖?”

大概就是在那之后,阿良可谓一举成名,有了个响当当的绰号。

而且在那之后,狗日的阿良,就一直以老大剑仙的小棉袄自居。

只是老大剑仙觉得这个说法太恶心,才没有在剑气长城流传开来,不然阿良多半还要多出一个绰号。

陈清都看了眼那把坠落在大地之上的长刀,很眼熟,因为是远古执掌刑罚神灵手持之物,事实上,不但眼熟,万年之前,还打过不少交道。

所谓的打交道,自然是刀剑互砍。最后那场战役,击败这尊神灵的,是一位与龙君观照辈分相同的剑修,只是后来此人跟随兵家老祖试图走上另外一条道路,不惜让已经成为练气士之外的人间众生死绝,最终导致了人族内部的一场大决裂,修道之士死伤无数。

而这位当初并未彻底陨落的神灵,曾经跻身十二高位之一,按照旧天庭神职划分,也算是那位持剑者麾下的直属神灵。

万年之前,在其锋刃之下,妖族尸骸白骨累累,堆积成山,无数鲜血曾经汇聚成一条贯穿蛮荒的远古大渎。

天地视人如蜉蝣,大道视天地如泡影。

陈清都叹了口气,看来当年那位前辈来此城头游历,说不定除了是来见陈平安,也有几分缅怀故友的意思?

难怪那把最早遗落在青冥天下的狭刀斩勘,会跟着那头化外天魔来到剑气长城,一路辗转,最终又被陈平安获得。

属于上古斩龙台行刑之物的狭刀斩勘,之于此刀,类似一处储君之山之于一座君主大岳,有那朝拜之意。

天道崩塌,天各一方,大道循环,两刃相邻。

陈清都心意微动,那把无鞘的雪白长刀随即掠至城头,说道:“回头劳烦你将此刀,交给我们那位隐官大人,就说是以后他与宁丫头成亲的贺礼,人可以不到,礼物得贵重。”

贺绶点头答应下来。

陈清都摆摆手,“忙去,我们没什么可聊的,瞎客套起来,只能说些有的没的,双方都尴尬。”

贺绶原先根本不觉得半点尴尬,毕竟能够与老大剑仙尽可能多聊几句,就是天大幸事。

只是陈清都这么说了,贺绶只得再次作揖拜别老大剑仙。老夫子返回天幕继续盯着远处那些渡口,有些伤感,经此一别,就真的与老大剑仙再无重逢机会了。

魏晋早已起身,御风来到另外那座城头的崖畔地带,遥遥抱拳道:“魏晋见过老大剑仙。”

陈清都一步来到崖畔,瞥了眼风雪庙大剑仙,点点头,“境界嗖嗖涨啊,几年没见,得刮目相看了。”

魏晋倍感无奈。

曹峻来到魏晋身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只是心中犯嘀咕,怎么这话听着有几分耳熟?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的几缕粹然剑意,问道:“剑谱都丢给你了,为何还是无法赢得宗垣那条剑道的认可?”

老大剑仙揉了揉下巴,“没理由啊,你们俩隔了几千年,照理说谁也抢不着谁的媳妇,宗垣那小子,又是个出了名的好脾气,外加痴情种,没道理对你看不顺眼。”

在剑气长城的历史上,其实也有一些剑修,能够与陈清都多说几句。

比如早先的宗垣,后来的董观瀑。

老大剑仙突然眯起眼,转头望向蛮荒天下腹地一处隔绝天机的古怪战场,“难怪。又是周密作祟。”

一挥袖子,陈清都在身前摊开一幅外人不可见的光阴长河画卷,托月山百剑仙都曾在隔壁城头练剑。

将那些蛮荒天下的剑仙胚子一一看遍,最终看到了那个好像资质相对最差、迟迟未能获取剑意馈赠的年轻剑修。

见老大剑仙不言语,魏晋也就识趣闭嘴。

曹峻瞪大眼睛,反正多看几眼老大剑仙就是赚。

年轻剑修在城头这边练剑时,好像有些心不在焉,不务正业,更像是个游山玩水的练气士,只是盯着城头之外发呆。

当练气士孕育出一把本命飞剑,就算自立门户了,迥异于其他练气士,当务之急,是尽快找寻出飞剑的一两种本命神通。

所以天下剑修几乎少有散修身份,不是没有理由的,一来剑修数量,相对最为珍贵稀少,是天下任何一座宗门都不嫌多的宝贝疙瘩,再就是炼剑一途,太过消耗金山银山,以山泽野修身份修行,当然不是不可以,但是失去了宗门的财力支持,难免事倍功半,最后的重中之重,就是剑修本命飞剑的神通,剑修的不同寻常,其实就是一个字面意思上的“天赋异禀”,几乎可以视为一种老天爷赏饭吃的天授之事。

因为剑修的本命飞剑,其大道根源所在,就曾经是光阴长河中的那些“河床直道”,故而就成了后世术法万千当中的最大宠儿,最为“有序”,继而演化衍生出无数种的飞剑本命神通。

这就是为何剑修在练气士当中最具先天优势,因为剑修确实是名副其实的“得天独厚,别具一格”。

所以剑修在山上,才有资格最不讲理,任你术法无穷,我有一剑破万法。

在那几年里,托月山剑修陆续离开城头,但是这个被陈清都单独拎出的年轻剑修,位次垫底,名声不显,他离开城头极晚,看似一无所获,此人与其说是剑修炼剑,不如说是一直在以水月观和白骨观,巡视剑气长城遗址,偶尔属于宗垣的那几缕遗留剑意当空掠过,年轻剑修才如临大敌。

最终剑修被那个先与陈平安闲聊一番的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悄然带走,不然龙君会按照甲子帐律令行事,未能攫取粹然剑意的剑修,就别想活着走下城头了。

陈清都很快就找出蛛丝马迹。

蛮荒天下精心布局的托月山百剑仙,除了极少数是“身世清白”的纯粹剑修,其余几乎都与神灵有千丝万缕的关系,比如这个年轻剑修,更是毋庸置疑的神灵转世,继承了一部分某尊高位神灵的本命神通,那把飞剑的神通,接近“观想”。

透过皮相看骨相,不断推衍、拼凑心相,无限接近某个真相。

只为了观想出一位剑气长城的剑修,宗垣。

显然是周密的后手之一,是送给浩然天下和剑气长城的一个意外惊喜。

宗垣重返人间,算不算意外。

人间重见宗垣,是不是惊喜。

陈清都打散那幅光阴画卷,与魏晋开口说道:“挑重点说些事情。”

一魂所系,些许元神,在这人间,无法久留。

魏晋言简意赅说了些大事。

至圣先师在中土穗山之巅,与在蛟龙沟遗址那边的蛮荒大祖,双方遥遥切磋道法。

阿良被压在了托月山下数年之久,从十四境跌境,先去了趟西方佛国,才重返浩然。

四把仙剑齐聚扶摇洲,白也独自一人剑挑六王座,后来被文圣带去了青冥天下的大玄都观。

蛮荒天下攻占桐叶、扶摇和金甲三洲山河,最终被大骊铁骑阻截在宝瓶洲中部,周密率众登天而去。

宁姚在那座被命名为五彩天下的崭新家乡,接连破境,跻身飞升境,成为天下第一人,期间她还亲手斩杀一尊高位神灵。

一场中土文庙议事,对蛮荒天下说打就打了。

阿良带着一位飞升境修士深入腹地,之后左右仗剑远游驰援阿良。

陈平安带着四位剑修,在前不久离开剑气长城。

老大剑仙期间只说了两句话。

“可惜白也终究不是剑修,不然来了这边,可以教他几手合适剑术。”

“宁丫头半点不让人意外。”

陈清都再问了两个问题。

“左右如今有无跻身十四境?”

魏晋摇摇头,解释说左先生想法太大,原本有机会跻身十四境,却因为追求一条更广阔的剑道,耽搁了破境。

陈清都的最后那个问题,“文庙和托月山对峙议事,是小夫子说要打的?”

魏晋笑道:“不是礼圣,是陈平安率先开口,说打就打。”

陈清都点点头,脸上有些笑意。

小子不孬。

很像自己。

老人从不觉得一个人的朝气勃勃,只是那种一年到头的言语欢快,行事跳脱。

而是在人生的每一个关隘那边,独独在苦难之际,年轻人反而能够眉眼飞扬,意气风发。

做出最意外的事,递出最快的剑,与这方天地说出最有分量的言语。

平时一贯寡言者,偶尔放声,要教旁人不听也得听。

陈清都收起思绪,视线偏移几分,望向曹峻,笑问道:“这位年纪不小的剑仙,姓甚名甚,来自何方?”

相对于陈平安、宁姚和魏晋这几位剑气长城的自家剑修来说,外乡人曹峻的百多岁,确实算年纪不小了。

曹峻抱拳说道:“晚辈曹峻,祖籍在宝瓶洲骊珠洞天,与隐官祖宅就在一条巷子,只是晚辈出生在南婆娑洲,老祖曹峻,负责看守那座镇海楼。”

曹峻忍了又忍,还是没能忍住多说一句,“晚辈其实才一百四十岁。”

本

想添上一句,如果不是早年被左右打碎剑心,早就跻身上五境了,说不定还有希望跟风雪庙大剑仙一个境界。

只是想到在这位老大剑仙这边,好像仙人境剑修也没什么值得称道,就将这句话咽回肚子。

陈清都嗯了一声,点点头,“那跟左右的岁数、境界都差不多,后生可畏。”

魏晋忍住笑。

曹峻只觉得被黄泥巴糊了一脸,又不敢与老大剑仙顶嘴什么,憋得难受至极。

他算是彻底领教剑气长城的风土人情了,剑气长城当得起“剑仙”二字的剑修,一个比一个性格鲜明。

宁姚的不苟言笑,万事不上心。

陆芝好像对剑气长城以外的人,她见谁都想砍上几剑。

齐廷济的年轻人下辈子注意点,老剑仙用最和善的表情,说着最狠辣的言语。

再就是这位老大剑仙的和蔼可亲,平易近人。

就连魏晋这个一向持身正派的风雪庙大剑仙,都有了一句“你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望向城头之外,突然轻声道:“要走就走吧,这里没什么可眷念的,身为纯粹剑修,生前出剑,必须有个阵营讲究,可既然人都死了,只留下这点剑意,还有个屁的敌我之分。”

魏晋神色自若,转过身,面朝城头以南。

在这一刻,魏晋剑心愈发澄澈通明,与已故剑修宗垣,遥遥抱拳礼敬。

大不了以后战场相见,再与宗垣前辈的那些剑意继承者分出剑道高低,一决生死。

陈清都笑着点头,“宗垣就是宗垣。”

千秋风骨仍凛然。

原来一直对魏晋不曾亲近的几缕剑意,刹那之间,在空中凝出四条剑光长虹,最终在风雪庙剑仙身边缓缓流转,萦绕不去。

这就意味着魏晋从此在剑道一途,就属于宗垣一脉了。

没有任何师徒传承的繁文缛节,没有什么祖师堂敬香拜挂像。

魏晋心声问道:“敢问老大剑仙,万年之前的那个存在,到底是什么样的一个存在?”

陈清都犹豫了一下,老人有些神色复杂,最终还是摇摇头,“曾经见过两次,没什么可说的。”

登天一役,五至高之外,只说远古十二高位神灵,大半都已陨落在那场改天换地的惨烈战事之中。

此外,要么远离旧天庭遗址,在天外沦为孤魂野鬼。

要么坠落在未知的人间大地,长久酣眠,形骸沉睡。

看管其中一座飞升台的青童天君,作为最早的人族成神者之一,曾经司职接引男子地仙飞升。

蛰伏于五彩天下的那位,早年在人族登天一役中受了重创,曾是披甲者麾下。

从天外降临在桐叶洲的那尊神灵,跨海远渡宝瓶洲,登岸之时,被崔瀺和齐静春联手,曾经被命名为“回响者”。

赊月继承了一部分神位,她不单单是月宫种那么简单,相对是最有希望跻身那个“明月前身”的高位存在。

打杀了这些高位神灵,于人间利弊皆有,好处是少了个战力惊人的人族死敌,坏处就是会空出神位,周密登天后,自然就可以塑造出一位补缺的崭新神灵。

在万年之前,这些高位神灵,可不是什么好相与之辈,只是万年之后,一方面是天道崩塌,就像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失去了绝大部分的攻伐手段,再就是天地间那座无形的文字囚笼,对神灵禁锢极大。

文海周密,曾经自创文字,已经在蛮荒天下流传数千年之久。

就是为了让新旧神灵,重返人间之时,都可以尽量脱离礼圣制定出来的那座文字囚牢。

不出意外,眼前这座蛮荒天下,就是新天庭众多神灵在人间落脚的渡口了。

远古神灵的唯一言语,其实类似如今修道之人的所谓心声,只是类似,而并非全是。

方才被陈清都一剑斩碎金身的高位神灵,名为“行刑者”,曾是持剑者麾下,天下妖族,尤其是受罚真龙,吃苦极多。

不过神性不全,应该长久沉睡之时,加上早就被托月山剥离出了一部分残余的本命神通,雪上加霜,当然,只是不比当年那么擅长打架,绝对不意味着好杀。

而那个被托月山当做杀手锏之一,专门用来针对阿良和左右的高位神灵,大概是那尊名为“寤寐者”的存在了。

本命神通之一,是囚禁梦魇中。老话说夜长梦多,还是后世化外天魔万千的一部分根源所在。

还有那拥有一门“止语”神通的“无言者”,又名“心声者”。

以及造就出众多日月、无数山河秘境的“复刻者”,又名“想象者”和“铸造者”。

当然这些古老神灵称呼的命名,都是登天一役结束后的说法。

不被文字记载,就像一部老黄历的最前边,专门为这些古老存在,留下空白一页。

人生在世,好像孩子什么都好奇,年轻人什么都知道,中年人什么都怀疑,老人什么都认命。

至于好人不好人的,人心各有一杆秤,很难说谁一定是好人。

只是希望以后人间千年万年,不要无视那些沉默者的付出。

一个孩子年纪太小,做不了更多。

其实一个年纪大了的老人,也未必能够多做什么。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举目远眺蛮荒天下。

差不多还能递出一剑。

与谁问剑?

砍谁好呢。

那个重返蛮荒天下的白泽?

白泽与小夫子关系不错,跟我陈清都可不熟。

————

白泽与绯妃行走在一条曳落河支流的干涸河床之畔。

绯妃察觉到了剑气长城遗址那边的一丝异象,惊心动魄,轻声问道:“白先生,那个老不死其实……没死?”

白泽说道:“不能因为陈平安合道半座剑气长城,就忘记老大剑仙合道整座剑气长城。当初周密登上城头,除了收网,也想确定此事。既然周密没有动手,要么是毫无察觉,连他都被蒙骗过去了,不然就是觉得在那边挨老大剑仙倾力一剑,划不来,就有了别的长远打算。”

文海周密,曾以十四境大修士陆法言的皮相姿态,也就是旧王座大妖切韵和斐然的师尊,游历一趟剑气长城,还与陈平安有过一番闲聊。

白泽突然笑着提醒道:“对老大剑仙还是要敬重些的。”

绯妃发现哪怕陈清都现身,白泽的注意力,还是在托月山那边,这就十分古怪了。

那座托月山,如今就是个只留下元凶支撑的空架子,已经影响不了太多蛮荒天下的天时气运。

退一万步说,就算被陈平安那个疯子,成功开山,恐怕还不如那轮明月被宁姚他们仗剑飞升再斩落,来得影响深远。

绯妃也不藏掖,与白泽直截了当问道:“白先生,你是在担心那个大祖首徒的安危?”

白泽点点头。

这次重返家乡,白泽会叫醒一小撮妖族的长久冬眠者,然后会与它们立下一个约定,跟随在自己身边。

至于其中肯定有那桀骜难驯之辈,那就真身连同它们的真名,继续一同沉睡个数千年好了。

离乡万年,白泽唯一谈得上对家乡有所牵挂的存在,本就屈指可数,尤其是至今还在世者,就只剩下那个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大弟子了。

元凶当然只是这位蛮荒老祖首徒的化名,其实它的真名,寓意极美,元吉。

既是黄裳元吉,又是祚灵主以元吉的那个“元吉”。

万年之前,经过那场内讧之后的河畔议事,天上天下都已尘埃落定。

原先按照约定,剑修和兵家原本都可以占据一座天下,兵家初祖甚至可以立教称祖。

只是那位野心勃勃的兵家初祖,与陈清都、龙君观照之外的一大拨剑修,再加上一部分蠢蠢欲动唯恐天下不乱的大妖,三者最终落败。

后来就是妖族分到了如今的蛮荒天下。

蛮荒大祖带着一个孩子在那座天下落脚后,开始登山,正是后世的托月山。

当时与这对师徒同行之人,其实还有白泽。

临近山巅,老修士停下脚步,笑道:“白泽,你学问大,不如帮忙给这个孩子取个名字吧,记得讨个好兆头。”

白泽低头望向那个眼神明亮的孩子,想了想,微笑道:“就叫元吉?”

那会儿刚刚炼形成功的妖族孩子,总有无数的问题想要问学问最大的白泽。

“那个小夫子,打架本事真有那么大吗?那怎么不叫大夫子呢?”

“你叫白泽,是因为姓白名泽吗?为什么谁都喜欢喊你一声‘先生’呢,师父说是出生早、年龄大的意思,那么师父呢,又是什么意思,真是传道之人既为父又为师吗?”

“我们分得了这块天下,听说好像是地盘最大唉,是因为我们立功最大吗?”

在登山途中,耐心极好的白泽,一一为那个孩子解惑。

走上山顶,蛮荒大祖放眼四周,最后笑道:“白泽,这座山头还没个名字,能者多劳,你干脆一并命名了?”

光阴元在水,月落不离天。

白泽就给脚下高山,取了托月山那个名字。

最后白泽摸着孩子的脑袋,笑道:“一元复始,万象更新。以后各自修行,有机会再叙旧。”

白泽从托月山那边收回视线。

绯妃开口问道:“白先生这次会站在我们这边,对吧?”

白泽点头。

————

一只大白鹅,从落魄山赶来铁匠铺子,在空中手脚拨水而来,一个站定,振衣抖袖噼啪响。

吵得坐在竹椅上打瞌睡的刘羡阳立即睁开眼。

檐下摆着三张椅子,刚好空着一张用来待客,崔东山一个拧转身形,脚尖一点,身体后仰,倒飞出去,一屁股刚好坐在位置居中的那张竹椅上,连人带椅子挪到刘羡阳身边。

然后心有灵犀的两人,各自抬起邻近一肘,双方磕碰动作,眼花缭乱。

“刘大哥!”

“崔老弟!”

坐在最边上竹椅的一个棉衣圆脸姑娘,翻了个白眼。

双方的称呼,竟然还都带点颤音。

崔东山抹了把嘴,伸长脖子望向龙须河那边,“刘大哥,有么有老鸭笋干煲?!”

刘羡阳嘿嘿一笑,搓手道:“有没有,我说了又不作数的。”

余倩月转头瞪眼,怒视那个痴心妄想的白衣少年。

刘羡阳立即心领神会,笑哈哈道:“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崔老弟见谅个。”

然后刘羡阳好奇问道:“有正事要商量?”

崔东山挥了挥袖子,“没呢,就是来这边散散心,山上瓜子不多了,这不就得了右护法的一道法旨,让我下山帮忙买些,嘿,按照小米粒的报价,说不定我还能挣个几钱银子。”

刘羡阳气笑道:“小米粒的银子你也好意思黑下来?”

崔东山笑道:“你这就不懂了吧,是右护法故意打赏给我的一笔跑山费呢。”

刘羡阳点点头,说了句小米粒的口头禅,“机灵得很,精明着呢。”

崔东山双手抱住后脑勺,没来由感慨一句,“都属于劫后余生的好时节了。”

如果先生还在家乡,不曾再次远游,那就更好了。

刘羡阳嗯了一声,知道缘由,却没有多说什么。他主要还是怕吓着那个假装不在意、竖起耳朵认真听的圆脸姑娘。

崔东山是说那个老王八蛋和齐静春,曾经在赌火神阮秀身上的那份人性,她会不会留下一丝一毫,还会不会稍稍眷念人间。

不然就会于天下长日至极的五月丙午日中之时,大报祭天而主日,配以月。

陈平安,刘羡阳,宋搬柴,被丢到这边的赊月,再加上异常丰沛的龙州水运,本来都是被阮秀拿来炼镜开天之物。

三人一妖族,或魂魄或气运或皮囊,反正不管是什么,皆被炼为一镜,作为火神升举登天的台阶。

刘羡阳曾经半开玩笑,说是李柳,替他们几个挡了一灾。因为李柳那份水神的大道神性,都被阮秀“吃掉”了。

刘羡阳说道:“其实不算赌,好像笃定她不会如此作为。”

崔东山点头道:“就是不知道齐静春,最后跟她说了什么。想不通,猜不到。”

确实不是在赌什么,而是一种对人性的相信。

刘羡阳遥遥看了眼那座横跨龙须河的万年桥,一脸无所谓,笑道:“那就什么都别多想,过日子嘛,还真就有很多事情,只能是船到桥头自然直。”

崔东山递过去一捧瓜子,手掌倾斜,倒了一半给刘羡阳,“果然还是刘大哥最洒脱潇洒。”

刘羡阳嗑着瓜子,给崔东山一脚踩中脚背,刘羡阳立即转过头,扬起手掌,“余姑娘?”

赊月板着脸摇摇头。

不过她的心情好点了。

崔东山吐着瓜子壳,感叹道:“我那大师姐的心境,愁,估计还是得先生出马,才能捋顺了。”

当年裴钱第一次远游归来,身上带着那种名叫五毒饼的外乡糕点,之后在

隋右边那边,双方差点没打起来。

因为裴钱曾经在金甲洲一处乡野村头,看到了一块禁制碑。

碑文只有一句话:禁止溺杀女婴、及五月初五日出生男婴。

为何要树立起这样的禁制碑,当然是因为这类犯禁之事太多,地方官府才需要专门立碑制止这类惨事。

重男轻女,舍弃女婴,偷偷溺杀水中。五月初五这天诞生的男婴,是不祥之兆,能够带来灾殃。

陈平安的生日,恰好就是五月初五,不光是在小镇这边,其实在整个浩然天下,在这一天出生的孩子,尤其是男婴,都会不受待见。

崔东山嗑完瓜子,拍拍手,笑容灿烂道:“为了先生,我得与你道声谢,至于情意嘛,都在瓜子里了!”

刘羡阳笑道:“瓜子年年有余,越磕越有,不错不错。”

崔东山伸长双腿,慵懒靠着椅背,“富贵可不用尽,余点就是积福。贫贱不可自欺,敬己就是敬天。”

“第一次作揖,第一次抱拳,第一次穿靴子、别发簪,第一次自称先生。”

“一想到先生做这些,我这个当学生的,就忍不住想笑。”

刘羡阳嗑着瓜子,听着大白鹅的言语,点头道:“好人有晚福,吉人自有天相。按照我们这边的老话说,就是谁家门前都会有一两阵苦风吹过,来得越早越好,然后熬过去,就可以安安心心享福了。不然等到老得跳墙都不高了,再来阵苦风,躲不过,更熬不住。再说了,越是吃过百家饭的,就越知道天底下什么饭都可以吃,唯独不能吃子孙饭,所以我们这边才有那个‘余着’的说法嘛。”

崔东山站起身,笑道:“走了,不耽误刘大哥忙正事。”

刘羡阳摆摆手。

崔东山离开之前,嬉皮笑脸撂下一句,“有些事情,最好是成亲拜堂之后再做,比较名正言顺,只是干柴烈火,天雷勾动地火,那也是可以理解的。”

刘羡阳笑容尴尬。

赊月笑呵呵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在大白鹅滚蛋之后。

刘羡阳也就没有继续打瞌睡梦中练剑,跟一旁的余姑娘说了些旧事。

说小镇这边有个乡俗,问夜饭,梦夜饭,因为按照小镇乡音,“问”与“梦”谐音。

就是在大年三十夜这天,家家户户吃过了年夜饭,老人们就会留在家中开门待客,守着火炉,桌上摆满了佐酒菜碟,青壮男子们相互串门,上桌喝酒,关系好,就多喝几杯,关系平平,喝过一杯就换地方,孩子们更热闹,一个个换上新衣裳后,往往是成群结队,走门串户,人人斜背一只棉布挎包,往里边装那瓜果糕点,瓜子花生甘蔗等等,装满了就立即跑回家一趟。

赊月问道:“是整个龙州的风俗?”

浩然天下九洲山下,差不多都有守夜的习惯,这个赊月当然知道,只是问夜饭一事,是她第一回听说。

在她来到这边的几年里,至多只是在腊月里,跟着刘羡阳去红烛镇那边赶过几次集,置办些年货。

刘羡阳摇摇头,“就只是我们小镇独有的,这些年搬去州城郡城的人越来越多,这个风俗就越来越淡了,估计最多再过个二三十年,就彻底没这讲究了吧。”

福禄街和桃叶巷那边,好像问夜饭就很寡淡无味,反而是穷巷子这边更闹腾,就像是一种没钱人的穷讲究,但是热闹,有人气,有一种难以描述的年味和人味。

陈平安在认识刘羡阳之前和顾璨出生之前,每年的大年三十,就会一个人在泥瓶巷宅子里,独自守夜到天明,注定不会有一个街坊邻居登门,他也不会去走门串户,一来家里就一人,好像是脱不开身,再者他不受欢迎,没谁愿意在这一天见着他,那些个愿意与陈平安亲近的老人,哪怕平日里愿意与陈平安言谈无忌,唯独在这一天,肯定是有些忌讳的,老人们主要还是怕家里的年轻人觉得触霉头,大年三十夜的,到底不会因为一个外人,与自家人闹得不开心。

赊月听着刘羡阳娓娓道来的过往,轻声道:“隐官小时候这么可怜啊。”

刘羡阳伸出大拇指,指了指自己,“认识我这个朋友之后,陈平安就好多了,我每次吃过年夜饭,就关了自家门,去泥瓶巷那边,陪陈平安,弄个小火炉,拿火钳拨木炭,一起守岁。”

其实刘羡阳往往很早就呼呼大睡了,还是陈平安一个人安安静静坐在炉边,坐到天亮。

赊月突然疑惑道:“那你自家就关了门,不用待客啦?”

刘羡阳哈哈笑道:“穷得兜里大哥二哥不碰头,待个什么客。”

赊月倒是听懂了这句话,是刘羡阳的一个独门说法,金子是老爷,银子是大爷,两种铜钱就被称呼为大哥二哥,

以前在小镇上,福禄街和桃叶巷之外的寻常百姓,一般门户里边,钱财往来,是不太用得着金银两物的。除非是那些龙窑的窑头,和一些手艺精湛的老师傅,他们的薪水工钱,才会用银子计算。

赊月问道:“一起守岁,你们两个人能聊啥呢?你不是说那会儿的隐官,是个放屁都不响的闷葫芦吗?不无聊啊?”

刘羡阳气笑道:“陈平安平时话是不多,可他又不是个哑巴。”

刘羡阳沉默片刻,“何况在我这边,这小子还是愿意多说几句的。”

赊月转头看了眼刘羡阳。

这家伙只有说到他那个朋友,才会格外骄傲,尤其得意。

陈平安家里的那点值钱物件,都被他在小时候典当贱卖了。确实会跟刘羡阳说些心里话,

比如先把爹娘坟头修一修,祖上留下来的那几块田地,拢共也没几亩,东一块西一块的,最好也能买回来,价钱高点就高点。如果挣钱再多些,就修祖宅,还有余钱,隔壁家那栋好像打小就没人住的宅子,也要花钱买下来。其实陈平安在当窑工学徒那几年的时候,除了在顾璨身上一些个乱七八糟的开销,本来还是能攒下一些银子的,结果都被刘羡阳借走,给祸祸掉了。这些事情,在赊月这边,刘羡阳倒是从来半点都不隐瞒。

“后来泥瓶巷那边有了个拖油瓶的小鼻涕虫,陈平安就多了些笑脸,他是真把顾璨当亲弟弟看待的,也可能……是因为反正可怜不着小时候的自己了,就愈发心疼每天近在眼前的小鼻涕虫了。而且顾璨也确实打小就黏陈平安,没几个人知道,早年几乎是陈平安手把手教会顾璨说话、走路的。泥瓶巷那边,孤儿寡母的,顾璨的娘亲,那些年为了养家糊口,又不愿意改嫁,其实平日里半点不得闲。经常就是将顾璨随手一丢,交给陈平安就不管事了。”

无法想象,一个自己都不认识几个字的少年,拿着枝丫,蹲在地上,教一个小鼻涕虫写“顾璨”两个字,是怎样的一种光景。

让旁人觉得滑稽,可又好像笑不出来。

吃苦这种事情,是唯一一个不用别人教的学问。可能唯一比吃苦更苦的事情,就是等不到一个苦尽甘来。

赊月听着这些年月不算久远的旧黄历,

刘羡阳笑道:“不用觉得是些多大的事情,说来说去,相较于山上修行,可不就是些小巷子里的鸡屎狗粪,年年有,家家有。你也别觉得陈平安是因为经历了这些,才变成个闷葫芦,听泥瓶巷附近的街坊邻居说过,那家伙打小就话不多,老人们的记忆里边,说法很多,各有不同,唯一差不多的说法,就是那小子的一双眼睛,从小就很亮堂。”

赊月默念了一遍“亮堂”这个说法,然后点头道:“是个很好的说法唉。”

刘羡阳洋洋得意道:“我这家乡老话多了去。”

赊月疑惑道:“亮堂好像不是你们小镇独有的乡语了吧?”

刘羡阳笑道:“那余姑娘就当是好了。”

之后刘羡阳就开始闭眼打瞌睡。

赊月则去河边了,她就怕小镇这边也有人一样喜欢砸石头偷鸭子啊。

之后有一天,龙泉剑宗的祖师堂都搬迁了,阮邛难得回这边一趟,赊月刚好站在河边散步。

赊月试探性问道:“阮师傅,要不要吃老鸭笋干煲?”

她突然腼腆一笑,既心疼自己精心饲养的那群鸭子,又难为情,“也不老哈。”

心中默默祈祷阮师傅你客气点,见外些,可千万别点这个头啊。

阮邛才记起来时路上,临近铁匠铺子这边的龙须河里边,好像多了一群欢快凫水的鸭子。

男人脸上难得有点笑意,摇摇头。

阮师傅一摇头,赊月反而就良心不安了,罢了罢了,都交给刘羡阳好去处置了,她就当什么都没看见,只等那锅热气腾腾的老鸭笋干煲端上桌,她再下筷子好了。

阮邛问道:“刘羡阳呢?”

赊月眨了眨眼睛,她不好与阮师傅扯谎,那就装傻呢。

阮邛无奈道:“我找他有事。”

赊月好像临时记起来刘羡阳去哪了,说道:“不晓得唉,他只说了一句‘乡邻有斗者,被发缨冠而往救之’,就跑去小镇那边了,应该是忙正事去了吧,毕竟是个读书人嘛。”

阮邛这才遥遥看了几眼小镇,在一处街巷,有俩老娘们在挠脸扯头发。

刘羡阳就跟一拨青壮男子、屁大孩子蹲一起嗑瓜子,看热闹。

都说人一长大,故乡就小。

还说常去的地方没风景。

只是在刘羡阳这边,没这些说法。

赊月问道:“我帮忙把他喊回来?”

“不用,事情不急。”阮邛摆摆手,屋檐下边搁了两张竹椅,阮邛还是去屋子里边搬了长凳出来。

赊月还是以心声提醒刘羡阳赶紧回来。

刘羡阳立即屁颠屁颠从拱桥那边小跑而回,可惜可惜,只差一点,两个婆姨就要相互撕扯衣服了。

等到刘羡阳落座后,赊月已经回了屋子。

阮邛沉默了半天,才开口说道:“刘羡阳。”

刘羡阳疑惑道:“嗯?”

阮铁匠今天有点古怪啊,咋的,如此想念自己这个小弟子了?以至于来这边就为了喊个名字?

阮邛继续沉默起来。

刘羡阳就递过去一壶酒,

阮邛没有拒绝,接过酒壶,老男人开始喝闷酒。

刘羡阳自己没有喝酒,双手笼袖,抬起脚,两只鞋子轻轻相互磕碰。

阮邛突然说道:“如果当年我不拦着他们俩,现在会不会好点?”

刘羡阳一时无言。

在这一刻,一向自认还算能说会道的刘羡阳,是真的一个字都不知道怎么讲。

阮邛喝着酒,嗓音沙哑道:“怪我。”

刘羡阳目视前方,轻声道:“师父,千万别这么说,也别这么想,真的。”

阮邛继续不言语了半天,才说道:“还有没有酒?”

刘羡阳这才拎出了两壶酒,师徒两个,一人一壶。

喝酒一怕喝不够,二怕喝不醉,最怕喝酒时不觉得自己是在喝酒。

人生苦短,愁肠苦长。

陈平安的心湖中。

一座心湖平整如镜,水面上一切心相景象,日月星辰,藏书楼,坟头等,诸多种种,皆倒映其中,丝毫不差。

心境即镜。

唯有一物是额外多余出来的。

就像水面之下,在镜子的另外一面,站着一个人。

故而一旦镜面颠倒,就是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

“这个人”,初看就是陈平安本人,再一看,便更像是那位大骊京城、粹然神性的陈平安,如果有人与之长久凝视,却终究与前两者皆似是而非。

此人始终闭目,脸上笑容恬淡,缓缓行走在镜面上。天地间万籁寂静,无声无息,死寂若坟冢。

似乎唯有修道之士的人心,可能才是光阴长河唯一不存在的地界,又或是光阴长河在此处选择永恒静止。

金色拱桥那边。

离真笑嘻嘻道:“事先声明,我保证这是最后一次幸灾乐祸了!隐官大人不选赊月那处,临时改变主意,选了居中那轮明月,是不是小有意外?需不需要我帮忙出手阻拦那拨剑修?还是说连这种事情,都在先生的算计之内?”

周密摇摇头,“不曾算到,实属意外。”

离真后退几步,一个蹦跳,坐在栏杆上上,双臂环胸,怔怔出神。

新天庭疆域实在太大,能聊天的又实在太少。

离真问道:“万年之前,那个家伙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为什么由着如今的阮姐姐和李柳,打出一场天崩地裂、海枯石烂的水火之争?”

一直站在栏杆上的阮秀闻言转头,望向那个披甲者继任者的离真。

离真立即转移话题,“再早一些,为什么由着其他神灵造就出大地之上的人族?”

神灵会追求金身不朽,以及不可自我毁灭。

周密笑着给出自己心中的那个答案,“真正不朽者,最感觉孤单。”

是孤单。

不太可能是孤独。因为极致的精粹神性,不允许拥有这种感知。

即使短暂拥有,也自知是假象。

远古神灵,头顶神明。

离真开始喃喃自语。

谁终将声震人间,必长久独自缄默。

谁终将点燃闪电,必永恒如云漂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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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四章 单挑

山上山外,两两对峙,各展神通。

一人登门拜访,一个待客还礼。

陈平安这边,那位走出木宅的青衣道人,出现在托月山后方,站在五色山岳之巅,宛如一位神人顶天立地,手持一枚蕴含四成曳落河水运的水字印,腰悬一篇宝光流转的祈雨诀。

万丈高的道人法相身后,一尊神灵之姿的金身法相,双臂缠绕火龙,脚踩一座仿白玉京,是由昔年玉符宫镇山之宝显化而出,在那神霄城内矗立起一杆剑仙幡子,一颗五雷法印被神灵高举飞升,悬在了笼中雀小天地的最高处,三十六尊各部神灵被陈平安点睛开眼之后,连同十八位白衣缥缈的剑仙英灵,在六千里山河境内四处游曳,肆意斩杀托月山地界周边的妖族修士。

三十六尊神灵从法印掠出后,身后各自犹有一大拨宛如壁画飞天跟随,飘然若仙,神女们长眉细眼,脸庞丰润,秀骨清像。

她们头顶宝冠,肩披彩带,胸饰璎珞,臂戴镯钏,拖拽出火焰状的长线,彩云飞旋,天花散落满太虚。

就像夜幕中骤然飞出一大片流萤,光彩流动,无比绚烂。

先前仙簪城修士逃散造就出的那幅画卷,比起这一幕,实在是不值一提。

陆沉蹲在在莲花道场内,身前出现了一张小画案,一边画符绘制光阴走马图,一边唏嘘不已:“好彩头,大饱眼福。”

这些古灵一般的飞天神女,可不曾在那颗法印四面描绘而出,完全属于意外之喜,是谨遵天道循环而生。

是托月山那座飞升台崩碎后的残余天道余韵,万年不散,类似剑气长城那些盘桓不去的粹然剑意。在陈平安点睛之后,补全了一部分大道,才将她们敕令而出,就像为她们在万年之后的崭新人间,赢得了一席之地。

远古时代,天地间存在着两座飞升台,骊珠洞天那边,杨老头负责接引男子地仙登天成神,而托月山这边的飞升台,自然便是接引女子地仙脱胎换骨、跻身神灵了。

大妖元凶那边,真身手持那杆以神灵尸骸炼就的金色长枪,此外那出窍远游的一尊阴神,身边有形若傀儡的扈从,河上姹女,极其灵神,她背对着主人和陈平安,从她袖中,掠出一条碧绿色的滚滚长河,涌向青衣道人,以水法对水法。

元凶的那尊阳神身外身,在托月山一处第二高的山头,手持一把火运大锤,身前出现了一架充满蛮荒气息的大鼓,以锤擂鼓,每一次鼓响,陈平安背后金身神灵所在的仿白玉京城,好似被凭空撕裂一大片太虚境界,出现一座座赤红色的漩涡,被鼓声锤碎无数天地灵气,使得城内一杆剑仙幡子,剧烈摇晃,猎猎作响。

双臂缠绕火龙的金身神灵,落在神霄城内,一手稳住幡子,同时驾驭那颗高悬天幕的五雷法印,法印之上千百条金线流转开来,霎时间便有无数条金色雷电,轰然砸地,落在托月山之上,大地与天空之间,就像构建起数以千计的登天桥梁。

陆沉感慨道:“可惜这场斗法,就只有贫道一人观战。”

天地间有大美而不言,万物的生发与毁灭,都蕴含着不可言状的大道自然。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左手所持长剑,不愧是高过太白、万法、道藏和天真这四把仙剑的唯一存在。

高出天外,高无可高。

陈平安这次问礼托月山,等于一人仗剑,将托月山独自开山三千多次。

这种事情,传出去都没人相信。

就像中土文庙功德林被人掀翻了三千次,白玉京给人打碎三千次,谁信?

再空架子,再无十四境修士坐镇其中,也还是一座托月山,是那文庙和白玉京啊。

至于为何未能一剑斩杀元凶,彻底斩碎托月山,而只能像是少年时的剑开中土大岳穗山,一是飞升境巅峰的大妖元凶合道此山的缘故,术法古怪,能够让托月山恢复原状万次,再就是因为陈平安的剑术,依旧不够……无敌。

故而既无法做到万年之前,陈清都在此一剑打碎飞升台,也无法媲美万年之后,托月山大祖一手打断剑气长城。

而绝不是那把长剑不够锋利。

当然陈平安这小子,是有私心的,等于在拿托月山来练剑,试图通过递出数千剑,乃至于万余剑,将自身驳杂的剑术、意、法,熔铸一炉,最终尝试着合为……某条自身剑道。

估摸着还是为将来那场问剑白玉京,练手。

陆沉察觉到陈平安人身小天地的激荡变化,忍不住心声问道:“受伤了?还不轻?”

一定是合道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出现了问题。

这也正常,若非如此,老大剑仙也不会现身。

不过既然陈清都都在那边出剑了,陆沉不觉得还会有任何意外。

修道之人,一旦现身,仿佛就可以让敌我双方都觉得一切意外全部避让绕路,万年以来,不多的。

屈指可数。

陆沉自认暂时做不到,师兄余斗一样做不到。

十四境和十五境,一直被视为失传两境,没有什么名称。

所谓失传,就是没有师传可言,不存在任何道法传承、香火绵延,想要打破飞升境瓶颈,跻身十四境,只能自求自证自悟自得。

自行其道,自证其法,长生久视,证道不朽,全凭修道之士的自身体悟,练气士所谓修道,不过是借天地无涯之灵气,塑人身有限之形躯,续容易腐朽之性命,最终天人合一,就再不是大道窃贼,不与天地欠债丝毫。

所以十四境大修士,只在山巅有几个秘而不宣、不曾流传开来的隐晦说法,其中就有一个所谓的非神非仙“天人境”。

三教都对天人一语,各有宗旨阐述。其中老秀才昔年做客龙虎山天师府,就曾赠送一副楹联给当代大天师赵天籁,其中就有榜书匾额“天人合一”。

陈平安继续驾驭井中月的剑阵,冲撞元凶的那一手绝天地通,就看谁耗得过谁,心声答道:“小事,习惯就好。”

陆沉笑道:“这可是伤及大道根本的事,这要还是小事,还有什么大事可言?”

要是那半座城头被谁斩破,陈平安就等于长生桥再断一次。等到归还一身道法给陆沉,后果不堪设想。

陆沉忍不住说道:“老大剑仙对你是真的好。”

陈平安点头道:“我的长辈缘一向不错。”

陆沉忧心忡忡道:“陈平安,按照我的演算,差不多在八千剑过后,你就要陷入寅吃卯粮的境地了,运气好,还能拿以后的修道岁月来慢慢还债,运气差点,就要直接拿一个境界来补窟窿,运气再差点……算了,不说晦气话。”

陈平安点点头,“我心里有数。”

陆沉最后那句话,是想说如今借了几境,回头就跌几境。

不过这是最坏的情况,陆沉觉得自己跟陈平安加在一起的运气,不至于这么差才对。

先前陆沉还担心陈平安在短短七八十年之内,就去往青冥天下大动干戈,早早跟余师兄掰手腕,这会儿又开始担心轮到自己住持白玉京事务,陈平安却因为这场开山一役的后遗症,迟迟不会现身了,那自己得多寂寞?别看自己在家乡天下这边,口碑一般,其实在白玉京内,那也是一位公认作风正派、言行端庄、不苟言笑的掌教真人好不好。

陆沉疑惑道:“先前为何不让宁姚他们多待一时片刻。”

四位剑修合力出剑,陈平安不用独自开山,自然轻松许多。

开山与拖月两事,对蛮荒天下的气运影响,其实没有高下之分。

只要做成其中一件壮举,就足够了。天时之外,对于蛮荒妖族修士的道心,都会是一种重创。

当然长远而论,肯定是搬走那轮昔年居中明月,让蛮荒天下只剩下一月,要比打砸个空壳子的托月山更有意义。

“拖月一事,两三成可能与三四成可能,有差异吗?在我看来,又不是五六之差,也不是九十之别,两者根本就没什么区别。”

在陆沉看来,最稳妥的选择,还是五位剑修合力开山,当场斩杀元凶,不如干脆放弃拖月一事。

陈平安解释道:“我这边多点意外,拖月一事就可以少点意外。”

陆沉叹了口气,转头望向托月山之巅,那个画地为牢万余年的黄衣男子,不愧是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大妖元凶迟迟没有现世的那件木属本命物,就像一棵同时炼化了光阴长河的万年古树,陈平安每次仗剑开山,元凶就会失去一道本命年轮。年轮全部消失之际,就是这位蛮荒大祖首徒身死道消之时。

托月山中,那三头本该在家乡呼风唤雨的仙人境大妖,苦不堪言,明摆着与那元凶求饶无用,只得继续硬着头皮,各自拼了性命祭出杀手锏的自救之法,除了那条缠绕山尖数圈的蜈蚣,还有一位仙人境妖族修士,坐在一张七彩颜色的蒲团,仙人正在倒水浇灌,百余种花卉,抽发而起,纷纷绽放,又不断枯黄凋零。

一位女子妖族仙人,她身披一副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身前悬有古玉质地的仙人抬灯盏,她正在烧符箓,点亮灯芯,火焰呈现出一种精粹的金黄色,就像是金精铜钱的熔化色泽。显然都祭出了本命重宝、使出了压箱底的保命术法。

那头蜈蚣抬起巨大头颅,与万丈道人法相对视一眼。

元凶讥笑道:“只是一个眼神,就与隐官大人结盟了?很好,那就尝试着与他联手,与我倒戈一击。”

元凶还加上一句,“只要你们三个能够活着逃离托月山辖境,我可以承诺让斐然和蛮荒天下,不会追究你们的背叛。”

这三位也曾割据一方、凶名显赫的妖族修士,只是这会儿估计胆子都吓破了,以后哪敢与浩然天下为敌。

搁在山下市井,家里还有长辈的话,估计还得来托月山这边帮三位叫魂还魂。

元凶的身外身,以大锤擂鼓的大鼓皮面,是早年一头飞升境巅峰水裔大妖的真身皮囊,手持火运大锤,擂鼓不停,一锤狠狠砸在鼓面上,除了与那金身法相雷法相撞,那头真身缠绕托月山的巨大蜈蚣,也遭罪不已,被沉闷鼓声余韵波及,顿时皮开肉绽,血肉模糊,其余两位依旧保持人身容貌的仙人修士,更是七窍流血,蒲团晃动不已,白碗出现一丝龟裂声,原本如美人肌肤白嫩的灯盏,呈现出几分黯淡无光的珠黄继续,灯火飘摇,取出一摞金色符箓,忍着道心不稳、魂魄震颤的疼痛,手指颤抖,齐齐点燃,竭力维持那盏灯火不至于熄灭。

那条蜈蚣吃疼不已,身躯不断翻滚,绞碎山体,托月山碎石落向山脚,尘土飞扬,黄沙滚滚。

可怜三头仙人大妖,就像身陷于被剑修和元凶合力针对的艰辛处境,想要不死都难。

不过在那头蜈蚣妖物被元凶道破心中所想后,就再不敢心存侥幸,先前还想着能否与年轻隐官联手,做点锦上添花的事情,只要今日能够保留境界,活着逃离托月山之后,只要元凶一死,也算给浩然天下交出一份投名状,就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倒戈,先偷摸回去,带上那盏本命灯,再寻一处归墟渡口,投奔了浩然天下,比如找到那个白帝城的大魔头郑居中当靠山。

只是一想到那元凶的反着说话,三位原本都颇为意动的仙人,都只得打消这份念头。

四周山河,两位山巅修士术法层出不穷,就如遍地开花一般。

托月山周边,其实并无一座宗字头门派,山中偶有上五境修士出现,都很识趣地立即离开,去别处开宗立派,开枝散叶。

好像这是一件约定成俗的事情,树荫底下好乘凉?在蛮荒天下,可没有这种说法。事实上,这些个零星散落又不成气候的山上门派,很多的妖族修士,可能一辈子都没靠近过那座高山的千里之内。

蛮荒大祖的一众嫡传弟子当中,只有新妆,偶尔会下山散心,往往行走不远,她也懒得施展障眼法,才让托月山周边地界的妖族修士有幸惊鸿一瞥。

距离托月山五六千里的一处山上门派,仙家府邸打造得雕梁画栋,处处有彩云缭绕。

结果一只从云海中探出的大手,白玉莹澈,掌心纹路如湖如池,川流之间开遍荷花,散落无数雪花。

顷刻间,大雪满山,就是一场灭顶之灾。

远处一处水运浓郁的芦苇荡中,上空又有又有一座云海聚拢,毫无征兆地降下一场暴雨,雨滴皆蕴含剑气拳意。

一头被迫离开修道水府、现出身形的元婴妖族,刚刚逃离那场无妄之灾的天降大雨,就被一位通体雪白巡游至此的剑仙英灵一剑斩至,刚刚施展遁法,堪堪避过那道凌厉剑光,缩地山脉百余里,身后就又是一位幡子剑灵递出尾随一剑,顿时现出真身,硬扛一剑,又忍痛恢复人形,再次远遁大地之下,结果撞见了一尊好似守株待兔的神灵,对方是那远古雨师模样,悬停于地底下一处仿佛被道化浸染的虚空中,伸手一抓,就将元婴妖族禁锢在原地,一身水法从神魂中剥离出去,双方之间,牵扯出丝线万千。

原本天人无垢的道人法相之上,蓦然间出现了一连串颜色枯白的大妖真名,就像一口口古井,水波微漾,不断蔓延开来。

元凶那杆金色长桥,似乎拥有一种近似于儒家本命字的神通,使得道人法相之中,出现了这等异象,而且随着那些水纹涟漪的扩散,万丈法相出现了灰烬飘散的大道崩坏迹象。

陆沉眯起眼,相传佛家有八万四千法门,其中又衍生出更多的旁门神通,虽然皆不在正法之列,但是威势亦不容小觑,其中一种,便是这种让练气士道心推入一种万念俱灰的境地。

陈平安对此不以为意。

先凝佛门宝瓶印,再结说法、无畏、与愿、降魔和禅定五印,最终于刹那间,结出三百八十六印,层层叠加,宝相森严。

一下子就止住了万丈法相的灰烬飘散。

而那托月山背后的青衣道人,与之遥相呼应,根本无需踏罡步斗,便掐道门法诀,总计三百五十六印,一印即雷符,天机随心迁徙运转,最终造就出一道天威浩荡的雷局。

陆沉愣了一下,这些可没教过陈平安,属于陆沉之外的道法学问,那么陈平安就算在心相翻检万年,也毫无意义。

因为这个“雷局”,属于龙虎山天师府正统法脉,一般来说,只要不是天师候补人选,就注定无法知晓这一手至高雷法。所以能够演化“雷局”者,唯有历代大天师。

陆沉如果愿意辛苦些,不惜花费百余年光阴,倒也能模仿出某个七八成神似的雷局,但是这等山上行径,太缺德,简直就等于是跳起来朝当代大天师脸上吐口水了,以赵天籁那种话不多的脾气,估计就要直接手持仙剑,携天师印,远游青冥天下,去白玉京

找自己切磋道法了。

托月山之巅,元凶突然与陈平安说道:“放过附近那些蝼蚁,我来陪你干一架,实实在在问剑一场。”

元凶手腕一抖,手中那杆金色长枪,瞬间变成了一把布满金色云篆的长剑,问道:“如何?”

陈平安出人意料点头道:“可以。”

果真将笼中雀的天地辖境,缩小为千里山河,战场只剩下山中山外的对峙双方。

以及山上三头苟延残喘的仙人境妖族。

元凶笑道:“这三位,随便杀。免得妨碍一场清爽问剑。”

雷局随之落地,砸在那头早已重

伤的蜈蚣之上。

此后陈平安接连三剑,一剑砍断光阴长河与元凶的一道年轮,其余两剑,针对那两头仙人境妖族。

与此同时,天地翻转,陈平安在笼中雀的自身小天地中,遇到了几位不速之客。

就像一场姗姗来迟的心魔问心。当年陈平安破境跻身玉璞境,仿佛只是绕过了心魔,心魔其实并不曾消散。

陆沉有些纳闷,好像问剑双方,都陷入一种玄之又玄的静止境地,陆沉心知不妙,立即缩手在袖,飞快掐诀演算此事。

好家伙,这位大祖首徒,竟然还真是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难怪敢说要与隐官大人问剑一场。至于元凶的本命飞剑,名字谁猜得到,不过本命神通,倒是很快就水落石出了,类似那尊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想象者”,不对,还拥有那位“回响者”的一部分本命神通!

如果说一位修道之士在登山途中的孤单之感,是一人喃喃,群山回响。

那么所谓的孤独,就是于山巅四顾茫然,独自喃喃,任你千言万语,天地无回声,寂寥千秋万年。

眼中所见,如遇心魔。

真假混淆,虚实不定。

一个儒衫模样的男子,正是那位宝瓶洲胭脂郡的城隍爷沈温,轻轻叹息一声,也不动怒,只是眼神略带失望,“陈平安,为何自碎文胆?为何偏偏是为了那个滥杀无辜的的顾璨?”

天地间画卷绵延摊开如山水,让陈平安独自一人,走马观花,重新走了一趟那段人间山水路程。

然后有一位身穿白衣的年轻僧人,手持念珠,微笑道:“世人若学你,如坠魔窟中。因为你只要犯错一次,哪怕只是一次,就会天翻地覆。”

一个面容聚拢又消散的中年男子,有些毫不掩饰的欣慰笑意,好像觉得小师弟能够走到这里,太不容易了,可又似乎有些失望,好像走到这里的小师弟,不该是这么一个陈平安。

之后最终出现了一位青衣女子,她眼神温柔,一根马尾辫,随风飘荡。

她似乎在与陈平安遥遥对视,各自不言不语。

修道之人,远离红尘,幽居修行,爱憎一起,道心即退。

终于来了。

陈平安的一颗悬空道心,反而终于在这一刻得以落地。

“春风随我作狮子鸣。”

陈平安闭上眼睛,持剑之手,大袖飘摇,春风萦绕。

递出属于完全自己剑道的倾力一剑。

————

姜尚真带着九人一起持符远游,至于具体画符一事,就交由小天师赵摇光和纯青代劳了,而画符所需的符纸,刘幽州之前给了很多。

姜尚真只是提醒九人此符不可外传,再说了些三山符的山水忌讳,必须每到一座山市,就需要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山水迢迢,路途遥远,差不多需要跨越浩然天下的一洲山河。

先前画符之时,赵摇光笑问道:“小道需不需要发个誓?”

姜尚真摇头道:“大战在即,诸位既然都是君子立身,豪杰处世,就不需要浪费心神了。”

之后众人持符远游,衔接三座山市的,就是练气士最想要接触、又最难触及的那条光阴长河。

刚好可以凭此勘验这拨天之骄子的道行深浅,以及体魄坚韧程度。

在姜尚真看来,除了曹慈和傅噤,其余那拨孩子,确实比自家陈山主差得有点远了。

尤其是许白,第一次现身在山市后,就开始头晕目眩,摇摇晃晃,所以是最晚一个点燃山香。

不过这个被誉为“许仙”的年轻人,很快就恢复正常,似乎许白不过心意转动,身边便显化出一个模糊的金色文字。

姜尚真就多看了一眼许白,记起这小子的祖籍好像是那召陵,祖上都是一座许愿桥的看桥人,说不定与那位字圣的许夫子,极有渊源。

论福缘气运,确实没一个差的。

九人当中,在跨越山市途中,无形中出现了几座小山头。

曹慈与郁狷夫。两位纯粹武夫,有点亦师亦友的意思。

傅噤和顾璨。同门师兄弟。一个开山大弟子,一个关门弟子。而且师兄弟,都算瞧得上对方。

元雱,赵摇光,法号“须弥”少年僧人,三人曾经一起秘密勘验各洲光阴刻度等事,相互间早有默契。

纯青,许白。因为双方师承关系,曾经一起游历宝瓶洲,关系不差。

在一座山市停步后,纯青问道:“姜先生怎么变成了落魄山的首席供奉?”

这个问题,其实在场诸人都很好奇。

宝瓶洲那边,落魄山观礼正阳山的那场镜花水月,姜尚真以首席身份现身,而且并未施展山上障眼法。

山巅消息流传极快,哪怕隔着一座天下,纯青还是知晓了此事。

眼前这个充满传奇色彩的男子,双鬓霜白,青衫长褂,一双布鞋,手持一根青竹行山杖,轻轻敲打肩膀。

在纯青的印象中,没打过交道的年轻隐官,是一个挺痴情的人,而玉圭宗的姜尚真,却是个出了名的风流种。

照理说,两个性情迥异的修道之人,怎么都混不到一块去。

姜尚真微笑道:“无巧不成书,曾经在我家乡的一处福地,与陈山主并肩作战,一同趟过江湖,见面相逢就投缘,属于过命交情的患难之交。”

这一路九人,各自说了些本该小心隐藏起来的修行秘密,不然到时候跟那拨妖族修士打起来,谈不上合作,只能各自为战。

比如傅噤除了那枚名为“三”的道祖养剑葫,竟然还拥有三把本命飞剑。

飞剑嫁衣,又名缟素,就是身上那件雪白长袍。飞剑寿衣,就像一张天然针对剑修的锁剑符。

这位被誉为小白帝的剑仙,第三把本命飞剑,名为虚舟,又名秋蝉。

唯独曹慈和郁狷夫,作为纯粹武夫,除了武道境界,一个止境的归真巅峰,一个山巅境瓶颈,处于一个瓶颈将破未破的境地。

此外两人反而没什么可多说的。

天幕星河之中,一个干瘦老人和青年修士正在俯瞰蛮荒大地。

正是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以及三山九侯先生。

青年修士身前,再次青烟袅袅,如有香火点燃在眼前。

于玄啧啧称奇道:“前辈,香火鼎盛,气象大得有点吓人了。”

先前,剑气长城五位剑修,先后礼敬三山九侯先生。

兼具文圣一脉与五彩天下,尤其是那宁姚,还是一座天下的第一人。

接下来这次的九个年轻人,有大端武夫曹慈,两位白帝城嫡传,青神山一脉。

文庙亚圣一脉,龙虎山天师府,中土破山寺,中土兵家祖庭一脉。

儒释道和兵家,三教一家都有了。

青年修士脸上有些笑意,当然不是因为多了些香火,而是在这么短的光阴里,同时出现两拨年轻人的共同礼敬,连他都感到了意外。

如果再加上两拨人的各自持符,在蛮荒天下跋山涉水,对于数座天下的走势,都会牵连出不可估量的深远影响。

于玄说道:“似乎还得归功于那位陈小道友啊。”

青年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点点头。

于玄抚须会心一笑,身边这位前辈的这一点头,可不简单。

方才有意无意提及一事,于玄询问这位前辈一个问题,是不是芝兰当道,不得不除?

青年修士当时没有给出答案。

一轮明月中。

宁姚,齐廷济,陆芝,豪素。凭借奔月符,四位剑修联袂飞升至此,站在死寂沉沉的远古废墟之地。

昔年蛮荒天下的三轮明月,被命名为玉钩的那一轮,是荷花庵主的修道之地,已经被董三更拖月撞向人间。

而赊月的修道之地,名为蟾宫。

而这居中一轮明月,名为金镜,也是唯一拥有别称“皓彩”的明月。

宁姚看了眼天幕,说道:“我负责出剑开路,同时对付某些意外。”

刑官豪素负责以本命飞剑的神通,暂时“道化”这轮明月。

齐廷济和陆芝,则负责在同一个方向,共同递剑,推动明月沿着那条宁姚开辟出来的轨迹,迁徙一轮月,搬迁往青冥天下。

剑气长城,四位剑修,各司其职。

宁姚手持仙剑天真,斜瞥了一眼天幕某处。

然后她一剑开天。

————

一场没头没脑的狭路相逢,置身于那个莫名其妙的包围圈之内,冯雪涛一出手,就是一番搬山倒海的大手笔,方圆千里之内,一座座山头被连根拔起,一条条江河水流,分别被砸向那些悬空而停的妖族修士。

与此同时,冯雪涛捏出两张珍藏多年的金色符箓,两符悬在袖中,缓缓流转,以日晷符定光阴刻度,以指南符定天地方位。

天底下的山泽野修,在各自修行路上,都怕剑修,很烦阵师,跟剑修捉对厮杀,不占便宜,若是敌人当中有与阵师坐镇,就等于已经身陷包围圈。

冯雪涛就曾在这两种练气士手上吃足苦头,次数还不少。

冯雪涛并未因此心烦意乱,作为野修,什么凶险阵仗没见识过,九死一生的处境,都不止一次两次了。

在试探虚实之时,冯雪涛施展出一门本命遁法,身形消散,身形缩为一粒芥子金光,同时黑烟滚滚,又有水雾缥缈,和一道白虹掠空,朝四个方向一起远遁。

没有任何一位妖族修士阻拦冯雪涛,也根本无视那些攻伐术法。

那个貌若稚童的修士,面带讥讽笑意,“秋后蚂蚱,只管蹦跶。”

蛮荒天下的天干十修士,拦住冯雪涛的北归去路。

唯一迟到者,是从斐然那边赶来的玉璞境剑修流白。

她凭借恩师周密赐下的法袍“鱼尾洞天”,走了一条登天捷径,得以压制元婴境瓶颈演化而起的那头心魔,顺利跻身上五境。

她的本命飞剑,一直没有公开,早年甚至在甲子帐那边都没有记录在册,大概这就是作为一位周密嫡传弟子的独有待遇了。

流白一到场,大阵就得以补全,开始对那条飞升境大鱼收网。

之前出手四次,两位是蛮荒天下的自己人,只是不服管,对斐然担任天下共主,以及托月山的兵马调度,阴奉阳违,

还有一位是剑气长城的玉璞境剑修,隐藏在蛮荒天下千年之久,最近一次出手,就是围杀浩然天下那个喜欢捡漏的的仙人境野修,再在此人身上动了一点小手脚,不然就不只是跌境为元婴那么简单了。

虽说此举隐蔽,可他们也没想着一定能够成事,毕竟黥迹那边还有个白帝城城主,天下第一魔道巨擘的头衔,搁在在蛮荒天下不算什么,毕竟连云纹王朝的叶瀑,一个才跻身飞升境没几天的家伙,都给自己取了个“独步”的道号,

可郑居中作为一个魔道修士,却能够在浩然天下站稳脚跟,就极有分量了,再者发生在托月山上的那一幕,令人记忆犹新,故而两座天下那场没谈拢的议事过后,蛮荒天下开始流传一个说法。

愿意拿三个飞升境大妖,换一个郑居中。

除了白帝城郑居中,还有曾经在蛮荒腹地出手一次的火龙真人,重返浩然家乡便拦下仰止的柳七,以及那个大名鼎鼎的隐官陈平安,连同武夫曹慈在内,总计十人,都被视为蛮荒天下最希望对方能够更改阵营的存在。

白袍少年嬉皮笑脸道:“呦,流白姐姐今儿这么空,竟然得闲啦?要是再晚来一时半刻的,说不定咱们九个,就要兜不住青秘这条飞升境大鱼喽,这还算好的了,大不了被斐然追责嘛,可万一青秘凶性大发,乱宰一通,咱们这些小胳膊细腿境界不高的,岂不是死翘翘,如此说来,流白姐姐还能算是我们九个的救命恩人?”

流白神色淡然道:“不妨再教你件事情,阴阳怪气说话的时候,神色要一本正经,不然只会显得油嘴滑舌。”

身穿雪白长袍的少年,脸上覆了一张雪白面具,两只大袖笔直垂落,化名秋云,是一位山巅境的纯粹武夫,腰间悬佩一把狭刀。

狭长佩刀名为“帝姬”,与陈平安在剑气长城牢狱获得的那把狭刀“斩勘”,是差不多辈分的远古重宝。

远古天庭,十二高位神灵之一的行刑者麾下,又有刑狱四官,其中夏官缙云,执掌专门用来针对蛟龙之属的斩龙台,秋官白云,负责职掌雷池行刑。

秋云感叹道:“唉,还是流白姐姐有学问,不愧是咱们隐官大人的不记名道侣。”

白袍少年突然给了自己一耳光,“瞧我这张破嘴,哪壶不开提哪壶。”

流白默不作声。

少年不再继续挑衅流白,眼神熠熠,自言自语道:“不知道那个曹慈,是不是徒有虚名。”

竹箧依旧是老样子,背剑架,长剑繁密拥簇,画面犹如孔雀开屏。

他有点怀念甲申帐的岁月,好歹还有个能够服众的木屐,也就是如今的周清高。

这拨天干修士,一个比一个脑子不正常,这些年来凑一堆,也就在斐然那边,稍微老实一点。

那个稚童模样的修士,名为玉璞。

腰悬棉布袋子,古篆四字,“符山箓海”,袋子里边装了数目可观的符箓,据说是玉符宫遗物,更是一件宫主信物。

符箓一道,门槛高,修行起来,只要资质足够好,比起一般剑修,更能消耗金山银山。

所以这个名为玉璞的妖族符箓修士,最仰慕皑皑洲的刘聚宝,敬佩这位财神爷的挣钱本事。毕竟符箓一途,想要登顶,神仙钱简直就不是钱。

有女子耳边坠着一粒金色珠子,光芒柔和,水纹涟漪,映照得女子一面脸庞,界线分明。她名为金丹。

那个身材高大的男子,神色木讷,腰悬一对小巧斧钺,手持一盏可以牵引魂魄去往阴冥之地的灯笼。他名为元婴。

此外一位肩挑竹竿悬葫芦的男子,名为鱼素。

擅长精思道法,想象神仙,能够撮泥为马,掬水化虚舟。此外鱼素与玉璞同样精通符箓一道,投符驾驭山鬼水裔,悉来听令。

与之并肩而立的修长女子,是鱼素的妹妹。

她腰肢纤细,背着一张巨弓,一只纤纤玉手,不断旋转匕首。名为窈窕。与秋云一样,除了是练气士,还是纯粹武夫。

“美人瘦如梅,梅瘦美如诗。”

姜尚真依附在青秘前辈身上的那粒心神,没闲着,瞥了眼那女子的胸脯,心中忍不住默念一句,“金桔也是桔子。”

另外那位不知该喊姐姐,还是姨,可就是截然不同的风情了,体态婀娜,珠圆玉润好生养。

可惜斜背琴囊的女子,她脸上覆了张面具,看不清面容。

就是这位女子琴师身后显现出来的道法景象,过于渗人了点,吊死鬼无数,一具具尸体悬空而停,不着天不着地。

手持一把纨扇,绘千百仕女,皆是美人面目白骨身躯,比那面目可怖的狞鬼似乎更加不堪入目。

此女擅长编织梦境,观想出一条无定河,拆散无数春宵梦中人。覆上面具之后,心相随之显化在身后,就是那无数被吊死的尸体悬空,这亦是飞剑本命神通之一,能够让光阴悬停,死亡是一场大睡,睡

眠是一场小死。而她的本命飞剑,其实就是就是那把古琴,飞剑名为“京观”。

姜尚真暂时还不知道她名为子午梦,道号春宵。

姜尚真有些替青秘前辈打抱不平,“几个至多是玉璞境的小兔崽子,竟敢围杀一位野修出身、最最熟稔厮杀的飞升境大佬,岂不是又崩了。”

冯雪涛苦笑不已,一点都不觉得好笑。

冯雪涛空有一身飞升境大修士的术法神通,那些近在咫尺的心声,哪怕无比清晰,可咫尺之遥,却有着天地之距。

大阵之内,那些境界不高的妖族修士,并非虚相,但是对方的每次出手,占尽了天时地利。

而且天地之内,异象横生,日升月落,斗转星移,昼夜流转。春雷阵阵,天降甘霖,山川出云,继而又是日夜循环,四季流转,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日尽而明霞将灭没,星象入夜灿烂若河,此外伴随着龙宫春霖水生,云行雨施之象,星河秋露,一洗炎蒸,象纬昭然,秋高气爽,大雪纷飞,草木生长……诸多景象流转变化,快得令人目不暇接。

关键每一次四季流转,就会无形中消磨掉冯雪涛的一年道行,使得冯雪涛在飞升境辛苦积攒下来的道行,就像一只破洞的漏水之壶,如何都挡不住壶中水的流逝。

刹那之间,山河变色,如同变成了一幅只剩下黑白两色的水墨画,使得冯雪涛愈发如坠云雾。

亏得那位自称道号“崩了真君”的家伙再次心声响起,指点冯雪涛以行辰戌巳东南路线,移形去往一处土气丰厚之地,务必避开一道火光,不然就会陷入宝珠坠炉的险境……果不其然,除了冯雪涛匆匆御风前往的所站之地,其余天地间皆变成大火蔓延的景象,那可就不是只被大阵消磨掉一年道行的下场了。

随即脚下凭空出现了一条水面宽阔的大河。

姜尚真再次提醒道:“青秘前辈别愣着啊,继续接招,此为汾河虚相。御风冲过去,什么都别管。只是记得自己掐准时刻,算好路程,跑路万里,不多不少。”

“停步后,就可以迎接下下一道攻伐术法了。不出意外,你还可以瞧见一处类似帝王宫阙的海市蜃楼,身陷迷宫,不用慌张,我会继续帮前辈带路。”

冯雪涛御风不停,心声问道:“敢问道友,这是何故?”

姜尚真无奈道:“一位飞升境前辈,这么大岁数了,就没读过几本书?几千年岁月,平时都在干嘛呢?”

冯雪涛哑然。

姜尚真只得耐着性子说道:“白玉京三掌教不是有那天地篇,早就道破天机了嘛,乘彼白云,至于帝乡。此外又有一篇汾上惊秋诗,说这北风吹白云,万里渡河汾。”

冯雪涛问道:“对方为何不在路程上动点手脚?”

姜尚真翻了个白眼,“大道之行,天理昭昭,这些只是借助天时运转道法的年轻崽子,如今境界都还不高,哪敢胡乱画蛇添足,一着不慎,就会露出破绽,被青秘前辈抓住机会,逃出生天,说不定还能拎走几颗头颅当战功。”

“就像这座天地,归根结底,还是逃不出那障眼法的大道窠臼。真正蒙蔽的,并非眼中景象,而是青秘前辈的神识感知。不然这几个家伙,真能改变天地间的四季流转?所以前辈的日晷符和指南符,并非没有意义,恰恰相反,是最有意义的,甚至要比一身前辈道法更关键,对了,前辈兜里还有多少张?可以都拿出来了。”

跟青秘前辈聊天就是费劲。

愈发怀念与好人山主、还有崔老弟并肩作战的岁月了。

哪里需要如此浪费口水,至多就是一个眼神的事情。

冯雪涛赧颜道:“就这两张。”

“啥?就两张?前辈不是一位飞升境大修士吗?出门在外,这么寒酸?”

姜尚真有些佩服这个飞升境大修士的胆识气魄了,“跟着阿良前辈来蛮荒天下,前辈你真当是一路游山玩水啊?”

冯雪涛无言以对,不过之后果然如那位崩了真君所说,置身于一座云雾飘渺的帝阁,冯雪涛按照对方的指路,一路娴熟穿廊过道,如主人闲庭信步,忍不住问道:“道友精通卦象一道?”

“不精通,现学现用。圣贤不是说了君子不卜嘛。何况我这个人,最不信命,所以属于临时抱佛脚,入庙才烧香,得亏平日里还算做过几件好事。”

“道友说笑了。”

“你就不怕我是那个尚未现身的第十人?”

“我的赌运一直不错,这辈子直觉奇准。”

冯雪涛年少时曾经在市井赌坊,遇到了一位后来领他登山修道的世外高人,

在赌桌上,冯雪涛十赌九赢,偏偏每次离开赌坊都亏钱。

赌运极好,赌术不济,那位仙长,说他这是有道缺术的命格,只是因为不学无术,所以最适宜修行,不然就是暴殄天物。

不过那位仙长,到最后都没有收他为徒,说自己命薄福浅,受不住冯雪涛的磕头拜师。

姜尚真突然喊道:“速速勘察人身小天地,小心飞剑流窜其中!”

冯雪涛赶紧心神巡视小天地,结果仍是拦阻不及,被一缕剑气瞬间搅烂了多处窍穴,所幸冯雪涛还算及时多出了对策,只是一些人身天地山河的“荒郊野岭”,不过差点就要殃及邻近的两座本命窍穴,其实已经被那缕剑气寻见了大门,大概是不觉得有把握攻破气府,又不愿意与一位有了防备的飞升境心神面对面厮杀,就瞬间破开山水屏障,撤出了冯雪涛的人身小天地。

冯雪涛看了眼自家人身天地的“天幕”出口,正是飞剑的,忧心不已,如果不细看,那点伤口,简直就是毫无痕迹。

剑修的本命飞剑再细微,进入敌人的人身天地,照理说一样会变得大如山峰。

姜尚真有些失落,“可惜我真身不在此地,不然凭借那几摞锁剑符,还真有机会来个瓮中捉鳖。”

再次为青秘前辈传道解惑,“是那女子剑修流白的一把本命飞剑,在避暑行宫那边,被隐官大人暂名为‘芥子’,这把诡谲飞剑,细微不可查,品秩很高的。”

能够与天地灵气真正融为一体,如大湖水中央的一片树叶,练气士就像站在岸边的凡俗夫子,当然肉眼不可见。

“道友是剑气长城出身的剑仙?隐蔽在蛮荒天下,伺机而动?”

这位暂时不知来历的隐士高人,自称道号崩了真君,听着像是一位道门中人。但既然对避暑行宫的密事了如指掌,多半是位真人不露相的剑仙了。

“青秘前辈一定没去过浩然天下的东边三洲,不然晚辈这个道号,在那边薄有名声,在山上口碑尚可,是出了名的古道热肠,任侠意气。”

冯雪涛疑惑不解,还是一位在浩然天下嬉戏人间的得道高人?

“道友何必涉险行事?”

跟这位自称崩了真君的奇人异士,无缘无故的,没理由如此帮衬自己才对。

““我这个人习惯了剑走偏锋,富贵险中求。””

姜尚真微笑道:“再说了,相逢是缘。前辈是我这次远游蛮荒,遇到的第一位同乡。要是见死不救,担心会被雷劈。”

冯雪涛沉声道:“此次冯雪涛若能脱困,不敢说什么大话,山高水长,道友只管拭目以待。”

一位飞升境野修诚心诚意的承诺,值点钱的。

姜尚真笑道:“好说好说。我那山头门风极好,一直有施恩不图报的习惯。”

之后,就是一段险象环生、且令人道心饱受煎熬的“漫长”岁月。

那些在市井流传的神怪志异,总喜欢扯那天上一日地上一天,不然就是山中一甲子,世上已千年。

不曾想今儿还真给姜尚真撞见了。

就像这座小天地内的那条光阴溪涧,在姜尚真和冯雪涛的心湖之中流逝极快。

可惜半点不销魂。

因为与他一起,是个地地道道的大老爷们。除了应付那些稀奇古怪的攻伐术法,必须打起精神来,此外为了打发光阴,双方什么都聊,主要还是姜尚真问青秘答,相当于“两甲子”光阴过去了,这会儿姜尚真连那位青秘前辈的祖宗十八代,有过几位红颜知己,如何认识的,如何看对眼的,都给摸清楚了。

冯雪涛无奈道:“再这么消耗下去,我恐怕就要跌境了。”

这场架打得实在是憋屈。

按照崩了道友的说法,这座大阵,定天象,法地仪,阴阳所凭,是那天始于北极,地起于托月山,若是那十个妖族修士,再境界高些,比如能够人人至少跻身仙人境,那就是足足三千六百年,日月五纬一轮转,随便几次光阴流转过后,恐怕除了十四境修士,顷刻间就要让飞升境修士陨落在光阴长河中。

蛮荒天下从哪里凑出这么些个各具神通、又能结阵窃取天地造化的年轻修士。

“不慌。”

姜尚真笑着安慰道:“风水轮流转,很快就可以十人对十人,轮到青秘前辈看戏了。”

因为自己的真身,已经带着那拨浩然天下的年轻人,正在赶来此地的路上了。

按照崔东山的说法,浩然、蛮荒和青冥三座天下,各有一处应运而生的神仙窟、金玉丛林,年轻一辈,顺势而起。

骊珠洞天就不去谈了,姜尚真每次去落魄山送钱,从来不会去槐黄县城那边随便闲逛。要说胆子一事,姜尚真不算小,但是每次在落魄山那边,堂堂周首席,却几乎从不下山逛荡。

所以姜尚真是打心底佩服那个青衣小童,说陈灵均吃一堑长一智也没错,说陈灵均根本不长记性也没差。

此外青冥天下的那座王朝,是个屈指可数的庞然大物,国祚绵延,底蕴深厚,在几个专门安置开国勋贵子弟的京畿郡城之内,有一大拨鲜衣怒马的王孙子弟,在历史上被誉为五陵少年,米贼王原箓,还有那位捉刀客戚鼓,户籍都在此地。

此外稍早些,其实还有更早登山修行的两位天才修士,都在赶赴五彩天下的三千道人之列,分别名叫悠然、南山,如今都是元婴境,而这对出身死对头宗门的男女,双方不但同年同月同日生,就连时辰都毫厘不差,简直就是天作之合。

而蛮荒天下一处名为“灵爽福地”的下等福地,除了被刘叉带离家乡的竹箧,还有两位同样跻身托月山百剑仙的年轻妖族剑修,以及多位大道可期的地仙。

骊珠洞天,王朝五陵,灵爽福地,这三处都是名副其实的小地方,却是这般毫无道理可讲的大千气象。

那十位天干修士,联手阻截冯雪涛的退路,此举只为一事,围杀这位道号青秘的浩然山巅修士。

这就是只能翻检一洲山河修道胚子,与放眼整座天下、搜刮修道天才的差距。

两只大袖笔直垂下的白衣少年已经覆上面具,啧啧笑道:“浩然绣虎,着实可怜可悲可叹,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举一国一洲之力,辛苦捣鼓出来的地支一脉,到头来连个有分量的纯粹武夫,都找不到。”

那玉璞笑道:“有本事当着隐官的面说这种话。”

秋云哈哈笑道:“隐官在场就的话,肯定就要换一种措辞了,亏得我积攒了一肚子的马屁话,可惜见不着面。”

曾经有两场架,白袍少年看得真切,最为上心,一场是打托月山大祖的关门弟子,剑修离真与陈平安的捉对厮杀,之后还有个战场相逢的纯粹武夫,相互问拳。

秋云有个师兄,就是那个侯夔门。

曾是蛮荒天下获得最强二字的远游境武夫。喜欢显摆那一身花哨重宝,披挂鲜红锁子甲,头戴紫金冠,插有两根长尾雉长翎,这套远古重宝,名为剑笼,攻守兼备,完全可以视为一张半仙兵品秩的锁剑符。

可惜侯夔门在剑气长城的战场那边,昙花一现,非但没能建功立业,更没能趁机破境,死后反而沦为不小的笑谈。

最后被一头旧王座大妖,运转神通,附身于原本试图凭借破境、争夺武运的侯夔门,将其视为一颗弃子,打算以一位九境武夫的性命,只是拿来换取战场上那位年轻隐官的重伤。

在他这个师弟看来,死得太没出息了。

关键是除了那套破例没被隐官大人捡走的剑笼,按照托月山规矩,归还给了他这个当师弟的,此外就没捞到半点好处。

大阵之中,始终只有流白、竹箧在内九位现身,因为最后那位天干修士,本身就是阵法天地所在。

她名为潋滟。

出现了一位身高数丈的女子,长裙曳地,四周流光溢彩,她与九位修士说道:“约莫六万里之外的一座山头,来了一拨气运浓厚的外人。”

秋云沉默片刻,蓦然眼神炙热问道:“其中有无隐官,或是曹慈?!”

“有曹慈。”

一座天地大阵,被一人率先以拳强行打开禁制,出现了一位白衣男子,自报名号之后,曹慈点头笑问道:“找我有事?”

白袍少年眨了眨眼睛,以商量语气笑嘻嘻问道:“可以没事吗?”

蛮荒天下,有竹箧,流白,秋云,鱼素,窈窕,子午梦,金丹,元婴,玉璞,潋滟。

浩然天下,有曹慈,傅噤,元雱,顾璨,郁狷夫,纯青,赵摇光,须弥,许白。

当然还有一个手持行山杖的姜尚真,朝那冯雪涛使劲摇晃青竹杖,喊道:“青秘前辈,我是崩了真君啊,晚辈救驾来迟了哈。”

冯雪涛瞧见了那位“崩了道友”的真容后,愣了半天,先是放声大笑,然后大骂姜尚真。这个姓姜的王八蛋,早年游历北俱芦洲的时候,自称是中土青秘的嫡传弟子,真被他骗了好些仙子,以至于火龙真人只要游历中土神洲,都要专门找冤大头冯雪涛叙旧,当然叙旧是假,打秋风是真。

曹慈说道:“那就没事找事。”

整座天地剧烈一震,原来曹慈已经出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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曳落河那边,白泽蹲下身,摊开一只手掌,轻轻贴放在地面上。

绯妃惊骇发现自己的心脏,甚至都不是道心,不由自主出现了震动。

然后是整座蛮荒天下,就像一个沉睡者发出心脏跳动的沉闷声响。

出现了数道古意苍茫的凶悍气息。

犹如数位长久冬眠者,在惊蛰时节缓缓醒来。

白泽沉声道:“都别睡了。”

绯妃神采奕奕。

白泽突然抬头笑道:“离我远一点,越远越好。”

因为白泽此举,等同于一场问剑了。

没办法,当下蛮荒天下,如今最能扛下陈清都那一剑的,就是自己了。

同样年纪不小的初升,或是名义上的天下共主,剑修斐然,以及那个十四境的萧愻,都不太行。

绯妃二话不说,听了白泽的提醒过后,她竭力施展水法神通,能跑多远就跑多远。

白泽站起身,现出法相。

一道剑光转瞬即至。

一剑过后,大地破碎不堪,白泽法相更是被剑光撞入大地深处千余里。

其实只是半剑。

这半剑来自剑气长城。

又有原本气冲斗牛的其余半剑,仿佛从天外斗牛处降落人间。

白泽的法相刚刚伸出巨大双手,搁放在“井口”之外的广袤大地。

白泽又被那半剑打入大地更深处。

白泽差点被剑光带法相,一同彻底凿穿蛮荒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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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五章 重提

曳落河地界,就像被开辟出了一座崭新英灵殿,大水疯狂倾泻其中,再被其中磅礴剑气一搅,顿时云雾蒸腾。

附近的几条曳落河支流,河面水位瞬间就下跌,河床再次裸露出来,已经是第二次了,无数水裔精怪逃到岸上,疯狂迁徙,只求远离那个剑气冲天的巨大窟窿,无数青色剑气流溢而出,如大浪滔天,向四周扩散开来,一条曳落河主河道和附近十数条支流的广袤水域,先后死在地震与剑气洪流当中的水裔之属,尸横遍野,不计其数。

一剑之力,天塌地陷。

陈清都站在窟窿顶部的边缘地带,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照理说,白泽不该这么…弱。

所谓的弱,当然只是相较于巅峰状态的托月山大祖。

如果白泽太弱,陈清都这倾力一剑,何必选择白泽。那不是埋汰白泽,是糟践自己。

至于白泽不躲不避,有意硬扛先后半剑。

大概也算一种万年之后的久别重逢,白泽对剑气长城和陈清都的最后礼敬。

而陈清都真正想要的递剑结果,是一定程度上阻拦和拖延白泽跻身十五境,晚个大几十年或是百来年的。

就像现在白泽的人身天地之内,犹有一道好似将大地切割开来的剑气沟壑,白泽想要跻身十五境,就得慢慢填补。

问题在于,似乎白泽根本没有这个意思?是不打算要那个十五境了?

有心一而再行事,先为托月山大祖让路,这次又要为初升再次让道?

还是更长远些,为那名义上的新蛮荒共主剑修斐然,早早腾出个位置?

陈清都揉了揉下巴,早知如此,岂不是递剑所向,换成初升更好些?

一道雪白虹光从窟窿底部掠出,最终白泽与陈清都相对而立,第一句话,竟然是“要不要来壶酒?”

陈清都摇摇头,“浩然天下无好酒。”

白泽环顾四周,满目疮痍,可怜一条曳落河,隐官和老大剑仙两次出手,接连两次殃及池鱼。

陈清都微笑道:“最少在我离开之前,你都别想着补救,曳落河藏污纳垢很多年了。”

万年以来,蛮荒天下攻伐剑气长城,曳落河和仙簪城在内的几个地方,都很起劲,次次不落,多少都会意思一下,之前哪怕仰止不去,也会有些小有道行的虾兵蟹将,去剑气长城那边耀武扬威。

不然老聋儿的牢笼之内,也不会有那条泥鳅“清秋”了,这头上五境妖族,曾是曳落河四凶之一。

白泽看着对岸的老大剑仙,有些伤感。

昔年曾是并肩作战的故友。万年以来,故人渐渐故去。

陈清都洒然笑道:“不用这么矫情,也对,当年就属你白泽最多愁善感,比人还人。”

白泽问道:“为何不跟随那位同去西方佛国,为自己留下一线生机?”

先前那个出现在城头的中年僧人,就是佛陀。

人死后的天地人三魂,各有皈依之地。

陆沉在跟随陈平安一同持符远游的途中,就曾泄露过天机,其中天魂去处,是谓天牢。地魂去处,是那阴冥之地的酆都鬼府。

天地生养万物,何以报天地?天地两魂便像是一种还债。唯有人魂,带着七魄,徘徊人间,此魂飞则七魄无,故而民间市井就有了那头七还魂的说法,祖荫庇护,也由此而来。修道之人所谓的拘魂拿魄,其实极难将三魂七魄全部拿下,尤其是天地两魂,更像是一份修士难以辨别的假象,雾花水月。

苦海沉沦,红尘万丈。为何修道一事,被视为以盗窃身份行悖逆之举?

修道之士,证道长生,修行种种长生久视之法,更何况还有诸多秘法传承的兵解转世,以及祖师堂点燃一盏续命灯,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被天道无形压胜的事情。

佛祖当时现身剑气长城,其中一事,就是想要见一见陈清都最后一缕地魂。

在白泽看来,如果陈清都自己愿意,极有可能可以凭此转世西方佛国。

陈清都嗤笑道:“怕死贪生,还当什么剑修。”

小人以身殉利,豪杰以身殉义,圣人以身殉道。

剑修当以身殉剑。缟素酬天下,戈船决死生!

既然心愿已了,飞升城已经在崭新天下站稳脚跟,就将未来的对与错,全都留给年轻人好了。

陈清都笑道:“万年之前撂挑子,万年之后再来补救,你这算不算脱裤子放屁?”

白泽说道:“你要护着剑修的香火不至于断绝,我一样放心不下蛮荒天下的存亡。”

言下之意,浩然天下想要攻占蛮荒,就得过白泽这一关。

白泽再不喜欢战争,也绝不会眼睁睁看着蛮荒天下覆灭。

陈清都笑道:“既不去追求十五境,偏偏又如此自信满满,记得印象中的白泽,不是那种喜欢说大话的,那么是你万年之前的合道十四境,大有学问了?”

白泽笑了笑,没说什么。

双方确实还没熟到那个如此开诚布公的份上。

当初高高在天的神灵陨落无数,旧天庭遗址成为一处既无法打碎、又极难占据的无主之地,此外几座天下刚有个雏形,只不过几位天下之主,其实早有定论了,比如三教祖师,就没什么可争的,唯独蛮荒天下,还有些变数,白泽,初升,一个是拥有绝对的威望和实力,一个是有心气,也有境界,都能够与后来的托月山大祖掰掰手腕。

只是白泽跟随大祖一起登山,帮忙取名托月山,还给那个孩子取了个真名,这就意味着白泽认可了大祖的天下共主身份。

老祖初升总不能去一挑二,何况蛮荒天下初定,初升不愿内讧,让其他天下有机可乘,也就彻底死了那条心,只是仍然不愿寄人篱下,就跑去开辟出了一座英灵殿,与托月山遥遥对峙。

其余一小撮在大战中受伤的巅峰大妖,为了养伤,陆陆续续陷入冬眠状态。

后来得以从冬眠中自行醒来者,凭借强横的肉身,极高的道法境界,无一例外,都成为了旧王座大妖,在英灵殿占据一席之地。

比如搬山老祖朱厌,还有荷花庵主,占据居中一轮明月“金镜”,将其炼化为修道场地。

黄鸾,开始收拢各色洞天福地遗迹、仙宫府邸,仰止醒来后,则一眼相中了那条被剑修观照一剑劈出的曳落河。

此外的那拨旧王座,刘叉,绯妃,其实相较于这拨上古大妖,都属于晚辈。

尤其是极为年轻的剑修刘叉,有点类似蛮荒天下剑道气运相中者。

等到刘叉被囚禁在功德林一处山水秘境之内,连同剑道在内的天下气运流转,无形中就转移到了斐然身上。

白泽为此还在离开浩然天下之前,专程去了趟功德林找刘叉。

文庙那边甚至只是让茅小冬一人象征性陪同前往,由此可见,对白泽确实放心得无以复加。

每天就是在那边钓鱼的大髯剑客,在前辈白泽可惜他的剑道成就在异乡止步之后,刘叉只说了一句话。

“让浩然天下少了个十拿九稳的十四境,其实我亏得不多。”

由此可见,刘叉笃定醇儒陈淳安这位亚圣一脉的顶梁柱,假若没有死在他的剑下,绝对可以跻身十四境,而且极快,未必比合道星河的符箓于玄更慢。

一旦肩挑日月的陈淳安成功合道十四境,对于蛮荒天下来说,后果不堪设想。

既是毋庸置疑的合道人和,又兼具合道天时之玄、地利之优,再加上陈淳安自身的儒家圣贤神通,这么一位十四境,战力相当可怕。

要知道当年在剑气长城的城头上,在董三更之前,陈淳安就曾拖拽过荷花庵主的那轮明月。

陈清都笑道:“换成我是那个小夫子,就说服至圣先师,如何都要联手做掉你,绝对不留后患。”

就像董三更的孙子,剑修董观瀑,陈清都其实很顺眼,对其剑道,还曾寄予厚望。

喜欢归喜欢,该杀还是得杀。

“那就不是礼圣了。”

白泽摇头道:“何况我也不是那么好杀的。”

白泽当年之所以愿意让道给托月山大祖,不是自认无望那个触手可及的十五境,而是一旦白泽当时就破境,对整座蛮荒天下的影响太大,最终形势演化,会与白泽心中的大道相悖。

白泽曾经寄希望于小夫子礼圣的规矩,能够让浩然人族和蛮荒妖族,合力打造出一个双方相安无事的太平盛世。

这就涉及到远古时代术法如雨落人间,妖族修炼的大道根本,因为比人族多出一个至为关键的炼形环节,在妖族和修士之间形成了一道门槛,阻拦下了大地之上无数妖族的开窍,这属于先天劣势,但是妖族修士一旦炼形成功,因为真身的坚韧程度,就会多出一个后天优势。

创建英灵殿的老祖初升,初衷就是试图能够将万千术法,通过传道一事,流布天下,让妖族修士如雨后春笋,在大地涌现,希望蛮荒蝼蚁皆可成为大野龙蛇,最终造就出一拨拨远古时代被誉为地仙的练气士。

所以就有了道祖骑牛过关,就是专门找那初升,切磋道法。

一旦蛮荒天下的登山修士,没有任何门户之别,修行毫无门槛可言,最终修士炼形,就可以轻松研习各类术法,初升完成那个心中极为宏大的愿景,就有机会真的得以实现,“唯有妖族修士,先天肉身成圣,后天术法如神。”

如果只是妖族练气士数量的多如泉涌,还好说,真正的问题,在于蛮荒天下的妖族,是几座天下中,最有可能有实力、也是最有

野心以及最富杀戮本性的存在,杀戮,吞并,侵袭,劫掠……无止境追求单个个体的无限强大,不希望有任何的约束。

要是只说飞升境之间捉对厮杀的实力,不光是吃尽苦头的浩然天下,敌不过蛮荒,青冥天下和西方佛国,也是一样。

就像在蛮荒天下妖族修士眼中,浩然九洲,有郑居中,有龙虎山赵天籁、火龙真人这些巅峰修士,属于意外,每每谈及,多半得加个“竟然”。

而刑官豪素在听陆沉说仙簪城一役,城主玄圃竟然在一炷香内就毙命,也会觉得意外。

不敢相信,蛮荒天下竟然有如此道法稀烂的飞升境大妖。

同样是飞升境的浩然修士南光照,被豪素在自家宗门的山门口那边斩下头颅,几乎可谓毫无还手之力,这位刑官可半点不觉得出奇。

蛮荒天下之外的山巅修士,对待修行一事,不会刻意逃避厮杀、斗法,但是大道追求,终究还是与天地共不朽。

蛮荒天下却是截然不同的风土习俗,好像妖族自诞生起,就是为了自我的生存,不惜带来个体之外的一切毁灭,修行、炼形、攀境,就是为了纯粹的厮杀,不知疲倦地攫取,简单说来,生存需要进食,修行就是为了更大程度的果腹,每次登高,就可以吃下更多的天地众生。

如果再有大妖有意为之,开辟出一条登山捷径,领着妖族走向这条道路。

那么几座天下,就会被裹挟其中,战火绵延,生灵涂炭。而老祖初升建立英灵殿的初衷,就是让一个十五境,比如白泽,带着十几位十四境,以及数量众多的上五境修士,尝试着让整个人间并拢为一座天下。

一旦白泽就是那个十五境,就算那些十四境修士再桀骜不驯,也要乖乖听从白泽的命令。

届时在白泽的带领下,可以随便打开一道衔接两道天下的大门,联袂远游,足以杀穿任何一座天下,之后再来慢慢蚕食。

所以初升其实曾经私底下找过白泽,愿意尊奉白泽为妖族领袖,希望白泽能够带领妖族登顶。

因为白泽拥有一门天授神通,就是掌握天下一切妖族真名!没有?很简单,白泽就直接给你取一个。

只可惜白泽拒绝了。

后来便是陈清都领衔的那场问剑托月山。

再后来初升为了逃避道祖,不得不远游天外。

因为只要谈不拢,青冥天下的万千修士,一定就会如一场从天而降的磅礴大雨,纷纷落在蛮荒大地。

三教祖师当中,公认道祖脾气最差,最会打架。

那场不见记载的战役当中,正是那个少年模样的道士,法相顶天立地,手中拽着兵家初祖的庞然身躯,一次次砸向那位剑修。

白泽说道:“故意放过了酒泉宗和大岳青山,没有

像在白花城、仙簪城、曳落河和托月山这般大开杀戒。齐廷济几个,一路就跟着照做了。除了陆芝在酒泉宗喝酒的时候,有拨修士见色起意,给她砍死了,此外两地都没什么风波。”

陈清都笑道:“这个末代隐官,当得还是心肠软。”

年轻剑修斐然,曾经说过一句肺腑之言,浩然天下的山上山下,始终被沉默的强者们保护得很好。

去过天外的大修士,难免都会有一个类似的感想,每座天下,就像远游太虚的一条渡船。

一切有灵众生,登船下船,来来走走。

白泽好像记起一事,突然说道:“先前议事,在文庙那边,当时我听避暑行宫的那个外乡剑修林君璧,与几个朋友在门口闲聊,其中有个问题,颇有意思,我得考校考校老大剑仙。”

陈清都冷笑道:“少来。”

白泽自顾自说道:“林君璧说早年在避暑行宫,陈平安曾经问过他一个问题,为何剑气长城能够屹立万年而不倒。林君璧就拿这个问题来问朋友了。”

陈清都皱眉道:“不是剑修打架一事独一份,最能打?”

白泽微笑道:“如此看来,老大剑仙也进不去避暑行宫。”

陈清都爽朗大笑。

白泽给出答案。

“不浩然。”

陈清都双手负后,轻轻点头。

这寥寥三个字,确实比什么好听的话,都更能宽慰一位老人的人心。

白泽叹了口气,“就这么走了?”

陈清都笑道:“不然?还要敲锣打鼓啊?”

何况一座万年屹立天地间的剑气长城,就是剑修最好的坟冢,就此长眠于此,不会寂寞。

以后飞升城年轻剑修的每次递剑人间,就是一场无需上坟的遥遥祭酒。

————

黥迹那边,之前一座蛮荒天地的日光瞬间聚拢一线,如剑光落地,围困住整座黥迹,不断聚拢缩小地界,光柱所过之地,无论是生灵还是死物,皆化作齑粉飞尘。

除了大端女子武神的裴杯,中土十人之一的怀荫,铁树山郭藕汀,扶摇洲天谣乡宗主的刘蜕,还有流霞洲女子仙人葱蒨等,都各立一处,纷纷出手阻挡那道光柱。

唯独郑居中既没有现身,也没有出手,好像置身事外了。

所幸最终给拦下了那道金色光柱,黥迹修士折损不大,术法尽出、消耗掉不少法宝的葱蒨叹了口气,谁折腾出这么一出,吓死了个人。

这位出身流霞洲的女子仙人苦笑不已,收起一身赤黄色的朝霞气象,她抬起手,摊开手掌,白骨森森,其实两条胳膊也好不到哪里去,血肉模糊,就像被钝刀子剔过肉,亏得身上法袍多,不然春光乍泄,就亏大了。

葱蒨是宗主芹藻的师妹,她还拥有一座松霭福地,在宗门里边的地位,其实有点类似玉圭宗的姜尚真。虽然师兄芹藻也是一位仙人境修士,可无论是捉对厮杀的打架本事,还是在浩然天下的名声,都远远不如葱蒨。

从腰间那枚霞光漫溢的香囊里边取出一只瓷瓶,往手上涂抹可以白骨生肉的珍稀膏药,再有七彩云霞流转手心,伤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痊愈。

一个姿容绝美的女子御风赶来,忧心忡忡道:“师姐,还好吧?”

这个葱蒨的师妹,名叫庾如意,如今算是宗门外人了,因为早就嫁给了天隅洞天的洞主。

庾如意境界不高,还是个砸钱砸出来的玉璞境,反正她男人有钱。

她是个出了名的山上美人,常年头戴一顶碧玉花冠,至于身上法袍,据说一年到头,每天都换,都不带重样的。

故而有那天下女修法袍集大成者的美誉。就连皑皑洲刘财神的那个婆娘,都承认在这件事上,自己的确不比庾如意上心。

曾经有人去了天隅洞天偷酒,被抓了个正着,那贼子见着了庾如意就开始捶胸顿足,先说如意姐姐换了一身衣裙,就差点认不出了,再痛心疾首,说不知道哪个挨千刀说的,敢说女子修行得好,不如嫁得好,嫁得好,又不如生得好。气死我了,得亏如意姐姐嫁得好,生儿子生得好,自家修行更好,长得更是最好了。最后说如意姐姐今儿衣裙似乎厚实了些……

下场可想而知,直接开启山门大阵,关闭天隅洞天,关门打狗。

庾如意的儿子,正是年轻候补十人之一的蜀中暑,早就独自远游五彩天下去了,在那边建造了一座超然台,一看就是苏子的崇拜者。

就像吴霜降,推崇柳七婉约词篇,道侣天然,则钟情苏子词篇。

此外徐隽专程携手道侣朝歌一同下山,去淮南郡找袁滢,询问何时才能遇见柳七。

大骊京城钦天监的袁天风,焚香时所读之书,也是苏子词篇。

至于被誉为“白也之后才有月”的那位人间最得意,山上山下的拥护者,更是不计其数。

葱蒨笑道:“没事,下场至少比郦采那个婆姨好多了。”

她跟浮萍剑湖的郦采,与北俱芦洲趴地峰一脉的太霞元君李妤,都是好友。

只不过脾气相近的郦采和葱蒨,却各自看不顺眼对方。

庾如意只敢以心声埋怨道:“要是那个郑先生出手,相信师姐就不用如此受伤了。”

葱蒨瞪眼道:“别连累我啊。”

距离黥迹极远的一处僻静山巅,韩俏色匆匆收起遁术,停下御风身形,讶异道:“师兄怎么来了?”

原来是郑居中现身崖畔,正看着日光照耀下的一大片金色云海。

韩俏色落下身形,站在师兄身边,嫣然一笑,“是担心顾璨的安危?”

郑居中淡然道:“要是担心,在竹林那边我就现身了。”

韩俏色对此半点不奇怪。

习惯就好。

师兄不让人奇怪才奇怪。

韩俏色问道:“那师兄来这边做什么?”

师兄绝对不是一个喜欢凑热闹的人,更不会多此一举。

郑居中看了眼托月山那个方向,“因为之前跟人有过一个承诺,不过现在看来,用不着帮忙。”

韩俏色哦了一声,反正听不懂师兄在说什么。如果顾璨和傅噤两个师侄在场,估计猜得出答案。比如与谁承诺,又要帮谁。

既然已经半路遇到了师兄,顾璨那边就没她啥事了。

开山弟子和关门弟子都赶赴那处古怪战场,师兄却依旧在此止步,肯定是没有太大危险了。

韩俏色随手将一棵崖畔古松连根拔起,摔向云海,打趣道:“听说蛮荒天下那边,愿意拿三个飞升境来换师兄呢。”

郑居中笑道:“这么多?”

韩俏色问道:“剑气长城那边怎么回事?”

她察觉到了那边的一丝异象,可惜距离太远。

郑居中给出答案,“老大剑仙出剑了,一剑斩杀了远古高位神灵之一的行刑者。”

不过后者更像是一种为了脱离囚笼的主动返乡。

韩俏色不断抬起袖子,从崖壁当中剥离出一块块巨大碎石,砸向云海闹着玩,随口说道:“既然陈清都这么无敌,当年就算砍不死托月山大祖,砍几个旧王座也好啊。”

郑居中神色淡然道:“没脑子的话不要多说,容易真的没脑子。”

韩俏色的修道资质,当然是有一些的,不然她早年也不会立下宏愿,要修成白帝城的十种大道术法。

只是在代师收徒的师兄郑居中眼里,韩俏色就只能是不入流的依葫芦画瓢了,无法将诸多道法化为己用,涉猎百家之余,追溯原委源流,因为她不理解所谓的学问虽异,总会是同,更不懂得在前人道路的旧辙之上推陈出新,所以区区十种道法而已,才会学得那么慢。

韩俏色小心翼翼道:“师兄,能不能问你个大不敬的事?”

郑居中说道:“陆沉。”

白玉京三掌教的修行之路,几近大道,无迹可寻。

而且礼圣,白玉京大掌教,余斗,岁除宫吴霜降这些大修士,做事情,终究还是有章可循、有法可依的。

陆沉不一样。

天地之间,物各有主。十四境合道天时地利人和,就是得了某个残缺的一,不过一份大道勉强可以自我有序循环。只是这类物与我皆无尽的假象,还是气象太小,且不够真实。

修道之人,追求长生不朽,试图与天地同寿,本就是悖逆行事,练气士就像翻墙过境的蟊贼,再落草为寇,占据一席之地,当那与天地强取豪夺的强盗,最终成为道化无穷、却只进不出的饕餮。

极难打破这个窠臼。

反观陆沉从一开始,就在追求真正的大道。

韩俏色一本正经道:“那我以后只要见着了他,就躲得远远的,绝不招惹。”

她得到答案后,确实大为意外。

真没想到陆沉在师兄心目中,评价如此之高。

郑居中说道:“你招惹得起陆沉?”

韩俏色默不作声。

郑居中的意思,不单单是双方境界悬殊,真正的本义,是说你韩俏色就算往死里招惹陆沉,都毫无意义,陆沉都不稀罕搭理你。

韩俏色怯生生道:“师兄,还有两门道法,真的让人难以登堂入室。”

立下宏愿一事,可不是什么随便撂句话的小事,一旦韩俏色无法达成心愿,此生就只能止步于仙人境了,让她注定无法打破瓶颈跻身飞升,雷打不动的大道瓶颈,板上钉钉的兵解下场。

郑居中始终沉默不语。

韩俏色坐在崖畔,无奈道:“师兄,我就没求过你什么,对吧,唯独这件事,你帮帮忙,我在仙人境停滞太久了,寿命有限,我是真的不想死,更不愿意尸解转世,重头修行。像傅噤那样,表面看着风光无限,其实瞧着多可怜。我不想成为白帝城第二个外人眼中的傅噤。”

郑居中突然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言语:“学而不思则罔。”

不是你韩俏色读过很多书,就一定懂得多。你只是成了一座暂且搁放文字的书铺。

通过读书来增长学识,并不等于增长智慧。

韩俏色愣了愣,然后双手抱头,哀嚎起来,尖叫撒泼。

师兄说了不等于没说嘛。

郑居中低头看了眼韩俏色。

韩俏色立即停下失态的喊叫,不再嚷嚷,她抽了抽鼻子,有些委屈。

郑居中笑了笑,“破解之法,就在白帝城那些注释、训诂类藏书当中。”

韩俏色眼睛一亮。

郑居中说道:“书不多,就三十余万本,可以慢慢看。”

韩俏色后仰倒去,干脆开始蹬腿撒泼。

郑居中突然说道:“你立即返回白帝城,抓紧多看几本兵书,如果侥幸有些心得,很快就会得到一份意外之喜。”

韩俏色哦了一声。师兄发话,不用问缘由,照办就是了。

郑居中坐在一旁,双手握拳轻轻放在膝上,举目远眺,视野一线所及,云海缓缓分开,如被一剑劈开。

韩俏色不敢打搅师兄的观道,乖乖坐起身,转头望向郑居中。

分不清他是十四境的天人,还是传说中的神明。

郑居中微笑道:“周密藏在人间的最后一手棋盘落子,千头万绪,有点难找。”

————

剑气长城。

魏晋开始炼化那数缕传承自宗垣的粹然剑意。

曹峻倒是没如何羡慕风雪庙魏大剑仙的机缘。

反正跟左右、魏晋还有陈平安这几个人,自己最少有一点是占优的,就是年纪大。

所以已经看开了,年纪大的,就让着点年轻人。

曹峻提起精神,作为虚长几岁的长辈,就帮魏晋护道一番好了。

对于有幸正巧游历剑气长城遗址的外乡仙师而言,先前一幕,大开眼界,惊心动魄,只觉得那点渡船神仙钱的开销,实在是不值一提。

先有高如山岳的神灵从大地之下突兀而起,手持利刃,以无敌之姿靠近城头这边。

有老人随之现身,聚拢天地间的粹然剑意,仅是一剑便斩杀了这位神灵。

然后没过多久,那位老者便

化做一道剑光,似乎远游蛮荒去了,转瞬之间不见踪迹。

一番议论之后,才知道那位老者,正是是剑气长城的主心骨,人间资历最老、剑道最高的那个陈清都。

其中一拨刻意远离魏晋的游历修士,他们来自一座皑皑洲宗门,靠近西边海滨,山上只收符箓修士,最近他们捣鼓出个浩然宗门榜单,当然是为了自抬身价,毕竟浩然三洲陆沉,其余南婆娑洲和宝瓶洲两洲山河也元气大伤,此消彼长,照理说皑皑洲底蕴几乎没什么损耗的宗门,地位当然就高了不少。

此时十几人待在城头一端附近赏景,拿出些酒水瓜果,边吃边聊。

有人小声说道:“既然陈清都剑术这么高,他又没死,分明还可以出剑,当年剑气长城那边……怎么就那么快失守了,会不会是他们故意放水,将那股汹汹祸水引向浩然天下?”

有旁人点头附和,“有这个可能。”

上任隐官萧愻,领着洛衫、竹庵两位剑仙一起叛逃蛮荒,倒悬山看门人,大剑仙张禄,对蛮荒天下的涌入倒悬山,更是放任不管,这些都不是什么秘密了。

至于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的两看相厌,那更是公开的事实。

难不成真是剑气长城故意为之,要让浩然天下多死人?

一位老元婴的护道人瞥了眼远处,提醒道:“有外人在,还需慎言。”

那就以心声言语好了。

十余位谱牒仙师,继续议论此事。

只是他们当下还不清楚一件事,心声言语,在那拨人当中的两位修士耳中,其实就跟大嗓门说话没两样。

世间与神灵最接近的山头,就是浩然天下的那些兵家祖庭。

而远古神灵,对于后世练气士的心声一途,实在是再熟悉不过。

除了中土兵家祖庭,其余还有四座类似下宗的山头,分别是流霞洲的武林,南婆娑洲的甲马台,以及宝瓶洲的风雪庙和真武山。

统称为“林台山庙”,其中又以武林最为著名,以至于山下混江湖的武夫,都被称为武林中人。

远处五人,刚好就来自宝瓶洲真武山。

马苦玄,师伯余时务。

婢女数典,开山弟子忘祖,既是练气士又是纯粹武夫,

还有个马苦玄新收没多久的关门弟子,是个腰悬一把柴刀的少年,名叫高明。

之前马苦玄为了捡漏,在正阳山北边一个没有开设镜花水月的小县城里,挑了个酒楼喝酒,因为余时务说这是马苦玄唯一的机会了,陈平安有可能会在正阳山那边,失去剑修身份。

更前边,在大骊陪都附近的大渎祠庙门口,遇到陈平安,也是余时务劝阻马苦玄别打那一架。

结果两次都没什么结果。

马苦玄刚刚去真武山那会儿,其实得喊余时务一声师伯祖,实在是这家伙的辈分,高得出奇,不知道怎么回事,都是真武山山主的师伯,以至于余时务见到了中土兵家祖庭的姜、尉两位祖师,也只需要分别喊一声师伯、师叔即可。

后来马苦玄破境快,跻身了玉璞境,就可以抬升一个辈分,所以喊余时务师伯,不过因为马苦玄在真武山的传道人有点多,其中不乏数尊神位不低的远古神灵,喊余时务师伯还是师叔,只看心情。反正马苦玄在宝瓶洲的名声不小,是出了名的不可理喻。

疯子,随心所欲,肆无忌惮,行事根本半点任何人情世故可言。

同样是数座天下年轻十人候补之一,来自中土的许白和纯青,游历宝瓶洲时,就都被他找上门挑衅过,许白直接认输,结果被马苦玄给了个“废物”的评价,纯青动手了,结果遇到了出手没轻没重的马苦玄,当年纯青受伤不轻。

至于宝瓶洲自己评出的年轻十人,马苦玄还是当之无愧的榜首,此外还有谢灵,刘灞桥,姜韫,周矩,隋右边等人。

而被誉为“李抟景第三”的余时务,因为当时境界不高的关系,加上在战场上出手次数不多,只在一洲候补之列。

所以宝瓶洲对马苦玄的观感比较复杂,既反感此人的跋扈,又不得不承认,宝瓶洲有个马苦玄,还是比较能够撑面门的。

马苦玄瞥了眼远处那群看客,就懒得多看一眼,转头与余时务调侃道:“你这个李抟景第三,不去找李抟景第二聊两句?”

在三十年前,李抟景第二,是说那风雪庙剑修魏晋,不过这是魏晋在跻身上五境之前的一个说法了,等到魏晋先后两次破境,最终成为宝瓶洲本土第一位仙人境剑修,自然就无人再提此事。

因为自幼就在真武山修行,余时务的道统法脉,当然属于兵家修士。不过他还是一位剑修,并且更为隐蔽的,还是余时务身负武运,这在真武山,都是个被祖师堂列为头等禁制的秘密。

余时务还被马苦玄说成是“一半个朋友”里边的那半个朋友。

他如今身负三股武运,其中两份,先前天下形势岌岌可危,中土兵家祖庭得到了文庙的点头,姜、尉两位中土兵家祖师赠予给他两份武运。

一场共斩,一分为五。

余时务如今还差两份。

可惜还剩下最后两份,就不是余时务一个元婴境可以自求的了。

马苦玄啧啧称奇道:“‘那么快就失守了’,这句话说得好。”

剑气长城守了几年?

以一隅之地, 以一城战天下。

就这么点大的地方,还不如浩然九洲一个藩属小国的地盘大。

可是之后浩然天下三洲山河,又是多久丢掉的?

马苦玄对剑气长城再没什么念想,对那个同乡人的年轻隐官再没好感,也还真没脸说这种话。

柴刀少年转头望向师父马苦玄,显然少年也有些疑惑。

既然那个陈清都如此剑术无敌,为何不多出剑几次,按照那些山水邸报的说法,陈清都好像只是象征性递出一剑,之后就再没有出手了,最后只是一剑开路,护送飞升城去往如今的五彩天下。

马苦玄按住少年的脑袋,重重拧向余时务那边,“师父没空,让余唠叨跟你解释。”

余时务以心声耐心解释了一番。

最后一场大战正式拉开序幕之前,被敬称为老大剑仙的陈清都,其实曾经向托月山大祖递过一剑。

虽说在剑修与蛮荒妖族对峙的战场上,看似风平浪静,实则蛮荒天下某处的万里山河,悉数破碎。

这就是托月山大祖合道整座天地的无赖之处。

余时务站在城头上,感慨道:“一个行当,比如渔翁钓鱼,樵夫砍柴,商贾挣钱,而剑气长城的剑修,很纯粹,就是出剑杀妖。”

马苦玄终于插了句话,“还有仵作验尸,刽子手砍头,棺材铺等死人。”

余时务看了眼马苦玄,后者立即抬起双手,示意你余时务继续絮叨。

“此外,在其位谋其事,比如陈熙和齐廷济,除了是一位刻字的老剑仙,还是两个家族的一家之主,各自就需要为家族谋划退路,隐官陈平安,就需要在避暑行宫排兵布阵,以己方的最小战损,换取战场最大战功。老大剑仙就需要为整个剑气长城,不至于香火断绝。在剑气长城注定守不住的前提下,各司其职之外,剑仙们的舍生忘死,与蛮荒天下递剑,就是尽可能护住更多的剑道种子,能够去五彩天下扎根,如此一来,就等于为浩然天下拖延时间了。”

还有一些更深层的内幕和真相,余时务就没说。

一些个秘密,例如文海周密与阮秀的登天离去,整座真武山,恐怕就只有余时务和马苦玄清楚,如今连宗主都还被蒙在鼓里。

在余时务看来,陈清都,蛮荒大祖,周密。

三方各有所求,保存飞升城,攻伐浩然天下,追求自我登顶。

强者,就是能够将希望付诸行动,成为现实。

少年高明斜眼那些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谱牒仙师,疑问道:“老马,余师伯祖,这些山上神仙莫不是傻子吧?”

不喜欢喊师父,喜欢喊马苦玄为老马。

他的师兄忘祖就绝对不敢如此造次。

余时务笑了笑,对此不置一词。

马苦玄蹲在城头,啃着 “干嘛侮辱傻子。”

以前在小镇家乡那边,如果说泥瓶巷的陈平安,是个晦气的扫把星,那么杏花巷的马苦玄,就是同龄人眼中的那个傻子。

一个讨人嫌惹人厌,一个被当成了解闷的乐子。

马苦玄笑道:“余师伯,去,跟那伙人掰扯掰扯,谈崩了,我好动手打人。一路闷得很,找点乐子。”

余时务无动于衷。

马苦玄蹲在地上,拍了拍城头,说道:“这都不去聊两句,你对得起咱们脚下这座城头吗?”

余时务想了想,还真去讲道理了,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不介意浩然天下死多少人,与故意让浩然天下多死人,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除了齐老剑仙是个孤例,在战场上厮杀之后,后来还曾在扶摇洲和金甲洲那边步步阻滞蛮荒妖族大军的推进。

此外上五境剑仙一个都没走,尤其是还有众多地仙剑修,不是不可以走,最后一样留在了战场上。

老剑仙当中,董三更,陈熙,纳兰烧苇,大剑仙里边,周退密,米祜,晋青,至于战死的剑仙,更多。

当时飞升城里边,境界最高的就是宁姚这些元婴境,所以天底下有这样的放水?

余时务一直耐着性子说了许多。

可不管余时务不管这么说,对方就只是盯住一件事,那陈清都为何不多递一剑?

余时务有些无奈,

就只会死盯着一个人一件事不放。

挂一漏万,这只是一个自谦说法啊。

马苦玄乐得不行,摩拳擦掌,带着一行人来到余时务身边,腰悬柴刀的少年埋怨道:“余师伯,跟些傻子解释什么。”

马苦玄嘿嘿笑道:“傻子说你不对,总有他的道理。”

然后马苦玄补了一句,‘咱们都别劝余唠叨啊,就他这好好先生的脾气,总有一套歪理说辞的,例如‘他们听不明白,终究还是我没说明白’。”

骊珠洞天小镇出身的年轻人,就没几个不会说话的。

再者马苦玄的“家学”,不是一般的好。

马苦玄,李槐,顾璨。只说这件事上,三人很有先天优势。

余时务叹了口气,“交给你了,下手记得别太重,如今文庙管得严。”

余时务独自离开,将那拨人交给马苦玄。

生活是一本无字之书,很多坎坷,就像套麻袋挨闷棍,不明白的地方,是没机会重新翻书找个为什么的。

当然了,那拨皑皑洲仙师,不在此列。

马苦玄突然听到一个意料之外的心声,“别打断长生桥,其余随便。”

是那坐镇天幕的儒家陪祀圣贤,贺绶。

————

金色拱桥那边,三位新天庭的至高神灵,周密站在栏杆旁,阮秀站在栏杆之上,只有离真趴着,还在思考那两个问题。

那个一,当年到底是怎么想的。

那场作为旧天庭崩塌引线的水火之争是怎么来的。

周密笑道:“当初为了人间多些香火,拿来更多淬炼神灵金身,结果等到人族数量达到一个天文数字之后,曾经远游天外一段岁月的水神,重返旧天庭,终于意识到人间不对劲了,因为大地之上,光亮攒簇,人心灯火绵延聚拢,如火海。水神执掌的那条光阴长河,就像被割裂出去一大片疆域,而且火势愈演愈烈,你可以视为一场……最古老的火神走水。”

离真瞪大眼睛望向人间,讶异道:“我看不见就算了,为什么连雨四也看不见?”

他俯瞰人间,只能看到那些大地之上的灵气聚集,星星点点,或明或暗,每一粒光亮,就是一位位境界高低不同的修道之士,此外还有一股股气运的流转。

人族望天,星河璀璨。

其实神灵俯瞰人间大地,也是差不多的画面。

那雨四好歹是一位新晋水神,没理由看不到这份属于他本命大道的流转。

阮秀说道:“因为我不让你们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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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六章 山中何所有

落魄山中。

天气清爽,一座宅子的院子里,几乎没有落脚地,一张张大竹编无眼筛子,一只只大柳条簸箕,都晒满了干红辣椒,红艳艳的,

檐下廊道里,朱敛躺在一张躺椅上,闭目养神,轻摇蒲扇。

岑鸳机今天沿着山道走桩完毕,就来这边坐一会儿。

她喜欢跟朱老先生聊天,不单单是因为朱敛带她上山,领着她走上习武之路,在落魄山上,岑鸳机也把朱老先生当做唯一的亲人长辈。

老先生会经常劝她多下山,回州城那边的家看看爹娘,说哪怕被催婚,也不要不耐烦,更不要把落魄山当做一个躲清静的地儿,

有些事情,躲不掉的,即便躲得掉当下的烦心事,也躲不过将来的后悔。

人生最徒劳无功,无非是追悔一事。

异乡游子,是那漂泊不定的纸鸢。唯有心中思念,成为那根线。如果一个人对家人和故乡都没有了眷念,就真的成为一只断线纸鸢了。那么所有的悲欢离合,都是离离原上草,枯荣由天不由己。老先生还说岑鸳机算运气好的了,离乡这么近,回家其实就几步路而已,不过近了也有近了的烦忧。

岑鸳机之所以喜欢跟朱老先生谈心,大概就是因为老先生说理讲话,从不拿捏长辈架子,一定要晚辈当下就将道理听进去。

朱敛笑问道:“鸳机,这些年走桩,累计多少拳了?”

岑鸳机答道:“今年开春为止,到了两百万拳,后来就不去计数了。”

朱敛又问道:“怎么不数了?是觉得记这个没意思,还是哪天突然忘记,之后就懒得数了?”

岑鸳机老老实实说道:“刻意记这个,练拳容易分心。好像练拳就只是为了个数字。”

朱敛点点头,“很好啊。公子曾经与我私底下说过,什么时候岑姑娘不去刻意记住递拳次数,就是拳法登堂入室之时。”

岑鸳机说道:“山主学拳天赋确实比我好太多。”

她是不得不捏着鼻子承认此事。

朱敛问道:“还有呢?”

岑鸳机老老实实摇头道:“没有了。”

朱敛笑呵呵道:“人嘛,都喜欢喜欢喜欢之人,讨厌讨厌之人。”

说得绕口。

不过岑鸳机又不笨,听得明白。

岑鸳机解释道:“我并不讨厌陈山主,他人挺好的,就是当年第一印象差了点,实在让人喜欢不起来。后来在山上,我不怎么理睬山主,其实是不知道见了面该说什么。”

“理解。”

朱敛点点头,“鸳机,说实话,公子对你的拳法一途,一直都是很看好的。如果不是明知道你不会答应,还担心你会多想些有的没的,公子都要收你为嫡传弟子了,嗯,就像那个赵树下。公子的这种看好,不是觉得你或赵树下,将来一定会有多高的武学成就,就只是觉得落魄山上的武夫,纯粹分两种,一在拳法一在心,前者拳意上身、了悟拳理、通达拳法极快,后者要相对不起眼些,持之以恒,不在意他人的看法和视线。”

岑鸳机有些惊讶,轻轻嗯了一声,“山主的想法蛮好。”

岑鸳机坐在廊道一旁的竹椅后,朱敛手里蒲扇的摇晃幅度就大了些。

朱敛带着笑意,喃喃道:“驿柳黄,溪涨绿,人如青山心似水。青山矗立直如弦,尚有来龙去脉,人生孤立,心不在焉,何其伤也。”

岑鸳机只是听着便有些淡淡的伤感。

朱敛转头笑道:“元宝是喜欢曹晴朗的,对吧?”

岑鸳机忍住笑,点头道:“她很喜欢曹晴朗,就是不知道怎么开口。反正每次曹晴朗在门口那边看门翻书,元宝都会故意加快脚步,匆匆转身登山练拳。”

朱敛继续道:“那么元来那小子偷偷喜欢你,你是不是偷偷知道?”

岑鸳机微微脸红,“知道是知道,可我不喜欢他啊。”

朱敛放下蒲扇,轻声道:“观海者难为水,痴心者难为情呐。”

“男女情爱之苦乐,不过是意中人变成了忆中人,或是心上人变成了枕边人。”

在岑鸳机这边,即便是一样的话,从朱老先生和郑大风嘴里说出,就是大不一样的意思。

一个是久经沧桑的和蔼老者,一个是管不住眼睛的下流胚子,幸好郑大风还算有贼心没贼胆,从不对她毛手毛脚。

岑鸳机突然说道:“山主又出门远游了。”

朱敛嗯了一声,缓缓道:“一人忙碌,世道就能得闲。”

————

骑龙巷两座铺子的掌柜活计,人数越来越多。

压岁铺子代掌柜石柔,绰号阿瞒的周俊臣,前不久还多出一个名叫箜篌的白发童子。

隔壁草头铺子的代掌柜,目盲老道士贾晟,龙门境的老神仙。除了一对师徒,赵登高和田酒儿。又来了个名叫崔花生的少女,自称是崔东山的妹妹,差点没把陈灵均笑死。

陈灵均今儿在行亭那边跟白老弟唠嗑完毕,就一路晃荡到小镇,大摇大摆走入压岁铺子,大笑着招呼道:“箜篌老妹儿!”

被陈灵均昵称一声老妹儿的箜篌,也就是那位貌若稚童的飞升境化外天魔,岁除宫吴霜降的道侣。

白发童子暂时还是落魄山的外门杂役弟子,在这边铺子打杂帮忙。

它给自己取了个化名,就叫箜篌。

可是陈灵均哪里知道这个年少白发的可怜矮冬瓜,是个什么境界,又有什么身份背景,靠山是谁。

只知道是自家老爷在游历路上捡来的小丫头片子,陈灵均是有自己的小算盘的,裴钱和小米粒被老爷带回小镇的时候,都没啥境界。

这会儿白发童子背对着陈灵均,嘴里边正叼着一块糕点啃,两只手里边拿了两块,眼睛里盯着一大片。

忙着呢。

没空搭理那个咋咋呼呼的青衣小童。

阿瞒看着那个只比监守自盗稍好点的白发童子,孩子颇有怨气,都不当小哑巴了,“吃吃吃,就知道记账记账,记个锤儿的账。就她那点薪水,什么时候能够补上窟窿,山主又是个光有钱不大气的,隔三岔五就喜欢来这边查账,到最后还不是我们掌柜难做人。”

阿瞒还是气不过,“打水漂还有个响儿,吃东西没个声响,也算本事了。”

石柔姐姐每天起早贪黑的,好不容易挣了点钱,原本是可以变成好些碎银子的,结果好了,来了个没良心的,都成了账簿上的债务数字了。

再说了,这个小姑娘好像脑子有毛病,她经常在后院那边独自转圈圈,一次次振臂高呼,嚷着什么“隐官老祖,威震江湖,武功盖世”、“隐官老祖,英俊无双,剑术无敌”……

阿瞒早就想带她去看郎中了。

白发童子这会儿听见了小哑巴的埋怨,非但没有置若罔闻,反而故意摇头晃脑。

气得阿瞒就想跟她掰扯掰扯。要不是看她是个小丫头片子,一拳下去……又得赔药钱。

石柔笑道:“都是自己人,计较这些作甚。”

陈灵均一听这个小哑巴,竟敢对自家老爷说三道四,气得双手叉腰,瞪眼道:“周俊臣,说话小心点啊,我认识你师父,跟她是一辈儿的,你师父又认识小镇的所有屠子,你自己掂量掂量。”

阿瞒呵呵道:“你认识我师父?我还认识我师父的师父呢。说话不小心咋了,你来打我啊?”

别的不说,落魄山有一点最好,境界啥的,根本不顶事儿。

石柔摸了摸孩子的脑袋,轻声道:“一家人不许说气话。”

其实落魄山上上下下,石柔不太怕谁,怕的就只有崔东山,他真是什么怪话损话都说得出口,比如……遛鸟。

不过那是不堪回首的老黄历了,这些年已经好太多,尤其是只要山主在家乡这边,崔东山平时对谁都给个笑脸。

崔东山上次带了个妹妹崔花生回来,还送了一把檀木梳子给石柔,三字铭文,思美人。

阿瞒踩在小板凳,趴在柜台上,板着脸伸出一只手,对陈灵均说道:“别跟我扯虚的,有本事就帮她还债,然后爱吃多少就拿多少,吃没了,我亲自做去,觉着不好吃,怎么骂我都行。”

陈灵均抬了抬袖子,“他娘的,陈大爷这辈子大风大浪的,坎坎坷坷,几箩筐装不满,都不稀罕多说,唯独没在钱上边栽过跟头,说吧,多少银子?!”

白发童子转头,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啊,欠着就是了,又不是不还。欠人钱好过欠人情。”

陈灵均来到白发童子身边,如果不是大白鹅道破天机,还真瞧不出是个小姑娘。

之前小姑娘不是这个名字,芝兰。

然后陈灵均就不乐意了,好说歹说了一番,才让她改名为箜篌。

“老妹儿,听陈大哥一句劝,小姑娘家家的,取名字,最好别带草头字。”

昔年岁除宫,女官天然,道号凤首。

她最心爱之物,便是一件箜篌,龙身凤形,缨金彩,络翠藻。

白发童子腮帮鼓鼓,含糊不清道:“别老妹儿老妹儿的,难听得很,赶紧换个说法。”

陈灵均为难道:“可你也没带把啊。让我喊你老弟,真心喊不出口。”

白发童子没好气道:“一边去。”

陈灵均只得去隔壁铺子找贾老哥喝酒。

贾老哥一肚子的江湖道理,能说那趋炎附势之辈,只会在体面上铺展。

自古人忙神不忙,那就更需要忙里偷闲了。还说自己也曾是个风流倜傥的俊秀男子,可惜了早岁哪知世事艰的浪荡生涯。

这不比那些婆姨光棍汉的村头碎嘴,雅致多了?

哥俩好,一个熟门一个熟路,很快就张罗起一个酒局,对坐喝酒,今儿陈灵均带了两坛好酒过来,贾老神仙呲溜一口,打了个颤,好酒好酒。

陈灵均盘腿坐在长凳上,嘿嘿笑道:“喝酒放水两哆嗦。”

老神仙拇指擦了擦嘴角,“三个才对。”

一老一小,哈哈大笑起来,喝酒喝酒。

贾晟来自一个中部藩属小国,一个叫亳州的地方,说家乡那边,自古就是酒乡,麻雀都能喝二两。

以至于如今连隔壁的小哑巴,都学会了骂人,不如一只亳州麻雀。

陈灵均突然皱了皱眉头,放下酒碗,心声道:“骑龙巷来了几个道行不低的,贾老哥你先去后院,如果确

定不是闹事的,你再出来待客。”

目盲老道人笑道:“不打紧,让老哥会一会……”

陈灵均说道:“至少是三个元婴境。”

老道人立即起身,“我这就带酒儿和花生一起去后院待着,再暗中通知掌律。”

陈灵均点点头,穿上靴子,独自走到铺子门口那边,以心声提醒石柔悠着点,管好箜篌和阿瞒,接下来不管有什么动静,都别冒头。

三位客人,两男一女,都是陌生面孔。

一个年轻容貌的男子,气态儒雅。一个身材敦实的汉子,有古貌气,斜挎了个沉甸甸的棉布包裹。

还有个身材高挑的女子,算不得什么美人,却英姿飒爽,她腰悬一把白杨木柄的长刀。

三人从骑龙巷顶部走下,女子以心声说道:“此地确实水运浓厚,龙气郁郁,不同寻常,难怪夫子当初会留在这边。”

龙州地界,除了品秩极高的铁符江,还有红烛镇那边的冲澹、玉液和绣花三江汇流。

只不过如今铁符江水神杨花,转迁去了那条大渎任职。

年轻人笑道:“灵均道友。”

陈灵均疑惑道:“你是?”

年轻人伸手往脸上一抹,撤去障眼法,露出在小镇这边的“本来面目”。

陈灵均笑道:“原来是陈老夫子,好久不见。”

认识对方,但是没怎么打过交道。

对方早先在龙尾溪陈氏开设的学塾,担任过一段时日的夫子,听说是个嗜酒如命的老酒鬼,后来很快就出门远游了。因为声名不显,教书的本事也马虎,学塾那边也没谁在意。

因为裴钱小时候去过学塾上课,陈灵均放心不下,就偷偷去那边蹲墙头,看过几眼老夫子,好像名字叫陈真容,听大白鹅说这个外乡老先生,来自南婆娑洲,跟圣人阮邛关系不错。

老夫子身边两人,开始自我介绍,汉子自称洛山木客,道号松脂。

女子笑容真诚,爽快道:“我叫秦不疑,中土膧胧郡人氏。”

陈灵均听得脑阔儿直疼,啥木客啥膧胧的,给陈大爷整懵了不是?老爷在就好了,自己根本接不上话啊。

灵机一动,陈灵均喊道:“贾老哥,铺子来贵客了。”

目盲老道人立即飞奔出来,殷勤待客来了,刚好有张酒桌,贾老神仙与陈灵均坐同一条长凳。

除了那个洛阳木客不善言辞,喝酒倒是没少喝,其余陈老夫子和秦不疑两个都是爽快人,言语无忌,有啥说啥,贾老神仙一边心里琢磨一边笑脸敬酒不停,很快就心中落定了,原来那个道号松脂的木讷男人,刚好远游至此,打算走一趟牛角山的包袱斋,而那个秦不疑听说落魄山这边纯粹武夫多,还有个武评宗师,也不是奔着什么讨教切磋来的,她就是很感兴趣,看能不能去山上走走看看。

贾老神仙就说此事不难,就是得事先跟落魄山那边打声招呼,顺便夸了一通自家山头,气佳哉,郁郁葱葱然。风化极美,儒学极盛。倒是不敢说个最字,免得有王婆卖瓜之嫌。

秦不疑笑问道:“贾掌柜,敢问你们山主,是怎么个人。”

贾晟抿了一口酒,笑道:“提起我们山主啊,那贫道可就谦虚不得了,恂恂温厚言辞熙熙,行事平正为人冲和。”

真名其实是陈容的老夫子,哑然失笑。

这可以算是一个高不可攀的称赞了。

秦不疑笑问道:“贾道长很推崇南丰先生?”

陈灵均听得一头雾水。

贾晟放下酒碗,抚须而笑,“哪里,其实是我家山主,对曾老夫子的文章,极为喜欢。还经常劝我多读呢,说尤其是南丰先生的散文,通篇娓娓道来,条理严谨,气雅意厚,初看似乎不显山不露水,实则回味无穷。”

秦不疑笑道:“不曾想你们那位陈山主,竟然独独钟情南丰先生的文章,实属意外。”

相对于白也、苏子和柳七这几位,曾夫子的散文,确实没那么享誉天下。

贾老神仙立即笑着解释道:“也不算‘独独’,只是相对而言。我家山主,治学一道,其实最为推崇‘开卷有益’一语。山主还曾与我笑言,只因为年少时家境贫寒,未能去学塾念书,故而后来的修行路上,常常离乡远游,刚好补上那份读书债。”

秦不疑与那个自称洛衫木客的汉子,相视一笑。

算是一场相谈甚欢的酒席,南婆娑洲醇儒陈氏出身的陈容带着两位好友,去找个客栈先落脚,回头等落魄山这边的消息。

陈灵均但凡见着一个陌生人,就犯怵。

所幸还有个最靠得牢的贾老哥,酒桌之外,见谁都不虚。

早些年魏羡跟卢白象路过骑龙巷,在这边坐了会儿,贾老哥碰到魏羡,愣是怂了,后来被裴钱道破天机,才知道闹了天大笑话,魏羡所谓的“海量”,到底是怎么个酒量。

一路送到骑龙巷尽头,返回铺子的时候,陈灵均跳起来拍了拍贾老哥的肩膀,“聊得不错。”

贾老神仙抚须而笑,“待人接物这种事,说句不谦虚的话,不敢说有山主一半功力,两三成,终归还是有的。”

一袭雪白长袍的掌律长命,从骑龙巷台阶那边缓缓走下,在门口那边停步,她脸上有些笑意。

这个娘们,一年到头眯眼笑,可真没谁觉得她好说话,就连隔壁铺子那个天不怕地不怕的阿瞒,遇到了长命,一样歇菜,乖乖当个小哑巴。

不料今儿长命脸上的笑意,倒是透着一股真诚。受宠若惊的贾老神仙,可不敢得意忘形,立即低头弯腰,朝那门外,双手轻轻摇晃了几下,然后一个滑步再一个侧身,摊开一手,笑容灿烂道:“掌律里边请,里边请。”

长命斜靠门,与目盲老道人点头致意,再跟陈灵均说道:“这一行人,多半是奔着你来的。”

陈灵均如遭雷击,一跺脚,使劲摔袖子,哀嚎道:“遭了哪门子孽啊!不能够啊,大爷招谁惹谁了,每天与人为善,路边蚂蚁都不敢踩一下的。”

坐在隔壁铺子门口的阿瞒,站起身,来到这边,双臂环胸,问道:“要不要我跟裴钱说一声。”

陈灵均眼珠子急转,找裴钱,管用是管用,问题是裴钱最喜欢记账啊。

做人不能太箜篌不是?

长命嗑着瓜子,笑道:“朝你来的,就不能是好事登门?”

陈灵均咳嗽一声,朝那阿瞒挥挥手,“去去去,小孩子别掺和大人事。”

阿瞒扯了扯嘴,转身就走。

陈灵均补了一句,“好意心领了,下次再去我那个李锦兄弟的铺子买书,只管报上我的名号。”

报上他的名号,当然没屁用。毕竟报上自家老爷的名号,都一样不打折。

但是他可以偷摸一趟红烛镇啊,先把书钱垫付了,当是预支给书铺,再让李锦在小哑巴拎麻袋去买书的时候,假装优惠了。

这种小事,你这位冲澹江水神老爷,总不至于为难吧?

若真的这点面子都不给,还怎么混江湖?啊?要不要陈大爷教教你啊?

————

大骊京城,铜驼坊。

一位衣衫老旧的老先生蹲在一条巷弄里,刚跟人下完一局棋。

对方是下野棋挣钱,老先生就像是在当财神爷送钱散钱呢。

围棋下一局耗时太久,所以巷子这边几乎都是象棋,有些是凭真本事下棋赢钱,更多是摆些棋路刁钻的老谱残局坑人。

老先生站起身,揉捏手腕,蹦跳了两下,念叨着得我接下来要认真起来了。

气啊,输钱不说,还被一旁几个喜欢指点江山的老头子,骂作臭棋篓子。

蹲在那边赢了不少钱的,是个笑眯眯贼兮兮的年轻男人,五短身材,长得有点歪瓜裂枣,这会儿男人只担心那个穷酸老先生兜里的钱不够多。

老先生重新蹲下身,深呼吸一口气,结果一局过后,又要掏钱结账。

这个老先生的棋品真是……一言难尽,悔棋的本事比下棋更高。

几乎每走三五步,就要嚷嚷着容我悔一手。唉?怎么落子放错地儿了,年纪大了,就是眼神不济事。

后来年轻男人都习惯了,只要老先生一抬头,就知道要打个商量。反正也简单,落子无悔,没得商量。

所幸给钱的时候还算痛快,愿赌服输,棋力差,棋品低,赌品还凑合。

老人似乎还是有点不服气,“要是我学生在,保管输不了。”

年轻男人笑道:“老先生只管喊学生来,赌注彩头还可以往上涨。”

老先生揪须叹气道:“这不是喊不来嘛。”

年轻人随口打趣道:“老先生还是个桃李满天下的教书先生?”

瞧着很穷酸,一只棉布老旧的干瘪钱袋子,当下愈发消瘦了,刨去铜钱,肯定装不了几粒碎银子。

老先生笑道:“学生倒是不多,不过个个成材,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嘛。”

年轻人笑问道:“老先生的得意门生里边,难不成还出过进士、举人老爷?”

好刁钻的问题。

老秀才一时间有些哑然。

师徒两辈人,唯独科举功名一事,还真是唯一的软肋。

好像除了自己有个秀才功名,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亏得再传弟子当中,出了个曹晴朗,好苗子啊,幸甚幸甚。

见那老先生摇摇头。

男人眼中的一点炙热和希冀,也就转瞬即逝。

本以为遇到了闲云野鹤一般的某位大骊官场老人呢。

那个下棋赢钱的男人,实在是赢钱赢得太过轻松,以至于老先生悔棋或是落子犹豫之时,年轻人就背靠墙壁,从怀中摸出一本版刻精良的书籍,随手翻几页书籍打发光阴,其实内容早已背得滚瓜烂熟。

老秀才笑问道:“老弟是进京赶考的举子?”

男人摇摇头,“暂时还不是,来京城参加秋闱的,我祖籍是滑州那边的,后来跟着祖辈们搬到了京畿这边,勉强算半个京城本地人。本来这么点路,盘缠是够的,只是手欠,多买了两本善本,就只好来这边摆摊下棋了,不然在京城无亲无故的,死活撑不到乡试。”

老秀才说道:“桂榜题名,饮酒鹿鸣宴,妥妥的。”

“何以见得?莫非老先生还会看相?”

“看相嘛,会那么一丢丢,只不过呢,圣贤有云,相人,古之人无有也,学

者不道也。”

男人愣了愣,然后大笑起来,挥了挥手中那本解禁没多久的圣人书籍,“有理有理,不曾想老先生还是同道中人。”

老秀才抚须而笑,“是极是极,不曾想年轻人眼光如此老道。”

男人卷起那本书,抱拳晃了晃,“不管如何,那就借老先生吉言了。只要真能通过乡试,我就请老先生喝酒。”

老秀才微笑不言。

男人收起书籍,放入袖中,见那老先生还笑望向自己,只得一拍脑袋,恍然道:“差点忘了与老先生说一声,我叫卢灵昌,放榜那天,要是中了举人,我就来这边摆摊等老先生,要是没中,也就直接打道回府了。”

“这敢情好。”

老秀才点点头,“卢老弟,容我多说两句,形相善恶,非吉凶定例,才高需忌气盛啊。”

卢灵昌笑着点头称是,也没如何当真。等老子考中了举人再考进士,将来当了官再来谈什么才德配位。

老秀才起身告辞离去,卢灵昌蹲在地上,在老先生走出几步后再转头时,男人笑着挥手作别。

老秀才叹了口气,双手负后,踱步离去。

北风吹瘴疠,南风多死声。此生困坎壈,忧患真吾师。

少不解事老又懒,治学得一或十遗。水陆冰冱天冻云,一见梅花便眼清。

老秀才诗兴大发,只觉得好诗好诗,就算白也老弟在此,也要强忍住拍案叫绝的冲动吧。

人云亦云楼所在的巷子那边,李希圣身边跟着书童崔赐,一同游历大骊京城。

李希圣之前从中土神洲返回北俱芦洲后,在那个藩属小国继续书斋治学,一位老夫子突然登门拜访,之后李希圣南下途中,刚好碰到了一位少年道士和一位老观主。

其实这场重逢,对李希圣来说,略显尴尬。

那位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就很乐呵。

如今这个浩然儒生的李希圣,与师尊道祖再次相见,到底是道门稽首,还是儒家揖礼?

结果李希圣先与道祖打了个稽首,再后退一步,作揖行礼。

之后李希圣就带着崔赐赶来京城,主要是先前此地动静太大,李希圣远在北俱芦洲,都心生感应。

大骊铁骑,所向披靡。

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

小巷门口,刘袈见那气度不俗的儒衫男子,站在了小巷外边,然后挪步向小巷这边走来。

老修士立即看了眼弟子。

少年以眼神作答,干嘛。

老修士见他不开窍,只得以心声问道:“该不该拦?”

赵端明心声道:“反正我不认识他。”

“确定?不再看看?”

“师父,真不认识。”

“文庙陪祀圣贤的挂像那么多,你小子再好好想想,拿出一点天水赵氏子弟该有的眼力。”

“师父你烦不烦啊,我真不认识他,半点不眼熟!”

“端明,你发个誓。”

“师父,差不多就可以了啊,不然咱俩的师徒情分可就真淡了。”

刘袈放下心来,现出身形,问道:“何人?”

李希圣笑道:“我叫李希圣,家乡是大骊龙州槐黄县。”

刘袈和颜悦色道:“那就是与陈平安同乡了,对不住,得在此止步。”

其实之前还来了个身材高大的老道长,身边跟了个多半是徒弟身份的少年道童。

也曾在这边现身,在小巷外边驻足,一老一小,并肩而立,朝小巷里边张望了几眼。

当然被刘袈拦住了,鬼鬼祟祟的,不像话。

既然是道门中人,职责所在,还怕个什么?

况且那两位道士,也没什么白玉京三脉道门的道袍装束。

————

在陈暖树的宅子里,墙上挂了一本日历和一张大表格。

还有一本小册子,一年一本,每年大年三十夜,都会装订成册,三百五十六页,一天一页。

每天都会记账,暖树也会记录一些听到、见到有趣的琐碎小事。

所以落魄山上,其实账簿最厚、册数最多的,是暖树,都不是裴钱,自然更不是只会记载每笔瓜子开销的小米粒了。

每天除了洒扫庭院,还要伺候花草,将越来越多的山上藏书分门别类,有了书,就要挑日子晒书。帮朱老先生去自家山头的那片竹林找老竹,雕刻些竹雕清供。采摘时令野菜,她还要自己酿酒,腌菜腌肉晾火腿,几条小米粒的巡山道路,也需要打理,避免杂草横生。到了年关,除了剪窗花,还要请朱老先生或是种夫子写春联,再带着小米粒一起贴春联。此外还要礼敬灶王爷,送穷神。

那么多的藩属山头,经常会有营缮事务,就需要她悬佩剑符,御风出门,在山脚那边落下身形,登山给工匠师傅们送些茶水点心。逢年过节的人情往来,山上像是螯鱼背那边,衣带峰,其实更早还有阮师傅的龙泉剑宗,也是肯定要去的,山下小镇那边,也有不少街坊邻居的老人,都需要时不时去探望一番。还要跟韦先生学记账。定时下山去龙州那边采购。

还有老爷的泥瓶巷那边,除了打扫祖宅,隔壁两户人家,虽然都没人住。可是屋顶和泥墙,也都是要注意的,能修补就修补。

因为落魄山人越来越多,因为户籍一事,就需要经常跟县衙那边打交道了,比如最近骑龙巷压岁铺子的箜篌,草头铺子的崔花生,一开始暖树担心槐黄县衙户房那边,觉得自己是个丫头片子,办事不牢靠,就会喊上朱老先生一起下山,后来余米剑仙也帮过忙,主动跟她一起去县城小镇。不过如今不需要了,户房那边与她很熟了。一个曾经只需要喊宋伯伯的,如今都要喊宋爷爷了。至于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也没长个儿,在县衙那边,约莫是见怪不怪,也不会议论什么。

从自家那么多藩属山头搜寻而来的各类奇石,做成盆景摆设,作为文玩清供,燕子衔泥一般,不断搬到那些其实不太有人常住的宅子里边,还有朱老先生亲笔绘出的山水、花鸟、仕女画卷,不能胡乱堆砌,不然可就俗了,还要考虑如何搭配瓷器,比如养花用瓶的花器,作为文雅士人所谓的“花神之精舍”,首选旧藏青铜觚,其次才是瓷青如天、细媚滋润的几种官瓷。

山上的每处宅子,都需要根据主人的不同喜好,放置不同风格的文房四宝,衣柜书架,屏风壁画,栽种不同的花卉草木。所以暖树就自己搭建了一座花棚,堂花术是与朱老先生和种夫子请教的,她也会自己翻书查阅,所以她的书架上,都是这类书籍。

哪怕人越来越多,事情越来越多。山里山外,还是被一个粉裙小姑娘,打理得干干净净,井井有条。

此外落魄山上,所有发生过的事情,不管大小,暖树几乎都一清二楚。

当然小米粒也会经常帮忙,肩挑金扁担,手持行山杖,得令得令!

今天米裕在山上乱逛,发现暖树难得闲着,坐在崖畔石桌那边发呆。

米裕走过去,笑问道:“暖树,来这边多少年了?”

暖树赶紧起身给米剑仙施了个万福,落座后才笑道:“还没到三十年呢。”

米裕嗑着瓜子,轻声问道:“就不会觉得无聊吗?”

二十多年了,每天就这么忙忙碌碌,关键是年复一年日复一日的琐碎事务,好像就没个止境啊。

就连他这个游手好闲的,再喜欢待在落魄山混吃等死,偶尔也会想要下山散心一趟,悄无声息御剑远游往返一趟,比如白天去趟黄庭国山水间赏景,晚上就去红烛镇那边坐一坐花船,还可以去披云山找魏山君喝酒赏月。

暖树摇摇头,“不会啊。”

米裕问道:“不累吗?”

暖树笑道:“我会休息啊。”

本来想说自己是半个修道之人,只是一想到自己的境界,暖树就没好意思开口。

米裕有些无语。

前些年,有老气横秋的青衣小童,鬼灵精怪的黑炭丫头,活泼可爱的小米粒……

如今,又有在路边行亭摆了张桌子的白玄,箜篌。

唯独粉裙女裙陈暖树,大概是性子温婉的缘故,相对而言,始终不太惹人注意。

其实就像陈灵均跟贾老神仙吹嘘的,自己可是老爷身边最早的从龙之臣,落魄山资历最老、架子最小的老前辈,

还要在裴钱认师父、大白鹅认先生之前,大风兄弟是当地人不假,可他上山晚啊。真要论资排辈,不得往后靠?

再说了,还有谁陪着老爷在泥瓶巷祖宅,一起守过夜?有本事就站出来啊,我陈灵均这就给他磕几个响头。

既然陈灵均的确如此,那么暖树当然也是了。

米裕突然说道:“以后如果有谁欺负你,就找我。”

只是话一说出口,米裕就觉得说了句废话。

哪里轮得到自己出手。

真有人敢欺负暖树的话,估计就算对方是个飞升境,都得死,而且注定毫无悬念。

所以米裕很快改口道:“比如那个陈灵均又说些傻了吧唧的话,我就帮你教训他。”

暖树眉眼弯弯,摆摆手,“没有没有。”

一个大袖飘荡的青衣小童哈哈笑道:“哎呦喂,余大剑仙,在给傻丫头指点修行呢?好事好事,不然总这么乌龟爬爬蚂蚁挪窝,太不像话。”

米裕笑眯起眼望向暖树,暖树犹豫了一下,眨了眨眼睛,然后轻轻点头。

米裕就拍拍手掌,站起身,朝陈灵均走去。

陈灵均察觉到不对劲,“余兄,你这是要干嘛?!有话好好说,没什么过不去的坎,解不开的误会,不好商量的事!”

米裕笑道:“想啥呢,就是指点一下修行。”

陈灵均二话不说就跑路了。

落魄山上,曾经有三个小姑娘,个头都差不多高,谁高谁矮,相差极为有数了。

经常一起躺在竹楼二楼的地板上,微风拂过,带来一阵阵的夏天蝉鸣声。

她们枕着蒲扇,等着那只放在竹楼后边池塘里的西瓜,一点一点凉透。

小小的忧愁,就是山外过路的白云,来了就走。有些胖一些,就走得慢些,有些瘦一些,就走得快一点。

山中何所有?

一袭青衫和所有美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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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七章 剑斩飞升巅峰

(晚上还有个小章节。)

一剑递出,诸多横亘在前方道路上的心魔幻象皆消散。

负责坐镇托月山的飞升境巅峰元凶,不但是一位纯粹剑修,其本命飞剑,甚至摹刻了两尊高位神灵“想象者”、“回响者”的一部分神通。

城隍沈温,一颗金色文胆砰然碎裂,满脸悔恨神色,似乎后悔当年交出那颗文胆。

白衣僧人,侧过身,微微后仰,捻动手上那串佛珠,以眼角余光打量那位年轻隐官,笑容玩味,似乎在说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扎马尾辫的青衣女子,不躲不避,任由剑光一斩而过。

托月山被当中劈开,一分为二,出现了一道不可弥合的巨大沟壑,竟是久久未能恢复原样。

与此同时,持剑的大妖元凶身躯法相,也被一剑斩开,相距极远的半张脸庞上,第一次流露出讶异神色。

显而易见,陈平安这一剑,与先前递出的三千余剑,拥有天壤之别的高低之分,再不拘泥于剑术层次,而是剑意盎然,甚至有那自成某条剑道的雏形。

以至于在那条经久不散的剑光轨迹,硬生生阻滞了元凶合道托月山的光阴年轮手段。

这条开山“道路”两侧,千里山河的天地灵气,甚至山水气数和天时气运,皆被疯狂牵扯而至,如两座汹涌潮水,填补那条沟壑带来的大道缺陷。

仿佛一剑造就出一处天外太虚境地,大道运转,界限分明。

相较于元凶的处境,山中那三头仙人境大妖才叫惨不忍睹。

那条先前裹缠山尖数圈的大妖蜈蚣,下场最为可怜,逃避不及,这头本就元神遭受重创的仙人境大妖,身躯连同托月山一起被斩开,修士元婴试图裹挟金丹逃离,仍是被遮天蔽日的剑光搅碎,碎成数截的尸体,滚落山脚,就此身死道消。

其余两位仙人,坐在七彩蒲团上边的那个,人形皮囊枯萎干瘪,在一道剑气洪水中摇摇欲坠,座下蒲团光彩已经黯淡无光,仙人身形随风飘荡。模样从原本一位精神充沛、相貌古意的中年男子,变成了一个皮包骨头的消瘦老人,

另外那位女子姿容的妖族修士,她身上那件金丝绣铜钉纹甲胄,连同那仙人抬灯盏一并崩碎,一张依旧精致的脸庞,出现了无数条裂缝,就像一座干涸多年的田地,她那人身小天地内的山河气象,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处境,差不多已算油尽灯枯了。

若是与那隐官捉对厮杀一场,落败而亡,也就罢了,可今天这桩祸事,却像是那年轻隐官与元凶合伙打杀他们这些上五境,教她如何能够心甘情愿,故而这位在蛮荒天下割据一方的女子妖族修士,她心中大恨,恨那隐官的出剑狠辣,更恨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弟子的阴险手段,故意将他们囚禁在此。

即便她在自家祖师堂,有那续命灯,可以帮她重塑身形体魄,借尸还魂一般,可毕竟折损了相当一部分魂魄,况且续命灯可以点燃,修士至关重要的金丹与元婴却带不走,故而靠续命灯重新修行,在山上一向被视为最下乘的尸解,几乎都要跌境到地仙以下,尤其是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一旦失去先天强横坚韧的妖族真身,大道折损要比浩然天下的练气士更大。

这位道号繁露的女子仙人,当下如一株野草,身姿随风摇晃不已,被那道剑气罡风吹拂得神魂痛苦不堪,脸庞和身体的崩碎声响,如一连串细微爆竹,她往脸上伸手一抹,皆是大道消亡的那种死灰之物,她心生绝望,咬紧牙关,死死盯住山外那个托月山首徒,“今天这场灾殃,连累十数位上五境同道死在此地,全部拜你所赐!元凶,好个元凶,真是取了个好名字,你就是蛮荒天下的罪魁祸首!”

元凶置若罔闻。

只是遥遥看了眼曳落河方向。

那女子状若疯癫,蓦然大笑起来,抬起那条不断灰烬飘散的胳膊,她拍了拍自己头颅,“来,隐官,再给你一笔战功便是!只求你一定要做掉元凶,打崩了托月山!能够死在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手上,也不算太亏……”

一条金色雷电从雷局中迅猛降落,将那仙人境女修彻底打散身躯。

仅剩下的那位仙人境修士,从蒲团上站起身,环顾四周,苦笑道:“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是这么个死法,有点憋屈啊。”

一个都不曾去过剑气长城的妖族修士,竟然会死在托月山这边,尤其是死在隐官剑下,传出去就是个天大笑话。

元凶收回视线,看了眼两座天地禁制之外的某地。

山中这些先后身死的妖族修士,逃还来不及,不曾想还有个主动闯入托月山地界的剑修。

是个元婴境的妖族老剑修,匆匆赶来,御剑悬停,驾驭一把本命飞剑,分出数以千计的长剑,试图从山水禁制那边凿出一扇门。

可惜在这座战场,依旧只像一条水流有限的纤细溪涧,冲撞在一座巍峨通天的山岳之上,注定徒劳无功。

老剑修始终无法破开托月山和笼中雀的内外两重禁制,在外边叫嚣不已。

元凶望向陈平安,“有个剑修,想要拿命换命,怎么说?你要是答应,我就放行。”

陈平安扯了扯嘴角。

一个元婴境,哪怕是剑修,换个仙人境?是不是想多了,天底下有这样的买卖?

陆沉唏嘘不已,咱们隐官大人,果然小心驶得万年船。

元凶笑道:“那个剑修,名叫蕙庭,来自红叶剑宗。”

直到这一刻,元凶的法相才身形合拢,托月山随之再次恢复原貌。

不曾想那条剑意轨迹,竟然无视光阴长河的逆流,依旧贯穿托月山,虚实变幻不定,绽放出一种令人目眩的七彩颜色,那是光阴长河与中流砥柱相撞激起的璀璨道韵,不断有光阴凝聚而成的琉璃碎片,大小不定,在剑路和托月山附近四溅而出,一颗颗快若流星,小如指甲盖,大若铜钱,流散天地四方,直接掠出托月山千里大阵地界,撞向笼中雀小天地的无形壁障之上,最终砰然而碎,不得不重新归于光阴长河。

足可见陈平安方才一剑杀力之大。

同时意味着这一剑,已经在元凶人身天地山河中,留下了一条不可修补的剑气长廊。

就像陈平安一剑劈出了条类似曳落河的剑气江河。

元凶继续说道:“你应该听说过蕙庭这个名字,曾经也是个玉璞境剑仙,只不过在战场上跌境两次,最近一次,在百年前,碎了那把本命飞剑‘脂粉’,一直养伤,所以错过了上次大战。”

元凶倒是不担心陈平安会违约反悔,若是存心使诈,方才直接开门就是了。

听到了红叶剑宗和蕙庭。

陈平安眯起眼,点点头。

知道。怎么可能不知道这位鼎鼎大名的妖族剑修。

在避暑行宫那边,记录得很详细。不单单是这位妖族剑修,喜欢跑到剑气长城凑热闹,积攒战功,以至于两次跌境,都是在战场上,而且这个拥有飞剑“脂粉”的剑修,在剑气长城战场上,一直喜欢偷袭女子剑修,借此炼剑,温养某种飞剑神通。

曾经被他袭杀过一位受伤的女子剑仙。

她叫宋彩云。

就是那个让赵个簃、程荃两位老剑修心心念念了一辈子的女子。

其实宋彩云当时原本可以撤出战场,但是在半路,她遇到了一拨身陷绝境的年少剑修,为了救下他们,才被那个伺机而动的妖族玉璞境剑修蕙庭,找到机会,祭出本命飞剑“脂粉”,一剑将她斩杀。

当时被她救下的几个剑修当中,有个曾经阳光灿烂、性格随和的少年,名叫殷沉。

很好,对方自己送上门来了,这笔买卖,做了。

陈平安率先将笼中雀小天地打开一条道路,之后元凶就跟着打开托月山大阵,让那位元婴境剑修赶赴战场。

那位原本已经束手待毙的仙人,看见了那道熟悉剑光,无奈道:“蕙庭,你傻不傻?”

肯定要白送一颗头颅给年轻隐官了。

至于老友死后的那点灵气和剑道气数,当然就会被元凶收下了。

虽说蕙庭确实欠他一条命,准确说来是一条半,早年救过蕙庭一次,后来帮过一次大忙,可是换命一事,岂可当真。

那位来自蛮荒一座剑道宗门的老剑修,却不理睬好友,只是御剑悬停在小天地边界,仰头望向那个头顶莲花冠的万丈法相,笑问道:“你就是萧愻的继任者,新任隐官陈平安?”

陈平安这个土了吧唧的名字,老剑修这些年真是听得耳朵起茧了。

在红叶剑宗那边,有位被寄予厚望的晚辈剑修,跻身托月山百剑仙之列,位次不高,但是有幸去过剑气长城和浩然天下,只是在桐叶洲那边受了伤,很早就返回家乡天下,在宗门养伤数年,每每提及那位年纪轻轻的隐官,颇为仰慕,以双方未曾有机会真正问剑一场,当做那趟远游的最大遗憾之一。

自家山头是如此,山外访友,也是差不多的鸟样,烦得很。

陈平安转过头望向那个小如芥子的剑修身形。

蕙庭感知到年轻隐官的浓重杀意,放声大笑道:“我的这条命,是不是还值点钱?”

陈平安淡然道:“不值钱,你只是该死。”

元凶笑了笑。

如果没有记错,这是陈平安现身托月山后,第二次正式开口言语?而且比起简简单单的“可以”二字,字数多了不少。

陆沉笑道:“尊重强者,怜悯弱者。这个元凶,其实挺有意思的。可惜你们处于敌对阵营,不然一场别处的江湖偶遇,说不定还能同桌喝酒。”

当然,在这蛮荒天下的所谓尊重,比较另类。

而所谓怜悯,相对比较好理解,是说元凶让陈平安放过那些附近门派的蝼蚁修士。

一道凌厉剑光当头斩落,从那妖族剑修的头颅处竖切而下。

剑光又起,再拦腰横斩。

法相再一挥袖子,在那老剑修身边出现一座袖珍的悬空雷局,选择以五雷正法缓缓炼杀魂魄。

关键是那雷局当中,被迫浮现出一个金光熠熠的两个文字,正是剑修蕙庭的妖族真名,真名引发的光亮摇晃不已,如风中残烛。

硬生生剥离出妖族真名?!

陆沉一时间竟然觉得有几分毛骨悚然,不是没瞧见过比这更惨绝人寰的画面,多了去。

只不过当出剑者是陈平安,就有点让人背脊发凉了。

这小子的修行路上,递剑也好,出拳也罢,一向不喜欢拖泥带水,打杀就打杀了,从无这般故意虐杀行径。

先前询问无果后,陆沉就显得有些懈怠了,这会儿也懒得去翻检陈平安的心相景象,想必这位跌过两次境的蛮荒剑修,在避暑行宫那边肯定是榜上有名的存在。

而且一位剑修,能够两次跻身玉璞境,实属不易。

别说是蛮荒天下,就算在剑气长城,都屈指可数。

这笔买卖,确实划算。

若是再宰掉那个仙人,就更划算了。

看那大妖元凶的架势,既然没有将那仙人丢出托月山地界,明摆着是在等着陈平安毁约了,而且绝不拦阻。

陈平安双指一点,将那两个妖族真名文字打碎,就算蕙庭在红叶剑宗祖师堂搁放有一盏续命灯,也无半点用了。

那头仙人境大妖瞪大眼睛,颤声道:“蕙庭!”

陈平安说道:“还不滚?”

托月山中,那位形神枯槁的仙人迅速收敛心神,一脸不可思议,试探性问道:“真让我活?”

不信拉倒,不走更好。

陈平安沉默片刻,见那仙人仍然狐疑不定,便要运转那枚悬空的五雷法印,不料万丈法相一个猛然下沉,双脚踩踏之下,大地塌陷出两座巨坑。

陆沉立即打量起陈平安的人身天地,竟然同时亮起了一串的妖族真名,而且个个都是岁月悠久的飞升境。

陈平安一剑再斩托月山。

刹那之间,山水朦胧,别有洞天,莫名其妙置身于一座景色乏味至极的秘境当中。

是一条仿佛没有尽头的长廊,一眼望去,哪怕是以陈平安当下的十四境,穷尽目力,也未能看到出口。

陈平安当收起万丈法相,走廊随之缩小。右手边是数不胜数的房门,另外一侧类似早年剑气长城的两端尽头,是无尽虚空,是不知通往何处的光阴长河。历史上,许多文庙陪祀圣贤就是陨落在这条道路上。早先的四座天下,加上如今的五彩天下,相互之间所谓的“接壤”,无非是被先贤们开辟出类似数条驿路、构建有光阴渡口的存在,山巅大修士的“飞升”,才能凭此远游,跨越天下,不至于迷失在光阴长河当中,沦为一具具天外尸骸。事实上几座天下,相互间相隔极远。

陆沉皱眉道:“是白泽出手了,还故意挑这个时候动手,是在挑衅老大剑仙吗?不愧是白泽,要惹也惹不该惹的。”

显然是白泽一回到蛮荒天下,在陈清都一剑斩杀远古高位神灵后,就立即礼尚往来,在曳落河那边,唤醒了那拨实力强横的沉睡者,长久冬眠于各处秘境的远古大妖,即将彻底苏醒过来。

只是白泽在打破那些冬眠后,似乎自身实力有所下降?

难怪白泽如此有恃无恐,这条道路,走得委实出人意料。

陆沉坐在莲花道场内,一番推演过后,啧啧称奇,抚掌而笑,“原来如此,懂了懂了,白泽的十四境合道之法,如此奇思妙想,足可媲美贫道的五梦七心相。”

山巅皆知白玉京三掌教,有那玄之又玄的五梦七心相,玄妙到了陆沉自己都无法破解的地步。

分别梦儒师郑缓,梦中枕骷髅复梦白骨真人,梦栎树活,梦灵龟死,梦化蝶不知我是谁、谁梦谁醒。

五梦之外又有七相,与陆沉大道同行,木鸡,椿树,鼹鼠,鲲鹏,黄雀,鹓鶵,蝴蝶,依次大道演化而生。

如果说三教祖师的存在,各自决定了一座天下的道法高度。

那么白泽的合道方式,就是对其它几座天下的一种最大震慑,虽说白泽并不好战,对于杀戮一事从无兴趣,可如果因此就将白泽当做一个心慈手软的大修士,那就太天真了。万年之前,大地之上,妖族强横天下之辈,不小心死在白泽手上的,极多。人族修士,无论是练气士,还是纯粹剑修,白泽一样打杀不少。

白泽在万年之前的那场河畔议事,为了让两座天下都得到休养生息,主动牺牲了妖族的利益,交出了相当部分大妖的真名,这才有了后世流传浩然天下的搜山图。

但

是白泽此举,意义深远,就像他为天地画出了一条底线,那就是必须保证妖族的繁衍生息,不至于太过强大,肆意攻伐,导致战火绵延所有天下,但是白泽也绝对不允许任何外界势力,能够对妖族进行赶尽杀绝。

过线者,越界者,即与白泽为敌,等于一场分生死的大道之争。

一旦蛮荒天下的妖族修士折损严重,白泽的修为就会随之暴涨。

陈平安站在原地,不着急剑斩秘境,也不着急御风前行,而是换成右手持剑。

先前递出那倾力一剑,哪怕是以十境武夫归真一层的坚韧体魄,恐怕也要伤筋动骨了。

陈平安轻轻呼吸一口,让体内山河气象趋于平稳,

先前两袖春风,人身小天地,如天人感应、大地共鸣一般,春雷震动。

长剑夜游悬停在身形左侧,陈平安心意微动,夜游剑刃刺入光阴长河之中,只剩下半截剑身,剑锋如同横切一道虚无缥缈的天幕墙壁,然后凭借与夜游的一丝神意牵引,试图确定一墙之隔,到底有多遥远,结果竟然出现了一阵不由自主的头晕目眩,陈平安赶紧稳住道心,收起那一粒心神芥子。

道路在天外。

之所以不急,是因为与留在托月山地界那边的金身法相和青衣道人,厮杀照旧,三者之间的心神感应依旧清晰,藕断丝连。陈平安凭此依然可以洞察大妖元凶的所有动向。

不是佛家的八万四千法门。

这条好似无止境的走廊,一道道房门上,都铭刻有一个数字,一到九,起始于三,之后九个数字,看似无序排列。

“是术家手段,按照密率排列数字。”

陆沉解释道:“如果不出意外,我们走到了尽头,就会遇到一个没有数字的屋子,可如果给不出准确的数字,这座小天地肯定就会轰然崩塌,威力大致相当于……一位飞升境巅峰剑修的生平最得意一剑?当然了,要是咱俩运气够好,猜中了数字,就可以大摇大摆走出秘境。”

陈平安笑道:“密率?听说过,术家祖师堂有一件镇山之宝,就是通过密率打造出一座大道自行循环的阵法天地,可以算是术算一脉的压箱底手段了,那块祖传罗盘,传闻历代祖师爷和术算天才,合力炼化了足足六千年,对了,罗盘真能够随意拘禁住一位剑修之外的飞升境修士?”

陆沉撇撇嘴,“那是旧黄历了,在计算到第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这个数字的时候,遇到了第二个虚无缥缈的大道瓶颈,术家两位祖师爷就不太敢往下推演了,毕竟之前就吃过两次大苦头,生怕功亏一篑,招来天道压胜,导致重宝崩裂,结果遇到了你那个师兄,绣虎帮忙跨过了那道天堑,当然跟崔瀺这个外人不太把那件镇山至宝当回事,心境反而最为湛然无垢,大有关系,不是说他的术法手段,就一定高出术算祖师爷。”

陆沉感叹一声,“之所以说是旧黄历,就是你方才所谓的‘剑修除外’,得去掉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

陆沉笑道:“别多想,贫道的旧黄历,还有一层含义,那两位痴迷学问钻研的术家祖师爷,未能在那场战事中建功,拿下一头飞升境大妖,或是帮着陈淳安联手对敌刘叉,可不是他们有意作壁上观,而是内部出现了一位天资极好的叛逆,用心险恶,处心积虑,故意给出了八个错误数字,之后的几百位,自然都是错的了,导致那块罗盘出了大问题,差点就要彻底销毁。”

陈平安默然。

大道之行,山水险峻。

陆沉叫屈喊冤道:“贫道消息灵通,咋了个嘛,碍着谁了。”

陈平安冷笑道:“那咱俩就趁着片刻闲暇,好好翻一翻旧账?”

比如骑龙巷的石柔。白玉京三掌教通过她的一双眼眸,吃饱了撑着,看了小镇多年。

陆沉开始转移话题,“那元凶是在拖延时间?意义何在?托月山又没长脚,那么是在等救援喽?比如那个重返蛮荒的白泽?”

陈平安抖了抖袖子,飘掠出一条数以千计的符纸,是最普通的黄箓材质,在山水渡口、仙家客栈都不稀罕卖的货色,山泽野修在市井坊间的降妖除魔,此物倒是必不可缺,陈平安伸手以掌心覆住一张符纸,再一抹,数千张黄箓瞬间成符,皆是清一色的山水破障符。

再一挥袖,一条符箓长河如斥候探路,率先远游。

陆沉犹豫了一下,提醒道:“不要太过贪恋和沉溺于境界。”

一旦成为名副其实的十四境大修士,一座天下,任你山门禁制森严,一样如入无人之境,任你山河广袤无垠,大可缩地山脉,随便跨越江河,随心所欲。

这种无拘无束,与纯粹剑修的道心,天然相契。

陈平安点点头,“当然需要自省,由奢入俭难。”

手持利刃,杀心自起。

道法一肥,天下就瘦。

得道之人,一旦拘不住哪怕只是些许的心猿意马,就会闲来打蚊蝇,忽起杀尽蚊蝇心。

轻则道心流散,重则走火入魔。

陈平安缓缓而行,突然停步,随手打开一扇房门,发现里面是两幅定格的光阴画卷,一幅清晰,一幅模糊,这是因为陆沉暂借道法给自己的缘故,所以出现了两种画卷景象的重叠。

其中一幅山水画卷,是个背大箩筐的小孩子在登山,而陆沉那幅光阴图,是乘舟海上,撑船人,正是那个不记名弟子,道号仙槎的顾清崧,不过那会儿的仙槎,容貌瞧着还很年轻,方脸大眼睛,长得挺虎头虎脑的。一叶扁舟,两人出海访仙,看那倾斜坠入水中的船头,似乎要辟水而行了,而大海深处,似乎有一粒光亮,柔和静谧,就像在等待这条小船。

陆沉尴尬笑道:“别看了别看了,小心着了元凶的道。”

陈平安笑道:“各看各的,怕什么。”

陆沉无奈道:“说这种话,不亏心吗?”

陈平安发现那条符箓流水,一路飞掠不知几万里,这条走廊,就像一口无底古井。

不去管那些符箓的徒劳无功,陈平安始终驾驭长剑夜游,不断切割那堵光阴屏障的无形墙壁,然后记住零星几次的异样动静,在心湖书楼内专门摊开一本崭新账簿,详细记录在册。

陆沉解释道:“此地是一处光阴长河的漩涡,类似归墟通道,光阴长短,路途远近,不可以常理揣度。”

陈平安点点头。

这类玄之又玄的大道显化,机会难得,实打实的千载难逢,哪怕只是多出一丝一毫的明了感悟,都等于在某条他人开辟出来的道路上,成功跨出一步,有了第一步,就等于有了大道方向。

所以陈平安才会拿夜游长剑试探虚实,

何况外边天地,一尊脚踩仿白玉京的金身法相,同时掌控剑仙幡子和五雷法印,再有那位类似阴神出窍远游的青衣道人,与那河上姹女以层出不穷的水法对攻。

都没闲着。

陆沉问道:“外边还在斗法?”

陈平安点头道:“元凶在砍白玉京了。”

元凶的每次递剑,他山之石可以攻玉。

白玉京实在太过,一些个暗藏深处的大道流转,哪怕陈平安是将其炼化的主人,一样未能完全勘破,再加上对道门术法一途,实在了解不多,很多地方,都是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就像山下凡俗的篆刻大家,能够刻出一方极佳印章,可事实上对于玉石内在肌理,都不敢说全部透彻。

所以只要确保那件仙家重宝,不至于被元凶砍碎就行。

元凶越是以能剑术拆解一座仿白玉京,陈平安越是可以袖手旁观,在旁观道。

唯一可惜,是玉符宫开山祖师所仿造之物,是大几千年前的那座旧白玉京了。

陆沉揉了揉下巴,“这就奇了怪了。”

元凶要是站着不动,就可以帮助托月山支撑更久。

不然看似施展神通,术法迭出,只会让陈平安朝托月山少递出几十甚至几百剑。

陈平安说道:“大妖元凶当然也希望痛痛快快厮杀一场,比如以纯粹剑修身份,与人问剑。至于是不是我,其实不重要,只要对手的境界足够,比如换成齐老剑仙,说不定这会儿都开始拿剑互砍了。”

稍后自己离开此地,一定让剑修元凶得偿所愿。

陆沉没来由说道:“那个家伙,到底吃掉了多少个拥有王座实力的蛮荒大妖?”

陈平安想了想,“很多。”

再次重复了一遍,“很多!”

周密的后手之一,就是料定白泽会重返家乡,心甘情愿辅佐剑修斐然,这位名义上的天下共主,一同与浩然对峙。

要知道文海周密阴神所在,是那个被他吞并大道的十四境修士陆法言,而阳神身外身,正是枯骨王座大妖白莹,此外还一鼓作气吃掉了切韵,黄鸾,曜甲在内等一众旧王座。

这还只是周密放在台面上的成果。

如果不是算准了白泽会重返蛮荒,估计以周密的胃口,还要在暗中吃掉更多的飞升境。

这种事情,恐怕除了周密,其实换成任何一位大修士,哪怕同样是十四境,还是谁都做不到。

陆沉由衷感叹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说,这家伙真可以算是个……独醒之人。”

天时地利人和,三者缺一不可,首先需要得到托月山大祖的默许,其次需要周密自身境界足够,拥有打杀十四境大修士的实力,

最后,也是最大问题所在,还是周密能够以自身的通天学问,解决掉那些大道相冲的隐患,周密还要保证不至于如此逆天行事,不被蛮荒天下的大道厌弃镇压,反而折损自身实力……

否则那位托月山大祖,为何不亲自来做此事?大可以凭此跨出最后半步,大道圆满无缺漏,真正跻身十五境。

非不愿,实不能。

极有可能,已经登天的周密犹有手段,让这些带往新天庭的“鸡肋”存在,剥离出来,再彻底打消殆尽,好让白泽弥补那份唤醒冬眠大妖的大道折损。

比如……真名皆归白泽?

那么陈平安的合道半座剑气长城,捻芯以缝衣人的手段,帮助陈平安承载大妖真名。

就成了一记不讲理的关键手。

拦阻白泽,截取真名。

准确说来,是留在人间的年轻隐官,阻拦身在天外的神人周密。

一条独木桥,好似有人拦路,截断津流,舍我其谁。

陆沉佩服不已,“先前在曳落河那边,白泽没有对你出手,确实不是一般的高人风范了。”

陈平安说道:“互换立场,我也不会动手,我尚且能够做到,白先生当然更是,无须担心什么。”

陆沉一时间呐呐无言,有点明白隐官大人的长辈缘是怎么来的了。

炉火纯青,出神入化,而且最重要是诚心啊。

陆沉犹豫了一下,问道:“陈平安,你其实不是左撇子,对不对?”

陈平安没有藏掖什么,“小时候上山,摔了一跤,右手被割伤,伤筋动骨一百天,干不了活,很长一段时间都得用左手,后来就习惯了,而且烧瓷拉坯,也讲究两手均衡,所以我谈不上左撇子右撇子。”

好看的风景,值钱的草药,往往都在险峻处。

陆沉彻底无语,“你这就有点过分了吧……”

极有可能,陈平安右手的出剑与递拳,从未真正下过死力,就算有过,在一切外人眼中,肯定一直隐藏极好。

所以陈平安伪装极好的“左撇子”,其实又是一层障眼法。

陈平安笑道:“又没碍着谁。”

遥想当年,那个泥瓶巷的草鞋少年,当时路过自己的算命摊子,那会儿瞧着多质朴,与人言语,从头到尾,没半句怪话的。

不过这么多年过去了,财迷依旧。

其实深究起来,陆沉倒是不奇怪陈平安的变化。

一本书字数越少,余味越长。反观字数一多,往往就越经不起细细推敲,不过白纸黑字,对错是非,毕竟都在里边了,一目了然,苦难,砥砺,坚持,取舍,远游,返乡,失望,希望。

陆沉瞥了眼陈平安手持长剑,神色凝重起来,“怎么回事?为何如此界限分明?”

在天外,她曾亲手斩杀披甲者。

陆沉在参加那场河畔议事的时候,就已知晓此事。

毕竟她是提着一颗头颅,参加的议事。

然后她就那么随手丢入光阴长河当中。

那一幕,陆沉相信自己就算再过一万年,都会记忆犹新。

但是按照陆沉的推演,她哪怕在那场天外厮杀当中,大道受损颇多,可仍是不至于当下这般境地,就像她是她,陈平安是陈平安,剑就是剑,持剑者就真的只是字面意思的持剑者。

陈平安低头看了眼手中长剑,说道:“我当年莫名其妙离开剑气长城,出现在海上一处名为造化窟的地方,后来发现被崔师兄不知以什么手段,打断了我与她的那份心神牵引。”

除了有意让陈平安误入歧途,一直如坠云雾,不得不反复扪心自问,人生到底是真实无疑,还是一场大梦虚妄,需要陈平安去选择。而造化窟三梦之后,彻底打断陈平安与她的牵连感应,又是第四梦的关键之一。

崔瀺好像故意让陈平安失去这份“心安”,教给这个小师弟一个道理,世间一切外物,都不足以成为一颗道心的依凭。

陆沉笑道:“绣虎用心良苦,这样的师兄上哪儿找去。”

“你也想要一个?”

“那就算了,免了免了,贫道小胳膊细腿的,多半无福消受。”

自家的师兄就很好嘛,白玉京大掌教,那是公认的道法高,脾气好。

话说回来,余斗,陆沉,陈平安,三人好像都是师兄代师收徒。

陆沉说道:“差不多可以了,此地久留无益。”

陈平安点点头,重新左手持剑。

长廊天地之外,元凶接连递出二十余剑,竟然成功斩断仿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间的衔接。

大妖元凶终于停剑,低头看了白骨裸露的持剑之手,出现了一抹恍惚神色,很快就眼神坚毅起来,抬头远望曳落河那边。

白先生终于返乡了。

那就可以放心了。

不曾辜负师恩,不曾辜负家乡。

只希望自己也不曾辜负白先生的赐名。

万年之后,见不见面,其实不重要了。

剑斩虚空,从云雾涟漪中走出一位没有施展法相的青衫剑客。

元凶站在托月山之巅,提起手中长剑,“问剑?”

陈平安点点头。

对峙双方,各自收起了法相、阴神。

蛮荒天下,大祖首徒,剑修元凶。

剑气长城,末代隐官,剑修陈平安。

元凶脚尖一点,从托月山一闪而逝,直奔那一袭青衫。

陈平安身上突然蔓延出无数条黑白长线,一瞬间整个人动弹不得。

是先前那杆金色长桥贯穿万丈法相,牵扯而起的因果线。

这意味着陈平安一次次远游路上,越喜欢多管闲事,越不把修道之人的远离红尘当回事,随之生发而起的因果线就越是繁密。

作茧自缚,不堪重负。

陈平安以心神驾驭长剑夜游,尽量斩断更多的因果线,同时祭出本命飞剑井中月,数以万计的攒簇剑阵,护住自身四周,用以阻滞元凶的近身递剑。

剑阵脆如琉璃碎,砰然四溅而来,一人一剑杀至眼前,剑尖直指陈平安眉心处,一粒金光,转瞬即至。

陈平安反手一剑,斜斩元凶头颅。

下一刻,陈平安就跌出去数十里距离,地面之上,被陈平安双脚硬生生犁出一条裂纹。

哪怕陈平安悄然施展水云身,身上仍然多出了一条手指粗细的金色因果长线。

元凶那颗本该被斩落的头颅,亦是多出了一道不易察觉的剑气裂纹。

双方几乎同时身形消散,各自划出一道璀璨弧线,然后在数十里之外的战场,双方撞剑在一起,罡风大作,陈平安再次倒飞出去

,后背直接凿穿了一座先前被打烂山尖的山头。一道剑光从天而降,剑意裹挟一条粗如山峰的金色闪电,瞬间将整座山头击碎,大地之上出现一个大坑。

元凶御风悬停,未能刺中那个年轻隐官,元凶微微皱眉,身形再次消失不见,看似随意抖了个剑花,天地之间,蓦然出现一条火焰长线,与一条水路轨迹,两道剑光,风驰电掣,最终各自首尾相连,衔成一圆,元凶再一抬手,如同两个圆环的剑光,开始蔓延出两道水幕火帘,最终熔铸一炉,竟是融合两条大道,水火相容,火中雨水,大火熊熊燃烧于光阴长河之中。

千里山河战场,大地翻裂,岩浆四起,雷电交织。

一袭青衫被元凶一剑当头劈落,陈平安整个人狠狠撞在地面,大地随之凹陷。

毕竟陈平安的十四境,是与陆沉暂借道法而来,无论是两把本命飞剑的炼化磨砺,还是自身剑道高度,都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十四境纯粹剑修。

而且有意无意,陈平安主动舍弃了那份无人之境。

故而战场之上,每次剑锋相击,都是大妖元凶步步紧逼,陈平安吃亏更多,一退再退,一次次尘土飞扬。

不过短短几个呼吸功夫,剑光就已经闪过百余次,以至于整个千里天地,黄沙滚滚,遮天蔽日。

元凶没有给陈平安任何喘息机会,持剑近身厮杀之余,已经施展了不下三十种远古剑术。

而陈平安就只是递出了十九剑。

但是陈平安的递剑速度,反而越来越快,似乎后一剑始终被前一剑牵扯而出,如同纯粹武夫的一口真气不断绝。

等到二十剑过后,就换成了陈平安占据上风,一场登山,身形刚好落在托月山的山门口,陈平安一路递剑不停,速度越来越快,以至于数剑叠为一剑,剑光合拢一线,以至于元凶竟然暂时只能招架而无还手之力。

三十六剑过后,陈平安非但没有继续出剑,反而瞬间撤离托月山,换成左手持剑。

元凶从血泊中站起身,拼凑皮囊和魂魄。

不知何时,陈平安早已换成了手持夜游。

单手攥拳,五指弯曲,掐合掌上,再以手心纹路为山河符箓,同时运转五件本命物,嘘气成风雷。

一脚重重踩地,陈平安脚下的方圆百里的大地,瞬间变成一片金色镜面,仍是龙虎山不传之秘的雷局。

雷法集大成者,是将雷法、符箓、阵法三者叠加,是谓雷局。龙虎山外,也有道门高真手握雷局之说,请神降真,调兵遣将,敕令天丁力士。呼风起雾,鞭龙致雨,拔起山岳,驱逐入海,一样可以搬运大水登岸。不过相较于天师府代代相传、被誉为万法之祖的雷法正宗,逊色太多,传闻真正的雷局,掌握远古雷部诸司总诀,术法极致,掌握阴阳,万物荣枯,四时生灭,天地在乎手,万化生乎身。

施展雷法一道,越来越娴熟了。

陆沉忍不住笑问道:“是宝瓶洲那个你,走了趟老龙城战场遗址?”

陈平安点点头,“趁着境界高赶路快,一路南下,去了不少地方,故地重游,见了些老朋友。”

一旦被陈平安这种人真正跻身十四境。

境界就会异常扎实。

之后就是一场枯燥乏味的拉锯战,其实元凶依旧术法无穷,简直就像是要在一场问剑当中,一口气炫耀完生平所学。

只不过陈平安这边,反正就是换手持剑,将那一剑从接连三十六次,次数不断攀升到接近五十剑。

此外至多是以雷局小天地,稳固身形与道心。

或是祭出一把井中月,如雨落托月山。

战场已经再次迁徙到了托月山的山脚那边。

元凶仗剑而立,背对托月山。

距离托月山百里之外,陈平安手持夜游。

陈平安猛然抬头,看了眼两座天地之外的天幕。

一轮明月被拖拽远游。

好像有一道身形被打落人间,但是她很快就止住坠落身形,仗剑重返明月,原路往返,路线丝毫不差。

一瞬间,陈平安判若两人。

一座被元凶以剑诀敕令、连根拔起的山头,横移砸向陈平安。

但是这一次,陈平安根本无动于衷,只是挪步前行,不急不缓,一座近在咫尺的山头就自行碎裂开来。

一道弧线剑光,同样止步于数丈之外,火星迸射,火雨遍地,四周焦土一片。

此后几乎陈平安往托月山每前行数步,便有一道剑术或是术法在附近炸裂。

始终立于不败之地,身前无人,无敌之姿。

与那托月山,大妖元凶。既问剑,又问道,还问心。

为何修道?

大道之行也,仗剑直行,无需绕路。

那一袭青衫,渐渐变成了鲜红法袍。

就连十四境道法都未能阻止这种变化。

年轻隐官仿佛重回半座剑气长城,面容模糊,飘忽不定。

脸庞和身躯,是那纵横交错的千万条丝线。

而那些蔓延开来的金色因果长线,就像是一层神像的镀金色彩。

大妖元凶朝那个开始登山的年轻隐官一剑斩下。

结果被渐行渐近的神异存在,只是抬起一手,就让元凶手中长剑悬停静止,因为去势太过凶狠,以至于元凶持剑手腕当场断折,保持那个劈砍姿势,元凶身形一个踉跄向前。

陈平安一剑递出。

很简单一剑,剑斩飞升。

陆沉蓦然瞪圆眼睛,真是呆如木鸡了,满脸匪夷所思。

只见另外一个金色眼眸的陈平安站在山巅,就在那元凶身后。

手持一把金色长剑,轻轻抹过元凶的脖颈。

那把长剑横切过后,什么光阴长河大阵,什么合道托月山,皆是无用虚妄的道法。

割掉头颅。

头颅再被抓在手中。

一手提剑,一手拎头。

陆沉瞪大眼睛,问道:“是你吗?”

那人微笑答道:“是我。”

陈平安将长剑夜游收入剑鞘,沙哑开口道:“当然是我。”

陆沉直愣愣看了半天,既看那个以粹然神性现世的陈平安,又看主动将神性剥离出去的陈平安,陆沉最终长叹一声,后仰倒地,装死算了。

两个陈平安合二为一。

至于那个飞升境巅峰的大妖元凶,天地两魂都已经被一剑斩碎,人魂带着七魄,开始如灰烬飘散,万年道行,一身境界,就此消亡。

脚下整座托月山开始呈现出一种枯白色。

元凶心神维持住最后一丝清明,只剩下一个虚幻假象的黄衣男子,站在一旁,没有什么悲恸不甘,反而如释重负。

真名元吉的托月山大祖首徒,此生修行,无怨无悔,竭尽所能,仍是守不住托月山,虽有遗憾,可是问心无愧,再不用画地为牢,未尝不是一种解脱。

元凶笑道:“陈平安,我这颗头颅,只管带去剑气长城,凭此昭告数座天下。”

陈平安摇摇头,将大妖元凶的那颗头颅,轻轻搁放在托月山之巅。

选择留在此地。

如果这头飞升境巅峰,不是以纯粹剑修身份落幕。

那么别说一颗大好头颅,妖丹都给你刨出来。

一座蛮荒天下托月山,开始出现分崩离析的迹象。

元凶转头看了眼陈平安,对于年轻隐官的选择,似乎倍感意外,只是很快就又半点不意外了。

元凶最后盘腿而坐,轻拍自己那颗头颅,眺望远方,微笑道:“陈平安,是不是有点胜之不武了?”

一份凭空得来的十四境,还有那把杀力高出天外的长剑,以及那个神性粹然的存在。

一件鲜红法袍,在这山巅随风飘摇,猎猎作响。

但是面容身形都开始恢复正常。

陈平安说道:“我要是有你这个岁数,今天这场问剑,你都看不到我的人。”

元凶哈哈大笑起来。

之后双方不再言语。

黄衣男子,最后看了眼家乡天下。

他缓缓抬起手,朝身边那位年纪轻轻的人族剑修,竖起大拇指。

陈平安抬头望向天上那一轮月。

许久没有收回视线。

曾经担心她迟迟无法跻身上五境,在一座崭新天下会有危险,又担心她成为玉璞境后,肩上的担子更重,而他又不在身边。

担心她无法天下第一人,又担心她成为天下第一人。

大概这就是喜欢。

让一个人能够不像自己。能让乐观者悲观,能让悲观者乐观。能从绝境中看到希望,有胆子去憧憬未来。

能让一个贫寒困苦的陋巷少年,突然觉得自己就是天底下最有钱的人。

能让一个连剑字都不会写的草鞋少年,跨越山与海,默默练拳百万,还要默默告诉自己,一定要成为大剑仙。

陆沉说道:“放心吧,问题不大,哪怕拖月终究不成,谁都不算白跑一趟了。”

之后就是两两沉默。

唯有山风拂过,如有阵阵呜咽。

蛮荒天下各地,在白泽敕令冬眠者醒来之后。

蛮荒腹地,一座冰冻万年的千里冰川,突然开始消融,蓦然间,就出现一位不着丝缕的曼妙女子,她的真身仿佛就是整座冰原。

她伸了个懒腰,抬起手掌,打了个哈欠,然后嗅了嗅,一步就跨越数千里之地,来到一座雄伟城池,抿了抿嘴,城内一切生灵的鲜血,瞬间汇成一条鲜血长河,被她如饮酒一般喝光。一位上五境妖族和几头地仙修士,试图以本命遁法远离这座炼狱,被她几个弹指,就打散元神,在空中绽放出几朵血花。

一座历史悠久、如今却只能勉强维持宗字头的山门,一幅祖师堂居中挂图,并非历代祖师的修士挂像,而是一幅古老山河图,绘制了一处古战场的惨烈厮杀。

一头浑身浴血的大妖真身,它脚下是一大片的金身神灵尸骸。

然后挂像开始剧烈震动,这等开山老祖显灵的异象,使得宗门上下,一个个激动不已,有资格在祖师堂敬香的老修士,与那些年轻修士,各自跪在祖师堂内外,一起疯狂磕头。画卷中一具不起眼的妖族尸骸蓦然跳起,神色僵硬,环顾四周,然后走出一位青年修士,他挑了张椅子坐下,伸手一抓,拧下一颗老修士的头颅,放入嘴中大嚼起来。

反正这群属于自身道脉的后世蝼蚁,万年以来,都敬错香了,不是死罪是什么。

此外,一个建造在蛮荒某座福地之内的小门派内,有少年突然歪着脑袋,双眼漆黑一片,怔怔出神。

与此同时,蛮荒天下四面八方,那些早就各有归属的八件仙兵品秩,竟然同时切断了与主人的大道牵连,最终朝一份方向飞掠而去。一瞬间,就导致了七位上五境蛮荒修士的重伤,其中一位被视为天之骄子的年轻地仙,当场身死道消。

此外蛮荒各地,还有几处异象,一道道苍茫气息,纷纷现世。

托月山这边,不断有山脉崩裂的巨大声响。

如同一场问剑过后的天地回响,与风声相和。

陆沉终于打破沉默,问道:“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陈平安长剑拄地,突然弯腰低头,颤颤巍巍伸出一只手,五指如钩,伸手覆脸。

闭上一只眼睛,还有一只金色眼眸。

陆沉难得有胆战心惊的时候,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片刻之后,陈平安抬头微笑道:“境界什么的,越喝酒越有。”

陆沉欲言又止,他其实不是只说境界一事。

一旦自己收回道法,陈平安就会立即跌境。

练气士从玉璞境跌落元婴,武道从归真一层跌落气盛。

虽说此次问剑,成功剑斩飞升境,收益不小,只是后遗症也大,比如重新跻身玉璞境所需要面对的心魔?

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可不是什么说笑的事情。

就更不谈那场人性与神性之争了。

大概这就是剑修?

这才是剑修?

自己果然不适宜练剑。

之前差点就被孙道长说动了的。

陆沉提醒道:“陈平安,打个商量,真的不能再干架了。”

再来一场类似的问剑,陆沉就真要担心连自己都得交待在蛮荒天下了。

陈平安点点头,“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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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八章 干架

(久违的小章节……)

蛮荒三月,玉钩已落人间。

蟾宫旧主赊月已经远在浩然,此轮明月沦为一处无主之地。

而曾经居中而悬的那轮“皓彩”明月,有一处死气沉沉的远古仙宫遗址,似乎曾经经历过一场术法通天的大战,占地广袤的府邸,昔年绵延不绝的数百座建筑,好像被一气呵成夷为平地,只剩地基。

哪怕是齐廷济在内的几位剑修出手拖月,废墟依旧没有丝毫异样,直到白泽在曳落河现身之后,才有了天翻地覆的巨大动静。

一只占据明月将近三分之一疆域的庞然蜘蛛,破土而出后,它瞬间化作人形,身形佝偻的老者容貌,再张嘴一吸,似乎将月色悉数吸入腹中,再一吐,就是一把长剑。

正是这位远古妖族剑修,先前突兀一剑将负责开路的宁姚劈落人间。

之后便是宁姚仗剑重返战场,一剑将它重新劈入明月深处的老巢当中。

它抬头瞥了眼那个凶悍无比的小婆娘,运转一门本命神通,查探虚实,有点不敢置信,不到一百岁的人族剑修?

这头远古大妖,忍不住用那古老言语,骂骂咧咧,破口大骂白泽做事情不地道。

心中惴惴,难不成万年之后的剑修,修行资质、剑道境界都这么可怕吗?

那自己醒来,又能如何?根本不顶事吧?

它再迅速散开心神,看了其余几个剑修,还好还好,虽然境界都高,不过相比那个杀气腾腾的小姑娘,年纪都算不小了。

岂不是要被围殴,它二话不说,施展出一道本命遁地术,直接从老巢穿过整个明月,然后举目远眺,大吃一惊,咦,蛮荒怎么少了一轮明月?

那就选择那个蟾宫好了。

一道白光瞬间牵连皓彩与蟾宫。

结果那位女子竟然不依不饶,几次剑光散开复聚拢,就直接御剑绕过半轮明月,剑光之快,不可理喻。

她拦住去路,问道:“要去哪里?”

既然双方都是剑修,只问一剑自然不够。

矮小老者眯眼笑道:“小姑娘脾气这么暴躁,小心找不到道侣。”

老者言语,与如今的蛮荒大雅言,差异不小,宁姚勉强听了个大概意思。

宁姚懒得废话,刚要递剑,她突然视线偏移,望向老者身后极远处。

是一个御风远游而来的家伙。

宁姚松了口气。

原来陈平安并未直接返回剑气长城,而是手持一张奔月符,先到了气象相对平稳的蟾宫明月,然后沿着那条好似在两月之间架起一座桥梁的蛛线,同时再次祭出一张奔月符,最终赶来这边。

陈平安当下脸色惨白,双手笼袖,就像一个大病尚未痊愈的病秧子,此刻站在在那条蛛线上,身形微微晃悠,微笑道:“就在这里,不用找。”

他望向那头飞升境巅峰的远古大妖,将一轮明月深处作为藏身之所,栖息养伤之地。

陈平安朝宁姚笑了笑,以心声说道:“不用担心我,你们只管继续拖月。”

宁姚点点头,毫不犹豫就返回先前道路那边,继续出剑不停,稳固那条开天道路。

先前她忍不住转头回望一眼。

宁姚发现陈平安就在看她。

可能是他心有灵犀。可能是一直在看她。

宁姚负责出剑开路,硬生生以剑气和剑意,维持那道连接蛮荒与青冥天下的大门。

此举类似当年老大剑仙的举城飞升。

齐廷济现出法相,将一身剑气笼罩明月千里疆域,就像一条绳索,在明月前方拖拽前行。

刑官豪素,置身于一轮明月中,祭出本命飞剑“婵娟”,银霜万里,与月色相融,同时递剑,一攻一守,共同阻断这轮皓彩与蛮荒天下的大道牵引。

陆芝位于最后方,祭出一把本命飞剑“抱朴”,外加陆掌教免费赠送的木盒八剑,就只管出剑劈砍明月,将其推动向前。

剑气长城的四位剑修,拖月之事,分工有序,各司其职。

豪素距离齐廷济相对最近,双方勉强能够以心声交流,问道:“要不要顺手宰掉这头远古大妖?”

齐廷济摇头笑道:“既然隐官都没发话,就不节外生枝了。”

那头大妖手腕一拧,再绕到身后如背剑,嘿嘿笑道:“真要打起来,胜算嘛,自然是你们人多势众,更大一些,就是得小心谋划落空了。”

几位剑修合力搬徙明月一事,它是没什么想法的,白泽都不管,它还管个屁。

他娘的,老子酣睡万年,一朝醒来,先被个小姑娘吓了一大跳,再看了一场此时无声胜有声的打情骂俏?

先前在托月山那边,白玉京三掌教还提心吊胆呢,这会儿就又心声道:“诈他一诈!看谁虚张声势的本事更胜一筹!”

就在此时。

陆沉蓦然正色道:“要小心白泽!”

早知道就不该来这边凑热闹。

只是陆沉很快就又笑道:“好像不用小心了。”

亏得凑热闹来了,贫道颇有先见之明啊。

————

城头之上,魏晋正在炼化那数缕古老剑意。

曹峻美其名曰护道,实则是无心修行。

因为这位风雪庙神仙台的大剑仙,竟然跻身了一种境地。

以至于独独两位剑修附近,下起了一场没头没脑的鹅毛大雪。

曹峻闲来无事,就蹲在城头,堆了个高高的雪人,模样英俊极了,再堆了几头巴掌大小的旧王座大妖,从方寸物里边取出两双青竹筷子,帮着那位百年之内必定剑术卓绝的英俊剑客,腰间各自悬佩一剑,然后雪人双手持剑,分别抵住一头王座的脑袋,大概是在问它们怕不怕。

曹峻转头瞥了眼一旁如同老僧入定的魏晋。

一个四十岁的玉璞境剑仙。

之后在剑气长城以杀妖一事砥砺剑道,返乡之后,在甲子岁数,跻身的仙人境。

听说阿良曾经帮他点破元婴境瓶颈,左右在这边指点过剑术,老大剑仙丢了本剑谱,最终重返剑气长城,又得到了宗垣的数缕粹然剑意。

羡慕不羡慕?

自己都不认识阿良,左右曾经几剑碎过自己的道心,老大剑仙称赞了一句后生可畏,宗垣的粹然剑意不稀罕搭理自己。

无奈不无奈?

魏晋突然睁开眼睛,仰头望向天幕。

曹峻顺着魏晋的视线,抬头远眺,揉了揉眼睛。

视野中,一轮大月逐渐现出巨大轮廓,正在“缓缓”移动。

南边的整座蛮荒天下,估计又得再次共看一轮月了。

桐叶宗五位剑修,于心,王师子,李完用,杜俨,秦睡虎。他们先前离开剑气长城遗址后,就联袂远游,直奔日坠,拜访大骊宋长镜,以及玉圭宗韦滢。

所以错过了近距离目睹老大剑仙出剑的机会。

一行人只是在半路停步,回望北方城头那边的剑气如虹。

秦睡虎笑骂道:“先前是谁着急赶路的,站出来。”

哪怕隔得远,一行剑修依旧能够感受到那股气冲斗牛的浩大剑气。

李完用目眩神摇,长呼出一口气,使劲搓脸,“大概唯有这一剑,才当得起‘最纯粹’三字。”

杜俨眼神恍惚,喃喃道:“我们这辈子,练剑百年千年,哪怕更久,最后能够递出这么一剑吗?”

哪怕此生只有一剑都好啊。

王师子说道:“其实左先生的剑术,最接近老大剑仙。”

一提起左右,几个大老爷们,就不约而同望向唯一的女子。

于心置若罔闻。

其实在剑气长城那边,未能见到左先生,也不错。

于心不忍左右为难。

她继而自嘲,左先生岂会因为自己单相思的那点儿女情长,为难半点?

左先生,只会让浩然天下和蛮荒天下共为难吧。

陈三秋和叠嶂,跟随邵云岩和酡颜夫人,连同龙象剑宗十八剑子,一起御剑去往南边的渡口。

老大剑仙从剑气长城远游蛮荒之时,曾经故意放慢身形,低头望去,与陈三秋和叠嶂点头致意。

两个年轻晚辈……被迫抬头,然后只是惊鸿一瞥,就再不见老大剑仙的踪迹。

马苦玄揍完人之后,拍拍手,神清气爽。

最有意思的事情,是那位悲愤欲绝的老元婴,仰头望天,大声喊道:“贺夫子,难道就由着这厮肆意伤人吗?”

坐镇天幕的那位文庙陪祀圣贤,都没有用心声言语,直接开口说道:“我不在。”

马苦玄闻言大笑,不曾想这个有资格吃冷猪头肉的贺夫子,还挺风趣。

不再理睬那拨可怜兮兮的谱牒仙师,马苦玄去余时务那边坐着。

高明问道:“老马,与你说个事儿。”

马苦玄笑道:“有屁就放。”

高明问道:“我能不能转投落魄山,给陈平安当弟子啊?我觉得去那边,跟隐官混,可能出息更大些。”

婢女数典,还有少年的师兄,面面相觑。

他们都知道这个少年要么闭嘴不说话,只要一说话就不着调,只是没想到会这么胆大包天,真是什么话都敢说。

高明低头摸着那把心爱柴刀,自顾自说道:“至少出门有面儿。不像跟着老马你走南闯北,遇到的山上仙师,无论男女,瞧我的眼神都怪怪的。余师伯祖,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余时务笑道:“上梁不正下梁歪。”

高明使劲点头,“对!”

“选不了在哪里投胎,拜师也差不多,就乖乖认命吧。”

马苦玄不怒反笑,而且笑得还很开怀,不似作伪,摸了摸少年的脑袋,“再说了,师父也没太亏待你,说了带你上山修行当神仙,跟着我吃香喝辣,两件事都做到了。”

高明想了想,点头道:“倒也是。”

少年当初在小镇酒楼那边,跑路之前,还不忘拿起手中柴刀往那具尸体身上擦拭了一下血迹。

其实当初那拨同乡没有赶他走,也没有埋怨他乱砍人,闯下大祸。

大概是因为这个一起长大的愣子,打架下手最重,还喜欢冲在最前头。

但是当少年看到了他们眼中的心虚,害怕和胆怯,就觉得挺没劲的。

要是马苦玄一行人没出现,他也就继续跟着同乡们厮混了,毕竟他也没其他地方可去。

可既然马苦玄当时说了,可以跟他上山当神仙,柴刀少年就想知道什么叫神仙。

高明好奇问道:“老马,你跟陈平安不是同乡吗,怎么就较上劲了?你说你招惹谁不好,偏要惹他。”

马苦玄抬起双手,抱住后脑勺,眯眼笑道:“同龄人当中,好像就我胜过他两场?”

少年抬头赞叹道:“那老马你很可以啊,也算曾经风光过了。”

马苦玄指了指余时务,“不过如今真正让陈平安忌惮的人,是你们的余师伯祖。”

独自一人,三份武运。

真

正意义上的神灵庇护。

余时务看着那几个晚辈,摇头笑道:“你们还真信啊?”

婢女数典和弟子忘祖将信将疑。

唯有柴刀少年点头道:“信,咋个不信。”

余时务一笑置之,转头望向南边。

在他眼中,天下一切有灵众生,生死皆如蝼蚁,却美如神。

中土文庙,功德林一处山水秘境内,剑修刘叉,从一个横行蛮荒天下的大髯豪侠,变成了一个痴迷垂钓的钓鱼人。

钓鱼这种事,确实容易上头。

刘叉垂钓的讲究越来越多,鱼竿鱼篓就不提了,此外选择钓位,鱼钩鱼线,钓底钓浮,饼饵养窝,原来都是有学问的,如今刘叉“道法”精进无数,门儿清。

当然前提是刘叉刻意压制修为,以凡俗夫子的眼力、气力在此垂钓,不如此,钓鱼就没有半点乐趣可言了。

今天渔获颇丰,刘叉给自己煮了一锅鱼汤,先前跟文庙那边讨要了一些柴米油盐,打算再买些鱼苗,投放入湖,文庙要是这都扣扣搜搜,那刘叉就花钱买,鱼苗钱和路费一并出了。

旧王座大妖仰止,被囚禁在一片人烟罕至的火山群,相传曾是道祖一处炼丹炉。

一个荆钗布裙的妇人,姿色平平,突然在临水靠山的僻静地方,开了一座酒铺,平时连个鬼的客人都没有,她也无所谓。

礼圣与她只约定一事,除了不可越界,就是不可伤人性命,此外千里之地,她都可以来去自由。

今天来这边喝酒的,破天荒凑了一桌,是位附庸文雅的山神老爷,还有个少女模样的河婆,此外两位都是炼形有成的山怪精魅。

只不过这四位酒客,都不知晓仰止的底细,只是将那酒铺老板娘,当成了一个修道小成的水裔精怪。

今天仰止单独坐一张酒桌,随手翻看一本浩然早就禁绝的《新书》,书上有个关于斩杀两头蛇的寓言故事,看得仰止颇为唏嘘。

隔壁桌的那位山神老爷,还在那边吹嘘如今大妖仰止那个臭婆娘,如今算是归自己管辖呢,自个儿每天巡视两遍某处火山口,那老婆姨吓得胆儿颤,都不敢正眼看自己。

那个河婆少女双手托腮帮,眼神哀怨望向外边的黄沙大地,说女子嫁人就是菜籽命落地,撒到哪里是哪里,苦哩。

北俱芦洲一个做好事从不留名的江湖游侠,在一处仙家渡口,花钱买了本皕剑仙印谱,本来是觉得价格便宜,拿来打发光阴,不曾想还有意外之喜,因为翻到其中一页,一枚印章的底款,是那“让三招”。

看得杜俞眼前一亮,这位隐官大人也是个妙人啊。

若是好人前辈远游剑气长城,他们一定聊得来。

京城火神庙,老车夫找到了封姨。

她还是醉醺醺坐花棚台阶上,打着酒嗝。

老车夫闷闷道:“到底怎么回事?”

先前大骊京城,莫名其妙就闹出了那么大的动静,飞升境起步,要是一个不小心,可就是传说中的十四境了。

虽然那份惊人气象,稍纵即逝,可对他们这些岁月悠久的老古董而言,越是如此收放自如,越是高看。

封姨笑道:“终于晓得怕了?”

老车夫双臂环胸,嗤笑一声,“老子当然怕!”

搁谁谁怕的事儿,有啥好犟的。

再说这边也没什么外人。

封姨毫不掩饰自己的幸灾乐祸,摇晃酒壶,调侃道:“外人雾里看花就算了,我们都是亲眼看着骊珠洞天年轻人,一步步成长起来的老人,怎么还这么不小心。”

“那劳烦你捎句话给那小子,就说我怂了,保证以后见着他就绕路走。”

“自己不会说去啊?”

“见着那小子就气不打一处来,还是不见为妙。”

主要是那小子不厚道,根本不给什么一言不合的机会,之前双方就只是打了个照面,对了个眼神,就结下梁子。

老车夫越说越憋屈,伸出一手,“闲着也是闲着,来壶百花酿。”

有些意外,封姨还真就给了一壶,“今儿大气啊。”

封姨笑呵呵道:“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

蛮荒大地与一轮明月之间的路途中,一点光亮骤然绽放。

原来是白泽虚蹈光阴长河,从曳落河那边动身赶路,终于出手阻拦四位剑修的拖月之举。

白泽祭出一尊法相,白衣飘摇,仅是法相一只大手,就足可攥住一轮明月。

只是一瞬间,就从剑气长城那边,同时有人悄然动身,一步登天,现出同等高的巍峨法相,是一袭儒衫。

一手按住白泽法相的头颅,猛然下按,将其推回人间。

白泽法相砰然消散,只是再次凭空出现在天幕更好处,朝那儒衫法相的脑袋抡起一拳,就是重重一拳凶狠砸下。

儒衫法相轰然炸开。

下一刻,就出现在白泽法相身后,拧断后者的脖颈。

一座浩然天下,一座蛮荒天下。

天时皆震。

一场看似朴素至极、半点不山上的“斗法”,实则双方道法余韵,早已气势汹汹涌入了青冥天下。

那头远古大妖心神震动不已,溜了溜了,不然在这边等死啊。

它都没敢去往那座蟾宫,而是隐匿身形,笔直一线坠落人间。

他妈的,竟然是那个脾气最差、最会干架的小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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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六十九章 次第花开

当初陈平安从钦天监借了几本书,没有回人云亦云楼或是客栈,而是直接一步来到京城的外城墙头上,看到了一条悬在京畿之地边境上空的渡船,上边两股龙气异常浓郁,真龙稚圭,藩王宋睦,就像大半夜,泥瓶巷隔壁院子里晃着两盏大灯笼,想要看不见都难。

陈平安就又跨出一步,直接登上这艘戒备森严的渡船,与此同时,掏出了那块三等供奉无事牌,高高举起。

一位披甲按刀的武将,与几位渡船随军修士,已经形成了一个半月形包围圈,显然以驱逐访客为首要,等到他们瞧见了那块大骊刑部颁发的无事牌,这才没有立即动手。

武将沉声问道:“来者何人?”

眼前修士,青衫长褂,气定神闲。

总觉得哪里见过,偏偏记不起来。

一位慈眉善目的老修士道:“还请劳烦仙师报上名号,渡船需要记录在案。”

一手缩于袖中,悄然捻住了一张金色符箓,“至于供奉仙师能否留在渡船,依旧不敢保证什么。”

藩王宋睦,皇子宋续,礼部侍郎赵繇,如今几个都身在渡船,谁敢掉以轻心。

陈平安自报名号:“落魄山陈平安。”

那武将愣了一下,然后立即恍然,问道:“是差点搞死正阳山那帮龟孙的陈山主?”

陈平安也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如果没有意外的话,应该就是我了。”

正阳山这个乌烟瘴气的仙家山头,只出钱,几乎就没没怎么真正出力,更不出人,除了屈指可数的一小撮剑修,去了老龙城战场冒头,其余那些个所谓的剑仙胚子,敢情都是下山游山玩水的,反正哪里安稳去哪边,大骊军方这边,但凡是领兵打仗的武将,都看得真切,自然对正阳山很瞧不上眼,所以落魄山的那场观礼,大快人心。

那武将满脸笑意,挥了挥手,撤掉渡船包围圈,然后抱拳道:“陈山主今天没有背剑,方才没认出。护卫渡船,职责所在,多有得罪了。末将这就让属下去与洛王禀报。”

宋睦的封王就藩之地,就是洛州,古洛水也是后来那条中部大渎的发源地之一。

这位武将其实平时是个闷葫芦,不曾想今儿倒是没少笑脸,主动介绍起自己,“我叫廖俊,曾是苏将军麾下,步卒出身,低人一等,不说也罢。跟关翳然是朋友,可惜当年在书简湖那边,与陈山主错过了,未能见上一面。经常听虞山房和戚琦提起陈山主,酒量无敌,一顿酒喝下来,最后但凡有一个能坐着的,都算陈山主没喝尽兴。”

其实是一桩怪事,照理说陈平安方才登船时,并未刻意施展障眼法,这廖俊既然见过那场镜花水月,绝对不该认不出落魄山的年轻山主。

这就是陆沉那一身道法带来的结果,陈平安当下并未完全消化掉那份道韵、道气,使得他如今在这人间行走,宛如一条不系虚舟,人身与天地,井水不犯河水,故而在“道貌”一事上,就让外人自然而然雾里看花。等到陈平安报上山门和名字,在他人眼中,才变得像是刹那之间记起此人,不然就休想守得云开见月明了。更早之前,道祖骑牛造访小镇,更是如此,道祖不欲人知自己的行踪,便会天不知地不知人皆不知。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我酒量一般,就是酒品还行。不像某些人,虚招迭出,提碗就手抖,每次撤离酒桌,脚边都能养鱼。”

那廖俊听得十分解气,爽朗大笑,自己在关翳然那个家伙手上没少吃亏,聚音成线,与这位言语风趣的年轻剑仙密语道:“估摸着咱们关郎中是意迟巷出身的缘故,自然嫌弃书简湖的酒水滋味差,不如喝惯了的马尿好喝。”

一袭雪白长袍的稚圭,站在渡船顶楼那边,眯眼望向那个先前大渎祠庙一别的青衫男子。

她很烦陈平安的那种平易近人,处处与人为善。

好像与谁都能聊几句,这类人的眼睛里,好像总能找到些美好事物。

若是伪装,也就罢了。偏不是。

陈平安抬头以心声笑问道:“作为新晋四海水君,如今水神押镖是职责所在,你就不怕文庙那边问责?如果我没有记错,如今大骊金玉谱牒上边的神灵品秩,可不是雷打不动的铁饭碗。”

那场文庙议事过后,不断有各类措施,通过山水邸报,传遍浩然九洲。

只说山水神灵的评定、升迁、贬谪一事,山下的世俗王朝,一部分的神灵封正之权,上缴文庙,更像一个朝廷的吏部考功司。大骊这边,铁符江水神杨花,补缺那个暂时空悬的长春侯一职,属于平调,神位还是三品,有点类似山水官场的京官外调。但能够外出执掌一方,担任封疆大吏,属于重用。

宝瓶洲钱塘江风水洞的那条老蛟,刚刚补缺了齐渎三位公侯中的淋漓伯,当然更是升迁。真名程龙舟的黄庭国老蛟,转任儒家书院山长,去桐叶洲大伏书院赴任。

各有造化。

稚圭冷笑道:“如果我没有记错,陈山主并未在大骊礼部任职,难道是那场议事,文庙论功行赏,得了个与文脉身份匹配的实权高位?所以可以管得这么宽了?”

陈平安笑道:“好歹是多年邻居,提醒一句不过分。听不得别人好劝的习惯,以后改改。”

“不过是读了几本书,好为人师的这个习惯,你也要改改。要我说,你还是以前没念过书那会儿,更讨喜。”

稚圭微笑道:“还是当年好啊,在铁锁井那边挨顿骂,就能让人气愤好几天。”

双方都是民风淳朴的骊珠洞天“年轻一辈”出身,只说言语一道,可算同一座祖师堂。

稚圭眯起那双金色眼眸,心声问道:“十四境?哪来的?”

她已是飞升境。

作为世间唯一真龙的存在,还是一位身负蛟龙气运的飞升境大修士,比起一般山巅修士,她的眼力自然更好。

陈平安说道:“跟人借来的,那个人你刚好也认识。”

稚圭嗤笑一声,显然不信陈平安的这个说法。

她突然眯起一双狭长眼眸,“陆……道长?!”

差点就要直呼其名。

她好像找到把柄,手指轻敲栏杆,“啧啧啧,都晓得与仇家化敌为友了,都说女大十八变,只是变个模样,倒是陈山主,变化更大,不愧是经常远游的陈山主,果然男人一有钱就了不起。”

陈平安不以为意,问道:“你知不知道三山九侯先生?”

稚圭笑眯眯道:“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她一只洁白如玉的手掌,手背青筋暴起,显而易见,她对那位三山九侯先生,恨得咬牙切齿,又怕到了骨子里。

真珠山是昔年稚圭这条真龙所衔“骊珠”所在,而那条被当地百姓俗称龙须溪、后来才抬升为河的水流,是名副其实的“龙须”之一,与小镇主街,两条龙须一隐一现。此外福禄街和桃叶巷又分别是龙颈和一段龙脊,整条福禄街,每一处府邸就是一张压胜符箓,而桃叶巷那边的每一棵桃树,就像是一颗困龙钉,合力将一条筋骨裸露的真龙困在原地,不得动弹丝毫。

小镇数十座高人精心寻龙点穴的龙窑所在,号称千年窑火不断,对于稚圭而言,无异于一场不停歇的大火烹炼,每次烧窑,就是一口口油锅倾倒沸水汤汁,业火浇灌在神魂中。

陈平安提醒道:“别忘了当年你能够逃离铁锁井,之后还能以人族皮囊体魄,自由自在行走人间,是因为谁。”

如果按照骊珠洞天三教一家圣人最早制定的规矩,这属于法外开恩,同时还有僭越之举的嫌疑。

稚圭眨了眨眼睛,“当然是因为齐静春看守不利啊,不然还能如何?”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微转头,竖耳倾听状,微笑道:“你说什么,我没听清,再说一遍?”

稚圭趴在栏杆那边,笑嘻嘻道:“你算老几,让我再说一遍就一定要说啊。”

当了那么多年的邻居,陈平安什么性格,她很清楚。

在他这个烂好人这边,谁都可以言行无忌,反正他打小就是被白眼、戳脊梁骨惯了的可怜虫,都不用担心他会记仇,更不会遭报复,一般人连好人有好报都不信,他偏信那恶有恶报,打小就不怕鬼,偏是个半点坏事都不敢做、半点坏心都不敢有的胆小鬼,只是唯独在某些事情上,别过界。

当年稚圭看到刘羡阳的第一眼,就不喜欢他,世间真龙,天生逆鳞,因为刘羡阳祖上精通扰龙、豢龙和斩龙之术,所以对于身为养龙士后裔的刘羡阳,稚圭拥有一种发乎大道本心的憎恶。

那会儿的刘羡阳就是个实打实的凡俗夫子,对此懵懂无知,又被田婉牵了红线,只当做是稚圭嫌弃自己没钱。

宋集薪走出船舱,身边跟着大骊皇子宋续,礼部赵侍郎,还有那个翻箱倒柜收获颇丰的少女,只是余瑜一瞧见那位喜欢笑吟吟、杀人不眨眼的青衫剑仙,立即就苦瓜脸了。

虽说眼前这个他不是那个他,可那个他终究还是他啊。

那几场架,曾将她一拽,转身就是一记顶心肘,打得她鲜血狂喷……不然就是伸手按住面门,将她的所有魂魄随手扯出。

何况大骊地支修士当中,她都算下场好的,有几个更惨。

一想到这些不堪回首的糟心事,余瑜就觉得渡船上边的酒水,还是少了。

宋集薪笑问道:“找我有事?”

陈平安反问道:“不是你找我有事?”

宋集薪点点头,“那就去里边坐着聊。”

赵繇三人都识趣留下,让这两个泥瓶巷邻居单独叙旧。

一间屋子,陈平安和宋集薪相对而坐,稚圭跨过门槛,没有落座,站在宋集薪身后,她是婢女嘛,在家乡小镇那边,按照风俗,一般女子吃饭都不上桌的,而且只要是嫁了人的婆姨,祭祖上坟一样没份儿。

宋集薪开门见山道:“不要杀人,这是我的底线,不然我不管付出什么代价,都要跟你和落魄山掰掰手腕。”

陈平安说道:“宋睦,你要先弄清楚一件事,不是我为难她,是她在为难我。”

稚圭笑道:“公子多虑了,一个好人怎么会杀人呢,至多是说几句道理,稍稍教训一番,就可以扬长而去了。”

宋集薪死死盯着那个陈平安,摇头道:“以德报德,以怨报怨。以怨报德是真小人,以德报怨是伪君子。这可不是我道理,是至圣先师的教诲。”

陈平安转头对稚圭说道:“外人就别待在这边了。”

稚圭摇头如拨浪鼓,道:“第一,我不是外人,其次我也不是人。”

宋集薪说道:“稚圭,你先离开片刻。”

稚圭撇撇嘴,身形凭空消散。

陈平安蓦然抬起一手,双指并拢作剑诀。

下一刻,稚圭就被迫离开屋子,重回顶楼廊道,她以拇指抵住脸颊,有一丝被剑气伤及的浅淡血痕。

果真是那传说中的十四境!

宋集薪倒了两碗茶水,手指抵住其中一只白瓷茶碗,轻轻推给陈平安。

桌上这套茶具,来自龙州窑务督造署。

不到一刻钟。

陈平安就回到了船头那边。

只留下一个神色落寞的大骊藩王,呆呆看着眼前的茶碗。

赵繇一直等着陈平安返回,以心声问道:“其余两位剑修?”

其实赵繇第一次去见陈平安的时候,不是没有担心,难免担心陈平安会想着补全仙剑太白一事。

陈平安说道:“剑修刘材,蛮荒斐然。”

赵繇皱眉道:“怎么会是斐然?”

陈平安摇头道:“不清楚。以后你可以自己去问,如今他就在大玄都观修行,已经是剑修了。”

赵繇苦笑道:“如今才是玉璞境,你让我飞升去往青冥天下,牛年马月的事情,还不如等着白先生重返浩然更实在点。”

陈平安笑道:“既然能从五彩天下破例返乡,说不定就能去青冥天下破格游历。”

赵繇一时语噎。

跟这个喜欢记仇的家伙聊天,真不舒心。

赵繇客气了一句,“一起回京城?”

陈平安摇头道:“南下重游几处故地。”

稚圭神色淡漠,眯起一双金色眼眸,居高临下望向陈平安,心声道:“现在的你,会让人失望的。”

陈平安双手笼袖,抬头望向那个女子,没有解释什么,跟她本来就没什么好多聊的。

但是听到稚圭的这句话,陈平安反而笑了笑。

最少这些年离乡,跟随宋集薪四处漂泊,她终究还是没有让齐先生失望。

大战之中,她既不曾倒戈向蛮荒天下,反而主动离开陆地,与那旧王座绯妃大打出手一场,拦下对方那记试图水淹老龙城的水法神通,以至于挨了搬山老祖朱厌的当头几棍。

大战落幕后,也不曾莽莽撞撞去往归墟,试图在无人约束的蛮荒天下那边自立门户。

没有为了水运之主的身份头衔,去与渌水坑澹澹夫人争什么,不管怎么想的,到底没有大闹一通,跟文庙撕破脸皮。

最重要的,是她没有坑害宋集薪。既然她在泥瓶巷,可以从宋集薪身上窃食龙气,那么如今她一样可以反哺龙气给藩王宋睦。

一旦她这么做了,就会牵动一洲气运形势,极有可能,就会导致大骊宋氏一国两分、最终形成南北对峙的局面。

陈平安转身,伸手出袖,与那披甲武将抱拳作别。

稚圭等到那个家伙离去,回到屋子那边,发现宋集薪有点魂不守舍,随便落座,问道:“没谈拢?”

宋集薪一言不发,沉默许久,起身道:“不去京城了,去蛮荒天下。”

大隋山崖书院。

茅师兄已经卸任副山主,而且文庙议事过后,再不是大隋礼部尚书兼任书院山主,来了一位来自别洲的新任山主。

陈平安在书院那座名为东山的山顶现身,站在一棵大树枝头,远眺那座皇宫,昔年的皇子高煊,已经是大隋新帝了。

当年小镇鱼龙混杂,陈平安得到的第一袋金精铜钱,严格意义上来说,就是从高煊手中得到的那袋钱,加上顾璨留给他的两袋,刚好凑齐了三种金精铜钱,供养钱、迎春钱、压胜钱各一袋。而这三袋子金精铜钱,其实都属于陈平安错过的机缘,最早是送给顾璨的那条泥鳅,后来是遇到李叔叔,正在谈价格的时候,被高煊后到先得,硬生生抢在陈平安之前,买下了那尾金色鲤鱼,外加一只白送的龙王篓。

之后这位大隋弋阳郡高氏子弟,以两国结盟的质子身份,来到大骊王朝,曾经在披云山林鹿书院求学多年。

在山崖书院,高煊经常跟于禄一起钓鱼。其实跟宝瓶、李槐他们都很熟了。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去大隋皇宫找高煊,当下这位登基没多久的新帝,正在御书房忙着批朱。

那位被大隋官场暗地里称作两朝“内相”的年迈宦官,就守在门口,然后有位供奉修士觐见皇帝陛下,好像是叫蔡京神。

陈平安跟他不熟,崔东山和李叔叔,跟他好像都算很熟。

之后只是去了书院那座湖边散步片刻,再次消逝,继续远游。

一座规模不小的仙家渡口,位于南涧国与古榆国接壤的边境上,渡船停泊处是一座大湖,名为报春湖。

当年按照张山峰的说法,上古时代,有神女司职报春,管着天下花草树木,结果古榆国境内的一棵大树,枯荣总是不守时候,神女便下了一道神谕敕令,让此树不得开窍,故而极难成精炼形,于是就有了后世榆木疙瘩不开窍的说法。

如果陈平安没有记错,南边那位楚姓书生,当年的确只有五境修为。这与它的存世年月,确实极不相符。

修道之士在山上,有那虚岁和周岁的说法,跟山下年龄是不太一样的算法,那么这头古榆树精,真是典型的虚长几千岁、周岁很不足了。

那会儿陈平安读书少,眼界浅,起先还误以为对方是古榆国的皇室子弟,不然单凭一个楚姓,加上张山峰所说的典故,以及对方自称来自古榆国,就该有所猜测的。

天下精怪,只要炼形成功,真名一事,至关重要。

以召陵许夫子的解字之法,楚字上林下疋,疋作“足”解,双木为林,树下有足,那位古榆国国师以此作为自己的姓氏,

陈平安抬头看着渡口上空。

古榆国,大茂府。

古榆国的国姓也是楚,而化名楚茂的古榆树精,担任古榆国的国师已经有些岁月了。

这会儿楚茂正在用餐,一大桌子的精巧佳肴,加上一壶从皇宫那边拿来的贡品美酒,还有两位妙龄侍女一旁伺候,真是神仙过神仙日子。

看他在饮食一事上花费的心思,就知道是个讲究人。

当然了,这位国师大人当年还很客气,身披一枚兵家甲丸形成的雪白甲胄,使劲拍打身前护心镜,求着陈平安往这边出拳。

那是陈平安第一次见到兵家甲丸,好像还是古榆国皇家的地字号库藏。

与后来陈平安在北俱芦洲遇到的鬼斧宫杜俞,是一个路数的英雄好汉,一个求你打,一个让三招。

陈平安站在门口这边,稍稍解禁一丝修士气象。

楚茂绷着脸,冷笑道:“来者是客,何必鬼祟。”

没有转头,继续拿筷子夹菜。

一个洞府境修士,境界不低,胆子不小。

门口那边,出现了一个双手笼袖的青衫男子,微笑道:“楚国师,别来无恙。”

楚茂微微皱眉,缓缓转头,只是当他看到那人容貌身形后,国师大人顿时汗如雨下。

倒是那两个伺候国师大人用餐的婢女,还不知道轻重利害。

只觉得那个翻墙入内的青衫男子,胆子真大,嗯,瞧着模样真俊。

楚茂得一手扶住桌面,这才能晃悠悠站起身,后退几步,先正衣襟,再从袖中摸出一块玉牌,悬在腰边,最后作揖到底,道:“古榆国练气士楚茂,见过陈宗主。”

老子有没眼瞎,先前那场正阳山的镜花水月,看得很欢快的,没少喝酒。

至于楚茂那块由大骊刑部颁发的太平无事牌,当然是末等。

只是楚茂打破脑袋都猜不到,这么一位高不可攀的剑仙,来小小古榆国作甚?

陈平安从袖中摸出一块无事牌,“这么巧,我也有一块。”

不曾想这么一块供奉牌,用处颇多。

楚茂立即见风转舵道:“真是不敢想象的事情,竟然有幸与陈剑仙同是大骊供奉修士,在这之前,还痴心妄想着能够换成一块二等供奉头衔,便好了,可如今大骊便是赏我一块头等无事牌,都要拒绝了。”

陈平安抬脚跨过门槛,手腕一拧,多出那只朱红色酒壶模样的养剑葫,笑道:“是你自己说的,将来只要路过古榆国,就一定要来你这边做客,就算是去皇宫饮酒都无妨,还建议我最好是挑个风雪夜,咱俩坐在那大殿屋脊之上,大大方方饮酒赏雪,就算皇帝知道了,都不会赶人。”

当初楚茂自称与楚氏皇帝,是相互帮衬又相互提防的关系。其实回头来看,是一番极有良心的实诚话了。

楚茂站在原地,怔怔无言,天打五雷轰一般。

眼前这位青衫剑仙,怎么可能会是当年的那个少年郎?!

这才几十年功夫?那会儿,自己跟少年剑修一场狭路相逢,双方怎么都算……打得有来有回吧?

再说了,你一个上五境的剑仙老爷,把我一个小小的观海境精怪,当做个屁放了不行吗?

何必刨根问底翻旧账,白白折损了仙家气度。

陈平安搬了条椅子坐下,与一位侍女笑道:“劳驾姑娘,帮忙添一双碗筷。”

楚茂刚要训斥那只没半点眼力劲的呆头鹅几句,结果发现那位剑仙似笑非笑望向自己,楚茂立即与那婢女和颜悦色道:“记得再拿几坛好酒来。”

陈平安落座后,随口问道:“你与那个白鹿道人还没有往来?”

对那个作为楚茂盟友之一的白鹿道人,很难不记忆犹新。

来得很快,跑得更快。

当时楚茂见势不妙,就立即喊秦山神和白鹿道人赶来助阵,不曾想那个刚刚在游廊飘然落地的白鹿道人,才触地,就脚尖一点,以手中拂尘变幻出一头白鹿坐骑,来也匆匆去更匆匆,撂下一句“娘咧,剑修!”

其实那会儿的陈平安哪里能算剑修。

一把飞剑,有无本命神通,才是重中之重。

而初一和十五,作为与陈平安相伴最久的两把飞剑,直到现在,陈平安都未能找出本命神通。

楚茂愈发提心吊胆,叹了口气,“白鹿道长,在先前那场战事中受了点伤,如今云游别洲,散心去了,说是走完了浩然九洲,一定还要去剑气长城那边看看,开开眼界,就当是厚着脸皮了,要给那些战死剑仙们敬个酒,道长还说以前不晓得剑气长城的好,等到那么一场山上谱牒仙师说死就死、而且还是一死一大片的苦仗打下来,才知道本以为八竿子打不着半点关系的剑气长城,原来帮着浩然天下守住了万年的太平光景,何等气魄,何等不易。”

其实当年回到古榆国京城,楚茂曾经派遣出了一拨刺客,两位纯粹武夫,两位山泽野修,去刺杀那个少年剑仙,结果泥牛入海,肉包子打狗,一个个有去无回。

所以这么多年来,楚茂就一直没去彩衣国胭脂郡那边报仇,算是认栽了,惹谁都别惹剑修。

陈平安笑问道:“以楚国师的大道根脚,当年为何没有投靠蛮荒妖族?”

楚茂笑了笑,“是精怪,又不是畜生。”

陈平安提起酒碗,“走一个。”

楚茂连忙双手持杯,等那位青衫剑仙先喝,这才一个猛然抬头,饮尽杯中酒。

楚茂又倒满酒,赶紧说些惠而不费的好听话,“陈剑仙要不是有个自家山头,实在脱不开身,不如风雪庙魏

大剑仙那么潇洒,不然去了剑气长城,以陈剑仙的资质,一定半点不比魏大剑仙差了。”

陈平安举起酒碗,身前前倾,与楚茂手中酒杯磕碰一下,笑道:“本就该恩怨各算,今天喝过了酒,就当都过去了。不过有一事,得谢你。”

是说当那包袱斋,捡钱一事,开门大吉。

年轻剑仙没说什么事,楚茂当然也不敢多问。

最后等到那位年轻剑仙笑着告辞离去,楚茂还是有一种恍若隔世的错觉。

一座山神祠附近的僻静山头,视野开阔,适宜赏景,三位女子,铺了张彩衣国地衣,摆满了酒水和各色糕点瓜果。

江湖老话,山中美人,非鬼即妖。

当然,还有落魄书生最为向往的神女。

那个少女开心得在毯子上边欢快打滚。

哈哈,真是万事开头难,开了头就万事不难。

发了发了,终于发达了,老娘终于阔气了,终于不用寄人篱下看人脸色了。

正是山神娘娘韦蔚,带着两位祠庙侍女来这边喝酒。

刚刚晋升山神娘娘的那些年,所有家底都花在了修建祠庙上边,怎么瞧着富贵气派怎么砸钱,一开始没经验啊,当惯了剪径劫财的梳水国四煞,哪里晓得如何当山神娘娘嘛,可不就是黄花闺女坐花轿,头一回的事儿,所以就根本没想着省着点花。

那真是低三下气得令人发指,只得与城隍暂借香火,维持山水气数,因为香火欠债太多,县城隍见着她就喊姑奶奶,比她更惨,说自个儿已经拴紧裤腰带过日子,倒不是装的,确实被她连累了,可府城隍就不够厚道了,闭门羹,到了一州阴冥治所的督城隍庙,那更是衙门里边随便一个当差的,都可以对她甩脸子。

山水官场,真真难混。

韦蔚还是女鬼的时候,就曾经埋怨过这个世道,人难活,鬼难做。

不曾想好不容易当上了享受香火的山神娘娘,还是处处捉襟见肘。

事情的转机,在那个青衫剑仙的拜访过后,山神庙就开始时来运转了。

以至于韦蔚专门给邻近祠庙的那段山路,私底下取了个名字,就叫“分水岭。”

陈平安趁着韦蔚不在山神庙内,就坐在了祠庙外的长条青石板上。

遥遥听着山神娘娘与两位神女说她那趟京城之行的情节曲折,就当是听人说书了。

原来她们仨“精心”挑选了一位进京赶考的读书人,确实是大费周章了,叫人好等,如果不是陈平安早有提醒,不然他们如果只是盯着自家山界里边的读书种子,估计这会儿山神庙都要拮据得揭不开锅了。

一开始那个士子就根本不稀罕走山路,只会绕过山神祠,咋办,就按照陈平安的法子办嘛,下山托梦!

按照韦蔚的估算,那士子的科举制艺的本事不差,按照他的自身文运,属于捞个同进士出身,只要考场上别犯浑,板上钉钉,可要说考个正儿八经的二甲进士,稍微有点悬乎,但不是完全没有可能,如果再加上韦蔚一鼓作气赠予的文运,在士子身后点燃一盏大红山水灯笼,确实有望跻身二甲。

可就是那个书生,长相委实是磕碜了点,歪瓜裂枣。

一开始韦蔚的侍女还不太情愿,嫌弃那个读书人太丑,说她真的……下不去嘴。

气得韦蔚揪着她的耳朵,骂她不开窍,只是入梦,还下嘴,下什么嘴,又不是让你直接跟他来一场云雨春梦。

一场蹩脚托梦之后,亏得那个士子这辈子是头一遭遇到这种事情,不然破绽百出,韦蔚自个儿都觉得惨不忍睹,后来她就一咬牙,求来一份山水谱牒,山神下山,尽量偏离水路,小心翼翼走了一趟京城,之前那个陈平安所谓的“某位庙堂重臣”,没有明说,不过双方心知肚明,韦蔚跟这位早已权倾朝野的家伙熟得很,只不过等到韦蔚当了山神娘娘,双方就极有默契地相互划清界线了。

那家伙不是省油的灯,更不念旧情,弯来绕去打官腔,什么科举一道,是是国之大事,不宜插手,坏了规矩。

原本其实不太愿意提起陈平安的韦蔚,实在是没法子了,只得搬出了这位剑仙的名号。

好嘛。

陈平安三个字,简直就是天底下最好的一方灵丹妙药。

虽然那家伙当时只说了句“不要抱过大希望”。但是韦蔚这点人情世故还是有的,那个书生的一个进士出身,十拿九稳了。至于什么一甲三名,韦蔚还真不敢奢望,只要别在进士里边垫底就成。

结果那个士子直接得了个二甲头名,书生当然是做梦一般。

韦蔚和两位侍女,听闻这个天大喜讯之后,其实也差不多。

金榜题名的新科进士一得闲,二话不说,快马加鞭,直奔山神庙,敬香磕头,热泪盈眶,无比虔诚。

正是在那一刻,亲眼看着祠庙内那一缕精粹香火的袅袅升起,韦蔚蓦然间,心有一丝明悟。

好像瞬间明白了一连串的道理,真正懂得如何担任一方山水神灵。

陈平安坐在古松旁的青石长凳上,拿着养剑葫,慢慢喝酒。

韦蔚那边,大笑一句,咱们这位怜香惜玉的陈公子,说那些黑话比咱们还顺口,真是人不可貌相啊。

又随口说了些那本山水游记的事迹,韦蔚捧腹大笑不已。

陈平安翻了个白眼。

不跟她一般见识。

在祠庙周边的山水地界,果然悬起了许多拳头大小的红灯笼,这些都是山神庇护的象征,小巧玲珑。

既有大门大户的,也有市井陋巷的。

一粒善因,只要能够真的开花结果,是有可能花开一片的。

一事顺百事顺。

两国边境,再没什么作祟害人的梳水国四煞了,本就是一处山水形胜之地,既有适宜探幽的崇山峻岭,也有便于赏景的易行之地,不然韦蔚也不会挑选此地,作为祠庙选址,加上这边的志怪奇闻、山水故事又多,祠庙地界内还有一条官道,世道重新太平起来,踏青郊游、游山玩水的士子女子,就多了,江湖中人,游学士子,商贾走镖的,三教九流,山神庙的香火越来越多。

祠庙来了个虔诚信佛的大香客,捐了一笔可观的香油钱,

于是韦蔚就在自家地界,修建了一座寺庙,规模不大,但是还专门请了庙祝,将那些早早就归拢起来的破败佛像,重新修缮,或贴金,或彩绘,总之那个大香客捐的钱,一两银子都没贪墨。

而那个州城的大香客,一次专程挑选正月十五烧头香,十四这天就在这边等着了,看过了寺庙,很满意。有钱人,可能在其他事情上糊涂,可在挣钱和花钱两件事上,最难被蒙混。所以一眼就看出了山神祠这边的做事讲究,十分豪爽,干脆又拿出一大笔银子,捐给了山神祠。算是礼尚往来了。

韦蔚曾是鬼物,不是没见过钱,常年打交道的,多是神仙钱,但是香火一事,还真不是能用神仙钱折算的。

那个相貌其实半点不起眼的大香客,也就是个实打实挣着了山下钱的凡俗夫子而已,可他当时说了一个诚心的道理,却让韦蔚记忆深刻。

“其实不是我在行善事,施舍钱财给他人,而是他人施舍善缘与我。”

大骊陪都,洛京。

皇帝陛下至今还不曾驾临陪都。

陪都的礼部老尚书柳清风,垂垂老矣,卧病不起,已经不去衙门很久了。

其实浩然天下,不少王朝都有两京、三京乃至陪都更多的前例。

如今洛京这边的衙门,不单是礼部,就连其它衙门,都有官员建言,南北两京并为帝都,两者不分主次。

暗流涌动啊。

两种心思,一种说法罢了。

今天老人听见一声“柳先生”的久违称呼,睁开眼睛,凝神望去,定睛瞧了瞧那个凭空出现的不速之客,略显费劲,点头笑道:“比起当年拘谨,如今随心所欲多啦,是好事,随便坐。”

柳清风坐起身,自己拿了个枕头靠着。

暖阁那边,其实有个侍女。

陈平安找了条椅子,轻拿轻放,坐在床边不远处,双手放在膝盖上,轻声道:“柳先生躺着说话就是了。”

柳清风笑道:“以后有得躺了,这会儿不着急。”

陈平安哑然失笑。

柳清风指了指书案那边,“一个朝廷,如何治理贪官,不用多说了,一国兵戎两事之外的重中之重,而且咱们大骊在这方面,做得顶好了。不过呢,某些清官的为官之道,弊端相对不显,我提笔写字,难喽,只好趁着还没死,犹有余力口述,让人代笔,赶紧折腾出一份折子,自以为为官不求财,便刚愎自用,行事酷烈,非是圣贤教诲的中庸之道。”

陈平安点点头,“曾经在一本小集子游记上边,见过一个类似说法,说贪官祸国只占三成,这类清官惹来的祸事,得有七成。”

“那倒不至于,言过其实了,不过这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不说几句怪话重话,谁听谁看呢。”

“对了,那本册子我读过,帮个女子改了名字,‘翠环’不如‘环翠’雅致嘛。”

陈平安会心一笑,轻轻点头道:“原来柳先生还真读过。”

那本游记,在宝瓶洲销量不大,而且早就不再版刻翻印了。

足可见这位柳老尚书的读书之杂、记忆之好。大概这就是所谓的博闻强识了,何况老人还不是一位练气士。

“最快目处,可是书中人帮这娼家女脱离苦海,公了私了兼备,层层递进,滴水不漏?”

陈平安还是点头,“正如柳先生所说,确实如此。”

柳清风笑道:“把一件好事办得滴水不漏,让受惠者没有半点后患之忧。哪怕只是些书上事,你我这般看客,翻书至此,那也是要欣慰几分的。”

陈平安就只有继续乖乖点头的份儿。

柳清风沉默片刻,说道:“柳清山和柳伯奇,以后就有劳陈先生多多照拂了。”

陈平安说道:“柳先生只管放心便是。”

柳清风笑道:“万一有些意外,照顾不来,也无需愧疚,要是做不到这点,此事就还是算了吧。相互不为难,你不用担这个心,我也干脆不放这个心。”

陈平安笑道:“可以放心。”

柳清风看了眼陈平安,玩笑道:“果然还是上山修行当神仙好啊。”

陈平安欲言又止。

柳清风摆摆手,知道这位年轻剑仙想要说什么,“我这种文弱书生,吃得住些小苦,可惜万万吃不住疼的。啧啧,什么血肉剥落,形销骨立,只是想一想,就头皮发麻。何况,我也没那想法,即便有成为山水神灵的捷径可行,我都不会走的。别人不理解,你该理解。”

陈平安便不再劝什么。

老人咳嗽几声过后,突然喊了一声“陈平安”。

陈平安说道:“柳先生?”

老人看着那个瞧着还很年轻的山上剑仙,如此生翻书得见最会心处一页,闭眼喃喃道:“世态翻覆雨,吾心分外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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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章 惜哉

正阳山,过云楼。

雨过天晴,气象清新。

山外的白鹭渡,一丛丛的芦苇已经开花,梯田那边的稻谷金黄一片。

更远处的正阳山几座山头,好像就比较忙碌了,土木营造,缝缝补补。

那间再熟悉不过的甲字房,没有客人,陈平安就去屋子里边,搬了条藤椅到观景台坐着,远眺那座距离最近的青雾峰,轻轻摇晃手中的养剑葫。

有些事情一旦开了个头,就很难戒掉了,比如喜欢谁,又比如喝酒。

在酒桌上,陈平安看到过很多的人情世态。喝酒可以让寡言者变得健谈,可以让平时喜欢高声言语者喃喃低语,可以让人笑颜却泪眼朦胧而不自知,可以让一个老人变成孩子。

不知道自家那位周首席到了蛮荒天下,会是怎么个光景,又会闹出多大的动静。

一片柳叶斩仙人。

至于姜尚真这把飞剑的本命神通,陈平安一直没问。

崔东山倒是随便提了一嘴,说周首席飞剑品秩高得很,锋芒无匹,在避暑行宫那边都完全可以评为甲等,翻山越岭,渡水过河,遇甲破甲。

比较意外的,是本该去往大骊中岳地界的倪月蓉,当下竟然就在客栈里边,好像正在查账。

倪月蓉察觉到此地的气机异象,立即放下那本越看越心酸的账簿,迅速赶来查探虚实,她动身前还在心中默默祈福,莫要是那个人,千千万万莫要是那个人……

大概是平日里入庙烧香还是少了,怕什么来什么,倪月蓉微微侧身,与那位不速之客施了个万福,她犹豫了一下,仔细思量一番,还是故意用了个比较见外的称呼,“见过曹仙师。”

陈平安转头,提了提手中养剑葫,说道:“首先得祝贺倪仙师,众望所归,担任正阳山下宗的财神爷。”

倪月蓉赶紧再次敛衽施了个福。

真要计较起来,她能够荣升未来下宗的三把手,还真得感谢这位落魄山剑仙的大闹一场。

不然一个萝卜一个坑的,才能轮到她一个都不是剑修的青雾峰龙门境,在下宗占据要职?做梦都不敢想的美事。

她这位过云楼前任掌柜,与师兄韦月山一样不是剑修,以前貌合心离的两位师兄妹,如今关系亲近太多,一场差点宗门覆灭的患难与共,让这对师兄妹真正做到了同门情深,在倪月蓉离开宗门之前,双方私底下有过一场从未有过的坦诚谈心,打定主意,以后相处扶持,韦月山坐镇青雾峰,她如今在下宗那边管钱, 将来会尽可能照顾自家峰头。

倪月蓉小心翼翼道:“下宗一事,尚未定论。”

陈平安笑道:“你们正阳山是出了名的好友遍天下,这点小事不在话下。”

倪月蓉倒是不显得如何尴尬,年复一年的待人接物迎来送往,脸皮早就跟重叠账簿一样厚了。

陈平安疑惑道:“倪仙师怎么还在过云楼这边?”

照理说,下宗筹建事宜千头万绪,倪月蓉作为算账管钱的那个人,又属于新官上任,本该最脱不开身才对。

倪月蓉有些神色恍惚,有些不真实的感觉,就像是客客气气的拉家常一般,可之前就在这里,陈平安约见宗主竹皇,她大气都不敢喘一下。当时对坐双方,两位宗主,反正她谁都不敢多看一眼。

倪月蓉听到问话,立即收敛心神,小心斟字酌句答道:“回曹仙师话,月蓉这次是临时有事,需要走一趟上宗祖师堂,关于云霞香商贸一事,希望竹宗主能够拿个主意,因为那云霞山那边给出的价格……”

“具体什么事,就别说了,我一个外人,别坏了规矩。”

陈平安摆摆手,拦下倪月蓉的话头,随口说道:“好像客栈的生意冷清了些。”

倪月蓉只是嗓音轻柔嗯了一声,都没敢腹诽半句。

为何生意不景气,客人寥寥?怪谁?当然是怪她这个掌柜不懂生财之道。

不然还怪这位礼数周到的陈山主啊。太没道理的事情。

正阳山未来下宗的首任宗主,正是旧朱荧王朝剑修元白,因为曾经与风雷园黄河有过一场问剑,元白伤及大道根本,不出意外,昔年旧朱荧的双璧之一的天才剑修,此生剑道会止步于元婴境。

竹皇也确实算是个能忍的人,元白曾在观礼途中,众目睽睽之下,公然宣称自己退出正阳山,摆明了你们一线峰祖师堂谱牒不除名,元白就当自己动手一笔勾销了。

当然目前还只是个所谓的下宗,就像倪月蓉说的,还不敢说是板上钉钉的事情。经过那么一场观礼风波后,意外就更多了。

之前中土文庙议事当中,宋长镜额外跟文庙讨要了最少三个宗门的名额,宝瓶洲的宗门候补当中,除了这座正阳山,还有只欠缺一位上五境修士的云霞山,位于雁荡山大小龙湫附近的一座佛门古寺,陆沉嫡传弟子曹溶昔年的那座山中道观,以及神诰宗希望多出一座下宗,再加上大骊本土仙府长春宫,总之各方势力,如今都在争夺这三个名额。

本来正阳山最有希望增添一座宗字头下宗仙府,别看大骊藩王宋睦下绊子,故意从中作梗,阻拦此事,还摆出了一副半点没商量的架势,其实就是在跟大骊皇帝陛下唱双簧,一个红脸一个白脸,让正阳山修士不至于太过目中无人,免得尾大不掉,未来难以约束,又能让正阳山多往外吐出些货真价实的宗门底蕴,同时能够打消一部分山上仙府、尤其是老牌宗字头,对大骊宋氏倾力扶植正阳山的那份怨气。

一举三得之余,大骊朝廷还藏着一记后手。

不是大骊朝廷如何青睐正阳山,而是大骊宋氏和宝瓶洲,需要聚拢起更多原本散落一洲山河的剑道气运。

所以正阳山创建下宗,其实悬念不大。

在陈平安看来,反而是一直口碑最好、且呼声最高的云霞山,最不可能正式跻身宗门行列了,不单单是缺少一位坐镇山头的玉璞境,而是大骊有更深远的谋划。

山崖书院,林鹿书院,都已跻身文庙七十二书院之列,再加上一寺庙一道观跻身宗门,那么儒释道三教,就算在宝瓶洲真正扎根了,一洲山河气运,就可以逐渐稳固下来,天时步入正轨。

最关键的,还是三教祖师那场散道,宝瓶洲就可以获得更大的气运馈赠,相信这些早就都在师兄崔瀺的既定谋划之内了。

陈平安自认就像一个棋手,只是死记硬背了些所谓的妙手、定式,在棋盘上东拼西凑,长于拆解和切割,短于缝补和粘合。

这也是一场观礼正阳山,陈平安必须处心积虑、谋而后动的根源所在,因为务必让自己占尽先手优势,得率先落子棋盘。

所以比起师兄崔瀺,郑居中,吴霜降,差得远了。

人情达练得不知不觉,老谋深算得不露痕迹。

泥瓶巷的宋集薪,其实也在成长。

据说如今中土神洲有几封山水邸报,都开始专门研究骊珠洞天的年轻人了。

雨后春笋,茁壮成长,修竹成林。

方才倪月蓉误以为陈平安说创建下宗是件小事,是在挖苦正阳山,往伤口处撒盐。

其实那还真就是一件小事。当然前提是正阳山自己别再作妖了,老老实实低头求人,出钱又出人,剑修乖乖投军入伍,担任随军修士,跟随大骊铁骑去往蛮荒参战,那么下宗一事,自然就会水到渠成。

不是倪月蓉不够聪明,而是过云楼和青雾峰都不够高的缘故,就修士算站在山顶,也看不远。

真正的意外,其实是陈平安铁了心要让正阳山在数百年之内自行消亡,比如落魄山下宗选址,就放在宝瓶洲中岳地界,而不是桐叶洲,处处与正阳山针锋相对,那么后者很快就会成为无源之水,坐吃山空。

陈平安暂时是没办法跟那些天底下最聪明的人较劲,可要说对付竹皇、晏础这些个喜欢坐井观天的老剑仙,绰绰有余。

倪月蓉问道:“曹仙师,容我备些酒水瓜果?”

她前不久得了祖师堂赐下的一件方寸物,名为“数峰青”,里边搁放有那支白玉轴头的画轴,自家青雾峰其实本来就有一件,不过师兄才是峰主,轮不到她。

按照一线峰的祖例,一切被记录在册的山门重宝,只是给嫡传使用,仍然归属祖师堂。

就像先前的仙子苏稼,被风雷园黄河打碎剑心,当年她黯然下山之前,就得归还那枚价值连城的养剑葫。

陈平安婉拒道:“不用这么客套,我又不是打秋风来了,只是路过。”

视野中,正阳山雨后诸峰,风景各异,水运相对浓郁的水龙峰和雨脚峰之间,甚至挂起了一道彩虹,好一幅仙气缥缈的画卷。

一线峰,大小孤山,仙人背剑峰,满月峰,秋令山,水龙峰,拨云峰,翩跹峰,琼枝峰,雨脚峰,茱萸峰,青雾峰……

这就是落魄山的第一座敌对宗门了。

夏远翠的满月峰,和被竹皇严令封山的秋令山,夏远翠和陶烟波,一玉璞一元婴两位老剑仙,果然结盟了。

秋令山最是元气大伤,陶烟波自己辞去了宗门财神爷身份,对外宣称闭门思过一甲子,水龙峰晏础卸任祖师堂掌律,转任执掌一宗财权,算是拿虚名换来了实惠,辈分最高的夏远翠就顶替了晏础的那个掌律,反正是不拿白不拿的好处。

琼枝峰女子祖师冷绮,已经闭关谢客,如今一峰也等于接近封山了,冷绮“闭关”之前,将不少事务都交给了柳玉打理,也就是那个与刘羡阳第一场问剑的女子剑修。

至于雨脚峰峰主庾檩,这位年轻有为的金丹剑仙,估计这辈子都再没心气与龙泉剑宗问剑了。

出身满月峰的司徒文英,不惜沦为鬼物,还是就那么走了,生前死后,一直痴情于风雷园李抟景,可她却不知李抟景兵解转世,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其实就是那个被茱萸峰田婉带上山的天才少年。

竹皇突然订立了一条规矩,在他担任正阳山宗主期间,一线峰从今往后,不再设立护山供奉一职。

陈平安晃了晃朱红酒葫芦,笑道:“得说话不作数了,劳烦倪仙师去酒窖拿两壶酒水。”

倪月蓉立即告辞离去,取酒去了。

不敢怠慢,去去就回,倪月蓉拿来两壶过云楼珍藏多年的长春酒酿,一直坐在藤椅那边的陈平安,却只接过一壶酒水,挥了挥袖子,将屋内一条椅子移到观景台这边。

倪月蓉道了一声谢,落座后她揭开一壶酒的泥封,小抿了一口酒。

陈平安晃了晃酒壶,放在耳边,听了听酒花,然后笑道:“是真酒,可惜跑酒不少。”

新仇旧恨,新酒老酒。

可能某些新仇变成积攒多年的旧恨后,一样会跑酒,年年分量清减而不自知。

但也有些怨怼,就像周首席说的,就像是那那张老鳖的嘴,死死咬住就不放了。

陈平安突然问道:“那块立在边境的石碑,正阳山这边,有没有人偷偷跑去破坏?”

倪月蓉顿时心弦紧绷起来,果然这趟重返正阳山,陈剑仙是兴师问罪来了?

自个儿喝的是罚酒?

只是接下来这半个立碑人,说了句让倪月蓉打破脑袋都想不到的话,“碑得长长久久立在那边,这是落魄山跟正阳山订好的规矩。在这之外发生任何事情,你们可以不用太紧张,比如被人打碎了,一线峰就重新立碑,反正不需要我花钱,只是时间别拖太久,给人丢远了,就只需要重新搬回原处,字迹

被人以剑气抹掉,就记得重新刻上。”

倪月蓉只得小声应承下来。

陈平安喝过了头回尝到的长春酒酿,笑道:“要是你们正阳山担心我会找个由头,借机生事,所以故意重罚谁,尤其是下狠手,什么打断弟子的长生桥,剔除山水谱牒名字、驱逐下山之类的,就都免了。”

倪月蓉心思急转,不敢立即应承下来,她当然是担心这位青衫剑仙在说反话。

陈平安也无所谓倪月蓉是怎么个胡思乱想,“回头倪仙师帮我捎句话给竹皇,就说这些意气用事的年轻人,大概才是你们正阳山的未来所在。”

倪月蓉迅速瞥了眼那个年轻剑仙的侧脸,神色不似作伪,她很快就低头喝酒,有些摸不着头脑,倍感荒诞,不知为何,怎么觉得这个落魄山的山主,像是自家正阳山的宗主了?

陈平安继续说道:“当然,修行路上,意外重重,不能一味年轻气盛,一直把犯错捅娄子当能耐,比如哪天正阳山嫡传当中,谁一个热血上头,就偷摸到落魄山那边下狠手,出阴招,逃不掉再打生打死,这种事情,你们这些当山上长辈的,最好能避免就避免,能拦阻就拦住。”

“不然真发生了类似事情,就有劳新任掌律夏远翠亲自去我们落魄山那边收尸,再与落魄山某位剑修一起返回此地,收下一份回礼。”

“至于正阳山剑修,赶赴大骊龙州,堂堂正正,登山问剑落魄山,另说。”

倪月蓉一边默默记下这些紧要事,然后她自作主张,从方寸物当中取出那支卷轴,打算找个由头,忍痛割爱,与落魄山,或者说就是与眼前这个年轻剑仙,卖个乖讨个好,结下一份私谊,些许香火情。哪怕对方收了宝物,却根本不领情,无妨,她就当是破财消灾了,自古伸手不打笑脸人。

陈平安目不斜视,却好像洞悉人心,知晓了倪月蓉的打算,笑道:“修行不易,谁兜里的钱,也都不是刮大风、发大水得来的。”

倪月蓉悻悻然收起那支卷轴,壮起胆子,问了一个她这段日子以来,始终百思不得其解的问题,“陈宗主,为什么独独对青雾峰,还有我们过云楼,都还算……客气?”

同样是女子修士,琼枝峰的冷绮,可谓境地凄凉,比陶烟波的秋令山好不到哪里去,如今的琼枝峰,不是封山胜似封山,而峰主祖师冷绮,不是闭关胜似闭关。

陈平安躺在藤椅上,双手笼袖,“方才说了,修行不易。女子在正阳山修行,很不容易。”

然后坐起身,陈平安眺望渡口那边的静谧景致,“有些事可以理解,但是不觉得你做得对了,不会看不起你,却不可怜什么。”

倪月蓉既没有流露出感激涕零的表情,也没有说什么。

她就只是不再喝酒,女子眉眼温柔,双手十指交错,安安静静,望向远处的青山白云。

陈平安准备喝完了手中这壶长春酒酿,就离开正阳山,继续赶路,远游下一处,笑道:“本来没打算说这么多的,如果倪仙师不在这边的话,至多就是去拜会一下水龙峰,与人道声谢。”

是说那个勤勤恳恳、兢兢业业管着正阳山情报的水龙峰某位奇才兄。

陈平安随口问道:“那座下宗的名字,想好了没有?”

倪月蓉不觉得这种事情有什么好隐瞒的,毫不犹豫道:“祖师堂那边的意思,是命名为‘篁山剑宗’,不过还没有正式敲定,暂定如此。”

先前一线峰祖师堂那边议事,关于此事都没怎么过多商议,毕竟能不能有个下宗,都还两说呢。

何况哪怕创建下宗,获得了许可,可是宗门名字一事,还要先看过大骊朝廷那边的意思,如果中土文庙最终不拍板不点头,就又得重新改名了。传闻历史上,有很多宗门名字在文庙那边不通过的前例,比如北俱芦洲曾经有个剑道宗门,起先准备给自己取名“第一剑宗”,被文庙那边直接拒绝了,好,那老子改个不那么高调的名字总行了吧,于是就给了文庙一个“第二剑宗”……

结果一位坐镇北俱芦洲天幕的文庙陪祀圣贤,问那个打算开宗立派的玉璞境剑修,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陈平安笑道:“由此可见,你们宗主对这座下宗寄予厚望啊。”

下宗名为“篁山”,满山的竹子嘛,寓意当然是不错的。

宗主竹皇,当然也是有两个私心的,一个是希望借此告诉后世所有的山下两宗子弟,这座下宗,是他一手创建起来的,再就是“竹皇”即“篁”,同时翠竹满“山”,就能够聚拢旧朱荧地界那些如水流转的剑道气运,竹皇显然是想要凭借整座下宗的剑道气运,在将来帮助自己破开玉璞境瓶颈,跻身仙人,一跃成为继风雪庙魏大剑仙之后的第二位仙人境剑修。

像齐廷济建在南婆娑洲的龙象剑宗,还有阮师傅的龙泉剑宗,以及北俱芦洲那边,太徽剑宗,浮萍剑湖……这些剑道宗门,大多带个剑字前缀,并非彰显身份那么简单,很大程度上涉及到了气运一事。类似妖族取真名,山水神灵获得朝廷封正,都追求一个“名正”。

关于落魄山的下宗取名一事,之所以始终悬而未决,就在于崔东山,是希望下宗名字里边带个剑字。

那么落魄山的下宗,就名正言顺成为南边桐叶洲一洲山河的首个剑道宗门,就像阮邛创立的龙泉剑宗,成为一洲剑道“首座”。

时来天地皆同力,气吞万里如虎,可不是什么虚头巴脑的小事,龙泉剑宗创建时日不久,

就已经有了刘羡阳,谢灵,徐小桥,如果加上半路转投正阳山的庾檩、柳玉,再通过大骊朝廷的扶持,帮着精心挑选剑仙胚子,原本至多两三百年,龙泉剑宗就会以极少的剑修数量,成为一座名副其实的剑道大宗。

就像山下取名一事,不宜给孩子取名过大,因为担心承载不住,可真要取了个“大名”,那么多半也会给孩子再取个听上去极为“土贱”的小名,家里长辈们经常喊上一喊,作为一种过渡。

比如桐叶洲的桐叶宗,就是典型的山上“大名”,以一洲之名命名宗门。

浩然九洲,大几千年以来,历史上多个如此取名的大宗门,先后都没了,最终只剩下个桐叶宗。

然后就是蛮荒攻伐浩然,事后来看,桐叶宗的率先分崩离析,就像是桐叶洲一洲陆沉的某种征兆。

反观玉圭宗老宗主荀渊,当年远游宝瓶洲,不惜与文圣一脉结怨,也要将下宗选址宝瓶洲书简湖,不得不说极有先见之明。

而姜尚真与文圣一脉嫡传陈平安的交好,使得双方又不至于成为死仇,大概这就是一位老宗主的行事老道了。

倪月蓉并不清楚自己的一句无心之语,就可以让落魄山的山主想到那么多。

陈平安默默喝着酒。

倪月蓉欲言又止。

陈平安说道:“有事?”

倪月蓉狠狠灌了一大口酒,借酒壮胆之后,才换了个“陈山主”的称呼作为开头,小声说道:“我们青雾峰那边,前不久新收了两位年少剑修,其中有个资质极好的剑仙胚子,对陈山主十分仰慕,真的,绝非月蓉故意套近乎,那个小妮子,是真的由衷仰慕陈山主的剑仙风采,她是咱们宗门刚收的一拨剑修,所以错过了那场观礼,她又心思单纯,不会想太多。师兄其实提醒过她此事,那孩子也不听,只当耳边风,以至于每次练剑之余,还要学些江湖把式的拳脚功夫,如何劝都不听。师兄对她又当半个亲生闺女看待,都快要恨不得去别峰偷几部上乘剑谱了,只希望她能够好好练剑,争取在甲子之内结金丹,才好保住青雾峰。”

早年的青雾峰,是靠着倪月蓉的师父纪艳,与山主竹皇的那点香火情,才时不时丢给青雾峰一两位剑修,只是青雾峰自己留不住,以至于两百四十年来,青雾峰都没有一位地仙剑修坐镇山头了,加上倪月蓉和师兄,一来注定无望结金丹,再者他们俩还不是剑修,所以如果不是那场观礼变故,按照一线峰祖例,三百年都没有一位金丹剑修的峰头,就要被除名了,那她和师兄就会是亲手葬送青雾峰的最大罪人。

倪月蓉突然察觉到自己的言语,有失分寸了。

资质极好?剑仙胚子?

只是想对她而言,可是身边这位落魄山的年轻山主,听了这些,会不会觉得可笑至极?

陈平安无奈道:“跟我说这个做什么。”

为了保住青雾峰的香火,倪月蓉擦了擦额头汗水,算是不管不顾了,硬着头皮试探性说道:“月蓉不敢有任何非分之想,只希望将来如果再路过青雾峰,陈山主可以为她指点剑术一二,哪怕只是寥寥几句话都好。”

陈平安摆摆手,站起身,“这种事情就别想了。”

上次问剑正阳山,都没觉得如此山水险恶。

倪月蓉叹了口气,只得作罢。

陈平安望向那些梯田,没来由问道:“打过稻谷吗?”

倪月蓉摇头道:“只是远远见过。”

陈平安玩笑道:“可以让青雾峰弟子在闲暇时,下山试试看此事。”

倪月蓉却像是领了一道圣旨,“回头就与师兄商议此事,列入青雾峰祖训条例。”

陈剑仙这番言语,看似轻描淡写,随口道出,实则一定大有深意!

陈平安揉了揉眉心,无奈道:“我就是开个玩笑,你们还真不怕被别峰看笑话啊。”

倪月蓉却嫣然笑道:“我们青雾峰被人看笑话还少吗?不在乎多这一件了。”

呵,说不定以后青雾峰开了先河,别峰还要有样学样呢。

陈平安离去之前,将空酒壶收入袖中,微笑道:“希望没白喝过云楼倪掌柜的一壶酒。”

倪月蓉只当是句玩笑话,就没有在意。

刹那之间,观景台这边就再无那一袭青衫身影。

倪月蓉如释重负。

片刻之后,就有一道青色剑光从一线峰直奔过云楼。

竹皇飘然落地,收剑入鞘。

倪月蓉立即弯腰致礼,“见过宗主。”

“你疯了?”

竹皇面带笑意,开门见山道:“胆敢在陈山主的眼皮子底下,飞剑传信祖师堂?”

原来倪月蓉在去帮陈山主去拿那两壶长春酒酿期间,一番天人交战过后,还是以身涉险,偷偷飞剑传信一线峰,给宗主竹皇通风报信了。

倪月蓉惴惴不安,该不会被竹皇迁怒,自己就这样丢掉未来下宗的第三把交椅吧?

竹皇说道:“那你知不知道,方才是陈山主手持飞剑,亲自帮你送信到一线峰了?”

倪月蓉瞠目结舌,心惊胆战。行了,别说自己要吃不了兜着走,恐怕青雾峰都要被牵连了。

只是为何陈剑仙明知此事,还是接下了那壶酒水?等着看她的笑话?

难道陈剑仙主动讨要酒水,就是在故意等着自己飞剑传信?

又为何宗主竹皇似乎并未动怒,反而像是一身轻松?

竹皇看着这个尚未理解其中关窍的女子,摇摇头,这算不算傻人有傻福?

倪月蓉小声问道:“陈山主方才与我说了什么,我与宗主原原本本重复一遍?”

竹皇摇摇头,来到栏杆那边,双手负后,望向那座青雾峰,“不用,这是你自己的一份造化。”

倪月蓉神色尴尬,说道:“可是陈山主有些话,让我捎给宗主。”

竹皇转过头。

倪月蓉等着宗主大人的发话。

竹皇气笑道:“怎么,等我跪下来求你开金口啊?”

————

青蚨坊的生意,在地龙山仙家渡口,算是独一份的好。

宝瓶洲中部十数国地界,作为最后那场落幕战役所在,毁坏程度,其实比陈平安想象中要小很多。事实上,整个宝瓶洲南方的半壁山河,都要比山河稀碎、满目疮痍的桐叶洲好太多,蛮荒大军早前在扶摇、桐叶两洲的登岸沿线,大军过境如剃头,最为惨烈,可谓寸草不生,之后在桐叶洲兵力散开,过境如蓖,仔细搜刮各地,处处废墟,尸横遍野,还是惨不忍睹,尤其是那些灵气充沛的山上门派,和国库充盈的山下王朝,几乎都未能幸免,等到跨海北渡,老龙城失守后,北上宝瓶洲如梳。

由此可见,蛮荒军帐那边,是打定主意要依托整个南方疆域,放弃了速战速决的打算,来跟大骊来一场相互“剥削”的苦战,各自往战场添油,就看谁耗得过谁,看看那支曾经聚集一洲之力的大骊铁骑,到底是杀敌更多,还是战死更多。

青蚨坊还是老样子,楼高五层,不过木料崭新,是新建的,只有匾额和楹联是旧的。

想必是当初北迁避难,带不走太多,蛮荒妖族对这类极为珍贵的仙家渡口,当然不会放过。

陈平安看着楹联内容,有些笑意。

“童叟无欺,我家价格公道;将心比心,客官回头再来”。

在剑气长城的自家小酒铺,也是差不多的生意经。

大堂里边有五位女子候着生意,一个衣裙素雅的妙龄少女立即上前问道:“公子是要请人鉴宝,还是购买店内珍藏?”

陈平安望向一位刚好视线投来这边的妇人,先转头与那少女道了声歉,再笑道:“这次来贵坊,是要找洪老先生。就让翠莹带路好了。”

因为按照坊内规矩,堂内待客的五位女子,若非她们各自的熟客登门,谁露面开口,是有先后次序的。

那妇人肩头悬有如碧玉雕琢而成的青色飞虫,她脚步匆匆走到那位点名自己带路的青衫男子,笑容妩媚,眼神里边略带几分歉意,柔声问道:“恕奴婢眼拙,公子是?”

“姓陈。”

陈平安笑着解释道:“二十多年前,曾经跟两个朋友一起来青蚨坊,就是你帮忙带路去找的洪老先生。”

只是妇人却死活都想不起来了,不过却是一脸恍然状,嫣然笑道:“陈公子风采依旧。”

事实上,那次见面,眼前男子还是个背剑少年,而且青蚨坊生意好,人来人往无数,她记性再好,又如何认得出。

陈平安也不揭穿她的客套话,跟着她一路到了二楼,廊道有大幅的彩衣国特产锦绣地衣,绣工极好,不过是新物。

陈平安问道:“这块地衣,如今要多少雪花钱?”

翠莹笑道:“价格比前些年至少翻了一番,黑心得很呢,如今彩衣国就靠这个与斗鸡杯,帮着充盈国库了,真没少挣。”

陈平安却知道这是董水井的众多财路之一,这个同乡,就一条生意宗旨,挣有钱人的钱。

翠莹轻轻推开门,轻声道:“洪先生,客人登门。”

陈平安在门槛那边,笑着抱拳道:“洪老先生,又见面了。”

洪扬波愣了愣,连忙起身,“陈……公子?”

本来是想敬称对方一声陈剑仙或是陈山主的,只是翠莹在一旁,免得犯山水忌讳。

第一次见面,还是个充满好奇、略显拘谨的少年。会小心翼翼打量四周,当然不是那种贼眉鼠眼的打量了。

那会儿的远游少年,在洪扬波看来,至多是个三境武夫,算是在武学路上,刚刚登堂入室。

第二次见面,就变成了一个头戴斗笠、青衫背剑的年轻人,就像个江湖上的游侠。

这次,可就是落魄山的宗门山主了。

果真还是东家的眼光好啊。

只见过一面,就笃定此人就是那个在梳水国境内打退苏琅的年轻剑仙。

当年洪扬波还将信将疑,现在看来,确实是东家慧眼独具,自己老眼昏花了。

大桌案上,除了那只小香炉,还有一株古柏盆栽,一排绿衣童子们坐在枝干上,摇晃脚丫,就是不起身。

老人无奈道:“小家伙们正跟我闹脾气呢。”

陈平安神色柔和,笑着挥手,与那些绿衣小人儿主动打招呼,“好久不见啊。”

反正打定主意,小家伙今天要是不跟我报喜,我今儿就不跨过门槛了。

所幸小家伙们很给面子,叽叽喳喳,笑声一片,纷纷起身,作揖行礼,稚声稚气,童真童趣,说着让陈平安百听不厌的喜庆言语,“欢迎贵客光临本店本屋,恭喜发财!”

陈平安这才笑着跨过门槛,转头与年轻妇人说道:“不用在这边忙碌,我与洪老先生是老熟人了,做点买卖,事后抽成分红,总归照规矩走,信不过我,总得信得过洪老先生。茶水就不用了,我自己带了酒水,请洪老先生喝酒。”

洪扬波对她点点头,她嫣然一笑,施了个万福,说了句预祝陈公子心想事成、财源广进,这才姗姗离去。

陈平安没有关上门,径直走向桌案那边,拦着那个刚要挪步的老人,“洪老先生,就别跟我客气了,我对这里再熟悉不过,也不会把自己当外人,老先生太客气,难道是把我当外人?”

陈平安自己挪了挪那把椅子,还是之前那把古色古香的枣红椅子。

老人,年轻人,都念旧。

洪扬波笑着点头,这才没有绕过桌子,重新落座。

看了眼敞开的门,老人感慨不已,当年自己不过是随便提了一嘴,这么多年过去,真是好记性,不是一般的好。

陈平安忍住笑,开门见山道:“洪老先生,真不愿意去我那边帮忙?”

牛角山渡口的包袱斋生意,摊子越铺越大,一直缺个真正的管事人物。骑龙巷的两间铺子代掌柜,石柔和贾晟,都不太合适。

石柔更喜欢安稳生活。至于贾老神仙,其实更适宜当个二把手。

洪扬波摆摆手,愧疚道:“真不成。绝非我这老儿故意拿乔,自抬身价,只不过生意事,归根结底,还是做人。老东家早年于我有一份大恩情,少东家接手青蚨坊后,更是待我不薄。”

老人随即自嘲道:“与陈山主说这些大道理,有点不识抬举了。”

老人在青蚨坊内,一晃眼,感觉就是几杯酒的事情,就待了将近八十年光阴了。

陈平安取出两壶自家酒铺酿造的青神山酒水,递给老人一壶,再手腕翻转,多出了两只酒杯,是百花福地的两只花神杯,与老人玩笑道:“那位东家可在坊内?我直接与她商量此事,实在不行就抢人了。”

如果挣惯了横财、偏门财和不义之财,就是一场饮鸩止渴。钱财越多,灾殃越大。这种事情,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这也是陈平安为何会那么在意骑龙巷两座铺子的生意,只要在落魄山,陈平安就会亲自走趟骑龙巷,按时认真查账,甚至都不是让两个铺子将账本交给落魄山。因为只有他这个当山主的,的的确确在意此事,石柔和贾晟他们两个掌柜,才会跟着认真起来,而不会因为几两银子、几颗雪花钱的入账,就全然不当回事。

洪扬波眼睛一亮,拿起那只酒杯,“这花神杯,似乎不是仿品?”

这可是与早年那双青神山竹筷差不多,都属于有价无市的好物件啊。

陈平安笑道:“是真是假,我不敢保证,反正是捡漏来的,要是洪老先生这会儿愿意改口,我直接送一整套花神杯当见面礼。”

洪扬波瞪眼道:“烦也不烦,说了不去,又不是与你说笑的事情,陈剑仙再这么纠缠不休,我可真要赶人了,嗯,这只酒杯得留下。”

陈平安环顾四周,问道:“铺子这边,有没有新的压堂货?至于那块御制松烟墨,还有《惜哉贴》,两物可都还在?”

人间万事一线牵,很多时候不信也得信,还是得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那块松烟墨,与神水国大有渊源,那就是与披云山魏大山君有关系了。当年陈平安之所以不买下,不是心疼神仙钱,而是担心魏檗睹物感伤,时过境迁,如今就没有这样的担忧了。

洪扬波先摇头再点头:“好物件不少,可是称得上尖货的,还真没有,就不拿出来跟陈剑仙丢人现眼了,所幸你说的那两件,凑巧还在。”

愈发佩服东家了。

这两物,不是卖不出,而是东家当年有意让他留下的,说万一将来哪天那位青衫剑仙再来登门,可以拿来送人情。

当然送人情不是不收钱白送两物,天底下没有这样做买卖的道理。

那幅出自古蜀剑仙之手的珍稀字帖,虽说是摹本,可文字美若秋蝉遗蜕,因为几乎不输原本,所以有那“下一等真迹”的美誉,洪扬波当年开价五颗小暑钱,年轻人明明颇为心动,却直接给了三个字,“买不起。”

结果到最后,却用五颗谷雨钱买下了那件压堂货,一整套的四枚天师斩鬼钱。

洪扬波取出御墨和字帖,笑道:“就按老价格算。”

陈平安毫不犹豫掏出神仙钱,清清爽爽,钱货两讫。

双方异口同声道:“能不能有件添头?”

老人放声大笑,陈平安也不觉得尴尬。

洪扬波摇头道:“还是老规矩,没啥添头。”

之后两人就喝酒闲聊。

远游再返乡,人的眼界一大,家乡就小,人一老,故乡就跟着瘦。

人生苦短,江湖路长。人心险隘,酒杯最宽。

人间聚散知多少,且饮慢行一杯。

最后陈平安喝了个脸微红。

离开青蚨坊后,上次在渡口这边是牵马而行,还遇到了两个面黄肌瘦、个儿矮矮的孩子,最后花了陈平安十二颗雪花钱,从他们手上买下三样东西,一方“永受嘉福”瓦当砚,一对老坑黄冻老印章,和一只红料浅碗。如果按照市价,当然用不了这么多雪花钱。

估计被那两个孩子当成了冤大头,一拿到钱,就跑得飞快。

两个脚步轻盈的孩子,跑远了之后,就开始窃窃私语,两张稚嫩脸庞上,都是笑意。

陈平安没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

就像当年在家乡小镇,草鞋少年每送出一封信,就会撒腿飞奔向下一处。

陈平安曾将那些悲观情绪留在了合道的半座城头,此外还有……所有的希望。

怕什么呢。

旧的余着不去,新的却能又来。

希望恰如离离原上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哪怕失望会堆积成山,可是希望也会次第花开。

陈平安转头望去青蚨坊三楼那边,有个女子凭栏而立,是当年那位伪装成坊内侍女的青蚨坊东家,一位故意隐藏自身气象的女子剑修。

她看到陈平安转头后,就立即转身走入屋子。

上次与那位年轻剑仙相逢后,返回青蚨坊内,曾与洪扬波说过一句话。

“那一刻的他,定得像尊神龛上的泥菩萨。”

陈平安收回视线,瞬间远游千里之外。

在一片金色云海之上,缓缓而行,从袖中取出那幅刚刚买到手的字帖,自嘲一笑。

因为蛮荒天下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隐官,刚刚下定决心,要问剑托月山。

而这幅《惜哉贴》的开篇之语,就是当下浩然、蛮荒两个陈平安的共同感受了。

惜哉剑术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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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一章 当时坐上皆豪逸

(17000字章节。下一个小章节,稍晚更新,得在凌晨上传了。)

陈平安在年少时曾经感叹,宝瓶洲实在太大了,可它竟然还只是浩然天下最小的一个洲。

但是对于一位十四境修士来说,原来一洲之地,小得像是一座自家庭院。

得道之人的御风远游,鸟瞰人间,千奇百怪尽收眼底。

曾亲眼看到一位僧人,盘腿而坐在瀑布下入定,双手合十,阳光照耀之下,仿佛一尊金身罗汉。

一只鸟雀倾斜低掠,翅尖划破池塘水面,涟漪阵阵。

豪门庭院内,一大树玉兰花,有女子凭栏赏花,她可能是在默默想着某位心上人,一处翘檐与花枝,偷偷牵着手。

大骊藩属小国的山岳,山路险峻,抬滑竿的轿夫,健步如飞,乘轿登山的客人女眷,却是蒙了眼睛,错过沿途大好风景。

一处水乡,路边有荷花裙少女,光着脚,拎着绣花鞋,踮起脚尖走路。

有位豪门公子,带着数百奴仆,在一处沿途山水神灵皆已沦落、又无补缺的僻静地界,凿山浚湖。

有高士醉卧山中凉亭,山崖亭外忽来白云,他高高举起酒杯,随手丢出亭外,高士醉眼朦胧,高声言语,说此山有九水顽石横卧,不知几千几万年,此亭下白云提供皴法最多矣,见此美景,感激不尽。

有数位仙师骑乘仙鹤云游,其中有清秀少年随手挥动拂尘,使得身边白云飞若乱雪,一旁少女笑脸如花。

在一处林木深幽的山中,有位身高两丈的山神娘娘,脂粉艳丽,她行走在廊道,裙摆曳地,身后跟着两排夭折后被她收拢魂魄的童男童女。

一座脉络不显的高峰,山势险峻,纤细若鲫鱼背,整个山势就像一把刀子,劈砍在案板上。在那条山巅羊肠小道尽头的崖畔,竟然建造有一座孤零零的院落,白墙黛瓦,有一口天井,四水归堂,附近唯有一棵扎根崖壁的古松,与之相伴。

但是更多的,还是那些大小城池的遍地废墟,大战落幕已经多年,却依旧未能恢复往日的容貌。

半洲山河,物人两非,唯有山上老旧的崖刻榜书,山下无数崭新的墓志铭,两两无言。

之前在大骊京城,那个曹晴朗的科举同年,名叫荀趣,在南薰坊那边的鸿胪寺任职,帮陈平安拿来一些近期的朝廷邸报。

陈平安就按图索骥一般,去了邸报记载的几处地方,大多只是停留片刻,看完就走。

在那满山参天大木的豫章郡,无论是拿来建造府邸,还是作为棺木,都是一等一的良材美木,故而京师贵戚与各地豪绅,还有山上仙师,对山中巨木索需无度,陈平安就亲眼看到一伙盗木者,正在山中跟官府兵丁持械斗殴。

还有在那号称茧簿山立的婺州,织机无数。一座织罗院已经建成,官衙匾额都挂上了,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月,足可见大骊各个衙门政令下达的运转速度。

黄庭国郓州地界,见着了那条溪涧,果不其然,真是一处古蜀国的龙宫遗址的入口所在,溪涧水质极佳,若清冽清冽,陈平安就选了一口泉眼,汲水数十斤。再走了一趟龙宫遗址,无视那些古老禁制,如入无人之境,比大骊堪舆地师更早进入其中,捷足先登,只不过陈平安并未取走那几件仙家材宝,只当是一趟山水游览了。

最早桐叶洲的藕花福地,后来的北俱芦洲的仙府遗址,先后遇到了东海观道观的老观主,以及大玄都观的孙道长,让陈平安如今对于这类探幽访仙,实在是有点犯怵。

邸报上还有大骊陪都一位名叫李垂的工部官吏,家族世代都是水工出身,精心绘制出一幅导渎图,涉及到十数条大渎附庸江河的改道,不出意外,大骊朝廷已经派遣精通堪舆的钦天监练气士,勘验此事是否可行。

对于山水神灵来说,也有天灾人祸一说。

一场大战,整个宝瓶洲南方的山水神灵陨落无数,这才有了一洲山河各国的文武英烈阴灵,大量补缺各级城隍爷和山水神祇。

而江河改道一事,对于沿途山水神灵而言,就是一场巨大灾难了,能够让山神遭遇水灾,水淹金身,水神遭遇旱灾,大日曝晒。

金身与祠庙,一般情况之下,走又走不得,迁徙一事难如登天,空有祠庙,没了人间香火,又会被朝廷按律从金玉谱牒上边勾销除名,只能沦为淫祠,那么就只能苦熬,至多是与邻近城隍暂借香火,何况那也得借的来才行。所以在山水官场,一向宁愿当那职权极为有限的县城隍爷,也不当那明明约束更少的小山神、河伯河婆之流的山水胥吏。

一位庄稼汉模样的老人,身材精壮,皮肤晒成了古铜色,就像个年年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老村翁,这会儿蹲在河边长堤上,正在长吁短叹,愁得不行。

还有个年轻人坐在一旁,垫了一张湘纹簟竹席,轻摇折扇,竹扇与竹席纹路相似,年轻男子的肌肤有几分病态的白皙,像是那种常年躲在书斋不晒日头的读书人。

两人待在一起,年龄悬殊,相貌反差鲜明,就像一块白豆腐,跟一块木炭摆在一起。

老人说道:“回头我跟大骊陪都仪制司的刘主事说一声,看能不能求个情,帮忙递份折子。”

年轻人摇摇头,说话耿直得像个拎不清半点好坏的愣头青,“只是个主事,都不是京城郎官,肯定说不上话的。”

老人恼火道:“那几位郎官老爷,高攀得上?就咱俩这种小神,管着点小山岭、小河流的山水地界,那位刘主事,就已经是我认识最大的官了。死马当活马医,总好过在这边等死。”

所谓郎官,是指作为礼部一司主官辅官的郎中、员外郎。对于他们这些品秩不太入流的山水神灵而言,就是衙门里边的天官大老爷了。

年轻人淡然笑道:“天要落雨娘嫁人,有什么法子,只能认命了。改道一事,撇开自身利益不谈,确实有利民生。”

老人丢了块石子到河里,闷闷道:“皇帝不急太监急。”

年轻人依旧是淡定从容的神色口气,“谁让你是我的朋友呢。”

老人转头瞥了眼,轻声道:“来了个练气士,面生,看不出真实境界高低,反正乍一看,是个观海境。”

年轻人看了眼那个渐行渐近的外乡人,青衫长褂布鞋,行走间呼吸绵长,一看就不是什么凡俗夫子,世间山水神灵都擅长望气,往往比修道之士能能断定谁是不是练气士,至于能否一眼看穿道行深浅,就得看一位神祇金身塑像的高度了。

年轻人合拢折扇,笑道:“劝你别病急乱投医。再说了,此地河流改道,总计废弃六条江河支流,对你这位山神老爷来说是天大的好事,就别瞎折腾了,被你兼并了我那些辖下旧水域,就当是肥水不流外人田。”

附近其余几位山神、土地公,如今都眼巴巴等着礼部工部着手大渎改道一事,至于那些江水正神和品秩低微的河伯河婆,则是听天由命了,虽然陪都那边的礼、工两部官员,承诺大骊朝廷会安排退路,可就怕只是些场面话,一旦翻脸不认账了,找谁诉苦?

老人气呼呼道:“好个屁的好事,地盘大了,是非就多,何况原本都是属于你这条跳波河的,我糟心,你一走,留我一个,算怎么回事,帮你守墓啊?你生前是官大些,可我好歹也是个生前封侯、死后美谥的,怎么都轮不到老子来给你岑太傅看守陵墓吧?你还真当自己是皇帝老爷啊。”

年轻人劝说道:“就算就此断了人间香火,靠我积攒下来的那些家底,加上以后再跟你借些香火,你那叠云岭就当养了个光吃饭不干活的废物客卿,估计再熬个一甲子终究不难,你得这么想,山下凡俗夫子,六十年也差不多是活了一辈子的岁数了,我还有什么好抱怨的。”

那个青衫客停下脚步,抱拳笑道:“散修曹沫,见过叠云岭窦山神。”

自称是山泽野修的曹姓男子,再转头望向那位年轻男子,“这位想必就是这条跳波河的岑河伯了。”

叠云岭山神窦淹,生前被封为侯,历任县城隍、郡城隍和此地山神。叠云岭有那仙人驾螭飞升的神仙典故流传市井。

跳波河的河伯,岑文倩,生前曾经担任过转运使,住持一国漕运疏浚、粮仓营建两事,官至礼部尚书,死后被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

老人笑着点头,高高举起双臂,与这位曹姓仙师抱拳还礼,“幸会幸会。”

呦,小娃儿看着年轻不大,眼光倒是不错,竟然认得出自己和岑文倩,尤其身边老友,是出了名的深居简出,不管谁大驾光临跳波河,一律闭门谢客,架子比那江河正神还大了。

岑河伯依旧是装聋作哑的犟脾气,窦淹也无可奈何。

岑文倩这条河的老鱼跳波嚼花而食,在山上山下都名气不小,来此垂钓的山上仙师,达官显贵,跟河里独有的杏花鲈、巨青一般多。

几百年间,也没见岑文倩与谁套近乎,换成是山神窦淹的话,早结识了几大箩筐的豪贵公卿,再拉拢为自家祠庙的大香客。

其实大骊京师、陪都两处,官场内外,即便有不少文人雅士都听说过跳波河,却没有一人胆敢因私废公,在这件事上,为岑河伯和跳波河说半句话。

青衫客环顾四周,微笑道:“岑河伯果然如外界传闻一般,性情散淡,根本不在意香火的多寡,只管着河内水裔不犯禁即可,不屑经营山水气数。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被跳波河恩泽的数十万百姓,已经差不多有两百年,没有出过一位二甲进士了,只是断断续续冒出过两位同进士出身的……‘如夫人’?”

其实一早的跳波河,无论是山水气数,还是文武气运,都十分浓厚醇正,在数国山河享誉盛名,只是岁月悠悠,数次改朝换代,岑河伯也就意态阑珊了,只保证跳波河两岸没有那洪涝灾害,自家水域之内也无旱灾,岑文倩就不再管任何多余事。

以至于岑文倩至今还是一位河伯,不然以跳波河的名声和水运浓郁程度,怎么都该是一位朝廷封正的水神老爷了,甚至在那一国礼部供奉的金玉谱牒上边,抬河升江都不是没有可能。

窦淹忍着笑,憋着坏,好好好,解气解气,这小子拐弯抹角骂得好,岑文倩本来就是欠骂。

无论是生前官场,还是如今的山水官场,疏散清淡,洁身自好,不去同流合污,半点不去经营人脉,能算什么好事?

只是事到如今,一想到老友岑文倩的处境,窦淹便有些心酸。

不过听着那“如夫人”的调侃,窦淹又有些啼笑皆非,这个官场说法,有点损啊。

赐同进士出身,相较于一甲三名和二甲进士,类似“小妾”嘛,就像女子并非正房原配,当然就是“如夫人而非夫人”了。

听着一个陌生人的含蓄挖苦,岑文倩倒是不以为意,毕竟不是那种劈头盖脸的登门骂街,就当没听明白好了。

见那外乡人挑选了一处钓点,竟然自顾自拿出一罐早就备好的酒糟玉米,抛洒打窝,再取出一根青竹鱼竿,在河边摸了些螺蛳,挂饵上钩后,就开始抛竿垂钓。

窦山神是个天生的热心肠,也是个话痨,与谁都能攀扯几句。

“这位曹仙师,哪儿人啊?”

“大骊本土人氏,这次出门南游,随便走随便逛,踩着西瓜皮滑到哪里是哪里。”

“这敢情好,要是再晚来个几天,说不定就与杏花鲈、大青鱼错过了。”

“窦山神,此话怎讲?”

岑文倩轻轻咳嗽一声。

窦淹却懒得理会岑河伯的提醒,反而起身来到那位曹仙师身边蹲着,自顾自说道:“曹仙师有所不知,如今大骊那边大渎改道,跳波河说不定就要成为往事了,不少水裔都已经开始搬迁,届时河床裸露,两岸杏花枯死,何谈什么杏花鲈。”

陈平安点头道:“如此一来,跳波河确实遭了大殃。亏得我来得巧。”

后边那句话,听得窦淹心凉了半截。

“曹老弟,我见你面善,也不与你兜圈子,不妨与窦老哥说句透底的话,你该不会是大骊京城工部的官员吧?表面上垂钓自娱,事实上是勘验山川河流?官儿大不大,老哥看人的眼光,一直不差,看老弟你这一身官气,啧啧,不小,真真不小,得是一司主事起步吧?以后职掌一司,我看问题不大。”

“如果我没猜错,曹老弟是京城篪儿街出身,是那大骊将种门户的年轻俊彦,所以担任过大骊边军的随军修士,等到战事结束,就顺势从大骊铁骑转任工部任职当差?是也不是?!”

“再看曹老弟这一身山水相貌,错不了,绝对错不了,只是不知道如今是在那京城工部衙门的虞部、还是水部高就?”

工部这两司郎官,掌天下川渎山泽、官驿桥梁、堰堤河渠一切政令事务,不可谓不位高权重。

陈平安一直没有搭话。

这位窦山神要是去摆算命摊子,会饿死的。

窦淹犹不死心,“曹老弟,要是能给工部郎官,当然侍郎老爷更好了,只需帮忙递句话,不管成与不成,以后再来叠云岭,就是我窦淹的座上宾。”

陈平安摇头道:“窦山神想岔了,我不是什么大骊官员。”

窦淹小声问道:“难道曹老弟是大骊钦天监的青乌先生?”

陈平安还是摇头,很快钓起一条鲈鱼,伸手攥住,轻轻抛入鱼篓。

窦淹拍手叫好,“曹老弟手气不错,看来是真的与跳波河有缘。”

为了朋友,这位窦山神真是什么老脸都不要了。

其实往日里,无论是山水官场的同僚,甚至是管着数州数十府县山水的顶头上司,那位督城隍爷,窦淹都不曾如此低三下气赔笑脸。

是笃定这位气态不俗的曹仙师,是那出身大骊京城篪儿街、或是意迟巷的工部官员了。

大骊官员,不管官大官小,虽然难打交道,比如这次江河改道,叠云岭在内的诸多山神祠庙、江河水府,那些早早备好的佳酿、陪酒美人,都没能派上用场,那些大骊官员根本就不去做客,但是具体落实在那些公事上,还是很上心的,各司其职,有条不紊,做事情极有章法。

什么样的人,交什么样的朋友。

陈平安大致心里有数了,以心声问道:“听说岑河伯的朋友不多,除了窦山神之外,屈指可数,不知道朋友当中,有无一个姓崔的老人?”

“没有。”

“老人姓崔,是位纯粹武夫。”

“不认识,与江湖人一向没什么往来。”

陈平安继续说道:“那位崔老爷子,曾经悉心教过我拳法,不过觉得我资质不行,就没正式收为弟子,所以我只能算是崔老前辈一个不记名的拳法徒弟。”

在落魄山竹楼那边,老人可从不跟陈平安聊什么往事,像崔诚与跳波河岑文倩是好友这种事情,还是老人与暖树她们闲聊,陈平安再通过落魄山右护法这位耳报神的通风报信,才得以知晓。

说来奇怪,崔诚在陈平安这边,从没什么好脸色,但是到了暖树和小米粒那边,和蔼得不像话。

岑文倩沉默片刻,“曹仙师真会说笑,一个修道有成的山上神仙,竟然跑去练拳,学些武把式,岂不是空耗光阴,浪费仙材?曹仙师就不怕家族和山中长辈埋怨一句不务正业?”

显而易见,这位河伯,相较于先前那场问答的言简意赅,话多了些。

陈平安又钓上一条金黄色的鲈鱼,再次抛竿入水,微笑道:“家里也没什么长辈了,至于上山修行一道,有领路人,可一样没有什么师徒名分,所以先前自称散修,非是晚辈有意诓人。”

岑文倩笑问道:“一个修道之人,学拳滋味如何?”

陈平安轻声道:“学拳大不易,尤其是崔老先生教拳,难熬得让人后悔学拳。”

岑文倩叹了口气。

那就做不得假了。

这个深藏不露的大骊年轻官员,多半真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崔诚看待习武一事,与对待治家、治学两事的严谨态度,如出一辙。

岑文倩问道:“既然曹仙师自称是不记名弟子,那么崔诚的一身拳法,可有着落?”

陈平安笑答道:“我有个开山大弟子,习武资质比我更好,侥幸入得崔老爷子的法眼,被收为嫡传弟子。只不过崔老爷子不拘小节,各算各的辈分。”

岑文倩点点头,是崔诚做得出来的事情。

陈平安问道:“崔老先生也会与岑河伯诗词唱和?”

岑文倩笑道:“当然,崔诚的学问才情都很好,当得起文豪硕儒的说法。刚认识他那会儿,崔诚还是个负笈游学的年轻士子。窦淹至今还不知道崔诚的真实身份,一直误以为是个寻常小国郡望士族的读书种子。”

岑文倩开口介绍道:“窦老儿,曹仙师是那崔诚的不记名弟子。”

窦淹疑惑道:“哪个崔诚?”

岑文倩笑道

:“就是那个每次路过都要与你叠云岭蹭酒喝的穷书生。”

窦淹哈哈大笑道:“哦,是说那个小崔啊,记得,怎么不记得,见过几次,不过那小崔眼界高,只与岑河伯关系亲近,每次只晓得从我这边骗酒。”

然后窦山神就发现那个大骊年轻官员的脸色、眼神都有点怪。

窦淹疑惑道:“咋个了,不喊他小崔喊什么,双方年龄差着两三百年呢,难不成我还得喊他一声崔兄啊?那也太矫情了。”

陈平安怔怔看着河面。

河水碧如天,鲈鱼恰似镜中悬,不在云边则酒边。

原来也曾年轻过。

就像那个老嬷嬷。

这是一种无法想象的事情。

就像齐先生、崔诚、老嬷嬷之于陈平安。

陈平安之于裴钱、曹晴朗、赵树下他们。

李宝瓶、裴钱和李槐之于白玄、骑龙巷小哑巴的这些孩子。

而那些如今还小的孩子,说不定以后也会是落魄山、下宗子弟们无法想象的前辈高人。

大概这就是薪火相传。

陈平安蹲在河边,将鱼篓里边的两条鲈鱼抖落入河,收起鱼竿鱼篓后,起身从袖中摸出一只白碗,换了一个称呼,笑道:“岑先生,大渎改道一事,晚辈是大骊官场外人,无力改变什么,不过岑先生是否愿意退一步,无需更换金身祠庙和河伯水府,就在这附近,担任一湖河伯?”

那人说得没头没脑,窦山神听得云里雾里。岑文倩转任一湖河伯?可是方圆数百里之内,哪来的湖泊?

咋的,要搬山造湖?年轻人真当自己是位上五境的老神仙啊,有那搬山倒海的无上神通?

退一万步说,就算可以搬徙几条山岭的无主余脉,再从地面凿出个承载湖水的大坑雏形,水从哪里来,总不能是那架起一条桥梁河道,水流在天,牵引跳波河入湖?再说了,如今是枯水期,跳波河水量不够,何况真要如此肆意作为,山水气数牵扯太大,会影响两岸老百姓今年的秋收一事,届时大骊朝廷那边一定会问罪,即便大骊陪都与京城工部都可以破例通融一番,江河改道终究是一个板上钉钉的定局,新湖即便建成,还会是那无源之水的尴尬境地,湖泊水运,死气沉沉,旧跳波河水域的一众水裔精怪,是绝对不会跟着岑河伯搬迁到一处死水潭的,到时候岑文倩还是个香火凋零的孤家寡人,那么此举意义何在?

年轻气盛,不知所谓。

不过话说回来,这份好意,还得心领。

岑文倩笑着摇头道:“曹仙师无需如此吃力不讨好,白白折损修为灵气和官场人脉。”

陈平安笑道:“容晚辈说句大言不惭的话,此事半点不吃力,举手之劳,就像只是酒桌提一杯的事情。”

窦山神以心声气笑道:“文倩,你瞧瞧,这神色,这口气,像不像当年那个穷光蛋崔诚?”

“晚辈去去就回。”

青衫客一手端碗,只是跨出一步,转瞬间便消逝不见,远在千万里之外。

窦淹施展一位山神的本命神通,收回心神后,震惊道:“好家伙,已经不在叠云岭地界了!”

很快那一袭青衫就重返跳波河畔,依旧手端白碗,只是多出了一碗水。

窦淹大失所望,雷声大雨点小?

这么点大的白碗,就算施展了仙家术法,又能装下多少的水?还不如一条跳波河流水多吧?舍近求远,图个什么?

只是岑文倩却神色凝重起来,问道:“曹仙师是与大渎借水了?”

陈平安摇头道:“稍稍跑远一些,换了个取水之地。”

岑文倩追问道:“可是海水?!”

陈平安点头道:“岑先生放心,虽是在入海口附近取的水,但晚辈已经去浊取清,暂时比不得跳波河流水清澈,但是将来假以时日,水运品秩不会太差。这一碗水,水量尚可,足可支撑起一座三百里大泽湖泊。”

岑文倩无言以对。

这叫“尚可”?

相传远古仙人,袖中有东海!

窦淹瞪大眼睛,伸长脖子看着那一碗白水,年轻人该不会是吹牛皮不打草稿吧?

陈平安将那只盛满水的白碗递给岑文倩,笑道:“岑先生与崔老先生相识一场,是君子之交淡如水。”

岑文倩也不是什么迂腐之辈,大大方方接过那只水碗。

等到岑文倩接过那只不重的一碗水后,陈平安打量了几眼四周山水,双指并拢,无需符纸,画弧作符,画了一个圆相,先界定疆域,再一个翻掌,刹那之间,山河震动,跳波河一旁数里之外,与叠云岭接壤处,三百里地界瞬间凹陷下去,但是期间一切有灵众生,都被青衫客一抖袖子,腾云驾雾一般,被抖落到跳波河上游岸边,再轻轻一虚握,那些塌陷的山根地脉凝为一粒芥子大小的土球,被陈平安握在手中,再次以手指画符,学那仙簪城与陆沉的一人一符,先后在大坑底部与手中土球,分别画水字符与山字符,未来大湖,与叠云岭,形成山水相依的格局雏形。

神乎其技。

一位河伯,一位山神,面对这等搬山运水之法,依旧闻所未闻,以至于两位山水神灵金身震动,不由得心神摇曳不已。

什么曹仙师,得尊称一声曹仙人、曹仙君才妥当吧。

陈平安将那颗杏子大小的袖珍土球递给窦淹,笑道:“窦老哥,萍水相逢,一见如故,以后再与老哥讨要酒水喝。这枚山字符,可以搁放在地界山根处,以后土气生发,于叠云岭的山运小有裨益。至于将来叠云岭与湖泊山水接壤,更无须担心山水相犯,只会两相稳固。”

窦淹接过被说成是“山字符”的古怪土球,竟是一个踉跄,差点就没能接住,山神老爷顿时老脸一红。

窦淹瞥了眼轻松端碗的岑河伯,奇了怪哉,为何就只有自己出丑了?

陈平安说道:“稍等片刻,我还要临时写一封书信,就有劳窦老哥转交给那位大渎长春侯了,我与这位昔年的铁符江水神,算有半分同乡之谊,今日此地动静,说不定长春侯可以帮我在陪都、工部那边解释一二。”

陈平安言语之间,手腕一拧,从袖中取出纸笔,纸张悬空,水雾弥漫,自成一道玄之又玄的山水禁制,陈平安很快便写完一封密信,写给那位补缺大渎长春侯水神杨花,信上内容都是些客套话,大致解释了今天跳波河地界的变动缘由,最后一句,才是关键所在,无非是希望这位长春侯,将来能够在不违禁的前提下,对叠云岭山神窦淹稍加照顾。

就像浩然九洲的每尊大岳山君,也会管辖众多江河,那么身居高位的大渎公侯,辖境之内一样拥有诸多山脉。

陈平安最后取出一枚私人印章,印文“陈十一”。

拈起印章,朝那底款三字,轻轻呵了一口气,盖在书信末尾。

这是陈平安第一次用这方珍藏多年的印章,正式钤印书信。

以后落魄山与别家山头的书信往来,只要是山主陈平安的亲笔手书,要么钤印“落魄山陈平安”,要么就是这方“陈十一”。

这才是名正言顺的山上礼数。

陈平安将书信放入一只信封,交给窦淹,最后抱拳与两位笑道:“岑先生,窦老哥,晚辈还着急赶路,就此别过,山高水长,后会有期。”

岑文倩和窦淹各自还礼。

窦淹唏嘘不已,“文倩,这次是我沾你的光了,天大福缘,说来就来。”

当之无愧的神仙手笔,轻描淡写造就出这等匪夷所思的仙迹。

岑文倩笑着没说话。

窦淹突然问道:“咦?岑文倩,你可记得清楚那位曹仙君的面容相貌?”

岑文倩微微皱眉,摇头道:“确实有些记不清了。”

窦淹感慨道:“这算哪门子事,山巅仙人行事,果然不可以常理揣度。”

岑文倩轻声道:“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无非是君子施恩不图报。”

如果他没有猜错,在那封信上,神出鬼没的青衫客,定会嘱咐长春侯杨花,不要在窦淹这边泄露了口风。

窦山神将那枚山字符小心翼翼收入袖中,使劲抹了把脸,正要说话,再次金身震动,全身光彩流溢。

不光是窦淹的叠云岭那边,霎时间山雾升腾,彩云萦绕。

还有这条跳波河,明明是夏秋之际的时节,两岸竟是杏花绽放无数,如遇春风。

岑文倩轻声道:“是那“山高水长”四字谶语使然。”

窦淹颤声道:“莫不是一位口含天宪的道德圣人?!”

岑文倩默不作声。

窦淹自挠头,“到底咋个回事?”

岑文倩笑着打趣道:“又不是只有我认识崔诚,你不也认识小崔?”

窦淹突然一个灵光乍现,恍然大悟,先前自己那个踉跄,莫不是那位敬称崔诚为老先生的曹仙君,在记仇自己的一口一个小崔?

窦淹问道:“就没问崔诚如何了?”

只知道这位老友曾经数次犯禁,擅自离开跳波河辖境,要不是小小河伯,已经属于世间水神的最低品秩,官身已经没什么可贬谪的了,不然岑文倩早就一贬再贬了,只会官帽子越戴越小,不过岑文倩也因此别谈什么官场升迁了,州城隍那边直接放话给跳波河水府,每年一次的城隍庙点卯,免了,一座小庙万万伺候不起你岑大水神。

岑文倩神色黯然,“在那位青衫客的神色里,早有答案,何必多问。”

陈平安随后走了一趟梅釉国,只是未能在那座熟悉的县城,见着当年那个疯癫酒鬼的年轻县尉,原本还想要故技重施,再次与县尉用酒水购买几幅草书字帖,与县衙那边一打听,才知道那个县尉大人早就辞官北游了。当年那笔买卖,实在太过划算,陈平安只用五壶山上酒酿,就买了一大摞的草书字帖,文字既天光焕彩,又法度森严。

陈平安自己的字,写得一般,但是自认鉴赏水准,不输山下的书法大家,何况连朱敛和崔东山都说那些草书字帖,连他们都模仿不出七八分的神意,这个评价,实在是不能再高了。崔东山直接说这些草书字帖,每一幅都可以拿来当做传家宝,年份越久越值钱,就连魏大山君都死皮赖脸,跟陈平安求走了一幅《仙人步虚贴》,其实字帖不足三十字,一气呵成:仙人步太虚,脚下生绛云,风雨散天花,龙泥印玉简,大火炼真文。

种夫子的手法,比魏檗更胜一筹,也不强求索要,只是三番五次,去竹楼一楼那边跟小暖树借某幅字帖,说是要多临帖几次,否则难得其草书神意,陈平安后来重返落魄山,得知此事,就识趣将那幅字帖主动送出去了。种夫子还一本正经说这哪里好意思,君子不夺人所好。曹晴朗当时刚好在场,就来了句,回头我可以帮种夫子将这幅《月下僧贴》归还先生。

陈平安在书简湖的池水城,买了几坛当地酿造的乌啼酒。

无巧不成书,喝着乌啼酒,就想起了“刚刚交过手”的那位飞升境鬼修,仙簪城城主玄圃的师尊,刚好道号乌啼。

当年池水城那棵独苗的少城主范彦,一直被当成没脑子的傻子,如今已经成了城主,还攀附上了大骊朝廷,使得池水城能够在真境宗的眼皮子底下,势力日渐壮大,就是这么一号枭雄人物,曾经对着一个屁大孩子的顾璨,一口一个顾大哥。

陈平安走在水边,回首望去,遥遥看见一座生意兴隆的酒楼。

好像人生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正儿八经置办酒局,就是在那边。

在那天的酒席上,其实是顾璨要比陈平安更熟稔自在,一个半大孩子,谈笑风生,眉眼飞扬。

姜尚真在自己还管事的时候,从真境宗所在的书简湖,拨划出五座岛屿,给了落魄山,不过这块飞地,挂在了一个叫曾掖的年轻修士名下。

姜尚真都没有折腾什么祖师堂议事,完全是一言决之。

对此谁有异议?能算自己半个儿子的韦滢?

当时的首席供奉刘老成?还是当次席供奉的截江真君刘志茂?或者是李芙蕖?

书简湖北边的石毫国,皇帝韩靖灵,因为不曾修道的缘故,年近半百,已经显出几分老态了。

今天退朝后得闲,又开始拉上一双孙子孙女老调重弹,翻来覆去就是那番措辞,“那位落魄山陈剑仙,当年请我喝过酒!”

都不是什么“我们”了。

再好汉不提当年勇,这一茬故人故事,也得提,时不时就提,与龙子们说多了,就再与龙孙们说,

至于当年成了皇帝陛下,韩靖灵就开始翘尾巴了,与黄鹤一起走了趟青峡岛,要求去那间账房里边坐一坐,不过被顾璨拦下了,当时其实双方闹得还不太愉快,只不过那会儿的顾璨,就像变了个人,城府深沉,没有摆在脸上而已。

提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做什么。

“可不是什么随便丢壶仙家酒酿的那种,是正儿八经的酒局,摆了一大桌子酒菜,就只是寻常酒水,这里边的门道,你们这些孩子不懂的,要是山上的酒水,反而就没劲了。”

这些老黄历,两个孩子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摇头晃脑,相互做鬼脸。

一个孩子早早张开嘴巴,无声言语,帮着皇帝爷爷说了那句每次拿来收尾的话。

“当时坐上皆豪逸!”

陈平安不过是两步,就往返了石毫国和书简湖一趟,对于韩靖灵那些个添油加醋的措辞,也不以为意。吹牛皮又不犯法,何况还是一位皇帝陛下。

之后悄无声息去往宫柳岛,找到了李芙蕖,她新收了个不记名弟子,来自一个叫仙游县的小地方,叫郭淳熙,修行资质稀烂,但是李芙蕖却传授道法,比嫡传弟子还要上心。

见到了陈平安,李芙蕖倍感意外。陈平安询问了一些关于曾掖的修行事,李芙蕖自然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双方顺便聊到了高冕,原来李芙蕖在那场观礼落魄山之后,还担任了无敌神拳帮的供奉,并非客卿。

高冕已经卸任帮主,这位曾经两次从玉璞境跌境的高老帮主,先前在大渎附近的战场上,差点被一头大妖打断长生桥,又跌境了,只勉强保住了个金丹境,这辈子是不太能够跟人逞强了。

结果李芙蕖在那边参加的第一场祖师堂议事,就看到了一幅唾沫四溅、两拨人叉腰对喷的画面,两帮人在那边争吵,不是吵到底要不要更改山头名字,而是吵哪个新名字更好,毕竟一个正儿八经的修士门派,结果取了个连江湖门派都不会取的糟心帮名。

早年要不是看在老帮主身子骨还硬朗的份上,打也打不过,骂更骂不过,不然早就将此事提上议程了。

在真境宗这边,哪里能够见到这种场景,三任宗主,姜尚真,韦滢,刘老成,都很服众。

真境宗也算厉害了,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就接连出现了三位宗主。

李芙蕖一开始还颇为担心,高老帮主会不会因为此事而大为失落,英雄气短,结果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李芙蕖当时找到高冕的时候,老人兴致极高,原来是正阳山的苏稼仙子,重新纳入祖师堂嫡传谱牒了。

绰号一尺枪的荀渊,绰号玉面小郎君、别号武十境的高冕,以及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崩了真君,这几个土财主,都是山上镜花水月的著名豪客,号称撑起了一洲镜花水月的半边天,半壁江山都是他们几个合力打下来的,不知多少仙子,得过这几位的一掷千金。

此外还有一位道号浪里小白条的不知名仁兄,花钱倒是不多,但是次次捧场,用几颗雪花钱,扯开嗓门,帮着一些冷清的仙子们,营造出一种千军万马都已拜倒在石榴裙下的气势。

李芙蕖问道:“陈山主这次来宫柳岛,不见一见刘宗主或是刘岛主?”

陈平安摇头道:“这次就算了。”

其实姜尚真担任真境宗宗主的时候,除了那桩以公肥私之举,还曾喊来首席供奉刘老成,两人走在宫柳岛湖边小路上,姜宗主随手折了一枝柳条,笑嘻嘻对刘老成说了两句话。

“你觉得打破玉璞境瓶颈,跻身仙人,就得亲手打杀了她,这是你的自家修行,我管不着。”

“但是你想要让她死,我就一定让你先死,这是我姜尚真的自家事了,你一样管不着。”

刘老成不敢不当真。

约莫是天无绝人之路,反而让不得不另辟蹊径的刘老成,竟然成功跻身了仙人境,从首席供奉,担任真境宗历史上继姜尚真、韦滢两位剑仙之后的第三任宗主。

陈平安之后走了一趟青峡岛

,却不是找刘志茂,而是去那座朱弦府。

青峡岛女鬼红酥,真实身份是上一世的宫柳岛女修黄撼,更是刘老成的道侣。

她前几年辞去了横波府女官,重新当起了朱弦府的门房。

因为她还是不擅长处理那些女子之间的勾心斗角,她真心管不了十几个各怀心思的婢女,就辞去颇为清贵清闲、还能挣大钱的职务,回到了朱弦府,继续给马老爷当那门房,遇到拜访的客人,就摇动房门旁的一串铃铛。

在横波府那边当差几年,攒了好多的雪花钱,红酥每当心情不好的时候,就会开销一颗,从面容丑陋渗人的老妪模样,重新变成年轻女子容貌,让自己瞧着不那么面目可憎。

结果给马老爷骂了句败家娘们。

驮饭人出身的鬼修马远致,如今还是当着青峡岛的二等供奉,在刘志茂手底下混饭吃,跟着这位步步高升的截江真君,鸡犬升天,在真境宗那边混了个谱牒身份,其实不用做事,就是每年白拿一份俸禄。

这位曾经身为京行档诸多杂役之一的驮饭人,身份可谓卑贱至极,却有一副颇为雅致心肠,鬼修给自己的青峡岛府邸取了个“朱弦”的名字,源自故国一首生僻诗词里边的那句“重润响朱弦”,响谐音“想”,而旧珠钗岛岛主的刘重润,正是他那故国的长公主殿下。

可惜心心念念的长公主殿下刘重润,带着一群莺莺燕燕,早就搬出了书简湖,去了个叫螯鱼背的异乡山头落脚了。

这些年来,鬼修没少骂个账房先生。

一边嘴上说绝无花心思,信誓旦旦说自己没有半点非分之想,绝不主动招惹长公主殿下。

一边就偷摸将长公主殿下给拐骗到了他那家乡去,螯鱼背,他娘的,螯鱼背,鱼,滑不溜秋的,背,鬼物只是稍稍想象一下长公主的白皙嫩腻背脊……就想哭。

话说回来,长公主殿下那么尤物,陈平安那么一个年轻小伙儿,有点绮念,有些歪心思,倒也正常。

就是不知道隔着千山万水,长公主殿下这么多年没瞧见自己,会不会相思成疾,憔悴消瘦得那小腰肢儿愈发纤细了?

当年为了她,这头鬼物真是实打实地把命都给搭上了。

早就把心给了她。

她睡在自己心坎上多年矣。

嘿,真想也把身子也给了长公主殿下。

今天鬼修马远致来到府邸门口那边,想要出门一趟,去珠钗岛那边泛舟游历,逛荡一圈,万一长公主殿下回了这边,第一眼就能瞧见自己的伟岸身影不是?

门房红酥壮起胆子问道:“老爷,陈先生真的当上了宗门山主啊?”

马远致停下脚步,嗤笑道:“骗你能挣钱吗?”

女鬼怯生生道:“那不能够。”

马远致揉了揉下巴,“不晓得我与长公主那份缠绵悱恻的情爱故事,到底有没有版刻出书。”

红酥赧颜道:“还有奴婢的故事,陈先生也是抄写下来了的。”

马远致瞪眼道:“你也是蠢得无药可救了,在咱们刘首席的横波府那么个富贵乡,不知道好好享福,偏要重新跑到我这么个鬼地方当门房,我就奇了怪了,真要有色胚在横波府那边,里边好看的娘们婆姨多了去,一个个胸脯大腚儿圆的,再不挑嘴,也荤素不忌到你头上吧,要不是实在没人愿意来这边当差打杂,瞧瞧,就你现在这模样,别说吓死人,鬼都要被你吓活,我不得收你钱?你咋个还有脸每月收我的薪水?每次不过是拖延几天发放,还好意思我闹别扭,你是讨债鬼啊?”

红酥不敢还嘴。

马老爷说话是一贯不那么好听的。

不过毕竟是自家老爷嘛。

马远致双臂环胸,冷笑道:“下次见着了那个姓陈的王八蛋,看我怎么收拾他,年轻人不讲信用,混什么江湖,当了宗主成了剑仙又如何……”

有一袭青衫凭空现身,笑眯眯接话问道:“又如何?”

马远致定睛一看,哈哈大笑道:“哎呦喂,陈公子来了啊。”

书简湖那几座相邻岛屿,鬼修鬼物扎堆,几乎都是在岛上潜心修行,不太外出,倒不是担心出门就被人肆意打杀,只要悬挂岛屿身份腰牌,在书简湖地界,都出入无碍,就可以得到真境宗和大骊驻军双方的身份认可,至于出了书简湖远游,就需要各凭本事了,也有那忘乎所以的鬼物,做了点见不得光的老行当,被山上谱牒仙师起了冲突,打杀也就打杀了。

不过竟然赔了一笔神仙钱给曾掖,按照真境宗的说法,是依照大骊山水律例办事,罪不当诛,如果你们不愿意就此作罢,是可以继续与大骊刑部讲理的。

曾掖其实当时很犹豫,还是马笃宜的法子好,问章老夫子去啊,你能想出什么好法子,当自己是陈先生,还是顾璨啊?既然你没那脑子,就找脑子灵光的人。

曾掖心知肚明,真境宗和青峡岛,之所以都愿意对他们这帮不入流的鬼修、鬼物格外对待,其实都是陈先生的功劳。

曾掖这个曾经的茅月岛少年,天生就适宜鬼道修行,机遇连连,先是被青峡岛管事章靥带离火坑,成了那个账房先生的帮手,然后就一直跟在顾璨身边,前些年就已经是一位观海境练气士,如今俨然是一个山上门派的执牛耳者了。

顾璨离乡远游中土神洲之前,将那块太平无事牌留给了他,一开始曾掖挺担心此举是否合乎大骊律例,所以根本不敢拿出来,毕竟冒用大骊刑部无事牌,是死罪!后来才知道,顾璨竟然早就在大骊刑部那边办妥了,移到了曾掖的名下。这种事情,按照章靥的说法,其实要比挣得一块无事牌更难。

至于马笃宜,她是鬼物,就一直住在了那张狐皮符箓里边,胭脂水粉买了一大堆。

陈先生和顾璨的家乡那边,怪人怪事真多。只说陈先生的落魄山,当时曾掖和马笃宜就被一个身材消瘦的少女,吓了一大跳,亲眼看到从极高的山崖上边,突然摔下个人,重重砸地,在地面上砸出了无数大坑,一个更小的小姑娘,就那么双手抱头蹲在大坑边缘。

等到少女落定,脚上的那双草鞋,鲜血直流。

后来他们才知道那个肌肤微黑的少女,名叫裴钱,是陈先生的开山大弟子。

用少女独有的法子,确定了他们两个外乡人的身份后,那个肩挑金扁担、手持青竹杖的黑衣小姑娘,一开始很拘谨,一下子就变得活泼起来,说我们裴钱是在问拳嘞,要给地面的小脑阔狠狠一锤儿!

小姑娘蹦蹦跳跳,一路叽叽喳喳,反正都是在说裴钱的如何厉害。

结果被裴钱按住小脑袋,语重心长说了一句,我辈江湖儿女,行走江湖,只为行侠仗义,虚名要不得。

愣是把也算见多识广、江湖半点没少走的曾掖和马笃宜给说蒙了,面面相觑。

因为曾掖和马笃宜终究不是纯粹武夫,当年并不清楚那少女跳崖“砸地”的诸多精妙处,更无法理解那种“以纯粹体魄问拳大地”的拳法高度。

这些年,始终关注陈先生和顾璨的动向,真境宗那边的山水邸报,那是一封不会落下的,只可惜陈先生那边,一直杳无音信,倒是顾璨,当年在龙州那边分别后,竟然摇身一变,从截江真君刘志茂的嫡传弟子,变成了中土白帝城的弟子,而且还是那关门弟子!

对于曾经的书简湖众多野修而言,那座白帝城,遥不可及,高不可攀。

至于那位被誉为天下第一魔道巨擘的郑城主,更是高高在天一般的存在。

早年曾掖在青峡岛,只要一见到顾璨,就会怕得直哆嗦。后来跟着顾璨四处游历,情况才有所好转,到最后,只要出门在外,甚至觉得待在顾璨身边,才能心安几分。

马笃宜曾经提醒过曾掖,说其实顾璨还是顾璨,他确实变化很大,变得循规蹈矩,会做很多力所能及的好事,甚至很多事情由顾璨做来,还会让人觉得大快人心,比理所应当还快意,但是不能觉得他就是一个好人了。

至于曾掖有没有真的听进去,马笃宜无所谓,她只认定一件事。只要陈先生在人间,山中的顾璨就会变得“更好”。

哪怕未来顾璨顺利走到了浩然山巅,在顾璨的心中,依旧都会长长久久存在着某条不为人知的准绳。

其实与曾掖说过那番不讨喜的言语,马笃宜自己心里边,也有些愧疚。

毕竟当年跟着顾璨一起游历四方,多多少少,马笃宜对顾璨,一样是有些心生亲近的,能算半个朋友吧。

不得不承认,跟着顾璨厮混,放心。

就像跟着半个陈先生一起走江湖嘛,只管蹭吃蹭喝,无忧无虑。

陈平安离开青峡岛朱弦府,来到此地,发现岛主曾掖在屋内修行,就没有打搅这位中五境神仙的清修,马笃宜在自己院子那边荡秋千。

独自去了岛屿山顶,陈平安坐在栏杆上,慢慢喝酒,看着一座有些陌生的书简湖。

曾经在这边兜兜转转数年之久,却也正是此地,让陈平安明白了一个道理,天地英雄气,千秋尚凛然。

陈平安将一只乌啼酒的空酒壶抛入湖中。

当时坐上皆豪逸?

如果是说那剑气长城的大小酒桌,就对了。

陈平安喝过了一壶酒,在去往云霞山之前,路过一地。

看着眼前惨淡景象,很难想象,这里就是昔年享誉一洲的南塘湖了。

大湖干涸,据说是被旧王座大妖仰止将湖水汲取殆尽,如今水位高度不足当年的一成。

几年前,这里还曾是宝瓶洲的形胜之地,南塘湖青梅观的“草堂梅坞春最浓”,风景绝美,被誉为几生修得此梅花。

千年道观,每逢梅开,外乡仙师和帝王将相,公卿豪绅和文人雅士,车水马龙,络绎不绝,留下过无数吟诵梅花的诗篇。

这些年的青梅观女修们,除了不惜耗费灵气,竭力施展水法,聚云降雨,这些年还要一直从别处江河那边,借水搬水,试图重新填出一座湖。但是这两件事,都进展缓慢,一来邻近几座山头的新晋山神、土地,都没少告状,怨不得他们秉公行事,终究涉及到一地山水气运的气数变迁,再者观内梅树折损严重,而且山上填水一事,可不是什么添补江河流水那么简单的事情。

陈平安看到了一个熟悉身影,当下正在做她最拿手的事情,开启镜花水月,挣神仙钱。

这位青梅观的周仙子,是镜花水月的行家里手,“借景”一事,更是信手拈来,早年每到一座山上门派,一处仙家府邸,都会以青梅观的摹拓秘法,将其截留下来,再将自己的身形嵌入图画中,然后寄给那些关系熟稔的山上仙师、山下豪客,上次她游历龙州,周琼林就跟在衣带峰的宋园和刘润云身边,当时陈平安刚好带着个脸庞红肿的小黑炭。

那会儿的周琼林,不愿错过任何“与朋友的朋友成为朋友”的机会,就想要将衣带峰作为桥梁,与落魄山搭上关系。

陈平安当时不太喜欢她做事情的不讲分寸,太过刻意,而且很容易连累衣带峰,觉得她太过势利,钻营人脉没有错,但是没有像她这么做事不讲究的,所以就婉拒了。

双方分别之后,裴钱偷偷告诉陈平安的一番言语,却让他心神震动。

裴钱当时说,她瞧见那个狐媚狐媚的姐姐心里边,住着好多好多破衣服的可怜小人儿,就跟小时候的自己差不多,瘦不拉几的,一个个都快饿死了,而那个姐姐呢就很伤心,对着一只空落落的大饭盆,不敢看那些孩子。

那会儿还是个孩子的裴钱,不太理解自己的几句无心之语,会让师父在未来的人生道路上,一直因此反省。

陈平安此刻背靠一棵枯败梅树,看着那场镜花水月,竟然弯来绕去,不知怎么就与自家落魄山扯上关系了。

原来是观礼一事,在一洲山上山下,闹了个沸沸扬扬,谈资无数。

越是年轻的练气士,就越是不以为然,对那个出尽风头的年轻剑仙,观感极差,依仗境界,嚣张跋扈,做事情半点不留余地。

其实周琼林一开始也没想着如何为落魄山说好话,只不过是习惯使然,聊了几句自己有幸与那位陈剑仙的相熟,想着以此自抬身价,就是个简单至极的江湖路数,不料一下子就炸锅了,实属失策,不过倒是让人砸了不少雪花钱,与那个周仙子说了些怪话,什么与落魄山认了爹,喜欢当孝子?

一下子就有人跟着砸钱附和,说错了错了,漏了个字,咱们周仙子啊,说不定是认了个财大气粗的干爹。

周琼林也全然无所谓,笑容依旧,只要那些家伙花了钱骂人,她就挺开心的。

只回了一句贤孙儿你们都说得对。

陈平安看得出来,她是当真半点不在乎。

等到她撤掉镜花水月后,轻轻握拳晃了晃,给自己鼓劲打气,懂了懂了,找着一条发财门路了,下次还要继续搬出那位八竿子打不着的年轻剑仙,最好将双方关系说得更水月朦胧些,肯定可以挣钱更多。相信以陈平安如今的显赫身份,怎么可能与她一个青梅观的小修士计较什么。

只是当周琼林看着那座水面清浅的南塘湖,她就有些茫然,就算能够重新填水填出一座南塘湖来,可是那么多枯死的梅树呢?还有旧南塘湖的原本充沛水运呢,她心生绝望,一下子就满脸泪水。

好像人生总有些坎坷,是怎么熬也熬不过去的。就算熬过去了,过去的只是人,而不是事。

周琼林猛然抬头,满脸匪夷所思。

原来是眨眼功夫,便出现了黑云滚滚的异象,云海瞬间聚拢,电闪雷鸣得没有半点征兆,气象森严,惊心动魄。

云海笼罩住方圆旧南塘湖水域的百里之地,白昼如夜。

大雨倾盆落向人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南塘湖水位开始迅猛上涨。

她身上的那件法袍,能够辟水,倒是不介意这场滂沱大雨。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没有悄然离去,而是出声笑道:“刚好路过贵地,巧了,白看一场不花钱的镜花水月,得谢过周仙子为落魄山美言几句。”

有些心虚的周琼林立即转过头,擦了擦脸上泪水,与那位落魄山剑仙施了个万福,笑道:“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说道:“只是凑巧路过,就碰到这等天地异象,虽然没能见到传说中的青梅观胜景,也算不虚此行了。”

周琼林眨了眨眼睛,既然那位年轻剑仙自己不愿说破真相,那么她也就只好跟着装傻了。

不然天底下哪有这么多的巧合。

其实在她的印象里,这个年纪轻轻的山主,观感很一般,清高得很,半点不平易近人呢。

后来那场惊世骇俗的观礼与问剑,更是让周琼林打定主意,这辈子都不要跟落魄山扯上关系了。

至于今天陈剑仙为何如此行事,她想不明白,也懒得多想,反正不会是看中了她的姿色,不然当年就不会将她拒之门外了。

何况就算看中了又如何,她怕什么。

只要真能帮着青梅观恢复往年风采,她就什么都不怕,做什么都是自愿的。

一个烂泥沟里摸爬滚打的市井孤儿,能够在少女岁数,被师父带到青梅观,最终摇身一变,当成一位山上神仙,得惜福,得感恩得还债。

陈平安笑道:“要是周仙子不嫌弃的话,以后可以去我们落魄山做客,到时候在山中开启镜花水月,挣到的神仙钱,双方五五分成,如何?不过事先说好,山上有几处地方,不宜取景,具体情况如何,还是等周仙子去了龙州再说,到时候让我们的暖树小管事,还有落魄山的右护法,一起带你四处走走看看,挑选适宜的山水景象。”

周琼林呆呆点头,有些不敢置信。

陈平安掏出那块大骊无事牌,又派上用场了,“南塘湖附近的几位山神老爷,我可以帮忙解释一番,听不听是他们的事。”

周琼林再次诚心道谢。

陈平安继续说道:“此外水运、梅树两事,我可能可以帮上一点小忙,周仙子以后可以静观其变。”

蛮荒天下的那个自己,与绯妃一场拔河之后,得了些曳落河水运。

至于青梅观那些枯死的梅树,自然也是有法子补救的,毕竟自己有幸结识那位倒悬山梅花园子的旧主人,酡颜夫人。

周琼林欲言又止。

很想询问那位年轻剑仙,如此作为,图什么呢?

陈平安最后笑道:“我还要继续赶路,今天就不久留了,如果下次还能路过此地,一定两手空空去青梅观做客,讨要一碗冰镇梅子汤。”

周琼林嫣然一笑,轻轻点头,在那个青衫身影消失后,才抬起手背,揉了揉泛红眼睛。

有些温暖,比雷鸣更震撼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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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二章 天下地上

梦粱国境内。

云霞山的云海,是宝瓶洲极负盛名的仙家风景,尤其是当云海被阳光照射之下,并非是一般的金色,而是灵气升腾,五彩绚烂,以至于被练气士誉为“天上尤物”。不然也无法跻身那本畅销浩然九洲的山海补志,而且那些变幻莫测的云雾,在某些时刻,蕴藉一点真灵,幻化成历代祖师爷,云霞山弟子,只要有缘,就能够与之言语,与祖师们请教本门道法。

陈平安站在云海之上,眺望远方的梦粱国京城,将一国气运流转,尽收眼底。

倒悬山曾经有个小酒铺,是一处破碎的黄粱福地,寓意喝过了美酒,便可以得到一枕黄粱美梦。

只是不知道跟这梦粱国有无渊源。

收回视线,望向一座被云海没过山巅的低矮山峰。

云霞山至今总计开山十六峰,而那位绿桧峰女子祖师蔡金简,今天端坐蒲团上,一旁香炉紫烟袅袅,她手捧一支老旧的竹木如意,正在按例开课授业。已经临近尾声,她就开始为那些师门晚辈们解字,当下在解一个“命”字。

按照蔡金简的理解,命一字。可以拆解为人,一,叩。

故而人一叩关即修道。

修道问心,性命攸关,生死存亡。修道之士若能不为外物、形骸所累,睁眼便见大罗天。

在云霞山祖山在内的十六峰,各位有资格开峰的地仙祖师,都会遵循祖例,按时开府传道。

不能说全无门户之见,当然一些关键的修行诀窍,也会藏私几分,若非本脉嫡传,秘而不宣,只是相对于一般的仙家门派,已算十分开明了。

有些是老祖讲得言之有物,可惜输在了枯燥乏味,有些祖师是言语有趣,但是往往洋洋洒洒,离题万里,经常说些山水趣闻、仙家轶事一个时辰之内,反正就没几句说在点子上,别峰弟子们听得乐呵,可是诸多修行疑难,进门听课之前如何懵懂,出门之后还是如何迷糊。

而蔡金简的绿桧峰,每次传道,都会人满为患,因为蔡金简的开课,既说类似这种说文解字的闲散趣事,更在于她将修行关隘的详细注解、体悟心得,毫不藏私。

“蔡峰主开课传道,言之有物,疏密得当,自愧不如。”

其实蔡金简真正让诸峰老修士自叹不如的地方,还是她的传道授业解惑,将外峰弟子视为本脉嫡传,似乎只要是云霞山弟子,甚至哪怕是并非祖师堂嫡传的外门弟子,蔡金简依然一视同仁,半点不介意绿桧峰本脉术法的外传。

好个青山绿桧,丹霞密雾,簇拥神仙宅。

此山女主人,神清气朗,有林下之风,真个仙气缥缈。

其实当年蔡金简选择在绿桧峰开辟府邸,是个不小的意外,因为此峰在云霞山被冷落多年,无论是天地灵气,还是山水景致,都不出奇,不是没有更好的山头供她选择,可蔡金简独独选中了此峰。

陈平安视线稍微偏移,一座如海上岛屿的山顶,有个年纪轻轻的金丹地仙,坐在白玉栏杆上,好像在那边借酒浇愁。

凭借对方身上那件法袍,认出他是云霞山耕云峰的黄钟侯。

在各自结丹之前,黄钟侯与蔡金简,曾是公认的金童玉女,最有希望成为云霞山的一双神仙道侣。

他身上那件法袍,是件传承久远的镇山之宝,名为“彩鸾”。

陈平安御风飘落在耕云峰山巅,黄钟侯对此视而不见,也懒得追究一位外乡人不走山门的失礼之举,年轻地仙只是自顾自喝酒,只是不再痴痴望向祖山一处仙家府邸。

陈平安坐在栏杆上,取出一壶乌啼酒。

黄钟侯转头看了眼对方手中的酒壶,摇头说道:“这酒不行。”

黄钟侯手腕一拧,多出一壶云霞山的春困酒,丢给那个根本不认识的不速之客,“喝我的。”

陈平安接过酒壶,道了一声谢,揭了泥封,仰头喝了一大口酒。

天地一酒瓮,都是醉乡客。

黄钟侯自报名号:“耕云峰,黄钟侯。”

陈平安笑道:“落魄山,陈平安。”

黄钟侯差点一口酒喷出来,抬起手背擦拭嘴角,转头猛瞧那人,左看右看,都不对劲,怎么都不是那个落魄山的年轻剑仙,倒是一身装束,依葫芦画瓢得还算凑合,黄钟侯笑道:“道友做人不地道,白瞎了我这壶好酒。喝完了酒,就赶紧滚蛋。”

陈平安笑问道:“比较好奇一事,当年去骊珠洞天寻访机缘,为何是蔡仙子,而不是资质更好的黄兄。”

云霞山练气士,修道根本所在,正是降伏心猿和拴住意马。

当初蔡金简游历骊珠洞天,寻求法宝这类身外物之外,更求一份仙家机缘。

可惜那会儿的蔡金简,其实连心猿意马到底为何物,好像都没有弄清楚。

在陈平安看来,眼前这位金丹气象极佳的年轻地仙,即便为情所困,相较于当年的蔡金简,还是黄钟侯更适宜下山去往大骊碰运气。

黄钟侯双手捧住酒壶,扯了扯嘴角,“这位道友,假装自己是剑仙还装上瘾了?赶紧喝酒,不然我可要动手赶人了,小心喝一壶吐两壶。”

云霞山的当代山主,是一位不太喜欢抛头露面的女子祖师,此外两位真正管事的老祖,一个管着山门律例,一个管着钱财宝库。

蔡金简的恩师,就是那个管钱的,而黄钟侯的传道人,就是那个云霞山掌律。

前者对蔡金简的栽培,可谓不遗余力,简直就是孤注一掷,当初云霞山凑出一袋子金精铜钱,去往骊珠洞天寻觅机缘的人选,就有过一场大吵特吵的争论,资质更好的黄钟侯,显然是更合适的人选,只是黄钟侯自己对此不感兴趣,反而劝师父算了。

不过到了山外,待人接物,黄钟侯就又是另外一幅面孔了。

等到蔡金简两手空空,在她返回山门的那两年里,不知为何,好像她道心受损颇重,本门神通术法,修行得磕磕碰碰,处于一种对什么事都心不在焉、半死不活的状态,连累她的传道恩师在祖师堂那边受尽白眼,每次议事,都要风凉话吃饱。

不料没过多久,蔡金简之后就像突然开窍一般,触类旁通,修行登高,势如破竹,先闭关结金丹,此后甚至连一些个云霞山历代祖师都束手无策的修行关隘、疑难症结,都被蔡金简一一破解,使得云霞山数道祖师堂上乘术法,得以补全极多。

蔡金简的那位传道恩师,一下子就扬眉吐气了,某次师徒谈心,老人泄露天机,说当年一眼选中她作为嫡传,曾经帮她算了一卦,上上签,得了个八字谶语,“破而后立,有如神助。”

蔡金简听过之后,也只是微笑不语。

对于这些自家密事,黄钟侯当然只字不提,他是喜欢喝酒,倒也不至于喝了这么点酒水,就与一个外人袒露心扉。

不曾想那位青衫外乡人笑道:“吐出两壶再喝掉两壶?若是如此待客,就很先礼后兵了。”

黄钟侯啧啧称奇,因为曾经听蔡金简说过,骊珠洞天那边的年轻人,民风淳朴,潜移默化,一个比一个会说话。身边这位,说话就有点意思啊,难不成真是那个小镇出身的年轻人?

陈平安瞥了眼祖山丹顶峰那边,转移话题道:“好像就算蔡仙子跻身了元婴,无形中帮着云霞山聚拢了一份人和气运,可山门气运还是外泄不停歇,将近三十年过去了,你们还是没能寻见一件能够归拢气运的镇山之宝?再这么耗下去,小心落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下场。”

一座云霞山,万壑千岩,淡薄山家。布袍草履,栖真养神,闲看流水落花。

山门道法之根本所在,是练气士跻身心地清凉境界,求个云霞锁雾,洞然明白,炼就云水性情。最终功满步云霞,三山是吾家。

黄钟侯抬手揉了揉额头,这家伙口气不小啊。

当年大骊王朝挑选出一拨地仙,共登飞升台。

云霞山的蔡金简就刚好在名单上,而她的表现,大为出人意料,原本自家几位老祖师都不看好她,认为蔡金简能够跻身金丹,在云霞山开峰,就已经足够意外了,不觉得她这辈子能够跻身元婴。

不料蔡金简再次让人刮目相看,支撑到了最后,被她瞥见了那座天门一眼。

要知道哪怕在那一众天才修士当中,个个都算是宝瓶洲最拔尖的修道胚子了,比如龙泉剑宗的谢灵,风雷园的刘灞桥,当时还是真境宗修士的隋右边,云林姜氏的姜韫等,随便拎出一个,都不是蔡金简可以媲美的天才,事后证明,这些天之骄子,确实都不负众望,跻身了宝瓶洲年轻十人或是候补十人之列。

按照云霞山的祖师堂规矩,跻身金丹,除了能够开峰之外,还可以在山水谱牒上边抬升一个辈分,假若更进一步,有幸成为元婴“老神仙”,就再高一辈。至于原本所属道脉的师徒传承,单独另算。

所以等到蔡金简返回师门,在祖师堂那边,更换了先前那把金丹境时的座椅,成了云霞山历史上最年轻的女子祖师。

山中的蔡祖师,山外的蔡仙子,公认两步登天。

蔡金简当年退出飞升台,曾独自一人,在那槐黄县城,走到一座已经空无一人的旧学塾外。

科举有个“同年”的说法,因为一大拨地仙,曾经共同登上飞升台,在小范围之内,相互投缘的,也就有了份类似“同年”的山上香火情。

比如真境宗的一对年轻剑修,岁鱼和年酒这对师姐弟,原本双方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在那之后,就跟蔡金简和云霞山都有了些往来。而真名是韦姑苏和韦仙游的两位剑修,更是桐叶洲玉圭宗现任宗主、大剑仙韦滢的嫡传弟子。

那可是一位有资格参与文庙议事的大人物,当之无愧的一洲仙师执牛耳者。

登山修行一道,就是这般一步慢步步慢,人比人气死人。

所幸黄钟侯也没想着要与蔡金简比较什么。

陈平安递过去一壶乌啼酒,“滋味再一般,也还是酒水。”

黄钟侯一巴掌将那壶酒水轻拍回去,摇头笑道:“人心难测,你敢喝我的酒水,我可不敢喝你的。怎么,你小子是心仪我们那位蔡仙子,慕名而来?放心,我与你不是情敌。不过说句实话,道友你这龙门境修为,估计蔡金简的父母根本看不上。当然了,要是道友能让蔡金简对你一见钟情,也就无所谓了。”

入主绿桧峰的蔡金简,是山上典型的仙家道侣之后,父母都是修道之人,故而她生下来就等于是半个山上人了。

只不过她的爹娘,境界都不高,一位龙门境,一位观海境。在祖师堂那边,只有父亲有把座椅。所以每次议事,蔡金简都挺别扭的,因为她的父亲座椅靠近大门,而她这个女儿,如今位置却是仅次于山主和掌律祖师,都已经和师尊并列左右了。

其实如今云霞山最上心的,就只有两件头等大事了,第一件,当然是将宗门候补的二字后缀去掉,多去大骊京城和陪都那边,

走动关系,其中藩王宋睦,还是很好说话的,每次都会拨冗出席,对云霞山不可谓不亲近了。

第二件,则是蔡金简的道侣一事了。

不光是蔡金简的师尊,就连山主都几次亲自出马,与蔡金简旁敲侧击,不好直接询问无意中人,便拐弯抹角,聊些宝瓶洲年龄相近、资质不俗俊彦仙材啊,可惜蔡金简每次都避重就轻绕过话题,要么干脆就来一句,姻缘一事只能随缘,强求不得。

陈平安将那壶酒收回袖中,哑然失笑,摆手道:“黄兄想多了。”

喝完了一壶云霞山秘酿的春困酒,陈平安道:“既然都敢喜欢,为何不敢说。以黄兄的修道资质,心关即情关,只要此关一过,跻身元婴不难。情关不过是‘道破’而已。”

黄钟侯气笑道:“你知道个屁。道友真当自己是上五境的老神仙了?”

见那青衫客就要起身离去,黄钟侯说道:“要去哪里?提醒一句,云霞山别处山头,不像我这没规没矩的耕云峰,无所谓山门禁制,道友要是乱闯一通,容易挨削。”

陈平安笑道:“当然是去绿桧峰,找蔡仙子谈点事情。”

黄钟侯忍俊不禁,竟然还是个不敢说但是敢做的家伙,挥挥手,“去绿桧峰,倒是问题不大,蔡金简当初下山一趟,回山后就大变样了,让人不得不刮目相看,以后当个山主,肯定不在话下,对吧,落魄山陈山主?”

陈平安站在栏杆上,脚尖一点,身形前掠,转头笑道:“我倒是觉得渡过情关的黄兄来当山主,兴许更合适些。”

黄钟侯一笑置之。

这位脸皮不薄的道友,当个酒友,似乎不错,酒桌上如果没点胡说八道,酒水再好,也没啥滋味的。

真要喝高了,说不定黄钟侯都要跟那位道友争抢着当陈山主了。

毕竟黄钟侯对那位出身贫寒的落魄山年轻剑仙,仰慕已久,只恨无机会对面饮酒罢了。

跟蔡金简不同,黄钟侯与那位陈山主一样是市井出身,一样是少年岁数才登山修行,唯一的不同,大概就是后者风流,自己痴情了。

所以黄钟侯又打开一壶春困酒,再从袖中摸出一本艳遇不断的山水游记,拿来当下酒菜,滋味极好。

以后有幸瞧见了陈平安,定要与他虚心讨教一番,到底该如何与女子相处,才算得体,才能一切尽在不言中。

绿桧峰那边,大多数云霞山修士皆散去,只留下几个别峰的弟子,有些疑难要与蔡祖师当面询问。

等到最后那位外门弟子恭敬离去,蔡金简抬头望去,发现还有个人留下,笑问道:“可是有疑惑要问?”

有点印象,好像是个半途来这边听课的,没了位置,就在廊柱那边席地而坐。

不过是张生面孔,之前未曾见过,多半是云霞山某峰的新收弟子了。

作为一洲屈指可数的宗门候补,再加上云霞山与大骊王朝的关系密切,登山访仙拜师师、学艺求道的人,多如过江之鲫,以至于 祖师堂那边叫苦不迭,不胜其烦,最怕那些有几分面熟、又关系平平的老仙师,硬塞一些孩子给云霞山,推辞不收,伤情分,可要是真收下了,云霞山总不能敷衍了事。

到最后还是蔡金简提出一个建议,才解决这个说大不大说小不小的难题。

让叠瀑峰一位只知埋头修行、不太会做人的老古板,龙门境修士,来负责迎来送往的待客,同时掌管外门弟子筛选、收录一事。

那人笑道:“蔡仙子,小巷一别,多年未见了。”

蔡金简一手攥紧木灵芝,心头凛然,眯眼道:“谁?!”

等到她见着了个好像云雾散去显现真容的身影,蔡金简神色复杂,心中幽幽叹息,怀捧木灵芝,躬身行礼道:“绿桧峰蔡金简,见过陈山主。”

陈平安笑着抱拳还礼道:“见过蔡峰主。”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云霞山想要在近期摘掉候补二字,很难了。”

大骊朝廷极其务实。

蔡金简点头道:“我曾与几位祖师聊过此事,都觉得不容乐观,除非……”

她停顿片刻,随即苦笑道:“除非云霞山赶在大局落定之前,突然出现一位上五境修士。”

不然中土文庙绝对不会为一个宝瓶洲的云霞山破例。当然不是没有破例的先例,文庙议事过后,山水邸报解禁,陆续出现了十六座新晋宗门,当然就有眼前这位陈山主的落魄山,此外七座,各个宗门都无上五境修士坐镇,看似数量不少,可放在整个浩然九洲,一洲都摊不上一个,云霞山哪里来的信心和底气,能够成为其中之一?先前宝瓶洲一役,云霞山虽说战功颇多,但是比起那些得以破格跻身宗门的别洲山头,天差地别。

那些暂时没有上五境修士的宗字头门派,可不是那山下官场上被取笑为墨敕斜封官的存在,绝不会因为少了个玉璞境就会被人瞧不起,无一例外,那些暂时只是元婴境的年轻宗主,都是在战事中建立极大功勋的人物。可要说云霞山走那条“正途”,得个文庙类似黄纸朱笔正封的敕命,这又怎么可能,蔡金简有自知之明,她至少还需要百余年光阴的打熬,才有些许希望见着那个元婴境瓶颈。如今的蔡金简,眼界一宽,真心不会觉得自己是什么修道天才了。

“我这趟登山,是来这边谈一笔生意,想要与云霞山购买一些云根石和云霞香,多多益善。”

陈平安说道:“我知道供不应求,几乎都被大骊那边垄断了,所以可能需要蔡仙子动用一些同门私谊,价格好说,云根石和云霞香,这两物有多少,我就要多少,你们云霞山只管开价。”

打算将那些云根石,安置在彩云峰几处山脉龙穴之内,再送给小暖树,作为她的修道之地,选址开府。

云霞山盛产云根石,此物是道家丹鼎派炼制外丹的一种关键材质,这种地宝被誉为“无瑕无垢”,最适宜拿来炼制外丹,有点类似三种神仙钱,蕴藉精纯天地灵气。一方水土养育一方人,所以在云霞山中修行的练气士,大多都有洁癖,衣衫洁净异常。

作为宗门候补的山头,云霞山的云根石,是立身之本。只是云根石在最近三十年内,开凿采石得太过,有涸泽而渔之嫌。

所幸此外还有一笔额外收益,就是云霞山秘制的云霞香,大骊王朝在各个战场引渡英灵还乡,在山香水香之外,往往还需要用到云霞香,无论是烧香礼敬山水神灵,还是山下达官显贵的家祠祭祖,云霞香都是上上品秩。

因为云霞山如果追本溯源,还可以算作是源于中土佛门数大正宗之一,相传开山鼻祖的那位云霞老仙,其实是中土一座祖庭大禅寺内的某种神异出身,听佛法,悟禅机,才炼形成功,故而云霞山极为推崇每次缘起缘灭,即是一次渡劫。

当初那场中土文庙议事,两座天下对峙,当时有数位高僧大德现身,宝相森严,各有异象,其中就有玄空寺的了然和尚。

所以后来云霞山代代相传的几种祖师堂秘传道法,都与佛理相近。不过云霞山虽然亲佛门远道门,但是要论山上关系,因为云根石的关系,却是与道家宫观更有香火情。

蔡金简一时间有些为难,凑出一些不难,不过如陈平安所说,确实需要她东拼西凑,更不是她不想与落魄山交这个好,问题是以落魄山如今的雄厚底蕴,怎么可能只是为了几十斤云根石、百余筒香火,就可以让一位已是年轻剑仙的山主,亲临云霞山,来开口讨要?

再者,蔡金简在当年那份榜单现世后,见着了那个云遮雾绕的剑气长城“陈十一”,蔡金简几乎没有任何怀疑,必然是那个泥瓶巷的陈平安!

所以陈平安还有个更隐蔽的身份,是那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

蔡金简只得硬着头皮报上两个数字。

陈平安点头笑道:“可以,已经超乎预期了。”

蔡金简心中大为讶异,不过还是如释重负。

陈平安突然默然作揖。

蔡金简先是震惊不已,然后瞬间了然于心,她赶紧侧身避让这一揖,绝不敢收下这份大礼。

当年那件小事,她就只是帮忙,名副其实的举手之劳,代为传信而已。

所以至今山头之内,还有数位老祖师颇多猜测,你蔡金简可是与那剑气长城,有什么不宜言说的香火情?

在陈平安离去后,蔡金简犹豫了一下,还是御风去往不太常去的耕云峰,以往主要是免得山门祖师们误会她与黄钟侯有些什么。

黄钟侯远远瞧见蔡金简后,显然有些意外,迅速收起那本山水游记,晃了晃酒壶,笑道:“蔡峰主可是稀客。”

蔡金简以心声问道:“听人说,你打算与她正式表白了?”

黄钟侯喜欢的那个女子,名叫武元懿,是上任山主的关门弟子,所以辈分高,即便是身为一峰之主的黄钟侯,见了她,都得喊一声师伯。

黄钟侯愣了愣,“什么?”

蔡金简会心一笑,柔声道:“这有什么好难为情的,都拖泥带水了这么多年,黄师兄的确早该如此爽利了,是好事,金简在这里预祝黄师兄渡过情关……”

黄钟侯满脸涨红,使劲一拍栏杆,怒道:“是那个自称陈平安的王八蛋,在你这边乱说一气了?你是不是个傻子,这种混账话都敢信啊?”

蔡金简小心翼翼道:“那人临走之前,说黄师兄脸皮薄,在耕云峰这边与他一见如故,酒后吐真言了,只是依旧不敢自己开口,就希望我帮忙飞剑传信祖山,约武元懿师伯见面。这会儿飞剑估计已经……”

黄钟侯呆滞无言,沉默许久,咬牙切齿道:“说吧,那个外乡人到底是谁,我去砍死他。”

蔡金简笑道:“自称是谁,就不能就是谁吗?”

风雷园。

园主黄河在正阳山问剑过后,就独自仗剑远游,离开了宝瓶洲。

先去剑气长城遗址,再去那座被他说成是“天高地阔,最宜出剑”的蛮荒天下。

如果当年不是师父李抟景兵解离世,大师兄黄河必须承担起一切,不然以他的性情脾气,早就去剑气长城了。

高楼栏杆上,刘灞桥摊开双手,在此散步。

一个原本相貌英俊的男人,不修边幅,胡里拉渣的。

今天又是无事的一天,刘灞桥实在是闲得无聊。

那个师兄黄河,让刘灞桥由衷敬重,害怕,自惭形秽,同时还会心怀愧疚。

刘灞桥这辈子距离风雷园园主最近的一次,就是他去往大骊龙州之前,师兄黄河打算卸去园主身份,当时师兄其实就已经做好战死在宝瓶洲某处战场的准备。

那次跟随飞升台“飞升”,受益最大的,是那个身披瘊子甲的清风城许浑,虽然只是破了一境,却是从元婴跻身的玉璞。

可最值得惋惜的,就是与许浑一同

登顶云海、得见大门的刘灞桥了,

他其实差点有机会连破两境,完成一桩壮举,可是刘灞桥明明已经跨出一大步,不知为何又小退一步。

刘灞桥双手抱住后脑勺,忍不住唉声叹气。

师兄远游蛮荒之后,风雷园就只有他这一位元婴境修士了。

刘灞桥就不是一块能够打理事务的料,一切庶务都交给那几个师弟、师侄去打理,宋道光,载祥,邢有恒,南宫星衍,这四位剑修,都很年轻,两金丹,都不到百岁。一龙门,一观海,自然更年轻。

不出意外,风雷园下任宗主人选,就会从这四个年轻人中选了。

至于已经是元婴境剑修的刘灞桥,既无心又无力。

刘灞桥有些时候,都恨不得把自己的境界,送给邢有恒那小子。

只要可以,刘灞桥绝对不皱一下眉头。

当然了,别看邢有恒那家伙平时吊儿郎当,其实跟师兄一样,心高气傲得很,不会收下的。

至于风雷园那几位脾气犟、说话冲的老古董,对此也没意见,只是专心练剑。争权夺利?在风雷园自创立起,就根本没这说法。

老人们偶尔遇见刘灞桥,骂得那叫一个不含蓄,一个不留神,都要连累上任园主李抟景。

他们也就是打不过刘灞桥,或者说追不上刘灞桥的御剑,不然都能把鞋底板搁在刘羡阳脸上。

反正这几个长辈每次练剑不顺,就要找那个碍眼的刘灞桥,既然碍眼,不找上门去骂几句,岂不是浪费了。

作为宝瓶洲年轻十人之一,但是刘灞桥的名次却一直在跌跌不休,先是被龙泉剑宗的谢灵赶超,后来又被马苦玄的师伯,兵家修士余时务挤到身后。

“灞桥啊,喊你刘大爷行不行,年轻十人年轻十人,就只有十个人,不是一百个。”

“师伯此言差矣,我还可以跌到候补十人嘛。”

老人语重心长道:“练剑能不能上点心?不就是一个元婴升玉璞吗,多大点事,搁师伯我是元婴的话……”

刘灞桥立即对那位金丹境的师伯溜须拍马,“搁啥元婴,师伯搁在玉璞境都委屈了。”

“小王八蛋,赶紧把脸伸过来,师伯手痒了。”

刘灞桥已经答应师兄,百年之内跻身上五境。

如果师兄无法从蛮荒天下返回,刘灞桥还得争取熬出个仙人境,做成了,他就算对风雷园有了个过得去的交待。

刘灞桥深呼吸一口气,转头望向远处。

苏稼恢复了正阳山祖师堂的嫡传身份。

听说她好像留在了小孤山,但是也会去茱萸峰。

练剑之余,刘灞桥时不时就会偷偷下山,走一趟旧朱荧王朝藩属小国郡城的那座坊间书肆,卖书人,曾是位姿色寻常的年轻女子,那会儿的她,名叫何颊。

她离开后,刘灞桥就将铺子买下来了,一切原封不动。

哪怕每次只是看着关门的铺子,都不开门步入其中,刘灞桥就会舒心几分。

身为剑修,练剑一事,好像以前是为了不让师父失望,后来是为了不让师兄太过看不起,如今是为了风雷园。以后呢?

刘灞桥不知道。

好像唯独喜欢那个女子,在这件事上,会从一而终。

一个温醇嗓音,在刘灞桥头顶响起,“喂,刘大剑仙,想谁呢?”

刘灞桥身体前倾,抬起头,看见一个坐在屋脊边缘的青衫男子,一张既熟悉又陌生的笑脸,挺欠揍的。

“呦,这不是陈大剑仙嘛,幸会幸会。”

刘灞桥立即探臂招手道:“悠着点,咱们风雷园剑修的脾气都不太好,外人擅自闯入此地,小心被乱剑围殴。”

跟陈平安没什么好见外的。

况且风雷园待客,一样没那些繁文缛节。

反正一年到头也没几个客人,因为风雷园剑修的朋友都不多,反而是瞧不上眼的,茫茫多。

陈平安从屋脊那边轻轻跃下,再一步跨到栏杆上,丢给刘灞桥一壶酒,两人不约而同坐在栏杆上。

刘灞桥仰头狠狠灌了一口酒,抬起袖子擦了擦嘴角,笑道:“其实距离上次也没几年,在山上二三十年算个什么,怎么感觉咱俩好久没打照面了。”

陈平安笑着打趣道:“差点没认出你,怎么,现在宝瓶洲的仙子们,都喜欢这幅落拓模样的男子了?”

刘灞桥嬉皮笑脸道:“秋风吹瘦刘郎腰,难养秋膘啊。”

刘灞桥记起一事,压低嗓音说道:“你真得小心点,咱们这儿有个叫南宫星衍的小姑娘,模样蛮俊俏的,就是脾气有点暴躁,之前看过了一场镜花水月,瞧得小姑娘两眼放光,如今每天的口头禅,就是那句‘天底下竟有如此英俊的男子?!’陈剑仙,就问你怕不怕?”

陈平安根本不搭理这茬,说道:“你师兄好像去了蛮荒天下,如今身在日坠渡口,与玉圭宗的韦滢十分投缘。”

听说黄河在剑气长城遗址,只是稍作停留,跟同乡剑修的魏晋闲聊了几句,很快就去了在日坠那边。但是黄河到了渡口,就直接与几位驻守修士挑明一事,他会以散修身份,独自出剑。不过之后好像改变主意了,临时担任一支大骊铁骑的不记名随军修士。

日坠那边,除了苏子和柳七,还有大骊宋长镜,玉圭宗韦滢。

陈平安一直相信,不管是李抟景,还是黄河,这对师徒,如果生在剑气长城,剑道成就,绝对会很高。

说不定能够与米祜、岳青这样的大剑仙比肩而立。

刘灞桥好奇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师兄在日坠渡口的,甚至连跟韦滢投缘都知道?你小子开天眼了?”

陈平安笑眯眯道:“你尽管猜去。”

一座风雷园,没有自家的镜花水月,没有创建山水邸报,没有任何多余的人情往来,对外商贸一事,也极为有限。

在外人眼中,风雷园就是一个与世隔绝,修行乏味枯燥,除了练剑还是练剑。

数十位祖师堂嫡传,加上暂不记名的外门弟子,和一些帮忙处理世俗庶务的管事、婢女杂役,不过两百多人。

按照风雷园祖训,此处是传授剑道之地,不是个养闲人的地方。

别的山头,练气士每次破境,祖师堂一般都会赏下一笔神仙钱,在风雷园就没有这个说法。下五境剑修炼剑一切所需,消耗的天材地宝,可以跟风雷园预支神仙钱,跻身中五境之后,是需要还钱的,下山历练,当然如果所在剑脉的师门长辈,愿意帮忙掏这个钱,风雷园也不拦着。

邻近风雷园的几个山下王朝,除了与风雷园送来剑仙胚子,还有主动送上门来的记名供奉、客卿头衔,倒是一笔笔不小的俸禄。哪怕是当年李抟景离世后,也没有任何一个山下王朝和藩属国,胆敢擅自拿掉那些剑修的头衔,克扣那些神仙钱。

实在是对风雷园剑修的那种敬畏,已经深入骨髓。

风雷园剑修,无论男女,除了境界有高低之分,此外就像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性情。

出剑直截了当,为人恩怨分明,行事雷厉风行。

曾经有一位中五境剑修,历练途中被人砍去双臂,故意留了活口。

园主李抟景问清楚事情经过,就一人仗剑下山,前往那座旧朱荧王朝的大山头,一句话没说,只是将对方的祖师堂十二人,全部斩断双臂。

曾经被誉为剑修如云、冠绝一洲的旧朱荧王朝,愣是没有任何一位剑修愿意出头说话。

要知道李抟景还专程去了一趟朱荧京城外,在那边的一座渡口,待了足足三天,就在这边故意等着别人的问剑。

刘灞桥问道:“怎么想到来我们风雷园了?要待多久?”

陈平安说道:“马上就走。”

刘灞桥打趣道:“真怕了个小姑娘?”

陈平安摇头道:“你记得有空就去落魄山,我得走一趟老龙城了。”

刘灞桥察觉到一丝异样,点点头,也不挽留陈平安。

老龙城遗址,昔年气势恢宏的内外城都在重建,大兴土木,热火朝天。

只是曾经孙嘉树名下的百里长街,那座登龙台,天上云海,小巷里边的灰尘药铺,以及让米大剑仙颇为怀念的十里荷花浦,自然都没了。

浩然天下的夜幕中,蛮荒天下的白昼时分。

陈平安此刻站在南海之滨,看似闭目养神,其实是在翻阅一幅光阴走马图,如亲眼见到那座雷局。

睁眼后,陈平安立即重返北方,选择家乡作为落脚点,双手笼袖,站在了那条骑龙巷的台阶顶部。

刚好家乡小镇这边,有一场大雨,从天而降,落向人间。

托月山一役,已经落下帷幕,剑斩一位飞升境巅峰。

陈平安沿着台阶缓缓走下。

落地无数雨点水珠,仿佛跟随一袭青衫沿着台阶倾泻而下。

陈平安伸手抵住眉心,走到一半,突然停下脚步,先看了眼杨家药铺,又转头望向落魄山那边。

哪怕大雨磅礴,落魄山右护法还是恪尽职守,在山脚那边独自看着大门。

小米粒似乎有点无聊,就在那儿摇头晃脑,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与谁抖搂威风,一手金扁担,一手行山杖,对着雨幕指指点点,说着你看不出来吧,其实我的脾气可差可差,小暴脾气,凶得一塌糊涂嘞,信不信一扁担给你撂倒在地,一竹竿给你打成猪头,罢了罢了,这次就算了,下不为例,不如打个商量,咱们双方可得都长点记性再长点心啊,不然总给人惹麻烦,多不妥当,再说了,咱们都是行走江湖的,要和和气气的,打打杀杀不好,是不是这个理儿?好,既然你不否认,就当你听明白了……

黑衣小姑娘蓦然停下话头,皱着一张小脸庞和两条疏淡小眉毛,一动不动。

莫不是仇家找上门来了?

竟然连雨都停了?看来对方道行很高,咋个办?

陈平安笑问道:“嘛呢?这么凶?”

小米粒猛然抬头,哈哈大笑,原来是好人山主啊。

陈平安揉了揉小米粒的脑袋,轻声问道:“说说看,怎么给人惹麻烦了?”

小米粒肩扛金扁担,拿行山杖一戳地面,咧嘴一笑,“么的么的,我在胡编个精彩纷呈的江湖故事呢。”

陈平安转头望向红烛镇那边的一条江水。

小米粒赶紧伸手扯了扯好人山主的袖子,说道:“嗑瓜子不?”

陈平安嗯了一声,伸出手,小米粒立即打开斜挎棉布小包,双手掏出一大把,等到好人山主接过瓜子,她就飞奔而去,搬来两条竹椅,一大一小,并排而坐,一起嗑瓜子。

小米粒挠挠脸,问道:“好人山主,啥时候回家啊?”

陈平安笑答道:“马上就回了,等我在城头那边刻完一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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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三章 刻字

陈平安站在那根将两轮明月牵线搭桥的蛛丝上,后撤一步,身形笔直坠落,去追那头主动撤离战场的远古大妖。

同时伸手一扯,将那根主人来不及收走的蛛丝收入袖中,反正有陆沉在,无后患之忧。

陈平安瞥了眼大门那边,一门之隔,就是青冥天下了,那边道气沛然,气象万千,似乎陆陆续续聚集起来一大拨的山巅道士。

白泽跟礼圣这对曾经并肩作战、且极其投缘的万年好友,结果万年之后,等到各自出手,皆毫不留情,为了那一轮即将搬徙出蛮荒天下的明月,一个拦阻四位剑修联袂拖月,一个就拦阻白泽的拦阻,双方打得天时大乱。

双方万年之前就已都是十四境大修士,又各自因为心中大道,主动选择放弃跻身十五境。

一尊白衣法相,古意苍茫,一尊儒衫法相,浩然正气。

礼圣儒衫上的每一条经纬丝线,就是一条浩然天下的“规矩。”

而细看之下,那“白泽法相”是由无数个妖族真名聚拢而成。

故而双方每一次法相崩碎,都是一场名副其实的天翻地覆,大道之争。

陆沉好不容易才找准一个稍纵即逝的机会,从袖中捻出一页道书,念念有词,随后丢掷一张紫气萦绕的自创符箓,通过那道衔接两座天下的大门,去往白玉京,给二师兄报喜,赶紧领着白玉京修士过来接引那轮明月,早早落袋为安,再立即关上大门,不然白泽一个发狠,直接将战场换到青冥天下,再一拳打碎那轮明月,后果不堪设想。

以白泽的境界修为,哪怕是在青冥天下,师兄余斗即便身穿法衣、手提仙剑,注定无法将其留下,一来礼圣到了青冥天下,大道压胜之重,无法想象,甚至要比至圣先师去往青冥天下还要夸张,再者陆沉最清楚师兄的脾气,是绝对不愿意与谁联手对敌的,尤其是白泽的合道方式,重伤不重伤的,没两样,只要被白泽返回蛮荒天下,以白泽的真身坚韧程度,加上白泽对天下众多道法的了解深度,相信很快就会恢复战力。

毕竟不是谁都能够指点绯妃水法的。

那个从月宫废墟地底深处长眠中醒来的枯瘦老人,在下坠途中,仅是几个呼吸功夫,就已经变成中年男子的容貌,并且还处于类似道家返璞归真的玄妙状态,不出意外,相信它很快就会易容为年轻姿态,而这种变化,并非障眼法使然,是一种不可阻挡的大道显化。

这位飞升境巅峰大妖,笔直一线,坠向大地。

不曾想被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家伙跟上了。

大妖手持长剑,绕在背后,心弦微动,只是迅速权衡一番利弊,还是放弃递剑砍人的冲动。

双方间隔不过十数丈,两道剑气虹光一同直直撞向蛮荒大地,动静之大,如雷鸣震动。

大妖以蛮荒古语问道:“就不帮帮那位小夫子?”

不料那个人族修士,竟是以无比纯熟的蛮荒古语微笑道:“你不也没帮白先生?”

已是青年模样的那头巅峰大妖,略微惊讶,“难道是我看走眼了,你其实不是人族?”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族修士,谁会吃饱了撑着,跑去钻研蛮荒古语?

再者这个修士身上,确实存在着一丝虚无缥缈的熟悉气息。

见那人笑着不说话,这头远古大妖问道:“跟着我做什么?”

那人倒是实诚,“看能不能趁着你境界不稳,还没有真正重返巅峰,找机会做掉你。”

一网挂虚空,百亿杀气生。

最适宜那些占据地利的战场,只要在地底深处事先打造出一座老巢,只需“妨碍小虫飞”,对于自投罗网的人族中、下五境修士,和类似大骊铁骑的山下兵马而言,这头飞升境大妖,简直就是最可怕的阵师。

更何况这头远古大妖,还是一位承载着某条甚至数条远古剑道的巅峰剑修。

大妖哑然失笑。

如今的年轻修士,一个个的,境界都这么高,脾气都这么差,说话都这么直接吗?

眼前这位剑修,相较于先前几个,只说年龄一事,还要古怪,人身小天地的山河气象,以“周岁”年龄计算,明明不到五十岁,可如果按照光阴长河塑造出的某种年轮来算,眼前剑修,年纪依旧不大,但好歹约莫有个三百岁的修道岁月了,只是偶尔又显露出四五千岁的道龄。

看着那个双手笼袖的年轻剑修,大妖冷笑道:“别在这儿诈我,你要真有能耐,有五成把握,早就出剑了。”

陈平安微笑道:“那就试试看?”

大妖没来由想起他的那个道侣,那小娘们,出剑真狠。

还是别试试看了。

没必要。

真正的缘由,还是那厮有意无意瞥了眼地面,好像看穿了自己的心思,一旦他双脚触及地面,就是结阵一座天地,天空地面,遍张罗网。

在自己的天地之内,再喊几个帮手,打个十四境修士,哪怕胜算不大,也要剥掉对方一层皮,比如与托月山知会一声……

他娘的,托月山怎么没了?

难道浩然天下已经打到了托月山?

环顾四周,看那人族的排兵布阵,根本不像啊。

这头大妖瞬间心凉了一截,迅速权衡利弊一番,还是先归拢昔年麾下那六洞妖魔精怪,吃饱喝足过后,恢复巅峰,才跟人问剑,更为稳妥。就是不知道万年之后,那帮徒子徒孙们,有无在蛮荒天下开枝散叶。

怎么自己这次被白泽唤醒之后,这么多意外?还有完没完了?

这头大妖神色颇为无奈,愈发下定决心,得拗着性子,收一收脾气,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所以直截了当道:“说吧,怎么才肯各走一边。”

脸面一事,真不算什么。

当年术法如雨落人间,大地之上,无论妖族人族,唯有得大机缘者,得以登山修行。

而它其实相较于白泽、初升这拨妖族修士,算是修行晚辈了,而且资质一般,因为练剑一事,是它与一位至高存在,匍匐在地,磕头苦苦求来的。

陆沉察觉到陈平安的心境变化,不得不提醒道:“你可别真打起来,礼圣在这边跟白泽打架,比较吃亏的。”

陈平安心声道:“有数。”

陆沉松了口气。

陈平安笑道:“我看你手里那把剑还不错。”

先前一轮皓彩的精粹月色,被这头巅峰大妖以秘法凝为一把长剑。

大妖绕后持剑之手,抖了个剑花,月光流溢,“早说,送你就是了。”

陈平安从袖中探出一手,不是去接剑,而是将背后那把夜游握在手中。

大妖点点头,有点意思。

之后双方便是倾力出剑,对砍一剑。

各自身形后退十数里,大妖手中长剑瞬间崩碎,化作一大片浓郁月光,月色如水银一般浓稠。

大妖身形消散,大地之上蓦然出现一个巨坑,从明月废墟重返人间的那位妖族“年轻剑修”微微屈膝,挺直腰杆,抬头望向那个并未追杀自己的人族剑修,似乎要好好记住那张脸庞。

陈平安一挥袖子,将那些月色收入囊中。

剑光一闪,去往剑气长城遗址。

当陈平安双脚踩踏在城头之上,陆沉一个后仰,躺在莲花道场之内,这位白玉京三掌教如释重负,贫道终于不用提心吊胆了。

何止是度日如年,简直是一天之内做完了千年事。

贺绶从天幕处落下身形,依旧遵循规矩,悬在城头之外,双脚不落地,老夫子小心翼翼取出那把古老神兵,都只敢将其虚握,而根本不敢攥住那把狭刀,贺绶轻轻推给那位风尘仆仆重返城头的年轻隐官,“这把刀,是老大剑仙一剑斩杀神灵‘行刑者’后遗落的兵刃,老大剑仙让我将此刀转交给你,算是你与宁剑仙的成亲贺礼。”

陆沉在那顶道冠内的莲花道场,伸长脖子,瞪大眼睛,仔细端详那把传说中的兵刃,这可是当之无愧的“神兵”,比起什么后世的有灵仙兵,品秩还要高出一筹,无需炼化,只要能够让这类兵器认主,就可以获得一种甚至是数种远古神通。

贺绶提醒道:“隐官要小心些,此刃极难掌控。”

从化外天魔那边换来的狭刀斩勘,曾是斩龙台行刑之物。

隔着一座剑气长城的城墙,两刃相邻,君臣有别。

那尊远古高位神灵,行刑者现世之时曾言,有幸见此锋刃者即不幸。

陈平安点点头,仍是毫不犹豫伸手握住无鞘长刀的刀柄,没有半点异样,十分温顺。

老夫子贺绶颇为惭愧,这把神灵锋刃,先前被陈清都握在手中,没有半点桀骜,也就罢了,不料年轻隐官接过手,还是这般……轻巧。

要知道这段暂时代管这把兵刃的时间,光是为了镇压那份粹然神性引发的诸多异样,就让贺绶颇为吃力。

陆沉心中叹息一声。

不单单陈平安是某个一的缘故,还因为年轻隐官是一位止境武夫,以及一份玄之又玄的大道相契。

整个青冥天下,辛苦收集,四处搜刮,不光是从那些光阴长河里边的破碎秘境捞取,甚至是大修士远游天外,以星辰作为渡口,移星换斗,总计才十八件神兵遗物,其中又只有两件,可与陆沉眼中此物品秩持平,一件在白玉京碧云楼,已经被封存数千年,是一副甲胄,相传是披甲者身上那件甲胄的三件赝品之一。

而这三件赝品,又衍生出了后世兵家铸造的三种兵家甲丸,经纬甲,金乌甲和神人甘露甲,而甘露甲当时一口气铸造了八件“祖宗”的开山之作,其中那件破碎不堪、禁制重重的“西嶽”,被陈平安从灵芝斋捡漏,其余分别是佛国,花苞,山鬼,水仙,霞光,彩衣,云海,不过大半都已销毁。

当年陆沉本来打算将那副甲胄从碧云楼那边偷出来,送给小师弟,但是没能得逞,被楼主拦阻,再与师兄余斗告了一记刁状。

余斗倒不是心疼这件重宝,而是认为那个小师弟,如今境界太低,暂时根本无法驾驭这件重宝,至少得是跻身仙人,才能抵消掉那份神性余韵。

另外一件神兵,流落在白玉京之外,也就是那个脾气极差的十四境老婆姨手中,使得那位女冠获得了一种“铸造者”神通,使得她能够单凭一己之力,就锻造出半仙兵、甚至是仙兵。

之外的十六件神兵,都不是十二尊高位神灵持有之物,品秩就要逊色一筹了,其中一把,就是岁除宫吴霜降的狭刀斩勘,结果一路辗转,到了剑气长城,又被陈平安获得。

而这类神兵,又有个古怪之处,纯粹武夫用起来,就会十分顺手,几乎没什么后遗症,反观练气士手握至宝,就要小心再小心了,即便被修道之人炼化成功,还是容易造反,青冥天下,历史上这类惨事发生过十数起,修士道心被浸染,潜移默化,浑然不觉,都会性情大变。

最惨烈的一次,是一位好像走火入魔的飞升境大修士,差点凭借手中神兵,打破天外天屏障,捅

破天,还是白玉京大掌教亲自出手,才补上那个天大窟窿,而且拦下那位仗剑远游、打算砍掉那位修士头颅的师弟余斗,亲自将那位差点酿成大错的修士领回白玉京,跟随他修道数百年,最终恢复正常道心,甚至还担任了白玉京一城之主。

而这位白玉京道官,就是上任神霄城城主,也正是那位坐镇剑气长城天幕的道家圣人。

所以每一件神兵的去向以及每次现世,白玉京那边都会时刻关注。

陈平安突然以心声问道:“当年那件倒悬山灵芝斋卖不出去的的甘露甲,是故意让我捡漏的?谁的手笔,道老二?不太像,是邹子?”

陆沉端坐在道场内,单手掐诀,摆出一副沉吟不语状。

陈平安立即了然,就是这个成天吃饱了撑着没事干的家伙。

取出狭刀斩勘,加上那把“行刑”,陈平安将两把狭刀叠放悬佩腰间。

蹲下身,陈平安轻轻取出那两只酒壶,两坛骨灰,一手一只,悬在城头之外,酒壶贴着墙壁,轻轻一磕,两壶皆碎,随风飘散。

还乡了。

沉默许久,陈平安站起身,主动与贺绶笑道:“贺夫子只管落地城头好了,此次远游蛮荒腹地的具体路线,我们剑气长城这边,还需要跟文庙这边报备录档。”

贺绶笑着点头,亏得这位文圣的关门弟子善解人意,不然自己还真开不了这个口,以坐镇此地的陪祀圣贤身份,与五位剑修询问事宜,当然在理,却未必合情。可陈平安既然愿意以年轻隐官的身份主动提及,就没有任何问题了。

贺绶立即喊来了一位儒家君子,两人一起落在城头上,后者与年轻隐官作揖致谢。

陈平安开门见山道:“我们此行,先后去了蛮荒天下的白花城,名为‘龙泓’的古战场遗址,大岳青山。云纹王朝玉版城,春涧山,仙簪城。酒泉宗,曳落河,托月山。总计九处。”

陈平安抬起头,“如果加上明月‘皓彩’,就是十个地方了。”

那位儒家君子早已取出笔墨纸,将那些地址一一记录在册,越听越心神震撼。除了春涧山相对陌生之外,其余地点,这位君子都再熟悉不过。

尤其是仙簪城,曳落河,托月山……让这位君子震惊之余,更觉得荒诞不已,若非眼前此人,正是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他都要忍不住出言质疑真假了,不是他不愿意相信,实在是太过匪夷所思,让人不敢相信。

白花城,一座蛮荒宗字头山门,宗门覆灭,除了仙人境宗主以折损阴神的跌境代价,勉强逃出生天,其余一位上五境掌律和地仙妖族修士,皆死。

之后的那处龙泓古战场,被剑光一扫而空。

不过陈平安也没忘记提了一嘴,这两地的具体战功,文庙事后仍需询问齐廷济他们。

贺老夫子盘腿而坐,眯眼抚须而笑,痛快痛快。

隐官陈平安,宁姚,齐廷济,陆芝,刑官豪素。

当这五位剑气长城剑修,联袂远游,便是如此长驱直入,势不可挡。

之后年轻隐官说到了将那座号称天下最高城的仙簪城,打成两截,打碎祖师堂。

听到这里,贺绶哈哈大笑。

那位负责提笔记录的君子愣在当场,以至于一时间都不敢落笔,不得不开口询问道:“隐官,仙簪城被打成两截了?我能不能问句题外话,怎么打断的?”

陈平安盘腿而坐,原本双拳虚握,轻轻搁放在膝盖上,这会儿便笑着抬了抬双手。

那位儒家君子便懂了。

“现任城主飞升城老修士玄圃已经毙命。”

陈平安说道:“被刑官豪素斩杀。”

这头飞升境大妖,真身是一条上古玄蛇,甚至连一颗妖丹都得以保全。

一般能够做到这种地步的捉对厮杀,只有双方实力悬殊的碾杀之局,一方将其瞬杀,例如飞剑瞬斩。

这桩战功,陈平安按照约定,让给了刑官豪素,记在对方名下,帮助豪素将功赎罪,完成与中土文庙的约定,得以远游青冥天下,从此获得自由身。

对于陈平安来说,豪素去往青冥天下,终究顶着一个末代刑官的头衔,是好事,晏溟、董画符这拨远游剑修,暂时境界不高,尤其是在跻身上五境之前,需要有个自家人的前辈护道。

再者豪素此人最为念旧,不然也不会对家乡那座“灵爽福地”,心生执念,好像此生练剑,只为寻仇。

陈平安补了一句,“回头刑官就会将玄圃真身连同妖丹一并交给文庙,交由文庙勘验此事。”

贺绶啧啧称奇道:“好个刑官,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为我浩然立下一桩天大战功了。有机会的话,老夫还要与豪素诚心道个歉。先前得知此人斩落南光照的头颅,这其实没什么,以怨报怨而已,老夫当时只是觉得一个剑气长城的刑官,在那场战事中半剑不出,连个妖族出身的老聋儿都不如,倒是回了浩然才开始斗狠逞凶,实在是当不起‘刑官’头衔。所以当时我曾与礼圣建言,将这犯禁的豪素往功德林一丢,刚好与刘叉有个伴,一个负责钓鱼,一个生火煮饭,不是神仙道侣胜似神仙道侣嘛。现在看来,是老夫误会豪素了。”

陈平安瞥了眼那轮越来越靠近大门的明月,说道:“豪素未必会亲手给出玄圃真身,可能会让齐宗主转交,还希望文庙这边通融一二。”

贺绶点头道:“这些都是小事了。我这边就可以答应下来。”

陈平安轻轻点头,然后继续说道:“我在仙簪城那边,还与白玉京陆掌教联手,做成另外一事,就是将那座瑶光福地给收入囊中了,事后陆掌教返回青冥天下之前,就会将‘瑶光福地’交给文庙,换取将来三次重返浩然的机会。”

此外陈平安只是大致说了些过程,方便文庙那边找机会验证。

被仙簪城开山祖师归灵湘命名为“瑶光福地”,其实才是仙簪城被蛮荒誉为“天下武库”的根源所在。

没有了这座上等福地,以后的仙簪城,就等于彻底失去了兵器铸造的来源。

陆掌教一下子就不心疼那些价值连城的三山符,奔月符,洗剑符了。

都是小钱,一个修道之人,每天自称贫道贫道的,计较些许天材地宝神仙钱做什么。

贺绶咳嗽一声,伸出一只手,搭在那个君子执笔的那条胳膊上,轻轻拍了拍,语重心长道:“隐官与陆掌教,此次精诚合作,获得‘瑶光福地’一事,功劳的主次之分,还是要实事求是,写上一写的。”

那位君子立即心领神会,妙笔生花,写得环环相扣,滴水不漏。

陆沉对此也无所谓,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按照白玉京那边的情报,这位贺老夫子,是个出了名不通人情的老古板啊,就差没直接给个“腐儒”说法了。

关于曳落河一役,陈平安说得极为简略,只说一场拔河,自己从旧王座绯妃手中,强行截取三成水运。

陈平安问道:“贺老先生喝不喝酒?”

贺绶笑问道:“隐官难道不知道此事?”

陈平安愣了愣,有些摸不着头脑,我知道这种事做什么。

贺绶哈哈大笑,伸出手,“老夫不喝酒多年了,但是今天可以破例一回。”

这位老夫子酒能喝,但确实是不爱喝,属于当年连老秀才都劝不动的酒。

真正让贺绶觉得舒心之事,是这位剑气长城的末代隐官,对自己这些所谓吃冷猪头肉的陪祀圣贤,在鸡毛蒜皮小事上的半点不了解。

这就意味着这个与文庙关系极为微妙、以至于让人完全不觉得他是文脉儒生之一的年轻隐官,看待文庙的态度,尤其是亚圣一脉,即便不算亲近,却也不至于心怀怨怼。不然就陈平安担任年轻隐官期间的行事风格,早就将文庙学宫书院、圣贤山长们的底细摸了个门儿清。

陈平安跟着笑起来,为颇为老江湖的老夫子递去一壶酒,是自家酒铺的青神山酒水。

陆沉心声问道:“那位前辈呢?”

先前双方持符奔月途中,好像那把从天外而来的长剑,就消失不见了,连陆沉都不知所踪。

陈平安以心声给了一个不是答案的答案:“之前不是说了,那份心神感应,已经被崔师兄斩断。”

陆沉又问道:“另外那个你,在宝瓶洲到哪儿了?”

陈平安说道:“已经在家乡了,刚到的骑龙巷,趁着境界还在,就去确定一下,陆掌教在石柔身上,到底有没有留下什么深藏不露的后手。”

陆沉哀怨道:“贫道这个人,一向没有害人之心的。再说了,就你那个学生,在神魂一事上,手段多高明,你会不清楚?”

陈平安笑道:“防人之心不可无。”

骑龙巷两座铺子,一座叫草头,一座叫压岁。

草头,是一种陈平安家乡随处可见的野菜,又被称为金花菜,按照古书记载,二月苗繁生,入夏及秋开细黄花,叶如倒心形,作子匾如螺旋。

至于压岁一词,就更寓意美好了,谐音压祟,天下太平,去殃除凶,保佑平安。

这也是当年陈平安二话不说就买下两座铺子的原因之一,当然更主要的,还是跟花钱不多就能拥有两份产业有关。

陆沉试探性说道:“接下来的托月山一役,不如让贫道来详细解说过程?你刚好可以缓一缓心神,跌境一事,需要早做准备了。”

在骊珠洞天摆摊多年,陆沉自认口才不错的。

陈平安点点头。

陆沉一粒心神,从莲花道场那边掠出,蹲在陈平安一旁,笑着与对面两人招手。

贺绶笑着起身,该有的礼数不能缺,与这位白玉京三掌教作揖行礼。

那位儒家君子更是如临大敌,立即起身,跟随贺绶一同作揖。

陆沉起身,与两人还了一个道门稽首。

陈平安与两人告辞,说自己去隔壁城头那边找人叙旧,很快就回。

只留下一个陆沉,当起了说书先生。

当贺绶听说陈平安仗剑开山三千余次,最终亲手剑斩一头飞升境巅峰大妖,正是那位托月山大祖首徒元凶……

那位君子好像已经麻木了,轮到贺老夫子目瞪口呆,久久无言,仰头一口喝完壶中酒水,老夫子擦了擦嘴角,转头望向城外。

陈清都的最后一缕魂魄,一剑斩杀高位神灵之一的“行刑者”。

不得不承认,人间其实已无剑气长城。

但是犹有剑气长城的剑修。

继陈清都出剑之后,犹有陈平安问剑托月山,剑斩飞升,而且听陆掌教的意思,那大妖元凶,还是一位剑修。

陆沉蹲在那儿,学年轻隐官双手笼袖,嘿嘿笑道:“如果再加上离真,那么托月山大祖的开山弟子跟关门弟子,好像都在陈平安剑下死过。”

此外托月山一役,光是仙人境大妖,就有三头,玉璞境和地仙妖族修士自然更多。

不过其中一头仙人妖族,被一个元婴境剑修换命了。

陆沉将那幅光阴走马图截取片段,那些妖族修士的“音容相貌”,都被这位陆掌教做成了一幅幅挂像。

不过陆沉知道陈平安的打算,所以将大妖元凶之外的所有战功,都分摊给齐廷济的龙象剑宗和宁姚的飞升城。

这些一笔笔一桩桩堪称惊世骇俗的战功,中土文庙都会一五一十仔细录档。

陈平安先去往马苦玄和余时务那拨人附近。

余时务抱拳笑道:“见过陈山主。”

除了余时务,也就没什么动静了。

马苦玄的首徒和婢女,是不敢开口言语。

至于那个马苦玄的关门弟子,是在确定眼前这位“道士”的身份。

陈平安朝余时务抱拳还礼。

就像马苦玄所说,陈平安对此人,在大渎祠庙那边第一次相逢,就心怀忌惮。

一个腰悬柴刀的少年突然跨出一步,问道:“陈山主,你们落魄山还收不收弟子了?”

结果被马苦玄一脚踹在屁股上,摔了个狗吃屎,少年也不以为意,一掌轻拍地面,身形翻转飘然落地。

陈平安笑道:“暂时不收弟子。”

少年犹不死心,问道:“那能不能先帮我留个位置?”

陈平安摇摇头。

马苦玄伸手按住关门弟子的脑袋,笑嘻嘻道:“一个人是很少去在意自己影子的,不过反正被踩上一脚,也无所谓,山上人孑然一身,都是不痛不痒的小事了。”

陈平安微微皱眉,好像猜不出这个马苦玄的葫芦里卖什么药,就没有搭话,只是转头与余时务问道:“你们接下来要去哪里?”

余时务笑道:“打算先去墨家钜子建造的那座高城看看。”

随后陈平安来到了魏晋和曹峻身边。

魏晋以心声说起了前辈宗垣一事。

陈平安神色凝重,点头道:“幸好那几份剑意被你拿到手了,不然会很麻烦,很麻烦!”

魏晋问道:“中途改变主意了,没有去那处战场?”

陈平安嗯了一声,“一直在绕路,最后走了趟托月山。”

魏晋指了指天上那轮大月,笑问道:“结果就闹出这么大的动静?”

陈平安一笑置之。

曹峻冷不丁问道:“陈山主,你交个底,我如果早点来剑气长城,到底能不能进避暑行宫?”

陈平安有些意外,不知道曹峻问这个做什么,想了想,还是以诚待人给出个答案,“性子太燥,进不去。”

不是曹峻的才智不够,而是那些年避暑行宫主持战局,一切排兵布阵,唯一宗旨,是追求以最小战损换取最大战功,将战事拖得更久,尽可能拖延时日,能多拖一天是一天。如果换成一种势均力敌的战场,以曹峻那种剑走偏锋的性格,多半有所建树,但是相较于林君璧、玄参他们,曹峻肯定还是要逊色不少。

陈平安在返乡后,专门通过魏羡,了解过将种子弟刘洵美、老乡曹峻的性情、以及带兵风格,因为魏羡和曹峻在大骊军中,都曾跟着刘洵美混饭吃,虽然两人都是顶着个随军修士的头衔,但事实上最后都曾各领一营骑军,也算是刘洵美用人不疑了,关于同僚曹峻,魏羡给了个擅长裙里脚的说法,大致意思,褒贬皆有,好听点,是用兵奇险,难听点,就是出招阴损,为了战功,不计代价,当然曹峻自己也会身先士卒。

曹峻问道:“在托月山那边,有没有跟飞升境大妖干上?”

陈平安没搭理曹峻的没话找话,只是取出两壶酒,给魏晋递过去一壶。

曹峻伸出手,“陈山主可别厚此薄彼啊。”

陈平安一手肘打掉曹峻的手掌,与魏晋问道:“听没听说红叶剑宗的那个妖族剑修蕙庭?”

魏晋点头道:“当然,不过好像上次大战期间一直没露面,据说是在山门里边跌境养伤。”

陈平安伸出拇指,抹了抹嘴角,笑道:“这次被我顺手宰掉了。”

魏晋也没多说什么,举起酒壶,与陈平安轻轻磕碰一下。

只有剑气长城的剑修,才知道那个妖族剑修是有多该死。

魏晋笑问道:“这趟远游,又‘见好就收’了?”

陈平安笑了笑,“还凑合,顺手牵羊,小有收获。”

魏晋打趣道:“换成我是托月山大祖,肯定得后悔说过这么句话。”

陈平安点头道:“必须的。”

曹峻有些无奈,真心插不上嘴说不上话。什么红叶剑宗,听都没听过的。至于“见好就收”,又是什么典故?蛮荒大祖与陈平安聊这个做什么?

在那云纹王朝的京城,陈平安从道号“独步”的皇帝叶瀑手中,获得一套护城阵法中枢的剑阵,这套剑阵,十二把袖珍飞剑,如笔搁放在红珊瑚笔架之上。所以其实准确说来,是两件仙兵。

当时叶瀑信心满满,觉得能够坑一把陈平安,只是千算万算,都算不到那个头戴莲花冠穿青纱道袍、却假装自己是隐官的“陈道友”,不但真的是陈平安,而且身边还跟着一位白玉京三掌教,竟然能够拆解阵法,结果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

先前听陆沉说,白玉京五城十二楼之一的琳琅楼楼主,家族子弟的名字当中,大多都带个“之”字后缀,如果陈平安愿意将这珊瑚笔架割爱,价格可以比真实价值翻一番。

之字后缀。

大泉王朝的边军姚家,姚近之,姚仙之,姚岭之,都带个“之”字。

至于那位仙簪城老妪,道号琼瓯的飞升境鬼物大妖,她是玄圃的祖师,乌啼的师父,而她的真身竟然是一只蚊子。

她当时被迫留下一把来历不明的麈尾,是当之无愧的上等仙兵品秩,以虫鸟篆铭刻二字,“拂尘”,再者敢这么取名字的,都不容小觑,比如桐叶洲的桐叶宗,蛮荒天下的大岳青山。

一把拂尘,绯紫色长木柄,三千六百余根材质不明的雪白丝线,衔一枚小金环以缀拂子。

此物被琼瓯得手两千年之久,竟然始终未能被大炼为本命物,且在那阴冥路途,不沾染半点阴煞污秽之气。

再加上三成曳落河水运,以及那份来自明月皓彩的粹然月色。

此行确实收获不小了。

喝过了酒,陈平安起身道:“等下你们可能需要撤出城头片刻。”

魏晋猛然抬头。

陈平安说道:“可惜境界是借来的。”

魏晋气笑道:“陆掌教怎么不借给我境界,就算借给魏晋又如何,说不定就要反过来被蛮荒刻字了吧。”

陈平安对曹峻笑道:“瞧瞧,我们魏大剑仙就能进避暑行宫。”

身形一闪而逝,重新回到陆沉和贺绶那边的城头。

战功记录一事已经结束,贺绶在此等候已久。

陈平安抱拳道:“劳烦贺老先生让所有人撤出那半座城头。”

贺绶笑着答应下来,离去之前,犹豫了一下,老夫子竟然是与陈平安抱拳。

好像在这城头,一个暂时不是什么儒家弟子,一个不是文庙陪祀圣贤,更像是一场江湖相逢。

在贺绶与那位君子离去后。

陈平安站在城头那边,仰头看了眼天上月。

韩俏色通过归墟日坠处,重返浩然,谨遵师兄法旨,她真去白帝城读书、尤其是多翻几本兵书了。

那头重返人间的远古大妖,在确定无人跟踪之后,大摇大摆御风远游,然后就看到了一位身材高大的白衣女子。

陈平安脚尖一点,掠下城头。

陈平安站在大地之上,面对那堵高大城头,说道:“劳驾陆掌教现身片刻。”

陆沉心中疑惑,嘴上玩笑道:“难道是刻字一事,需要贫道代劳?这就有点难为情了。”

陈平安默然无声。

陆沉就没有继续插科打诨,从莲花道场那边,散出一粒芥子心神,以白玉京三掌教的道人形姿,在陈平安一旁现身。

陆沉猜不出陈平安的心思。

此行,他跟随五位剑修一路奔波劳碌,最终陈平安成功剑斩蛮荒祖山。

如果说托月山老祖,让剑气长城成为一篇老黄历,那么陈平安就让托月山,同样成为一页老黄历。

此外,拖月之举也即将大功告成。

要说分账,就是坐地分赃一事,轮不着他陆沉。不过一切折损,都可以忽略不计,为青冥天下增添一轮明月“皓彩”,大道收益,不可估量,陆沉已经打定主意,贫道此行功德圆满,返回白玉京后,就算是二师兄,也得硬生生给自己挤出个笑脸,竖大拇指,还是得两只手,不然这事没完。

还好意思埋怨师弟在先前一百年内懈怠偷懒?不但补上了上个百年的,就连下一个百年的功德,都早早挣到手了。

再说了,陆芝身上的那只剑盒,贫道是借又不是送。

陈平安摘下那顶莲花冠,交还给陆沉,身上那件青纱道袍也自行消散,再收起了叠在腰间的两把狭刀。

只以青衫背剑之姿,面对剑气长城。

道法,浩然,西天。

剑气长存,雷池重地。

齐,董,陈。猛。

两截城头之上,总计十八个字。

一边分别刻有道法,浩然,西天。雷池重地。

另外一边则是剑气长存。齐,董,陈,猛。

老夫子贺绶开始赶人了。

所有人,必须立即撤离城头。

魏晋和曹峻早已自己离开。马苦玄,余时务一行人也已御风南下,其余百来号来此游历的外乡修士,都只能纷纷离开。

陈平安开口说道:“此次蛮荒腹地之行,与隐官陈平安同行护道者,浩然陆沉。”

剑气长城的战场上,护道人分两种,一种是家族供奉、扈从出身的剑侍,类似晏家的大剑仙李退密,宁府的纳兰夜行,剑侍一说,并无半点侍者之贬义。

另外一种是境界高的剑修,负责护卫境界低的剑修,使得后者不至于过早夭折在战事中,故名剑师。

故而侍卫之侍,既大道同行,又护卫晚辈。师长之师,每次递剑,既救人又传道。

陆沉破天荒露出肃穆神色,“浩然陆沉,有幸同行。”

萍之草无根而浮,于水中飘零而不沉溺。

万年刑徒剑修,如浮萍飘零天地间,死而无坟。

唯有剑气长存。

而老大剑仙陈清都的那把本命飞剑,名为浮萍。

屹立万年的剑气长城,剑气长存的末代隐官。

两两相望,默然对视。

青衫剑修,手持长剑夜游,以凌厉剑气遥遥在半截城头最高处刻字。

刻“萍”字者,剑客陈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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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四章 后手对后手

陈平安来到剑气长城以北地界,除了一条文庙新开辟出来的道路,其余皆被夷为平地,举目望去,空无一物。

陆沉现出身形,与陈平安并肩散步在没有半点风景可言的遗迹。

一座剑修如云、酒铺林立的城池,与城外那些零星散落的剑仙宅邸,都已不复存在。

种榆仙馆,曾有一位喜好种植花卉的女子剑仙,托付倒悬山灵芝斋,从扶摇洲重金购得一株古本榆树,移植小庭,大概是水土不服,经受不住那份无处不在的剑气,凋敝多年,不曾想某年忽发一花,高迈屋脊,美不胜收。

只是等到中土神洲的苦夏剑仙,再次重返剑气长城,女子与花,皆不得再见。

太徽剑宗凭借战功换来的甲仗库,郦采租赁的万壑居,每逢月色便有松涛声,以及被她花钱买下的停云馆,整座馆阁竟是以一整块巨大碧玉雕琢而出。

陈平安蹲下身,捻起些许泥土。

陆沉已经将那顶莲花道冠再次交给年轻隐官。

城头刻字一事,消耗掉陈平安太多的精气神,暂时不宜归还道法,还需稍等片刻。

反正陆沉也不着急返回青冥天下,去了,又要被余师兄嫌弃,亏得师尊已经发话,不用他去天外天跟那些杀之不绝的化外天魔,大眼瞪小眼,不然陆沉还真就找个由头,打算留在浩然游历几年了,就像身边这位年轻隐官,人走到哪里,哪里就是包袱斋,那么贫道的摊子摆在哪里不能算命?

陆沉见陈平安一时半会儿没有起身的念头,干脆席地而坐,从袖中摸出一块从墙根那边捡来的破碎石头,巴掌大小。

这次游历浩然,如果剑气长城的隐官不是陈平安,陆掌教肯定寻一处隐蔽城头,刻下一行蝇头小楷的“陆沉到此一游”就跑。

陆沉抬起手,“不介意吧?”

陈平安摇摇头。

陆沉取出一把竹黄裁纸刀,作为刻刀,最终被陆沉雕琢出一对纤长的素方章,再以手指抹去那些棱角,呵了口气,吹散石屑。

陈平安问道:“一座天外天,化外天魔就那么难以解决?”

以至于道祖都需要创建一座“峻极于天”的白玉京,用来抵御化外天魔对青冥天下的无止境侵扰。

陆沉点点头,双指捻住裁纸刀,正在篆刻印章边款,大致内容,是记载自己与年轻隐官的蛮荒之行,一路山水见闻,听到这个问题,陆沉流露出几分惆怅神色,“难,难得很,贫道去了,也不过是担雪塞井,炊砂作饭,空耗气力,所以白玉京道官,历来都将其视为一桩苦差事,因为只会消磨道行,没有任何收益可言。飞升之下的修士,对上那些千变万化的化外天魔,就是负薪救火,修士道心不够稳固,稍有瑕疵间隙,就会沦为天魔的大道饵料,无异于火上浇油,青冥天下历史上,有不少死活打不破瓶颈的年迈飞升,自知大限将至,实在没法子了,就兵行险着,想着偷摸去天外天碰运气,没什么万一,无一例外,都身死道消了,要么死在天外天,被化外天魔随意玩弄于鼓掌之间,要么死在余师兄剑下。”

“余师兄曾经有三位相逢于山下的至交好友,四人是差不多时候登山修行,都是资质极好的修道之士,相互间相逢投缘,最终四位患难与共的至交好友,千年之内,共登飞升,唯有余师兄进入白玉京,其余三位飞升境,一位符箓大宗师,还有一双道侣,一阵师一剑修,你能想象当年那段岁月里,余师兄他们几个的那种意气风发吗?”

陈平安点头道:“大道同行,横行天下无敌手。”

刘羡阳,张山峰,钟魁,刘景龙……

陈平安也会憧憬自己和朋友们的游历天下,遇水渡水,遇山翻山,遇见一件不平事,就停下脚步,让人间少却一桩意难平。

“嗯,余师兄的真无敌,就是从那会儿开始流传开来的,锋芒毕露,所向披靡,身为道祖二弟子,在白玉京众多城主楼主和天君仙官当中,是唯一一个不是剑修,却敢说自己稳胜剑修的得道之士,每次余师兄离开再重返白玉京,都能为五城十二楼带回一箩筐的故事。”

就像剑气长城的阿良,后来的年轻隐官,以及五彩天下飞升城的宁姚。

“岁月久了,以讹传讹,就成了余师兄自封的‘真无敌’。师兄也懒得解释什么,估计更是觉得一个‘真无敌’头衔,早晚都是囊中物,无非是被人早喊个几千年,不算什么。”

“可惜其中两人,一个死在了天外天,余师兄当时没有拦阻,不忍心与挚友递剑,就故意放行了,因为此事,还被白玉京史官弹劾,告状高到了师尊观道的小莲花洞天。另外一个死在了余师兄剑下,仅剩一人,又因为道侣被余师兄手刃,就与余师兄彻底反目成仇,以至于每隔数百年,她每次出关的第一件事,就是问剑白玉京,意气用事,明知不可为而为之。”

“世间一切道法剑术,只能压制天魔,治标不治本,无法根治此患。贫道的两位师兄,还有孙道长的师弟,这三人各自挑了一条道路,都曾试图找出个一劳永逸的法子。”

“举两个不太恰当的例子,你可以将所有的化外天魔,视为某种术家的集合,或者视为一位能够随便‘散道’‘合道’的十五境大修士。”

陈平安犹豫了一下,试探性说道:“佛门好像有一实不二的说法。”

陆沉点头道:“所以才会说天魔外道,毁坏正法。”

“掌教师兄的法子,是亲手打造出浑仪与浑象,真正做到了法天象地,试图将每一头化外天魔确定其唯一性,允许一定程度的界线模糊,只是工程量实在太过浩大,无异于仅凭一己之力清点恒河之沙,但是掌教师兄还是兢兢业业,数千年间致力于此事。以后等你去了白玉京做客,贫道可以带你去看看那浑仪浑象。”

陆沉谈及两位师兄,称呼略有差异,一个是掌教师兄,一个是余师兄。

似乎在这位白玉京三掌教看来,真正有资格被称为“代师掌教”的道士,还是那位“至人无己”的大师兄。

“孙观主的师弟,想法更是惊世骇俗,要对化外天魔追本溯源,准备以天魔整治天魔。只是此举,禁忌重重,一旦泄露,极有可能引发一场不可估量的人间浩劫。你那师兄绣虎,偷偷打造瓷人,就更过分了,虽说路数不同,可其实已经要比前者更进一步,等于真正付诸行动了。”

“我那余师兄的法子,就很简单粗暴了,他觉得只要自己的道法够高,杀力足够,就可以逼迫化外天魔聚拢越多,不得不无限趋于一,再被他来了个一网打尽,将其镇压、拘禁和炼化,就算功德圆满了,三千功满,跻身圣人,成为继师尊之后的第二位十五境,代价就是得腾空整座白玉京,作为那头化外天魔的牢笼。余师兄对此早有打算,要与师尊求来一道法旨,答应他将白玉京炼化为本命物,以白玉京和人身山河两座道法天地,辅以一把仙剑‘道藏’,再加上五百灵官,负责巡狩山河,凭此囚禁、炼杀全部化外天魔。”

“师尊对余师兄此举,始终态度模糊,好像既不支持,也不反对。”

陈平安突然问道:“为何化外天魔作祟,会被称呼为水患?”

陆沉笑道:“以后等你自己游历天外天,去探究真相好了。”

“我们这些修道之人,距离山顶越近,就会离人间越远,等到好不容易走到了山巅附近,或是站在了山顶,再来登高望远,最好学会珍惜每一个‘不知道’。不然修道生涯,很快就会觉得没半点乐趣可言了。”

“你之前以一身十四境修为,随心所欲跨越山河,四处游览宝瓶洲,相信已经明白一事,登高望远,越高看得越远,一座有涯地界,经得起几眼反复瞧?天下再大,终究是有边际的,同样的风景看多了,尤其是年复一年,看个数千年,就会让人感到疲乏,心生倦怠。”

陆沉终于雕刻完两方印章的边款底款,“此次离别,天各一方,等到下次见面,估摸着少则百年,多则数百年,没个准数了。”

如果陈平安没有这场远游,不曾跌境,相信用不了太久,就可以仗剑飞升,远游青冥天下,寻求跻身十四境的某个合道契机。

现在悬了。

陆沉轻轻抛给陈平安一方印章,笑道:“那就一人一方印章,留作纪念。”

陈平安接过印章,底款是随意翻吾书。

先前瞥了眼,另外那方印章的底款,也是五字,交心宜狂士。

那几位屈指可数的符箓大家,都是山上公认的金石名家,几乎每一件“闲暇”之作,稍有几分“得意”,便可以被寻常的仙家门派,直接拿来当做镇山之宝。

“生平技艺,涉猎百家,皆天分高于人力,惟治印天五人五。”

能够说出这种话的人,何等自信,尤其是“天五人五”一语,看似自谦,实则是一种莫大自负。

而这个人,就是陈平安身边的陆掌教了。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大大方方将印章收入袖中。

陆沉又提起了那件得自玉版城的珊瑚笔架,言语都没怎么拐弯抹角,直接让隐官大人开个价,由此可见,白玉京三掌教对此物志在必得。

陈平安似乎对此物并不看重,可有可无,并不拒绝买卖一事,只是让陆沉先开价,而且就一口价,价钱合适就卖,不合适就别再纠缠了,以后放在落魄山那边吃灰尘好了。

陆沉反而头疼。

而且跟陈平安打交道久了,知道他可没有待价而沽的念头,说不卖就真不卖的。

陈平安见陆沉一脸为难,笑问道:“开价之前,不如聊聊珊瑚笔架的来历?”

陆沉干笑道:“鲜艳欲滴,色泽动人,玲珑可爱,谁瞧见了不心生喜欢,贫道也就是兜里神仙钱不够,不然哪里舍得为他人作嫁衣裳,为琳琅楼那位好友帮忙购买此物。”

陈平安随口问道:“难道这件珊瑚笔架,还是东海龙宫的水殿旧藏?”

就像山下民间的古董买卖,除了

讲究一个名家递藏的传承有序,如果是宫里头流落出来的老物件,当然身价更高。

陆沉没有藏掖,直截了当道:“好眼力,确实是龙宫旧藏,可以算是天底下一等一的文房清供。而且还是一件龙宫‘木作’里边的瘦山样,琢水属宝物作山样,当然就显得十分罕见了。这就像水德立国的大骊王朝,在京城留下了一座火神庙,独一份。未必是火神庙本身有何稀罕,而是火神庙在大骊京城,就很值钱了。”

“海月挂珊瑚,枝枝撑著月。”

陈平安点点头,“由此推断,此物最少有三五千年的年龄了,是很值钱。不过珊瑚笔架与那白玉京琳琅楼,又能有什么渊源?”

天下蛟龙之属,几乎全部划分给了浩然天下,归儒家文庙管辖。

西方佛国那边的蛟龙,数量不多,无一例外,都成了佛门护法,不算在蛟龙之列了。

“琳琅楼有一幅《珊瑚帖》,意气-淋漓,堪称神品,传言墨彩灼目,画珊瑚一枝,旁书‘金坐’二字,奇绝。传闻东海珊瑚枝,最可贵之处,犹有一句谶语,‘万年珊瑚枝上玉花开’,所开之花,被誉为五色笔头花,就是后世妙笔生花的由来之一。”

陆沉娓娓道来道:“最关键的,是那书画长卷里边,其实藏着一座品秩不低的古老龙宫遗址,虽然比不得四海龙君的府邸,差得也不会太远了。至于是谁,竟然能够让龙宫纳入一幅字帖之内,无从知晓了,有说是那位三山九侯先生的手笔,贫道反正是没亲眼见过字帖,那个王洞之吝啬得很,谁都不给看,贫道也就无法推衍一二,只知道琳琅楼那边始终无法打破山水禁制,倒是可以确定一事,玉版城的那只珊瑚笔架,极有可能就是那把失传已久的钥匙。”

陈平安点头道:“那就得按照半座龙宫算账了。”

陆沉大义凛然道:“必须的。”

反正不是花自己的钱,不心疼。

陆沉想起一些陈年旧事,唏嘘不已,反正闲着也是闲着,就当起了说书先生,说遥想当年,天地中央,八极之地,九垓同风。

只说那浩然天下的四海龙君都还在,身居高位,执掌海陆水运,层出不穷的龙裔之属,大渎江河里边水族无数,很热闹的,每逢山上修士与水族山水重逢,全是事端,经常吵架,一言不合就打架,打完架再换个地儿继续吵,给后世留下了无数的志怪轶事。

大哉沧海何茫茫,天地万宝蕴藏其中,名义上都属于那些大小龙宫、水仙府邸,世间真龙确有喜好搜刮天材地宝的习俗,每一座龙宫水府,就是一处宝库,上古四海水域,其中又以东海为首,水域最为广袤无垠,海底尤其盛产玉树、珊瑚,品相最好。

陆地上的仙师们纷纷入海寻宝,砍伐玉树,攀折无数,珊瑚有尽采无穷嘛,于是诸位龙君便会登岸诉苦,喋喋不休,似怕龙宫宝藏空。还有什么东海金鲤一口吞却海,率领麾下百万水族,揭竿而起,要造四海龙君的反。此外还有什么龙女晒衣,什么书生梦游水府,成为名副其实的乘龙快婿。

就像你们宝瓶洲,早先就有古蜀地界,腥风怪雨,经过数千年的繁衍生息,蛟龙横行,曾经版图两头接壤海滨,外乡剑仙,喜好行斩龙之举,以此淬炼剑锋,要说剑修炼剑,砥砺剑锋,后世有价无市的斩龙台,如何比得过真正的蛟龙,反正水裔不计其数,随便找个由头,剑仙就能够肆意递剑。

一个滔滔不绝,一个凝神倾听,双方不知不觉就走到了昔年城池地界。

一只黄雀停在陆沉肩头,

当年在骊珠洞天那边摆算命摊子,生意冷清,实在无聊,陆沉就凭借这只黄雀勘验文运多寡,

赵繇,宋集薪,刘羡阳,陈平安……几乎小镇所有年轻一辈子,都被实在闷得发慌的陆掌教测试过文运。

至于陆沉为何会独独将陈平安看走眼,早就认栽了,反正不差这一件两件的。

陈平安笑问道:“陆掌教的胸襟气量,当世无二,总不会对刘羡阳记仇吧?”

陆沉笑道:“你都这么说了,贫道哪里好意思揪着点芝麻大小的陈年旧事不放,不大气。”

当年在家乡,刘羡阳掀翻了陆沉的算命摊子,气势汹汹,还要打人。

陈平安不是担心这个举动,会让陆沉耿耿于怀,而是忧虑刘羡阳为何会有这个举动,陆沉又会不会循着某条不为人知的脉络,有所布局,伏线千里,然后守株待兔一般,等着未来的刘羡阳。

比如刘羡阳祖上是文庙钦定的豢龙士,

而陆沉与世间真龙,又有着千丝万缕的渊源,尤其是那位身份尊贵的龙女。

陈平安很少在陆沉这边如此不强硬,近乎示弱。

无论是言语还是买卖,多是针锋相对,算计分明。

陈平安收敛笑意,说道:“没有与陆掌教开玩笑的意思。”

陆沉会心一笑,“明白了,放心便是,以后等到贫道返乡,由你做东,也就是喝几碗酒的事情。”

陈平安回头望向城头。

陆沉感叹道:“其实原本可以不用如此的。”

陆沉随即就说道:“如果‘如果’是个人,一定最欠打。”

一座蛮荒天下,虽然土地贫瘠,但是矿产丰富,尤其是金、银储量之大,更是冠绝数座天下。

金银两物,作为山下钱财,在后世通行数座天下,显而易见,这也算是三教祖师的良苦用心,约莫是希望坐拥金山银山的蛮荒天下,能够凭此与其余天下互通有无。如果蛮荒妖族修士,不那么禀性难移,炼形之后,依旧嗜好杀戮,极端推崇个体的强大,对自身之外的天地攫取无度,毫无节制,不然移风换俗,更换地理,变贫瘠之地变为良田,有何难?

只说农家修士,便可以施展术法神通,呼风唤雨,春风解冻,地气膏腴,草木生长,五谷繁茂,而无洪涝干旱之忧,只需数十年经营,兴许就是沃土万里的丰收年景了。

问题在于蛮荒天下的农家修士,是诸多练气士当中,数量最稀少的。而且只有那些资质相对最差的妖族修士,实在是,才会跑去学这一门手艺,一有钱,境界一高,就会立即转行,将农家修士视为贱业,比起浩然天下的商家子弟,地位更加不堪。

直到文海周密出现后,这种情况才有所好转,培养了一大拨农家修士,分派给那些大王朝,只要担任托月山记录在册的农家修士,每年都可以领取一笔俸禄,并且为他们颁发一道托月山赐下的免死牌,十年一度的考评,也门槛极低,可哪怕如此,周密此举还是收效甚微,相较于一座天下,无异于杯水车薪。

道理很简单,一座山上门派,一个山下王朝,说覆灭就覆灭,山中祖师堂香火和山下国祚,说断就断,而且蛮荒天下的大妖,只要出手了,历来是喜欢斩草除根,杀个片甲不留,动辄方圆千里之地,一个门派山崩地裂,座座城池生灵死绝,悉数焦土。

哪怕那撮农家修士可以侥幸逃过一劫,保住性命,可那良田万亩,练气士百年心血,朝夕之间,就会付诸流水,搁谁受得了。到最后,真正愿意当那农家修士的妖族练气士,自然少之又少,

百人百年植树,可能还敌不过一人一年砍伐。

归根结底,说得正是人心,难免行涸泽而渔之事,做焚林而狩之举。

陆沉说道:“如果周密铁了心当那一整座天下的国师,凭他的心智和手段,还是有机会从根本上改变蛮荒风俗的。”

陈平安点头道:“周密的雄才伟略,毋庸置疑,估计他还是觉得棋盘太小,不够纵横捭阖,不足以承载浩然贾生的志向。”

陈平安这番言语之间,对周密没有半点贬低、轻蔑的意思。甚至用了“志向”一词,都不是什么野心。

道理很简单,看不起文海周密,就对不起剑气长城的那场死守。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那道大门,“那位真无敌,会不会出手?”

陆台摇头道:“可能性不大,余师兄不喜欢趁人之危,更不屑跟人联手。”

陈平安随口问道:“青冥天下那边的纯粹武夫,打架本事如何?”

陆台揉了揉下巴,“如果两座天下各自拎出十人,然后按照排名顺序,依次捉对厮杀个十场,青冥天下略胜一筹。但是拎出一百人的话,是青冥天下稳赢。”

师兄余斗,唯独对纯粹武夫,极为宽厚。

在这位道老二掌管白玉京的百年之内,对那些犯禁修士,一向是杀无赦,可杀不可杀之间的,一定选前者。

但是对待武夫,反而出奇好说话。

陆沉继续说道:“当然了,如果拖延个十年几十年的话,然后再来一场决生死的十人之争,就是浩然天下赢面更大了。”

这得归功于两对师徒。

中土大端王朝的裴杯和曹慈。

宝瓶洲落魄山的陈平安和裴钱。

浩然天下的纯粹武夫,撇开中土神洲不谈,其余八洲,均摊下来,差不多是两到三个止境武夫。

比如桐叶洲武运一般,如今有吴殳,叶芸芸,而武运稀薄的皑皑洲,暂时就只有一个沛阿香。

至于宝瓶洲,就不太讲理了,未来百年,武运之昌盛,会吓数座天下一大跳。

“如今青冥天下武夫的前三甲,武道成就最高的,名叫林江仙,这家伙很能打,不是一般的能打,已经独占鳌头将近三百年了。”

“还有个女子武夫,名叫白藕,别看名字可人,其实打人最凶。”

“不过还是要数那个独坐闰月峰的辛苦,年纪最轻,资质最好。不知为何,按照孙老观主的说法,这家伙就是喜欢孑然一身,白眼看青天。”

陆沉啧啧道:“辛苦,名字怪,脾气怪,这家伙确实就是个……怪物。”

“举个例子好了,如果他一开始就没有习武,而是上山修行,他一定可以跻身十四境。退一步说,他当下愿意舍弃武道,转去修行当神仙,还是板上钉钉的十四境大修士。”

“白藕已经算是天

不怕地不怕的人了,都与林江仙问拳两次了。但是始终故意绕开辛苦,半点问拳的想法没有。”

陈平安默默记住。

尤其是那个辛苦,一个能让陆沉如此高看的纯粹武夫。

这是天下武夫前三甲,不是一洲之地的武评榜单。

就像当年在北俱芦洲的那处仙府遗址内,远游浩然的孙道长,真身留在大玄都观,可是当老道长谈及中土神洲十人之一的怀荫,

毫不掩饰自己的讥讽,小胳膊细腿的,都怕一不小心,没掌握好分寸,就给打折了。

陈平安忍不住问道:“天底下怎么可能会有修士,在登山之初,就敢说一定可以跻身十四境。”

白帝城郑居中,可能是例外。

哪怕是岁除宫吴霜降,严格意义上,都只能算半个。

陆沉叹了口气,“谁说不是呢,可事情就是这么怪。”

竖起三根手指,陆沉无奈道:“贫道曾经偷摸过去闰月峰三次,对那辛苦,横看竖看,上看下看,怎么都看不出他有十四境的资质,不管如何推衍演化,那辛苦,至多就是个飞升境才对。但是没法子啊,是我师尊亲口说的。”

陈平安点头道:“哪里都有奇人异士。”

陆沉双手掌心相对,笼在宽大道袍袖中,缓缓而行,“如果说白玉京给人的最大印象,就是比较冷清吧,各行其道,忙着修行,心无旁骛。”

“就像每个人的脚下,都有一条登天道路,台阶分明,行走稳当,每踏上一级台阶,就瞧得见更高的那几级台阶,所谓登高,抬脚便是。”

陆沉突然转过头,笑着建议道:“以后你到了青冥天下,反正不会着急去白玉京做客,那就一定要在某个州停步几年,比如寻一处十方丛林,混个监院当当,管着手底下的三都五主十八头,宫观不用太大,一样很有意思的。”

“我曾经足足花费三百年光阴,游走四方,最后在将近四十座大小道观,好不容易凑齐了那些个职务,都管事务繁琐,名副其实什么都得管,至于提科,主翰和夜巡,都是极有意思的,当那圊头就有点惨兮兮了,不过贱业多油水,还没人争没人抢的,十分自在,不过说来说去,还是当那号房,最有意思,迎来送往,看菜下碟。”

陈平安不置可否。

陆沉突然问道:“陈平安,你觉得如何才能做到真正的无欲无求?”

陈平安摇摇头,“不清楚,从没想过这个问题。”

陆沉说道:“所有欲望都得到满足之后,找到下一个欲望之前?”

陈平安想了想,道:“听着很有道理。”

陆沉思量一番,道:“不如等你返回宝瓶洲,再归还境界?”

陈平安摇头道:“不用。”

陆沉欲言又止。

陈平安笑道:“真的不用这么客气。”

陆沉便不再坚持。

刹那之间,两人身边出现一阵涟漪,竟是连“两位”十四境都未能事先察觉,便走出一位白衣女子。

白衣女子身后跟着一个缩头垮肩的年轻剑修。

陈平安怎么都没想到他会出现在此地。

正是那位飞升境剑修的远古大妖。

她微笑道:“肯定是要跌境了,所以落魄山在近期,可能还是需要一个稍微能打的死士。”

陆沉伸手覆脸。

稍微……死士……

她笑道:“记得早点去往天外炼剑,我先回了。”

言语之间,她就已化作一道剑光,去往天外。

陈平安只得仰起头,轻轻点头。

那头远古大妖保持一张微笑脸庞,略显僵硬。

陈平安也憋了半天,才蹦出一句,“其实我也尴尬,扯平了。”

那位好不容易从长眠中醒来的远古大妖,这才重重松了口气,它转头望向那个年轻道士,竟然以极为醇正的浩然大雅言问道:“你是哪位?”

陆沉嬉皮笑脸道:“就是个小人物,隐官大人身边的跟班,不值一提。”

天上那轮大月,即将靠近那道大门。

陆台抬起头,喃喃道:“万古长空,一朝风月。”

陈平安举目远眺天幕那边。

长夜安隐,多所饶益。身语意业,无不清净。

等到哪天真的闲下来了,背后这把夜游剑,将来就悬挂在霁色峰祖师堂之内,作为下任落魄山山主的宗主信物。

陈平安摘下头顶莲花冠,递给陆沉,说道:“陆掌教,你可以拿回境界了。”

不料陆沉神色凝重,刚要婉拒此事,陈平安就已经笑着抛给陆沉。

之前在小镇碰头的三教祖师。

至圣先师来到了西方佛国,与一位小庙住持相谈甚欢。

佛陀来到了青冥天下,抬头望去,便是一块匾额,天下第一祖庭。

道祖也离开了浩然天下,没有返回白玉京,而是去往天外天。

大骊京城的老修士刘袈,主动拉着徒弟赵端明一起喝酒。

老人与少年聊起了一桩往事,说崔国师当年曾经问过自己,帮忙看守这条巷子,想要什么报酬。

当时刘袈只说自己这辈子,就没见过啥了不起的大人物。

那会儿刚刚担任大骊国师的崔瀺,只是与刘袈笑言一句,会让你见到的。

先前陈平安在骑龙巷那边现身,去了趟落魄山的山门口,跟小米粒嗑过了瓜子,最后又返回骑龙巷,而不是去往杨家铺子。

石柔笑着帮小哑巴邀功一番,说之前陈灵均遇到了一伙山上仙师,周俊臣放心不下,担心陈灵均会有危险,就去那边帮忙了。

陈平安捻起一块杏花糕,细细嚼着,闻言后笑望向那个孩子,轻轻点头。

小哑巴站在柜台后边的板凳上,正在翻看一本江湖演义。

孩子撇撇嘴,屁大事情,不值一提。

周俊臣想起一事,问道:“山主,你吃糕点,是给钱,还是赊账?”

他作为裴钱的嫡传弟子,却一向不喜欢喊陈平安为祖师,陈平安不在的时候,与人提起,至多是说师父的师父,如果当面,就喊山主。石柔劝过几次,孩子都没听,犟得很。

石柔笑道:“山主吃自家糕点,记什么账。”

见那山主还要捻起一块糕点,孩子故意重重翻过一页书,小声嘀咕道:“难怪铺子生意这么好。客人还没欠债的人多。”

陈平安就多拿了几块糕点,气得孩子满脸通红,这个从没有教过自己半点拳法的祖师爷,实在太欺负人了!

白发童子飞快跑出后院,刚要振臂高呼,就被隐官老祖一个斜眼,识趣闭嘴。

依旧高高举起手臂,只是嘴唇微动,不发出声响。

估计是自个儿觉得没点响声,挺没劲的,悻悻然放下手臂,憋得难受。

白发童子悄悄说道:“隐官老祖,如今我改了个名字,叫箜篌,咋样?”

“远远不如‘天然’。而且自古箜篌多悲音,这个名字的寓意不好,你肯定翻过儒家的《郊祀志》,所以别不当回事,最好再改一个。回头让暖树多跑一趟县衙户房就是了,不过别忘了与暖树道一声谢。”

陈平安拍拍手,去了隔壁的草头铺子。

少女崔花生,与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年轻山主,怯生生施了个万福。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抬头望向一处,铺子里边挂了一幅对联,是目盲老道的亲笔手书,据说是一次醉后,挥毫泼墨的得意之作。

阶崇云深古书左右。

天高海大明月正中。

除了落款,还钤印有一枚私章:会心处不远。

陈平安上次返乡,来骑龙巷这边按例查账,其实就瞧见了。

贾老神仙“瞧见了”年轻山主,正要掰扯几句,不曾想对方已经笑着告辞。

当下还有个十四境修为的陈平安再次缩地山河,径直返回大骊京城,等到剑气长城那边的自己归还境界,再回京城,就不是几步路的事情了。

三教祖师都已经离开浩然天下。

浩然天下的陈平安走到了那条小巷附近。

剑气长城那边的陈平安白捡了一个飞升境死士,似乎觉得大局已定了,好像天幕那边的拖月一事也无意外,就将一身十四境道法还给陆沉。

果不其然,跌境了。

武道跌一层,修士跌两境。

陆沉却不是忧心这些大事,以心声急匆匆说道:“怎么回事?!两次了,两次!我都在提醒你不要过早归还境界,因为我推算过,会有某个意外发生,但是不能与你道破天机,不然大道一触即转,说不定新的意外只会更大,虽然我算不出意外从何而来,但是……”

陈平安神色平静,说道:“因为我知道,意外一定来自周密,他在等三教祖师离开浩然,等礼圣与白先生打这一架,等她重返天外,以及在等我剑斩托月山,大功告成,等我刻完了字,然后周密就会动手了,他比谁都清楚,我在意什么,所以他根本不用针对我本人。他只需要让一座落魄山消失,而且就像是从我眼前消失。”

陆沉呆呆无言,“知道了,然后呢?!”

陈平安神色淡然道:“我刚到城头那会儿,还没有跟你借境界,其实就开始跟人打招呼了,一般人可能不理解,但对方不是一般人。”

何况还有后手。

远古天庭遗址,周密从袖中捻起一枚棋子,轻轻丢出。

棋子瞬间破开浩然天幕,如一颗星辰砸向整个龙州地界。

棋盘落子之处,正是那座落魄山。

实在太快,甚至连大骊陪都那边的仿白玉京都无法出剑阻挡,连大骊京城那边的老秀才都救援不及。

但是与此同时,只见那条骑龙巷草头铺子,从那幅对联之中,走出一位与年轻隐官心生默契的白帝城城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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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五章 跌境

(凌晨一点之前还有个万字章节。)

陆沉大袖一卷,挥手造就出一座天地禁制,帮陈平安遮掩那份跌境的惨淡气象,以心声提醒道:“既然你早有谋划,远在天边的事情,反正想管也管不着,那就先不管了,还是先收拾眼前事为妙,马上回城头。”

半座剑气长城,是合道所在,能够帮助陈平安稳住道心和境界。

人身小天地之内的山河,一颗道心,如一叶扁舟,在惊涛骇浪中漂泊不定,那么合道所在的半座剑气长城,就是天底下最佳的压舱石。

陈平安点点头,沙哑开口道:“稍等片刻。”

陆沉问道:“为何不在城头那边跌境?最少不用这么吃疼。”

陈平安给出一个让陆沉无言以对的答案,“修士跌境,山河破碎,却能够裨益武道,按照李叔叔传授的法子,可以让我摸清楚更多由血肉筋骨形成的‘山川’脉络,也算一种打熬武夫体魄底子的手段。”

陆沉瞬间了然。

武夫气盛一层,学问极大。

走了一趟蛮荒天下,对于跌境极惨的陈平安而言,当然苦不能白吃。

当下两人身边还有个拖油瓶,它始终保持沉默,小心翼翼打量着这两位人族修士。

一个年纪轻轻的人族剑修,一个自称是前者身边的帮闲跟班。

一个跌境,一个升境。

这让它大为诧异,十四境修为,也能借人?

这比起见着个十四境修士,更让它心神震撼。

万年之后的人间,果然无奇不有。

通过那个存在赠予它的一份光阴画卷,以及几本类似《山海志》的书籍,它得知眼前此人是个道士。

在远古时代,天下练气士,无论人族还是妖族,都统称为道人。

不曾想如今分出了个僧道,好像被道士独占了个“道”字。

年轻道士头上所戴那顶莲花道冠,是白玉京三脉道士的身份象征之一。

陆沉也在观察那头飞升境剑修的远古大妖。

就几步路的距离,很担心对方不问青红皂白就给自己来上一剑。

这会儿的大妖,变作年轻面容,看着就是弱冠之龄的岁数,黄帽青鞋,一身麻布衣衫。

不过看上去没有丝毫戾气,反而挺像个负笈游学的浩然书生,还是那种家境比较穷酸的。

问题在于它像什么有屁用,它的的确确是个战力完全可以媲美蛮荒旧王座的远古大妖啊。

陆沉心声问道:“它也跟着登上城头?这家伙的本命神通,似乎可以操控心弦,我们都得悠着点。”

陈平安点头道:“让它跟着就是了。”

陈平安当然信不过它,但是信得过她。

修行路上,时时刻刻,习惯了将简单问题复杂化,思量复思量,多想再多想,看似吃力不讨好,其实就是为了有朝一日,面对所有一团乱麻的复杂局面,能够将复杂问题简单化,这就又是一种花果同时。

陆沉伸手搭住陈平安的胳膊,缩地山河,一同来到城头那边。

到了城头,陈平安踉跄坐地,盘腿坐在城头,双手搁放在膝盖上,重重吐出一口浊气,虽然形神惨淡,可是武夫血气之雄壮,还是让那头大妖刮目相看,体魄坚韧程度,不输妖族了,见那年轻人族掌心朝上,轻轻呼吸吐纳,运转五行之属本命物,面门七窍,雾气如条条白蛇,两袖之间,宛如青龙萦绕盘踞。

它点头赞许道:“好气象。”

不知怎么,来时路上,就已经学会了中土神洲的大雅言,以及宝瓶洲的大骊官话。

陆沉提醒道:“最好取出所有不曾大炼的身外物。”

陈平安深呼吸一口气,摘下背后那把夜游,一枚当了很多年酒壶的养剑葫。

再取出“行刑”“斩勘”两把君臣有别的狭刀。

一把拂尘,一套剑阵,珊瑚笔架。三件仙兵品秩的重宝。

看得那头飞升境妖族剑修眼皮直打颤。

不是远古神兵,就是后世铸造的仙兵。

陆沉就跟个絮絮叨叨的管家婆差不多,继续问道:“如何处置眼前这个莫名其妙的家伙?”

陈平安可以放心当个甩手掌柜,陆沉可不放心身边杵着个飞升境巅峰剑修,如果只有自己在场,即便面对面吵架,都是无所谓的事情,可如果还要为陈平安护道,陆沉实在揪心。

陈平安显然没有就这么撂挑子的打算,不急于心神沉浸,转头问道:“有没有给自己取个化名?”

那头大妖立即蹲下身,轻声道:“不曾。”

陈平安想了想,建议道:“不如道号喜烛,喜欢之喜,灯烛之烛。道友意下如何?”

大妖点头道:“好名字。”

它似乎觉得不够诚意,还加了个说法,“幸甚。”

陈平安笑道:“不过我家乡那边,无论修士还是凡俗,想要落地生根,有户籍录档一说,你可以再给自己取个化名。”

这头大妖的真身,是一只蜘蛛。

而蜘蛛别称亲客、喜子。

所以在陈平安家乡小镇那边,就有一个代代相传口口相授的老说法,“蜘蛛集百事喜”。老人都以蜘蛛结网为喜事之兆,在家内见着了蛛网,不管有无蜘蛛在网中,屋舍主人,平时都不会清扫,只在年关时节,老人以扫帚将其轻轻卷起,再让家里孩子接过扫帚,送出门去,途中手捧扫帚的孩子,还需要说几句类似“谢旧喜,求添新喜”的言语,寓意辞旧迎新。

等到陈平安离乡远游,又发现浩然天下还有七夕习俗,女子穿新衣,在庭院摆上瓜果糕点,模样如有喜蛛结网,以及亲手制作的彩绣剪纸,焚香点烛之后,女子手执彩线,对着灯影,将线穿过针孔,以此与天乞巧。

如果说大剑仙张禄的真身天禄,是一种瑞兽,那么蜘蛛,就是一种能够预兆吉祥的喜虫。陈平安还在一些寺庙的壁画,以及一些文人字画上边,都发现了绘有蛛丝下垂、蜘蛛悬停的图案,美其名曰“喜从天降”。

要知道陈平安是个在青蚨坊铺子门槛那边,不等到一句“恭喜发财”就不肯挪步的人。

它笑道:“容我想想。”

在心湖开始内翻阅书籍,打算给自己找个文雅些的化名。

陆沉揉了揉眼睛,这位道友,竟然还有几分腼腆神色。

在那轮皓彩明月初次相逢,可不是这么个温和脾气。

它瞥了眼城头以南的广袤地界,想起了先前那场对话。

主人如果将你驱逐,你就将一身剑术归还给我。

主人?

那位至高之一的轻飘飘一句话,它就像早年被白泽按住脑袋往大地上砸出几百个大坑,再拖去明月中狠狠一丢,硬生生砸出一个“老巢”。

它的剑术,早年正是与那位持剑者苦苦求来的。

至于万年之后,白泽让它醒来便醒来,当然是登山修行之后,曾被白泽狠狠教训过。

它当时听到那个称呼后,立即恍然。再不敢多说一个字。

甚至因为担心多事,它主动以一种远古“封山”秘术,封锁了一切与“主人”这个词汇相关的遐想。

只为自己留下一道分量极重的心念,提醒自己不可忤逆此人,一个叫陈平安的人族修士。

所以陆沉说它擅长操控心弦,所言不虚,一语中的。

陈平安说道:“我们约法三章,跟我回了浩然天下,道友必须遵守。”

它正色道:“公子请说。”

在给自己找名字的间隙,也学会了不少浩然称呼。

“第一,跟我返乡之后,你不许对低于玉璞境的练气士出手,不管出于什么理由。”

它点点头,上五境之下的练气士,一切术法神通,所有攻伐法宝,哪怕是剑修的飞剑,就当是挠痒痒好了,计较个什么。

“第二,飞升境之下,玉璞、仙人两境修士,遇到冲突,你可以将其拘拿封禁,却不可以只凭喜好,擅自打杀。”

它还是没有异议。

大道凶险,小心为妙。

此次醒来,先是遇到了一大拨剑修不说,天上一轮明月,不对,是两轮明月,说没就没了,再低头一看,还要加上人间少去了一座托月山。

如今的浩然天下,实在太吓人了。

公子如此提醒,看似约束,实则好心,自己不能不知道好歹。

“最后,到了我家乡那边,你就当是入乡随俗了,少说多看,小心修行,好好做人。”

“在这三件事之外,我那落魄山,规矩不多,没有什么山水忌讳,除了境界一事,你还需遮掩,以至于你的妖族身份,其实不用刻意隐瞒。”

它点点头,“公子的提醒,我都记下了。”

陈平安看了眼陆沉。

其实陈平安也很奇怪,似乎眼前这个和颜悦色的“年轻”修士,与最早相逢于明月畔、蛛丝上的那头飞升境剑修大妖,差异太过天壤之别了。

好说话得就像个在听教书先生开课授业的学塾蒙童。

陆沉以心声说道:“可能是以某种秘法剑术切割性格了,压制住了所有的凶戾本性,这种事情,你又不陌生。”

陈平安说道:“以后在浩然天下,遇到不讲理的大修士,我帮你讲理。这种入乡随俗,你要赶紧适应。”

它笑着没说话。

终究是一位飞升境剑修,在强者为尊的蛮荒天下,还是要靠境界说话的。

陈平安不以为意,笑道:“讲完道理,你再出剑。”

它这才嗯了一声,这还差不多。

它见陈平安打算养伤去了,说道:“公子,我给自己取了个化名,‘陌生’,是否妥当?如果公子觉得可行,以后喊我一声小陌就是了。”

陆沉笑容尴尬。偷听心声,真不地道。

与此同时,陆沉对这位喜烛前辈的剑术高度,又偷偷拔高一层。

陈平安也好不到哪里去,一口一个公子的,好不容易在老厨子那边修炼出了一种耳旁风神通,结果又来个?

陈平安笑道:“这有什么不妥当的。不过你以后喊我名字就可以了。”

它点头道:“好的,公子。”

“小陌,这算是见面礼。”

陈平安摊开手掌,宛如一轮袖珍明月,在掌心山河之中冉冉升起,高悬在天,是那把长剑震碎的月色碎又圆。

陆沉憋着笑。

“这是我给公子的回礼。”

它以双指捻住那轮明月,轻轻放入袖中,然后翻转掌心,多出了一座上古遗迹,琼楼玉宇,月光皎皎,雪白一片,细看之下,百余建筑,古老样式,鳞次栉比。

陆沉眼神暗示陈平安,别瞎客气了。

这是一座名副其实的月宫旧址,如那远古四海龙君的龙宫是一个品秩的!

陈平安道了一声谢,毫不犹豫就收入袖中。

以后刘羡阳和赊月的那场婚礼,份子钱有了。

陆沉叹了口气,大致猜出了陈平安的

想法,善财童子,果然还是个善财童子。

陈平安开始稳固境界,就像一处人身天地的老天爷,不得不四处平叛,收拾旧山河。

从武夫止境归真跌到了气盛一层。

从修士玉璞境跌一路到了金丹境。

陆沉就与喜烛道友坐远些,一起唠嗑。

取出了两壶白玉京神霄城特制的桃浆仙酿,再拿出一张大如斗方小品的符纸当桌布,放了几碟佐酒小菜,手拍黄瓜,凉拌猪耳,最后还有一碟松子杏仁,满满当当。

看了眼略显拘谨的喜烛道友,陆沉愈发啧啧称奇,控制心境,更换心性。

这分明是用上了远古神灵的手段。这些个老前辈,施展起诸多失传手段,真是让人大开眼界。

陆沉笑问道:“喜烛前辈此次重返人间,作何感想?”

小陌神色惆怅道:“物事两非,故友零落,心如刀绞,哀痛剥摧,情难自禁。”

停顿片刻,小陌提起酒杯,为自己的心绪做了个更加言简意赅的总结,就一个字,“苦。”

陆沉跟着举起酒杯,轻轻磕碰一下,“听到这里,小道可就要拦前辈一句了。”

小陌说道:“但说无妨。”

陆沉笑道:“人生难得苦尽甘来。再说了,有人共患难,苦就不那么苦了。”

小陌深以为然,微笑道:“陆道友高见。”

陆沉问道:“前辈似乎在后世……名声不显?”

言下之意,是前辈你这么高的境界,为何在蛮荒天下没有留下一连串的壮举事迹,在人间万年传颂。

小陌点头道:“我喜欢专心练剑,不太喜欢与谁厮杀,抖搂威风一事,确实非我擅长。”

陆沉叹息一声,“豪杰无名,是世道不对啊。必须与前辈走一个。”

小陌与陆沉各自饮尽一杯酒后,想了想,“我曾经追杀过仰止,可惜当时剑术不精,消耗一月有余光阴,始终未能杀掉仰止,结果被朱厌拦阻救下,我以一敌二,打不过就跑了。”

陆沉手一抖,酒水差点洒了一地,赶紧施展术法将酒水倒流回杯中,再仰头一饮而尽,擦了擦嘴角,赶忙致歉道:“听闻壮举如晴天霹雳,失态了,失态了。”

小陌虽然心有疑惑,一个十四境大修士,何至于为了这种事情,大惊小怪。

不过对方如此……捧场,小陌脸上也多了几分笑意。

没办法,这头沉睡已久的远古大妖,更多记忆,还是万年之前那些动辄各部神灵陨落如大雨、大妖战死后尸骸堆积成山的惨烈战役。如今蛮荒天下那些被视为“祖山”、“主峰”的雄伟山脉,几乎都是大妖真身尸骸的“断壁残垣”所化。

自然而然的,它就从不觉得任何一场捉对厮杀,当得起“巅峰”二字。

陆沉便与小陌说了些旧曳落河共主与搬山老祖的事。

朱厌如今依旧在逍遥快活,倒是仰止,被文庙拘押在了道祖一处弃而不用的炼丹炉遗址那边。

小陌听得神色认真,显然是个极好的听众,等到陆沉唠叨完毕,这才抿了一口酒,“原来朱厌与仰止,始终没有结成道侣。”

环顾四周,小陌继而感慨道:“道心不定,三界无安,犹如置身火宅,众苦充满,业火不息,甚可怖畏。”

陆沉点头道:“三界火宅,云水清凉,以渡人来自渡,就愈发难能可贵了。”

陆沉夹了一筷子菜,细嚼慢咽,好奇问道:“前辈还精研佛法?”

小陌赧颜一笑,“曾经有幸亲耳聆听一位僧人在菩提树下的说法,超脱文字藩篱,容尽十方云水客,委实是高妙无双。”

陆沉搭不上话了。

他一向不太敢跟佛陀打交道。

小陌问道:“公子在家乡那边,似乎有个大遗患?”

陆沉点头又摇头,“有,又没了。”

文海周密,年轻隐官,是截然不同的两种人。

周密,追求利益最大化。

陈平安始终在追求无错,防止那个最坏的结果出现。

作为陈平安后手的白帝城郑居中,其实早先在中土神洲的山巅排名并不高。

不然裴杯当年将弟子曹慈从剑气长城带回,从倒悬山重返中土,问拳白帝城。

但是那个深藏不露的郑居中,陆沉一直觉得如何高看此人都不过分。

只有千日做贼,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在周密觉得陈平安最志得意满的时候,加上礼圣不曾坐镇浩然天下,确实机会难得,稍纵即逝。

那么已经跻身十四境的郑居中,确实是最适合拿来针对周密一记“无理手”的对弈之人。

问题在于,陈平安是跟郑居中求情了?还是悄悄做了一桩什么买卖?

不管是哪种情况,陆沉都觉得陈平安会付出不小的代价。

小陌说道:“等我跟随公子回了家乡,想来总有略尽绵薄之力的机会。”

陆沉笑道:“可以有,不要多。”

小陌点头称是,然后眺望远方,笑道:“我学剑快,出剑更快。”

只有提及剑术一事,才流露出一个飞升境巅峰大妖该有的气势。

之后陆沉就与小陌聊了些青冥天下的风土人情。

其实青冥天下同样不乏奇人异士。

青冥天下,疆域大致分为十九州,而浩然却是九洲,由此可见,两座天下的山运和水运,相差悬殊。

即便是在道官遍地的一座天下,也还是有些寺庙存在,那些佛门龙象,佛法之艰深、不可思议之妙,超乎想象。陆沉就曾游历天下,将大寺逛了个遍,曾有一位籍籍无名的小庙老僧,近乎天心了,老方丈所处之室,一丈见方之地,却能容纳数千师子之座。

玄都观孙道长,吴霜降,不用说了。

岁除宫守岁人,那个绰号小白的家伙,看似被高估,其实是一直被低估。

兖州一位名叫聂碧霞的散修剑仙,三千年云水生涯,行踪不定,游戏人间。

大修士元唤仙,道号南阳鱼,别号赤子词人,腰别一支铁笛,自称“天知我赤诚”,却是“天以百凶养一词人”的存在。

一位山阴羽客,道号太夷,喜欢养鹅。

陆沉一口气提了十几个名字,任何一位道官的生平事迹,都可以写成一部神异志怪。

至于武道一途,天下武夫第一人的林江仙。

还有闰月峰的辛苦。

名叫辛苦,结果习武半点不辛苦,即便转去修行,也不辛苦。

早知道取名字这么管用,陆沉就给自己改名“陆有敌”、道号“蝼蚁”了。

青冥天下的白玉京,类似浩然天下的中土神洲,而不是中土文庙。

既管着整座天下,辖境之广,就像一座宗门的私家地界,反观真正属于文庙的领地,其实就只有三大学宫和七十二书院了。

这些事情,都是陆沉与小陌道友一见如故的酒桌谈资。

只是不小心给年轻隐官旁听了去,怎么能算白玉京陆掌教通敌叛变,冤死个人。

谁敢冤枉贫道,贫道可就要搬出余师兄了。

陈平安虽然如老僧入定,其实陆沉和小陌的对话,都听得见。

宁姚之前从五彩天下,仗剑飞升浩然,如果不是临时起意,不然她可以给陈平安带来一份关于青冥天下的谍报,都是飞升城剑修四处搜集而来的成果,大致记录了青冥天下最近千年内发生的大事。

陆掌教的这些“谍报”,当然很能查漏补缺,而且相对于那些传闻,会更加接近真相。

“陆道友的第二家乡,高人辈出。想必那座大魁天下的白玉京,只会更加高不可攀。”

小陌大为感慨道:“以后我就不去游历了。”

陆沉笑着不说话,这话说得早了。

小陌问道:“公子的家乡,是怎么个地方?”

毕竟自己以后就要在那边落脚了。

陆沉满脸得意洋洋,一手持杯,轻轻摇晃,一手拿筷,下筷如飞,含糊不清道:“道友算是问对人了,小道在那边摆过多年的算命摊子,风评极好,有口皆碑,老幼妇孺,瞧见了小道,眼神脸色都透着股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打个比方好了,你家公子,在这剑气长城是怎么个被待见,小道在那旧骊珠洞天,就是怎么个受欢迎了。”

小陌身体前倾,一手虚扶袖子,一手从菜碟里边捻起颗杏仁,听着陆道友的言语,先将那颗干炒杏仁放入嘴中嚼完咽下,这才口齿清晰点头道:“陆道友人缘好,不觉奇怪。”

陆沉抬起持筷之手,挡在嘴边,压低嗓音道:“只是小陌兄要注意一事,到了那边,听你家公子一句劝,真要小心做人了。至于缘由,且容小道为道友慢慢道来。”

小陌听着陆道友的介绍,对那座骊珠洞天充满了戒备,微微皱眉,忧愁不已,果不其然,自己真是个名副其实的死士啊。

不过最凶险的事情,其实已经过去了。

因为暂时无需归还剑术。

一旦陈平安这位年轻隐官,在城头那边是刻“平”或是“安”字,或是那“清”、“都”。

那它就会被那个传授剑术给自己的至高存在,带回城头这边,然后站着不动,被陈平安砍掉境界,反正得让后者砍出个刻字战功为止。

加上先前已有的“陈”字。

可能就会凑成两个名字了,要么是陈平安。

要么是陈清都。

陈清都,小陌当然很熟。

是一个早年资质不算最好、但是登高最稳的剑修,而且在登顶之后,人族一众剑修当中,就属陈清都最难缠,出剑最狠,怪话还多。

陆沉举起酒杯,“有小陌道友担任护道人,我就可以放心了。”

小陌摇头道:“不是什么护道人,我只是死士。”

它没有那么多的弯弯肠子。

就像先前遇到了那位至高存在,双方久别重逢,哪怕万年之后,它依旧感激涕零,敬畏依旧,不减丝毫。

是绝对不会还手的,这与双方剑术、境界高低,没有半点关系。

不然就算对上了白泽,假使起了争执,真有那涉及生死存亡的大道之争,它就算打不过,难不成连拼死一搏都不会?

剑修什么时候,只会与境界更低之辈递剑了?没有这样的道理。

除了跟白泽曾从人间打到明月“皓彩”之中,后来占据托月山的大祖,开辟英灵殿的大妖初升。

甚至还有那位身为天地间第一位修道之士。

还有与陈清都一个辈分的两位剑修,一个叫元乡,一个叫龙君。

它哪个没打过?

当然,都输了。

“小陌兄,你觉得为人最紧要事为何?”

“长久活着。”

比如万年之前,它结网捕捉天上一切“飞鸟”,鸾凤鹤之属,皆是果腹食物。

又有一位振翅遨游天地间,喜好肆意驱逐大海之中的

蛟龙,聚拢之后,再一口吞下。

“陆道友似乎并不认同?”

“是得讲良心。人以国士待之,我以国士报人。”

小陌迅速翻检心湖书籍,寻找“国士”这个词汇的含义。

“你在返乡之前,能不能去见一下仙槎。”

陈平安突然开口问道:“当然不是让你承认他的首徒身份,这是你自家道脉的家务事,我不掺和。”

仙槎,又叫顾清崧,是个不以境界名动浩然的奇人。

他曾经帮着陆沉撑船泛海访仙,所以一直被曹溶、贺小凉视为师尊陆沉的不记名大弟子。

顾清崧在文庙那边,曾经答应过自己,以后会照拂所有他在修行路上遇到的落魄山弟子。

陆沉气笑道:“你就这么不把跌境当回事?!”

陈平安说道:“习惯就好,熟能生巧。”

那是你不知道我当那在这边,碎过多少次金丹,跌过多少次境界了。

小陌由衷感叹道:“公子真剑仙也。”

陆沉说道:“没问题,答应你了,只是跟那傻子见一面而已。”

陈平安竟然犹有余力,丢给陆沉一物。

陆沉接过手后,竟是那珊瑚笔架,惊喜道:“送我了?!”

年轻隐官斜视一眼陆掌教。

陆沉悻悻然道:“我可以尽量跟王洞之争取来半座龙宫的收益,只是咱俩怎么个分账?”

陈平安说道:“陆掌教看着办,凭良心。”

小陌笑着点头,看来公子真是把自己当自己人了,先前说话多客气,到了陆道友这边,好像就不太一样了。

陈平安说道:“你我三七分成,前提是宝瓶洲云霞山那边,你得帮我想出个应对之策,如果可行,我们就四六分账。”

当年云霞山蔡金简帮忙飞剑传信一事,陈平安必须还上这份香火情。

何况刚认识的那位耕云峰地仙,峰主黄钟侯,也挺有意思的,可以算是半个酒友了。

云霞山在近百年之内,挡不住气运流散的趋势,皮囊内空,所以就算被云霞山跻身了宗门,不出三百年,绿桧、耕云在内的云霞十九峰,和那些尚未被地仙开峰的灵秀山水,都会变成过眼云烟,沦为不宜修行的灵气稀薄之地。而云霞山的这种气运衰落,颇为古怪,在当时十四境修为的陈平安看来,甚至不是两张山字符和水字符可以解决的。

“妙不可言,贫道刚好有件宝物,与那云霞山颇有缘分,青霞幽意不死方,好巧不巧,对症下药。”

陆沉哈哈一笑,从袖中摸出一枚玉圭,云纹浮雕,此物有一大奇异,颜色能随季节更替而变化,显现出不同的祥瑞图案、古篆文字,与四季对应。

陈平安点点头:“那就劳驾陆掌教在海上见过了顾前辈,再登岸亲自走一趟云霞山。”

陆沉疑惑道:“你不自己送去此物?”

陈平安笑道:“学一学杜俞。”

不然以后得闲再去耕云峰找黄钟侯喝酒,便少了几分滋味。

陆沉问道:“杜俞?何方神圣?”

陈平安却没有搭理,重新心神沉浸。

陆沉只好继续与小陌喝酒,不再言语。

小陌看着那个头戴莲花冠的年轻道士。

人生在世,难免会有孤独之感。

谁知求道不求鱼,此时方认自由身。

“郑居中不愧是郑居中!”

陆沉突然面露喜悦,“这都完完整整挡得下来,而且半点无遗漏,还顺手解决掉一些个隐患。”

陈平安睁开眼睛,摊开手,“来壶酒。”

陆沉抛过去一壶来自神霄城的桃浆仙酿。

陈平安揭开泥封,喝了一大口,轻声道:“他娘的,老子终有一天要干死这个王八蛋。”

小陌还是那句肺腑之言,“公子真剑仙也。”

陆沉抹了把脸,这位小陌道友,在落魄山一定可以混得风生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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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魄山地界,又是很寻常的一天,风和日丽。

朱敛今天在大兴土木的灰蒙山那边,带着蒋去一起去亲自下场,老厨子在打硪,年轻修士在帮着山上匠人墨斗弹线。

小暖树还在落魄山那边忙碌,早上率先去竹楼一楼的老爷屋子那边打扫,桌上书籍又不小心稍稍歪斜几分了。

账房先生韦文龙在与半个弟子的张嘉贞对账,掌律长命坐在一旁,默默喝茶。

米裕正坐在崖畔石凳那边,嗑着瓜子,跟一个来山上点卯的州城隍香火小人儿,大眼瞪小眼。

没了陈灵均在场穿针引线,一大一小其实也不知道聊什么。如果青衣小童在这边,就热闹了,总有些让米裕都摸不着头脑的言语蹦出,比如一说到拿人的手软,陈灵均就会跟香火小人儿对视一眼,然后一个放声大笑,一个捧腹大笑,在桌上抱着肚子打滚。连米裕都脑子转几个弯,才知道俩色胚到底在说什么。

米裕就纳闷了,真是都跟那个看门人郑大风学来的本事?

这让米大剑仙对那位“大风兄弟”,愈发心神往之。

老厨子,魏山君,再加上陈灵均,一个个的,反正都喜欢都把功劳往郑大风身上推,于是在米大剑仙心中,就有了个极其伟岸的形象,能文能武,据说还相貌堂堂。

弈棋一道,极其不俗,连朱敛和魏檗都下不赢,还能与曹晴朗、元来两个年轻的读书种子,聊那科举制艺的学问。

据说每天在这边看守山门,会耐心为岑鸳机指点拳法。

言语风趣,能荤能素,可俗可雅。什么白发簪花老来俏,男人骚俏起来,就没女人什么事了,得靠边站。

山门口那边,落魄山右护法坐在竹椅上边打瞌睡呢,怀捧金扁担和绿竹杖,小鸡啄米一般。

黑衣小姑娘揉了揉眼睛,开始期待好人山主带着自己一起去红烛镇那边耍,走江湖不分远近哩。

白天有白天的好,晚上有晚上的好。萤火虫在飞,蟋蟀和青蛙在吵架,田垄水间的流水在串门。野草在微风中打瞌睡,天上的星辰在朝人间眨眼睛。

小米粒一个蹦跳起身,一手持金扁担,一手抓行山杖,耍了一套学自裴钱的疯魔剑法。

陈灵均在山路行亭那边,拉着好兄弟白玄一起观看一场镜花水月。

白玄出门前,给自己泡了一壶枸杞茶,听陈灵均说过,喝这种茶,会显得自己是个老派江湖人。

白玄如今烦得很,不比练剑,实在是拳难学啊。一看就会,一用就废。

所幸只要不上擂台,就依然是无敌的。

陈灵均经常哪壶不开提哪壶,说上次你跟裴钱比武,很厉害啊,人都要倒了,愣是给打得站回去了。

如果不是自家兄弟,白玄早就要卷袖子干架一场了。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陈灵均前些年在落魄山这边,囊中羞涩,都没钱捧个人场了,实在是留不住钱啊,

在落魄山最为拮据的那些年里,陈灵均是个死要面子的,其实自掏腰包,变着法子送钱给自家山头了。

除了那份雷打不动的媳妇本,确实是手边一颗闲钱都没有了的。

后来的山门俸禄,绝大多数钱财,都在那趟北俱芦洲游历途中,结交了几位朋友,他习惯了一掷千金,早花没了。

所以每次看镜花水月,陈灵均砸神仙钱开口说话,都要酝酿很久该说什么,才不算白花钱。

所幸遇到了那位财大气粗、却比魏山君会做人一百倍的周首席!

因为周首席留下了两袋子神仙钱,一袋谷雨钱,一袋小暑钱,都给了陈灵均,说是让他帮忙捧场,别让衣带峰刘仙子的镜花水月太过冷清。

之前骑龙巷有过一顿酒,陈灵均,周首席,东道主贾老神仙,都喝得尽兴。

陈灵均喝了个面红耳赤,站在长凳上,使劲拍着胸脯,对姜尚真保证道:“咱哥俩谁跟谁,话不多说,都在酒水里了,以后事上见!”

衣带峰女修刘润云,被南塘湖那位仙子,还是偷偷开办了镜花水月,看客不多,但是衣带峰的灵气收益却不小。

硬是被两个人撑起来的镜花水月,一个叫崩了真君,一个叫浪里小白条,出手豪爽得不像话。

骑龙巷那边,压岁铺子当伙计的白发童子,先把小哑巴气得不轻,就拉着隔壁铺子的少女花生,在门口那边晒太阳,一起吃着赊账而来的糕点,正想着从崔花生那边凭本事骗些银子过来,好把债务还清。

贾老神仙则从自家草头铺子串门到了隔壁,在柜台那边,与石老弟闲聊几句家常。

石柔虽然烦死了这个喜欢臭显摆的街坊邻居,不过不得不承认,这位贾老神仙,确实不算是混吃混喝,比如每年的二月二,目盲老道士都会让弟子田酒儿做那“引钱龙”,提一水壶,放入几颗铜钱,去水井汲水,回来的路上,一路细洒壶水,最后将剩余壶水和那些铜钱一起倒入铺子后院的水缸。此外每到清明,在街角烧纸钱,其实讲究也多。

在落魄山,对这些老风俗,最讲究最上心的,除了大管家朱敛,就是这位曾经走南闯北大半辈子的贾老神仙了。

街坊邻居的红白喜事,也会帮忙,吃顿饭就行,不收钱,不光是小镇,其实龙州境内的几个府县,也会邀请名声越来越大的贾老神仙,富裕门户,当然就得给个红包了,大小看心意,量力而行。给多了,给少了无所谓。家境不宽裕的,老道人就分文不取,吃顿饭,给一壶地方米酒,足矣。

落魄山众人,可能真正喜欢喝酒的,或者说把喝酒当饭吃的,只有贾晟。其实米裕和陈灵均都没老道人这么喜欢喝酒。

今天老道人斜靠柜台,与石柔聊起了自家山主,贾老神仙抚须而笑,“我们山主的谨言慎行,别小看了,这就是一种持戒。”

整个大骊龙州地界,除了极少数几个修士,山上山下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事实上几乎整个宝瓶洲的练气士都是如此懵懂。因为那个异象,实在太快了。

天开窟窿,一道白光,一闪而逝。

落魄山中,只有躺在竹楼二楼廊道里的崔东山,察觉到了不对劲。

骑龙巷那边的化外天魔,感受到了一股近乎窒息的恐怖威势。

就像一场飞升境大修士破境的浩大天劫。

山君魏檗,心生感应,刹那之间,魏檗甚至误以为整个北岳地界就会毁于一旦,只是等到魏檗离开府邸,来到披云山之巅,发现又毫无异样。

错觉?

当然不是错觉。

那是周密亲自落向人间的一记手笔。

是周密登天后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凌厉出手。

只不过一场原本足可让整个旧骊珠洞天消失的灭顶之灾,只因为一人的出手阻拦,顷刻间就烟消云散。

一个好像是访客的陌生男子,身材修长,一袭雪白长袍,他站在落魄山门口的那张桌旁,笑容温和,转头与一个黑衣小姑娘轻声问道:“可以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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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六章 各有渡口

(第二章更新有点晚了,14000字章节。)

“可以可以,当然可以!”

小姑娘赶紧放下金扁担和绿竹杖,伸手攥住斜挎棉布小包的绳子,一路飞奔到桌子那边,个儿真高啊,早知道就少跑两步了。

小米粒仰头问道:“客人如果只是路过口渴,十分着急赶路,桌上就有白水。如果愿意多歇一会儿,看看风景,可以喝茶,我这就去给客人烧一壶热水。”

一张小脸蛋,似乎很期待客人说不着急。

那人笑道:“不是特别着急赶路。”

因为在礼圣重返浩然之前,他都得留在落魄山附近。

小米粒立即笑容灿烂,“自家茶叶,么啥名气,不过先前有些跟先生一样路过此地的老道长,都说好喝嘞。客人稍等,先坐着,我这就去烧水煮茶。”

见那客人还站着,小米粒立即瞥了眼长条凳,笑着补了一句,“客人放心,虽说前边不久是下了一场大雨,不过我拿抹布和袖子仔细擦过了。”

桌凳不敢说纤尘不染,一定还算干净的。

落魄山右护法每隔小半个时辰,就跑去擦拭一番,能不干净?

男人笑道:“好的。”

黑衣小姑娘很快就返回,踮起脚尖,动作娴熟,手脚伶俐,递给客人一杯热茶。

男人双手接过茶杯,道了一声谢。

小米粒挠挠脸,笑容腼腆,轻轻摆手,告辞一声,返回山门另外那边的竹椅坐着,期间停步转身,与客人说有事就喊她。

男人喝着茶水,意态闲适,瞧着很有仙气啊。

瞧见了小姑娘的打量视线,男人笑着抬了抬茶碗。

小米粒笑了笑,有些难为情,很快转头,继续自个儿正襟危坐。

远处有个青衣小童,打了个酒嗝,见那小米粒坐在小板凳上,桌子那边,还坐着个陌生男子,穿得跟大白鹅似的。

陈灵均大摇大摆晃着袖子,远远喊道:“呦,小米粒,又来客人啦?”

小米粒答道:“哦,景清回山啦。”

陈灵均问道:“右护法要不要帮忙啊?”

小米粒咧嘴一笑,大手一挥,“哈,不用不用。”

等到渐渐靠近那张桌子,陈灵均就开始放慢脚步,两只袖子也不晃荡了。

见那男子,像是个读书人,读书人好啊,讲究一个君子动口不动手。

陈灵均站在桌旁,刚好挡在客人和小米粒之间。

陈灵均作揖道:“落魄山陈灵均,拜见先生,不知先生是来访友,还是纯粹路过赏景?”

男人微笑道:“不用客气,你与我师父是好友。”

陈灵均一头雾水,自己的江湖朋友实在太多,不知道这位是在说谁啊。

惴惴不安。

担心又是个趴地峰的年轻道士。

小道士自个儿的修行,估摸着是平时比较惫懒了,稀拉平常,境界不高。

可是扛不住人家的师父,是那北俱芦洲黑道两道的总瓢把子啊。

陈灵均继续笑问道:“先生是从红烛镇那边来的吧,可曾被一个行亭里边摆摊的屁大孩子拦路记名?”

男人继续答非所问:“我师父是北俱芦洲的陈浊流。”

陈灵均恍然大悟,他娘的,终于被陈大爷我碰到一个正常人了!

越看越像是陈浊流那家伙的弟子,读书人嘛,一身书卷气。

不过穷得叮当响的陈浊流很可以啊,约莫是被他收了个兜里有钱的徒弟?真是缺啥补啥。

陈灵均咳嗽几声,双袖一抖,坐在长凳上,“那就辈分各算,不用喊我世伯,你喊我一声景清道友即可,反正你师父不在这边,咱俩就以平辈相交。”

见那男人停下喝茶,笑容玩味。

陈灵均吃了颗定心丸,肯定陈浊流在山下骗了个富家子弟,都不晓得我辈山中道人,颜色常驻,岂能以容貌判断年龄?

难道是陈浊流这家伙不地道,在自己弟子这边,就从没提及过自己这么个好兄弟?他娘的,如果真是这样不讲究,下次碰面,看我怎么收拾他。

陈灵均突然灵光乍现,再次提心吊胆几分,试探性说道:“陈浊流收了个好弟子啊,我看老弟你境界不低?”

在从不犯同样一个错误这件事上,陈灵均觉得自己还是很拿得出手的。

郑居中似笑非笑,说道:“不低,也不高,暂时与师父境界相同。”

稳当了!

陈灵均闻言爽朗大笑,朝对方竖起大拇指,“不错不错!”

郑居中微笑道:“飞龙在天,云雨阗阗。老剑刃涩,神彩犹生。雷雨时过,壁上暗吼阗阗声,与之相和。”

陈灵均听得嗯嗯嗯,一直在点头。

你这是跟我拽文呢?

不愧是陈浊流的徒弟。

陈灵均再无半点怀疑。

至于对方是怎么绕过了白玄和赵树下,给他偷摸到了这边来,反正山上有大白鹅,北边还有个魏山君,总是出不了半点纰漏的。

崔东山站在山道台阶顶部,眯眼看着山门口那个跟陈大爷唠嗑的家伙。

不得不佩服陈灵均的胆大命更大。

除了天上异象,其实龙州地界,地下竟然还有一个不大不小的埋伏,隐蔽至极。

一旦被文海周密得逞,后果不堪设想,落魄山仙人、止境之下皆死。

所幸都被郑居中收拾干净了,干净得就像那几条长板凳。

先前这位白帝城城主,明显是小心起见,力求万无一失,在出手拦阻那颗棋子之前,就已经使得落魄山和藩属山头光阴倒流。

唯独置身山中的郑居中,不被光阴溪涧所裹挟,但是他所有的言语、举止、神色,都是跟着光阴流水一同“倒退”,天衣无缝。

崔东山当然是选择站在这条河流当中原地不动了。

郑居中似乎在询问山上的崔东山一事。

你会不会觉得,其实光阴长河就是一直在倒流,只是我们皆不自知?

看似很好证明此事,就连稚童都可以做到,向前慢悠悠跨出一步不就行了?

可事实上,一旦真正深究此事,就连崔东山都不敢保证什么。近乎无解。

崔东山作揖道:“谢过郑先生仗义出手,这份大恩大德,无以回报。”

郑居中摇头。

仗义出手?不仗义。何况天底下从没有无以回报的恩德,不然就是一方施舍,一方忘恩。

少在这边装傻卖痴,即便你只是半个绣虎。

崔东山叹息一声,既然无法私了,就只好做买卖好了。

崔东山竖起两根手指,然后又加了一根手指。

白帝城在蛮荒天下建造下宗一事,落魄山愿意鼎力相助,比如招徕两到三位剑仙。

郑居中好似懒得让崔东山抖搂这些小机灵,直截了当说道:“先前在骑龙巷铺子那边,我跟你家先生谈妥买卖,你这个当学生的,就别画蛇添足了。”

崔东山有些无奈,其实早先第一眼瞧见压岁铺子的那副对联,是有怀疑的。

虽说是那位贾老神仙的亲笔无疑,可那副对联内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悬乎,傻子都看得出不对劲嘛。

所以当时崔东山笑得不行,抢了对联就往铺子外边跑,说是要给先生的师兄瞧瞧,把贾老神仙给吓得魂不守舍,所幸崔东山也就是吓唬吓唬贾老神仙,很快就丢还给了贾晟,说继续挂着好了。

其实崔东山当时已经将那对联从材质、文字、落款、钤印都给研究了一遍,的的确确,没有半点玄妙可言,就真的只是很普通的对联,更是贾老神仙的手书字迹无疑。

等到郑居中自己道破天机,崔东山才喟然长叹一声,真正明白了那个“会心处不远”的真实含义。

学问不在对联本身,而是距离对联“不远处”的贾晟身上。

同时提醒先生,只要会心想到此事,就距离白帝城郑居中不远了。

这说明郑居中极有可能,在他师父陈清流还是贾晟之时,郑居中就已经捷足先登了,就像与师父毗邻而居多年,郑居中以此观道,与斩龙之人学习剑术?

事实上,之前两个郑居中,确实都在蛮荒天下,只不过陈平安在草头铺子与“贾老神仙”曾经有过一番心声,只不过贾晟自身就像一位负责收寄信封之人,对于双方书信往来的内容,贾晟是毫不知情的。

郑居中则悄悄跟随韩俏色通过归墟,凭此瞒天过海重返浩然,再以“贾晟”作为一座山水渡口,跨海登岸,直接来到骑龙巷这边,至于为何多此一举,故意从“会心处不远”那边现身,不过是让事后复盘此事的崔东山,让这半个绣虎,好好想一想,白帝城彩云间一别,百余年过去了,为何如今棋力不增反降。

崔东山顿时想明白一事,突然怒色道:“郑先生这就过分了啊!实在太过分了!”

郑居中一笑置之,准备走了。

崔东山赶紧快步跟上,“就不能换个对双方都更有利的法子?郑先生这种都快要跳脱三界外的高人,何必怄气呢?”

郑居中懒得多说一个字。

崔东山侧身而走,正色道:“我可以与郑先生再下十局棋。”

“既然都比不过当年的彩云十局,你是觉得我很空闲?”

郑居中缓缓而行,“你可以觉得输棋有滋味,但是我觉得赢棋没意思。”

身边这个眉心红痣的白衣少年,终究不是那个好不容易跻身心智圆满无漏、太上忘情之境的巅峰绣虎了。

有了太多的牵挂。人味一多,棋力就浅。

郑居中叹了口气。

就像崔东山经常挂在嘴边的那个口头禅,“我是东山啊。”

确实不假,少年崔东山,终究不是当年那个崔瀺了。

当年作为文圣一脉首徒的年轻读书人,造访白帝城,双方对弈于彩云间,坐在郑居中对面的崔瀺,捻子落子,不言不语,但是神色间,都像是在告诉郑居中,你可以赢我这局棋,但是下一局棋的崔瀺,就一定可以赢过上一局棋的崔瀺,只要棋局够多,郑居中的赢面就会越来越小。

这才是郑居中愿意与一个年轻读书人,连下十局的真正原因。

明明输棋,而且是一输再输,却要比赢了棋更自信满满。

郑居中从不看自己的棋谱,只有彩云局是例外。

如果不是崔东山好歹猜出了自己跟陈平安的那桩买卖,郑居中实在不愿意再多说一句。

作为出手帮忙阻拦周密的回报,郑居中让陈平安放弃在桐叶洲创建下宗的打算。

就这么简单。

只要不是桐叶洲,宝瓶洲,中土神洲,甚至是蛮荒天下,都随意。

是白帝城打算在桐叶洲有所谋划?

完全没有。

郑居中就只是让那位年轻隐官心里边不得劲。

你在书简湖没能做成的事情,等你当上了剑气长城的隐官,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落魄山的宗主,更是一位剑仙了。

在那桐叶洲,依旧做不成。

任你在桐叶洲那边早有布局,先手不断,苦心经营,谋划深远,看似天时地利人和都不缺……

可你陈平安就是做不到。

郑居中曾经答应过崔瀺,要为他的小师弟护道一程。

这要还不是护道,怎么才算?

崔东山闷闷道:“有些人也就是欺负我家先生年纪轻,境界不高。”

郑居中停下脚步。

不是在意崔东山的含沙射影,而是觉得崔东山的这句话,说得太过弱者。

弱者不是身体羸弱,腿脚无力,不是山上人眼中的凡俗夫子,也不是山巅修士眼中的山中人。

而是喜欢遇事找借口,是一个人的心性太过软弱。

崔东山举起双手,“当我放了个屁。”

极少如此吃瘪。

谁让身边这家伙是郑居中。

郑居中的那个传道恩师,斩龙之人陈清流,他就算愿意出剑,但是未必护得住龙州地界这般周全。

在崔东山看来,真正称得上攻守兼备的得道之人,屈指可数。白帝城城主当然稳居其一。

崔东山双手笼袖,问道:“既然已经事了,还在这边散步?”

郑居中说道:“在等陈平安的第二记后手,李希圣。但是陈平安还是太过心软,既不愿求我,又不愿耽误李希圣的修行,就只好与我做买卖了。”

一个修为实力不可以境界高低、以常理揣度的人。

师弟柳赤诚曾经为李希圣捎话给自己。

郑居中很期待与李希圣下一局棋。

崔东山问道:“如果我先生是求你,会怎样?”

郑居中说道:“还会怎样,不会答应。”

突然一个老秀才出现在两人身后,一手按住崔东山的脑袋,往旁边挪了挪,伸手抓住郑居中的胳膊,哈哈笑道:“郑先生,郑先生,且慢行一步。走,回去喝茶。”

郑居中停下脚步,摇头笑道:“文生先生,喝茶就免了。”

老秀才一本正经道:“请郑先生给我一个面子!”

就是这么开门见山,之前匆匆赶来落魄山,一路偷听,老秀才终于忍不住了。郑居中当然心知肚明,只是不揭穿而已。

郑居中一时语噎。

破天荒的事情。

老秀才攥着郑居中的袖子,轻声道:“聪明人何必为难好人。”

崔东山默不作声,怔怔看着老秀才的侧脸。

郑居中笑了起来,转头望向桌子那边,点头道:“落魄山的茶水确实不错,那我就慷他人之慨,请文圣喝个茶?”

老秀才拽着郑居中就往回走,大笑道:“老善了!”

崔东山却只是站在原地。

老秀才转头瞪眼道:“愣着干嘛,赶紧倒茶水去,你那眼力劲儿,比咱们小米粒差了十万八千里!”

崔东山挤出一个笑脸,屁颠屁颠抢先跑去桌子那边端茶送水。

老秀才以心声与郑居中说道:“谢了。”

求人之时要脸皮厚,谢人之时要脸皮薄。

郑居中看了眼白衣少年的背影,以心声答道:“文圣不用谢,我其实有私心,他可以不是文圣一脉首徒了,但他必须是一个更强大的新绣虎。”

老秀才不置可否,“以后我肯定经常去白帝城做客。”

郑居中笑道:“文圣缺酒,我可以让人送去文庙那边。”

显然是提醒老秀才你人就别去了。

老秀才跺脚埋怨道:“跟我客套个啥,生分了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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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座天下,天时有异,差不多刚好是春夏秋冬,各占其一。

白玉京五城十二楼,其中五城,分别是青翠城,灵宝城,南华城,神霄城,玉枢城。

青翠城内有那函谷、渑池旧址,神霄城的桃林,以及那“白云生处”,都是名动天下的形胜之地。

五城的副城主,人数从一到两三位不等,各凭城主喜好,就像南华城,就多达三位,一飞升两仙人,如果不是师兄余斗拦着,陆沉都能再添两三个副城主,甚至破例让玉璞境担任副城主。

白玉京只有一城两楼,会有过年的习惯,与山下风俗大致相同,别名“玉皇城”的青翠城,还有云水楼和琳琅楼。

小童教写桃符,道人还了常年例。

通宵不睡守夜,人间同添一岁。为天下祈福,家家户户,和顺安康,乐升平世。

对于不知寒暑的修道之人来说,其实是个不大不小的麻烦,除夕贴的春联,元宵就要收回。

而且还要画桃符,悬挂各处,所幸习惯成自然,倒也还好,何况最乐呵的,还是那些年纪不大的小道童们,喜庆热闹不说,关键是还能拿一堆的红包,成群结队,走门串户,给仙长们拜年,这边拿几颗雪花钱,那边拿几颗,偶尔还能拿到一两个装有小暑钱的大红包,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可是一笔不小的压岁钱。

最开心的事情,莫过于遇到那位出手阔绰的陆掌教了,一给就是两颗小暑钱或是谷雨钱的压岁钱,见者有份,每次大年初一,陆掌教只要没去天外天,或是不曾出门远游,就会左手小红包,右手大红包,让小道童们排队,陆掌教询问道童们一个问题,道书,经文,答上了,就给装有谷雨钱的,答不上,就只给小暑钱,其实问题都很简单。

可惜今年的年关,陆掌教不在白玉京,一堆道童小脑袋凑一堆,大伙儿一合计,商量好了,怎么都要让陆掌教补上红包,欠债不能欠钱。

姜云生在那传闻是世间所有白云生处的地方,喃喃道:“看样子,蛮荒天下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然后这位在倒悬山看门多年的“小道童”,就发现天幕那边突兀出现一道大门,竟是被剑气硬生生砍出来的。

见此异象,白玉京之内,仙师道官如流萤群掠而去。

被宁姚递剑开辟出来的那道大门附近。

两拨青冥天下的道官,各自御风悬停,界限分明,相看两厌。

一边是在得以白玉京位列仙班的道官。

一边是大玄都观,岁除宫,采收山这些在各州执牛耳者的仙家势力。

有意无意,后者都聚拢在孙老道长那边,与那些白玉京修士遥遥对峙,双方摆出井水不犯河水的阵仗。

此外,还有一些零星修士,两边都不靠,多是不入正统道门谱牒的山泽野修,或是修行道法,属于不被白玉京认可的旁门左道。

三方都想要亲眼见证“搬月”这壮观一幕,注定载入青史,流传千万年。

白玉京有一小撮道官,对此事最为在意。

他们境界不高,但是地位超然,被誉为“山上史官”,专门编撰白玉京以及整座天下的正统“青史”。

类似山下王朝的起居注,记录一座天下道官的所作所为,无论善行劣迹,皆不为尊者讳。

白玉京每一道颁发天下的敕令,五城十二楼为天下各路道官传授道法,山下各大王朝变迁,四时气候,八方符瑞,各国道官户籍增减,大小道门宫观废置,皆由这拨“史官”详细记录在册,而且除了白玉京三位掌教,谁都没有资格翻阅这部史书。

不过孙道长给了一句评语,落笔圆滑,弱于气象,不敢说真正的好话和坏话,浪费笔墨。

然后建议他们从白玉京搬到玄都观,保管从此妙笔生花,气象一新。

白玉京余掌教至今不曾降下一道法旨,更不曾亲自现身,自然就无人出手,擅自接引那轮明月迁徙青冥天下。

何况擅自出手,涉险行事,实在不算明智之举。

大门那边剑气凛然不说,又有礼圣和白泽一场厮杀,一着不慎,被裹挟其中,就是身死道消的下场。

有心气的,未必有实力插手。

白玉京之外,既有胆子又有实力的,暂时有三人。

一个是懒得动,一个是不愿太早现世。

还有一个是不愿在公开场合,风头盖过自己的道侣。

正是孙道长,与身边不远处的两位女冠,她们年纪都不算小了。

大玄都观的孙道长抚须而笑,“我就说嘛,怎么好久没见着二皮脸的陆老三了,原来是又出门遛弯呢。”

孙道长唏嘘不已,方才惊鸿一瞥,瞧见了陈小道友的那顶莲花冠,以及坐在里边使劲朝自己招手的陆掌教,抚须而笑,“不得不承认,这次小三儿立功不小,换成我是那位真无敌的话,肯定得给师弟几大口热乎的。”

为朋友白送绰号,添砖加瓦,锦上添花,孙道长是自称天下第二、就没人敢称第一的宗师高手。

“那位与贫道可谓莫逆之交的陈小道友,英姿飒爽,风采犹胜当年啊,观其财运气象,似乎又重操旧业,挣了个盆满钵盈?”

毕竟那种实打实“背井离乡”的勾当,不是谁都做得出来的。

上次远游他乡,从浩然天下的北俱芦洲,收了两个正儿八经的记名弟子。

北亭国小侯爷詹晴,还有那个一路都是芒鞋竹杖的狄元封。

原本彩雀府的柳瑰宝,也可以成为老观主的嫡传,但是错过了。

用孙道长的话说,就是上了岁数的老人,一定要多跟年轻人打交道,可以蹭点朝气,磨掉些暮气。

只是传授道法一事,老观主自己没有太过上心,反正观内徒子徒孙本来就多,传授道业一事,比他更有耐心,就将詹晴和狄元封丢给了两位上了岁数的弟子,老道长给出的理由,极为服众,在祖师堂那边没有任何异议,说你们这些师兄弟之间,就该多亲近多走动,不然一年到头碰不着几次面,不像话。

大潮宗的年轻宗主,徐隽,如今是一位玉璞境的鬼修。

他携手道侣一起御风而来,后者是一位飞升境巅峰的女冠,名为朝歌,道号复勘。

她更是两京山的开山祖师。

这两座曾经一见面就打生打死的道门大宗,历史上都曾建立过下宗,结果都被对方宗门坑害没了,由此可见,两座宗门之间仇怨之大。

所以孙道长就必须出马了,说了句老成持重的肺腑之言。

天底下就没有一桩联姻解决不了的事情!

此言一出,整座天下皆赞叹不已。

果然还是孙观主说话有高度,有力度。

传闻老观主在那场婚宴喝过了喜酒,一回到自家观内,就找到了一个辈分最低、年纪很小的小姑娘,老观主语重心长,与她教诲一番,加把劲,长得漂漂亮亮的,争取以后让那陆掌教来咱们道观倒插门。

小姑娘使劲点头,信心可足。

祖师爷爷说了嘛,那个叫陆沉的色胚,对她是一见钟情呢,三天两头就趴在墙头那边偷看自己。

何况在晏胖子那边,这个说法也得到了佐证,所以可不是她胡思乱想。

晏胖子在道观里边,生意做得可好了,光是一本百剑仙印谱,销量就十分可观,价格嘛,稍贵了点。

没过多久,又推出了一部版刻极其精美、还有白也作序的皕剑仙印谱,分出了个上下两册,两本印谱,上册单卖,两颗小暑钱,下册单卖售价三颗小暑钱,白也的序文,难道不值个一颗小暑钱?

两本一起才卖三颗小暑钱,傻子才不买两本呢。

晏胖子还能经常捡到些桃花、桃枝,做成书签和桃木笔杆,销路很好,半点不愁卖。

因为他暗示如今玄都观,似乎年景堪忧啊,大香客们,

香火钱,相较以往,清减许多啊,不那么财大气粗了,

所以他挣来的神仙钱,是要与某人分账的。

还说他这是螺蛳壳里做道场,如果由着他铺开摊子,保管日进斗金,

晏胖子每次一拍胸脯,肥肉颤颤,跟一筷子打在五花肉上边。

其实怪腻歪恶心人的。

小姑娘每次都要翻白眼,或是转过头不去看。

“晏胖子,我要是嫁了人,你会不会伤心啊。”

“废啥话,那不得伤心欲绝?瘦成一百斤不到?”

“哈,瘦成半个晏胖子。”

朝歌跟霜降一样,都曾是青冥天下十人之一,只因为闭关多年,又都退出了榜单。

在这件事上,只有大玄都观的孙道长,最“稳重”,都没有什么之一。

因为老观主自从第一次登评之后,就再没有掉出过十人榜单,就连名次都没有任何变化。

第五。

朝歌站在徐隽身边,她一身诗意,满眼柔情。

朝歌身边还有位女冠,施展了极为高明的障眼法,让人雾里看花,她落在他人眼中的姿容相貌,已经变化数百种。

这位十四境女冠,转头望向孙道长,神色不善。

孙道长破天荒朝她赧颜一笑,略带几分心虚。

一个大老爷们,谁还没年轻过呢,怎么可能没点英雄气短的儿女情长。

不远处,一位中年相貌的美髯男子,名叫姚清,字资美,道号“守陵”。

是那出了一拨五陵少年的青神王朝,三朝首辅,被尊称为“雅相”。

这个王朝,那可是一处著称于世的风水宝地,当之无愧的金玉丛林,莹澈道场。

青冥天下的三朝皇帝,可不是浩然天下,至多就是一百多年的光阴,在这边恰恰相反,能够穿龙袍坐龙椅的,几乎人人都是资质卓绝、道法高深的大修士,长寿延年,每个帝王之家,都是家传道法无比悠久的存在,历代皇帝还能炼化龙脉,所以只有那些日暮西山的老朽王朝,龙子龙孙当中,出不了必定可以跻身上五境的修道胚子,往往就会意味着国运衰落,根本不用钦天监提醒。

孙清曾经完成一桩壮举,斩却三尸,共登仙籍。

三位尸解仙,裴绩,韦居道,宇文山麓,一仙人两玉璞。

在青冥天下,尸解仙跟米贼、挑夫、一字师差不多,虽然不至于被视为人人得而诛之的邪魔外道,可绝对不敢随便靠近白玉京地界。

不过孙道长给孙首辅取了个绰号,“四不像”。

姚清本人也不以为意。

倒是作为姚清三尸之一的裴绩,曾经找过大玄都观剑仙一脉的麻烦。

之后大玄都观,就带着一大帮子剑仙去青神王朝游历,美其名曰结交朋友,实则堵门。

而孙道长自己,倒是没有抛头露面,不然就欺负人了,去还是去了的,这才有了与其中几位五陵少年最年轻一辈,成为忘年交。

成名要趁早,打人更要趁早。

与“雅相”姚清并肩而立的女子,是国师白藕。

身材修长,姿容极美,天然妩媚。

腰别一支手戟,名为“铁室”。

她是一位止境武夫,屹立武道之巅百余年,青冥天下十大武学宗师之一,高居第三。

不同于练气士的百年一评,有人都觉得间隔太短,纯粹武夫是甲子一评,犹显太长。

白藕在她第一次登榜后,名次垫底,然后几乎每隔十年,就要被她宰掉在自己前边的那个,以至于不到一甲子光阴,她就先后问拳四次,战绩全胜,死三活一,唯一活下来的那个止境武夫,还跌境了。等到白藕第二次登榜,就已经跻身前三甲。

所以一直将她与浩然天下的裴杯作比较。

而白藕也确实一直想要与那个所谓的女子武神,掰掰手腕。

双方同为国师,皆是女子。

孙道长瞥了眼那个小姑娘,

白藕与人对敌,喜欢枭取首级。

老道长一直好奇,这么件旁生横刃的兵器,背不好背,挂在腰边,走起路来,会不会割伤大腿。

哪怕武夫体魄足够坚韧,神兵锋锐,割破了法袍,岂不是春光乍泄?

可惜那个阿良在青冥天下没有久留,不然以那个家伙的脾气,肯定要帮自己问上一问。

至于自己,毕竟年纪大了,开不了这个口,不然容易落个为老不尊的风评。

借助老观主挥袖造就的一幅山水画卷,虽然画面模糊,但是能看个大概景象。

詹晴和狄元封对视一眼,都发现对方一脸匪夷所思,他们实在无法将那个连青冥天下都要经常说起的年轻隐官,与当年家乡天下那个贪生怕死、老谋深算的的家伙挂钩。

陆台和袁滢站在一个不起眼的地方。

米贼王原箓,跟同乡人戚鼓,一个出身捉刀客一脉的纯粹武夫,也来凑热闹了。

低头缩肩的王原箓,瞧见了风流倜傥的陆公子,这位米贼一脉的道人,给人一种鬼鬼祟祟的姿态,偷摸过去,好像站在陆公子身边,比较安稳。

王原箓依旧是那头戴毡帽、脚穿棉鞋,还有一身青布道袍的寒酸装束,不是吝啬,这叫节俭,做人不忘本。

他与戚鼓虽然都出身青神王朝,但是与那家乡“父母官”的首辅姚清、国师白藕,都没什么亲近,甚至可以说半点好感也无。

孙道长转头望向那个瘦猴似的米贼晚辈,抚须笑道:“咋回事嘛,见着了贫道也不吱个声,弄撒子?”

王原箓没好气道:“管你怂事!”

年龄、辈分、境界都很悬殊的双方,都没有以心声言语。

孙道长说了一句“瓜皮。”

王原箓回了一句“蕞娃。”

孙道长笑问道:“咥一碗?”

王原箓点头道:“差的不要,来壶最贵的。”

孙道长还真就丢过去一壶仙酿。

似乎骂归骂,喝酒归喝酒。

米贼一脉道统,不被白玉京认可,在青冥天下山上的地位,有点类似山下落草为寇的贼子。

“闷怂啥时候才能找个暖炕的婆姨,休先儿咧。”

“不是明儿个,就是后儿个。”

老观主此举,明摆着是在为米贼一脉撑腰,半点面子都不给白玉京。

不同于数量稀少的尸解仙,米贼这一脉道统,在青冥天下已成气候,人数极多,在三州之地蔓延。

只求个道士谱牒,却不去朝堂官府当道官,如果一定要当官,那他们就干脆连道牒都不要了。

而这都是玄都观孙道长那位师弟一手造就出来的局面,

传闻余斗曾经在接掌白玉京百年期间,差点就要亲自动手,杀尽米贼一脉,但是被大掌

教师兄给拦阻下来。

年轻道士身边的同乡戚鼓,一直内心惴惴。

就这么跟老观主说话?真不怕被打个半死吗?

听闻大玄都观的孙道长,出了名的心眼小,修行路上最大乐趣所在,就是喜欢记仇翻旧账,擅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半路敲人的闷棍。

一座天下都知道孙老观主的作风正派。

“贫道这个人,别的优点没有,就一点,嫉恶如仇,眼睛里揉不进半点沙子。”

你让贫道的眼睛里进沙子,贫道就往你鞋子里装沙子,不耽误你修行赶路,就只是走路硌脚。

王原箓当年在家乡那边籍籍无名,第一次出门远游,半路跟这位隐姓埋名的孙道长碰着了,然后合伙做过些买卖,亏大了,倒不是钱财上被坑,其实是有赚的,而是老道长骗王原箓,自己是他祖上,担心王原箓不信,老人还曾拿出一部族谱,让王原箓算是认祖归宗了。

那位瞧着就很仙风道骨的老神仙,在街上,一见着蹲在路边啃烙饼的王原箓,就透着股热乎劲儿,攥住王原箓的胳膊,说像,实在是太像了,当场把王原箓给整懵了。之后老道人自称云游在外百余年,好不容易混出点名堂,成了个在江湖上德高望重、一呼百应的中五境大修士,不料此次衣锦还乡,家族子嗣如此香火凋零,竟是一个都找不着了,心灰意冷,所幸后世子孙里边还只剩下个续香火的王原箓,不帮他帮谁?

其实那会儿王原箓已经是而立之年的岁数,仍是热泪盈眶,毕竟都不是什么他乡遇故知,而是碰着了自家老祖宗,磕完头,就坐在地上,抱住孙道长的一条小腿,泣不成声。

当初王原箓误打误撞,靠运气走上修行路,才刚刚开始修行没几年,没见过世面,又实心眼,结果就那么诚心诚意,傻乎乎喊了好几个月的老祖宗。

王原箓当然不是真的缺心眼,也有自己的计较,

自认为一个穷得娶不起不惜的光棍汉,小二十年了,都没能混出个最末流的道官谱牒,只能年复一年,看守山中那些没半点名气的洞窟,根本不值得一位修道有成的老神仙诓骗什么,骗财骗色?还是那一包裹的破烂书籍?

王原箓就探口风,言下之意,就是提醒那位刚认的老祖宗,这些书籍,也甭管是不是一家人了,给个百两银子,都不用什么山上神仙老爷才的雪花钱,他王原箓就当孝敬老祖宗了。再说了,既然是一脉单传,你老人家从指甲缝里给自家晚辈抠出点银子,总不过分吧?

只要能够卖出那些书籍,他就会立马转头,回乡找个姿色过得去的婆姨娶过门,岁数大点无所谓,腚儿大就成,好生养,反正自己岁数也老大不小了,到时候再生堆崽儿。哪怕依旧混不上个光宗耀祖的道官身份,好歹续上了香火。

那会儿的王原箓,哪里晓得自己之后的人生,是那么个刀光剑影、想都不敢想的山上生涯。

袁滢有些奇怪,印象中王原箓这家伙,跟自己未来相公同桌喝酒那会儿,拘谨得跟个乡下村夫,瘦竹竿一人,哪怕是坐着喝酒,都不敢直起腰的胆怯模样,见着了陆台,那种自惭形秽,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好像都不知道如何掩饰那份卑微。

怎么到了孙老观主这边,就如此做人敞亮、说话大气磅礴了?

陆台笑着以心声解释道:“这个王原箓,会很了不起的,越往后越厉害。如果白玉京那边一直不把他当回事,放任自流,以后要吃大苦头。”

袁滢颇为意外,似乎陆公子对王原箓的评价,要比徐隽更高。

袁滢问道:“白玉京那边精通卦象的道官老爷,不在少数吧?”

陆台从袖中取出一把折扇,轻敲一下袁滢的脑袋,笑眯眯道:“这有什么想不明白的,当然是明知如此,却故意偏不当回事,那位真无敌觉得自己真无敌呗。”

袁滢笑眯起眼。

陆台打开折扇,正主儿来了。

是一位身材魁梧的道人,头戴一顶鱼尾冠,身披羽衣,手持仙剑。

————

拖月一事,大功告成。

齐廷济和陆芝率先返回剑气长城。

双方没有去往城头,身形落在南边大地之上。

城头最新刻字者,隐官陈平安。

齐廷济抬头望向那个最高处的大字,微笑道:“你就没半点吃味?”

剑气长城,最想刻字的那个剑修,当然是陆芝。

阿良已经刻字了,而左右对这种事情是根本无所谓,即便斩杀了一头飞升境大妖,可能甚至未必愿意刻字。

用阿良的话说就是这家伙字太丑,不敢丢人现眼。但是没关系,自己可以代劳。

陆芝撇撇嘴,“不敢,怕被记仇。”

齐廷济有些意外,陆芝都会讲笑话了?

就是有点冷。

陆芝好奇问道:“如果将来你再斩飞升,还会不会在这边刻字了?”

在剑气长城战场,之所以难以斩杀飞升境大妖,不是齐廷济这些老剑仙们剑术不高,杀力不够,而是大妖逃遁太过容易。

可如今两座天下形势颠倒,以齐廷济的实力,完全有机会对某头穷途末路的飞升境大妖,捉对厮杀,再仗剑斩首。

齐廷济摇摇头,“就以这个‘萍’字收官,最好不过了。”

此地剑修人生如飘萍而不沉沦。

一场举城飞升,在五彩天下落地生根。

加上那些剑仙胚子,恰似浮萍四散天地间,如今的异乡,时日一久,将来也会成为各自家乡。

齐廷济抬头望向另外那半座城头,“我们这位隐官,跌境不少。”

陆芝有些忧心,“代价是不是太大了点。”

齐廷济疑惑道:“那个妖族剑修是怎么回事,怎么跟陆掌教喝上酒了?”

陆沉在城头那边,朝陆芝遥遥招手,笑喊道:“陆芝姐姐,这里这里!”

陆芝与齐廷济一同御风去往城头那边,落地后陆芝一脸疑惑,“有事?要跟随陆掌教去白玉京做客的人,是豪素,又不是我。”

陆沉朝陆芝那边抬了抬下巴,笑着不说话。

原来这会儿的陆芝,还手持一把南冥,爱不释手,而且还腰悬一把游刃。一尾青鱼蹈虚围绕陆芝,悠哉悠哉摆尾游曳。

陆芝也跟着不说话。

陈平安开口说道:“我没事。”

“宁姚很快就会返回。”

齐廷济笑道:“豪素就不回这边了,只是让我捎话给你,说那拨如今身在青冥天下的剑修,让你放心,他会帮忙盯着,总之不会让人随便欺负,虽然他不敢随口保证护住所有剑修的性命,说自己毕竟不是你这个隐官,当不了那事事上心的管家婆,但是他豪素可以保证一事,一旦有哪位剑修意外身死异乡,绝不至于无人报仇。”

陈平安点头道:“这就很足够了。”

某种意义上,豪素在剑气长城没怎么履行刑官职责,不曾想却选择在青冥天下,真正当起了刑官。

一位飞升境剑修的威慑力,不管在哪座天下,都是巨大的。

尤其是豪素还曾在浩然天下,在文庙和礼圣的眼皮底下,亲手杀过飞升境修士。

陈平安转头与陆沉说道:“陆掌教,你帮我问一下豪素,愿不愿分出一部分拖月功德,与你们白玉京商议一事,以后可以杀个飞升境,在白玉京那边不用担责。”

陆沉头疼不已,“此事还得问过二师兄才行,他才是真正管事的,贫道这会儿可不敢打包票。”

揽事不是这位三掌教的风格,躲事才是他的老本行。

陈平安笑道:“可以让豪素尽量在你坐镇白玉京的那个百年之内出剑,也算给那位真无敌一个台阶下了,这总可以吧?何况我们那些剑修,在修行路上,不太可能主动挑事。”

陆沉无奈道:“行吧,怕了你了,贫道就这么跟二师兄商量,约莫还得喝酒壮胆,硬着头皮才敢开口。我那二师兄的性情,天下皆知,对贫道这个师弟,又是出了名的看不顺眼,百般挑剔,只希望贫道别好心办坏事。”

“再有,贫道得将丑话说在前头,白玉京那边,五楼十二城,并无高下之分,按照我那位大师兄早年订立的法旨,在寥寥几条大道规矩之外,绝大多数事情,各位城主楼主,能够各凭喜好,驳回三位掌教的旨意,完全可以拒不尊奉。”

“不管如何,贫道都会竭力促成此事。”

其实余斗对于剑气长城的这拨剑修,颇为看好。

道理很简单,大玄都观的剑仙一脉,实在是占据天下太多剑道气运了。

大玄都观,曾经被人说成是浩然天下那边的剑气长城。然后这个由衷赞誉道观和孙道长的说法,一下子就广为流传。

结果就惹恼了孙老观主,据说老道长气得跳脚,说骂我可以,怎么可以骂剑气长城。

屁颠屁颠找上门去,让那个率先提出这个说法的飞升境修士,必须收回这句话,不然这件事没完,咱哥俩积攒千年的情谊就算打了水漂,从今往后彻底结下梁子了。

对方只得通过宗门山水邸报,昭告天下,捏着鼻子苦兮兮给了个新的说法,大玄都观不是青冥天下的剑气长城。

这才心满意足的老观主,拍了拍那个好兄弟的肩膀,提醒对方以后注意点,一口唾沫一颗钉,不能乱说话。

这种话,其实从孙道长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陈平安说道:“有件事,得麻烦齐宗主与酡颜夫人说一声,宝瓶洲有一处南塘湖青梅观,精心栽种了万余棵古梅树,枯死大半了,回头请她走一趟,看看有没有法子挽救。我肯定不会让她白跑一趟。”

齐廷济点头道:“好说,她如今巴不得有个正当理由,返回浩然游览四方。”

这位梅花园子的旧主人,怕死是真怕死。待在蛮荒天下这边,她每天都心难安,总觉得置身战场,太危险了,已经变着法子找个数个蹩脚借口,要回南婆娑洲宗门待着了。

陈平安笑着介绍道:“这位喜烛道友,会跟我一起返回浩然天下,会担任几年落魄山的不记名供奉。”

一位堂堂飞升境巅峰的远古大妖,略带几分拘谨,起身作揖再直腰,微笑道:“喊我小陌就好了。”

看得齐廷济大为讶异。

陆芝倒是根本不在意,是敌人最好,砍死就是了。自己正好没有刻字。

无非是舍了一把本命飞剑不要,换来一个城头刻字,不亏。

陆沉抱拳道:“告辞告辞,贫道先去一趟天上的大门口,然后就直接去往浩然天下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

结果无一人给句客气话。

小陌是打算等着自家公子先开口,再与相逢投缘的陆道友寒暄几句。

陆沉就保持那个抱拳姿势。

陈平安笑道:“陆掌教见过了顾前辈,别忘了去趟云霞山。”

齐廷济跟着说道:“以后有机会去青冥天下拜会陆掌教。”

陆芝说道:“我不去。”

小陌这才作揖拜别,“陆道友,就此别过,后会有期。”

陆沉这才心里稍微好受几分。

陈平安突然站起身,与陆沉抱拳告别。

下次双方重返,多半就是在青冥天下的白玉京了。

双方再不是末代隐官与浩然陆沉的身份。

而是骊珠洞天陈平安与白玉京三掌教的身份了。

陆沉微微一笑,轻轻点头,身形化虹远去天幕。

确定陆沉已经远离城头,陆芝以心声问道:“陈平安,这只剑盒怎么办?”

她是真心喜欢。

何况用顺手了。

陈平安笑道:“陆沉以后肯定还会返回浩然,如果先去南婆娑洲找到你,你别管他怎么说,就只管推到我这边,咬定一事不松口,说这桩买卖,买卖双方是陆掌教跟陈平安,剑盒当然会归还,但是得让陈平安亲自露面谈定此事,不然陆掌教到时候取回剑盒,再跑到落魄山这边咋咋呼呼,存心一桩买卖想挣两笔钱,就有失厚道了。”

“可如果陆沉下次是先找到的我,就更好办了,我会先拖住他片刻,留他在落魄山做客,私底下给你通风报信,你到时候就先找个地儿躲着他,比如白帝城,或是文庙功德林,神僧了然的玄空寺。三番两次过后,陆掌教就心里有数了。”

陆芝听得神采奕奕,频频点头,其实她的本意,是实在不行的话,就让隐官大人跟陆掌教打个商量,她愿意花钱买下剑盒,但是她砍人还算擅长,独独不擅长跟人砍价,抹不开面儿,就想着让陈平安帮忙出面谈价钱,反正这次出行,没少挣,天材地宝、神仙钱一大堆,万一又给花没了,到时候钱不够,她就赊账,大不了让龙象剑宗或是陈平安那边先垫补。

女子买东西的乐趣,其实一半在砍价上边。陆芝只是不擅长讨价还价,不代表她不喜欢砍价。

其实陆沉也不是那么在意剑盒,此物这对他来说,比较鸡肋。

当然陈平安不是真心想要帮着陆芝黑下这只剑盒,早就想好了,被陆沉带走的珊瑚笔架,将来一半龙宫旧址的所有收益,都可以归陆沉。

以陆芝的性情,以后等她跻身飞升境,她肯定会先游历五彩天下,再去青冥天下。

所以陆芝只是嘴上说不去,不能当真的。

小陌轻声提醒道:“公子是在等待道侣返回城头?”

陈平安笑着点头。

齐廷济率先返回那处渡口,留下陆芝,等到宁姚返回才动身。

陈平安在等宁姚的同时,看了眼遥远的南方,再无十四境修为,哪怕穷尽眼力也看不到太远的风景。

想着一件小事,缓缓翻检记忆,挑选以后当山下学塾教书先生的地点,位置距离落魄山,太远太近好像都不行,黄庭国那边好像还不错。

天庭旧址,金色拱桥那边,周密身边,一个女子始终站在栏杆上。

青冥天下,被誉为真无敌的余斗,凭借一座天下的大道天时,现出一尊巍峨法相,手托一轮明月,蹈虚而行。

宁姚御剑重返人间。

一路打到天外的礼圣与白泽,各自返回。

大骊京城的那个陈平安,与从剑气长城返回的陈平安重叠为一。

青衫背剑,肩头停着一只雪白蜘蛛。

宁姚跟在陈平安身边,两人一起走向客栈。

一个老秀才坐在客栈门口晒着太阳,手捧瓜子,看似在嗑瓜子,但是长凳上边,其实也没几颗瓜子壳。

好像就只是这么坐着,一直在等人返乡,只有亲眼见着那个叫陈平安的关门弟子,真的平平安安了,老人再来嗑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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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七章 事多如牛毛

老秀才赶紧将那捧瓜子收入袖中,快步走向两人,却不是先与关门弟子说什么,而是望向宁姚,笑道:“宁丫头,摊上这么个闲不住的家伙,多多包容。哪天要是真觉得委屈了,别管事情对错,都千万千万不要觉得是自己没道理啊,怀疑自己会不会小题大做,别想这些,只管大大方方与我告状,我这个当陈平安先生的人,肯定帮你骂他,绝不偏袒这小子!”

估计天底下只有宁姚跟陈平安吵架,老人才会不帮自己的学生。

人间事,其实好坏之别,往往就只差那么一两句话,就可以好坏颠倒。

气头上,多了一两句不该有的重话反话,平日里,少了一两句宽慰人心的废话好话。

因为越是亲近之人,越容易觉得对方做什么事都是天经地义的,都觉得一切只需要在不言中。

结果越是觉得对方应该什么都懂的时候,往往就是对方什么都不懂的时候。

宁姚笑着点头道:“好的,告状一事,我会跟某人多学学。”

就像所有人都觉得宁姚的练剑资质太好,她就应该是五彩天下那边,毫无悬念的天下第一人,宁姚做出什么壮举都不让人意外。

她是那座飞升城毋庸置疑的主心骨。

岁月一久,宁姚还会被视为下一个剑道路上的陈清都。

老秀才偏不如此认为。

老人只是觉得眼前的宁丫头,就只是个想要告状都无人可告的年轻晚辈。

宁姚先告辞离去,说她可能要闭关两天。

她在修行路上,闭关次数,屈指可数。

老秀才这才牵起陈平安的手,轻轻拍了拍关门弟子的手背,也没说什么,只是轻轻一笑,蹦出个字,“嘿。”

坐镇剑气长城的贺绶,已经将五位剑修联袂问剑托月山一事,以最快速度传信文庙,于是茅小冬就很快传信给先生。

如今茅小冬担任礼记学宫的司业,官职仅次于学宫祭酒。大官!

陈平安在自己先生这边,毫不掩饰自己的疲惫,不过依旧眼神明亮,笑着回了个“嘿”。

一般人不太清楚,其实金石篆刻一道,嘿字同默。

曾经老秀才还闹出过个不大不小的笑话,早年杂书翻得少,圣贤道理之外,学问不够宽泛,以至于在书铺翻看一本版刻精美的印谱,见着了个“嘿”字印文,误以为篆刻此印的某位书院山长,是个极风趣的读书人,结果等到老秀才在文庙有了神像,专程跑去书院拜会那个山长,不料就是不苟言笑的老古板。

老秀才拉着陈平安坐在门口长凳上,重新拿出一捧瓜子,分给陈平安一半,边嗑瓜子边说道:“先生帮不上什么忙,只是走了趟落魄山,那会儿已经什么都安然无恙,先生很马后炮了,不过见着了郑居中,落魄山下宗选址桐叶洲一事,照旧。”

陈平安倍感意外,欲言又止。

老秀才说道:“先生能够帮上点小忙,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

陈平安点点头,就没有多说什么。

老秀才笑道:“东山那孩子,这次与郑居中重逢,吃瘪得很,气得不轻,总算有点少年郎的样子了,所以他主动开口,请我帮忙,与你这个先生打个商量,希望落魄山的下宗,就由他来当那个首任宗主,所以曹晴朗那边,就需要你来解释一二。”

之前从正阳山返回落魄山途中,众人在那条龙舟渡船上,已经商量出了个既定议程,不管落魄山之外第二座拥有单独祖师堂的门派,是一个拥有宗门头衔的“下宗”,还是在文庙那边暂无宗字头名号的“下山”,曹晴朗都是第一任宗主或是山主。米裕,种秋,崔嵬,隋右边,几个就在那边落脚修行,而崔东山和裴钱,只是去那边帮忙几年,前者主要盯着“邻居”金顶观与那三山福地万瑶宗的动向,后者负责与青虎宫、蒲山草堂的人情往来。

陈平安道:“其实我一开始就是这个打算,只不过当初跟东山聊起这件事,我看他没有兴趣揽事,就退一步行事了。”

最早的设想,陈平安就是让仙人境的崔东山担任下宗宗主,在中土文庙那边都不用为了个宗字头名分,跟谁掰扯什么,要更名正言顺。

这对曹晴朗也是好事,可以先在崔东山身边多历练个几年,人情世故,修行境界,山上山下的人脉香火,方方面面,都时机成熟了,曹晴朗就是水到渠成的第二任宗主,不然陈平安多少会担心自己是不是拔苗助长,曹晴朗再行事稳当,再心性坚韧,可在陈平安这个先生眼中,难免还是……心疼几分,总觉得曹晴朗太年轻,就要早早挑起这么个重担,处理一宗事务,曹晴朗的治学怎么办?将来还怎么跟他的朋友一起负笈游学,看遍大好河山?

只是崔东山那会儿不愿意,陈平安自然就不会搬出什么先生架子,强人所难。

可现在崔东山愿意亲自出马,就什么事都跟着迎刃而解了。

至于曹晴朗那边,哪怕相信曹晴朗不会多想,陈平安当然还是会解释清楚,反正就一壶酒的功夫,几句话的事情。

毕竟落魄山从无那种故意话说一半、让人去揣摩心意的官场习俗,所有事情都是摊开了说。

老秀才看了眼陈平安肩头的那只蜘蛛,疑惑道:“这位道友是?”

陈平安以心声说了个大概,然后开口说道:“小陌,这位就是我的先生,你在此现身就是了,不用太拘束。”

一只原本铜钱大小的雪白蜘蛛,从陈平安肩头向前一个跳跃,落地之时,已经是那个一身麻布衣衫,黄帽青鞋的小陌,与那位老秀才作揖道:“小陌见过文圣。”

老秀才已经站起身,使劲点头道:“喜从天降,吉兆人间,好事好事。”

先生都起身相迎了,陈平安就只好跟着起身。

这可是一位“万”字辈的飞升境巅峰剑修。

在老秀才笑眯眯看小陌的时候,小陌也在打量这位身材消瘦、个子不高的读书人。

双方都很正大光明,目不斜视的那种。

在小陌看来,相较于一般的山上修道之人,眼前老人,年纪其实不大,就是瞧着显老。

这说明两件事,此人修行晚,再就是等到此人境界高了,能够脱胎换骨的时候,却也没想着更换容貌。

陆道友说过公子这个先生的身份,浩然文圣,儒家文庙的第四把交椅。

看样子打架本事不算太高,那就是学问极大了。

凭借着一门望气神通,小陌心中有数了,文圣似乎是合道地利,三洲山河,分别是婆娑洲,桐叶洲,扶摇洲。

难怪能够当自家公子的先生。

不是说那个十四境的境界,而是说文圣独独选择这三洲作为合道之地,恰好都是被那场大战殃及的破碎山河。

不过所谓的打架本事不高,这只是小陌眼中的“不高”,专指杀力高低。

毕竟小陌打交道的同辈修士,只说剑修,就有陈清都,龙君,还有那个与兵家初祖关系亲近的元乡。

不过也曾有个货真价实的读书人,让小陌极为记忆深刻,对方是至圣先师的爱徒之一,高冠簪缨,身材高大,剑术极高。

老秀才说道:“小陌兄,以后遇到纠缠不休的泼皮无赖,就报上我的名号,如果不管用,小陌兄再搬出落魄山的供奉身份。”

关于这位岁月悠久的蛮荒剑修,暂时还不适宜在文庙那边录档,更不可以被山水邸报昭告天下。

老秀才只需要回头跟亚圣、还有文庙三位正副教主打声招呼就是了。其实此事半点不为难,这位小陌,在明月中长眠万年,如今才刚刚醒来,之前两座天下的万年恩怨,半点没掺和,身世清白得很,老秀才都已经酝酿好措辞,如何跟文庙讨要功劳了。

比如下宗观礼一事,咱们文庙不派俩教主露面道贺几句,像话?要是去两个副的,似乎就不如一正一副了,是不是这个理儿……

小陌先点头,再作揖,“恕小陌不敢与文圣先生同辈相交,公子曾经提醒过我,到了浩然天下就要入乡随俗,循规蹈矩,礼数不可乱。”

“其次,小陌如今也并非什么落魄山供奉,只是公子身边的一个死士扈从。”

“最后,今天小陌得见文圣,学究天人,却平易近人,小陌荣幸之至。”

老秀才忍住笑,看了眼一旁站着的关门弟子。

哪里找来这么个彬彬有礼、行事古板的宝贝疙瘩,差点误以为是一位书院学宫的君子贤人了。

陈平安立即心领神会,与小陌笑道:“先生说话,当然比学生更大,小陌,这也是入乡随俗的一种,得讲个先后顺序。既然我先生说你是供奉,那即刻起你就是我们落魄山的记名供奉了。先生与你称兄道弟,你坦然接受就是了。”

老秀才抚须而笑,心里暖啊,就像大冬天温了一壶黄酒,加两蛋,再搞点姜末,围炉而坐。

当然,最令人欣慰开怀的,是那个围字。一人只是独坐,最少也得三二人,才能说是围炉嘛。

小陌有些为难。

在剑气长城那边与陆道友聊得投缘,听陆道友说过,自家公子有三个癖好,雷打不动,自幼就尊师重道

,故而长辈缘极好。喜欢当善财童子,所以朋友遍天下。

最后就是喜欢记账了,陆道友当时言之凿凿,说要是不信,等到了大骊京城,亲眼见着你家公子的那位开山大弟子,就一清二楚了。

门口这边有两条长凳,老秀才伸手虚按,“小陌兄,我们都坐下聊。”

陈平安说道:“先生,不如找个地方喝酒?”

老秀才担心道:“能喝?”

陈平安笑道:“境界随酒,越喝越有。”

老秀才嗯了一声,“那咱们就去人云亦云楼那边,离着近。”

要不是小陌兄在场,老秀才就直接带着关门弟子去火神庙找封姨前辈喝酒了,有座花棚,地方荫凉嘛。

蹭酒?老秀才敢摸着良心,说自己跟关门弟子,都不是那样的人。谁敢说个不字,有本事站出来,老秀才就把酒水都还给他。

一起走向那条巷弄,在小巷门口的那处山水道场里边,老修士刘袈正拉着弟子赵端明喝酒。

发现小巷外边的三位,刘袈立即撤掉道场禁制,先与文圣抱拳致礼,老修士最近与老秀才混得很熟了。

陈平安介绍道:“这位是小陌,陌生的陌,我们落魄山供奉。”

刘袈板着脸点点头,放行放行,再傻了吧唧见个人就拦路,老子就跟你陈平安一个姓。

老修士犹豫了一下,还是没忍住,以心声喊道:“陈山主?”

陈平安立即停步,问道:“有事?”

老修士好像有些难以启齿,硬着头皮问道:“最近不会再有外乡人路过此地了吧?”

好歹让我缓一缓。

陈平安笑道:“这种事情让我怎么保证,别人的腿又没长在我身上。反正我很快就会离开京城。”

刘袈松了口气。

老修士看了眼那个黄帽青鞋的年轻人。

小陌立即朝刘袈微笑点头。

陈平安心声说道:“等我离去之后,刘仙师记得打扫崔师兄的宅子。”

是提醒老修士等到自己离开大骊京城,就可以去那边“捡书”了。

雷法一道,如今陈平安不敢说如何精通,距离登峰造极还差得太远,但要说登堂入室,陈平安自认是有的。

只说那个雷局,在老龙城战场遗址观摩而来,然后托月山那边一次次施展出来、最终趋于娴熟,造诣不低。

刘袈老脸一红,继而疑惑道:“陈山主这么快就凑出一本雷法书籍了?难道这趟外出,凑巧见着了那位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情?”

因为按照双方之前的约定,得等到这位陈山主游历中土神洲,去龙虎山天师府做客了,见着了那个朋友,借书翻阅,才有可能拼凑出一本像样的雷法秘籍。然后这本书不小心遗落在人云亦云楼里边,刘袈不小心捡到,随便翻了几页,再与被雷劈过几次的徒弟传授道法,刘袈连理由都想好了,自己某天喝高了,梦游远古雷部诸司,遇一神人为自己传授雷法。

刘袈越想越不对劲,想来是有话就说的性子,直截了当说道:“陈平安,你别是半路反悔,觉得此事棘手,在龙虎山那边无法借阅雷法秘籍,只是抹不开面子,就随便拿几句山上雷法口诀来糊弄我吧?这可万万不行,我本来就对雷法一道,半点不懂,宁肯不教端明什么,也绝对不会让这孩子误入歧途!”

陈平安解释道:“放心,这本我亲笔撰写的雷法秘籍,品秩不会太低,保证不会误人子弟,赵端明只需要按部就班修行,不会出错的,只要有半点纰漏,刘仙师就直接去落魄山堵门骂街。”

刘袈气笑道:“好个陈平安,逗我玩呢,这才多久功夫,你就能琢磨出一门高深雷法来了?就此作罢,咱俩就当没这档子事,你也无需觉得丢人现眼。何况堵门骂街这种勾当,我可做不出。”

你当自己是出身天师府的黄紫贵人啊,还是当自己是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啊?

陈平安有片刻恍惚,确实,只是走了一趟蛮荒天下,因为礼圣帮着往返一趟,在那边又有陆沉的三山符,只说光阴长短,确实不长,可稍稍回想几分,却恍若隔世一般,两座天下的两个自己,一个跨越了半座蛮荒天下,一个将宝瓶洲从北到南走了一遍,两趟山水路程期间,实在是遇到了太多人,经历了太多事情。

小陌突然开口说道:“我家公子,于雷法一道,造诣极深。”

刘袈愣了一下,因为徒弟在场,所以跟陈平安都是以心声交谈。

陈平安笑道:“反正不着急,那就等我游历过中土神洲龙虎山,到时候我会将书籍分出个上下册,刘仙师再挑着选。”

刘袈点点头,“陈山主做事情还是老道稳定的。”

此事就此说定。

临近宅子门口,小陌以心声说道:“公子,这个修士,是不是太没个好歹了。”

陈平安笑道:“天底下当师父和先生的,其实差不多,难免会患得患失几分,没有道理可讲。”

老秀才抚须而笑,“是也。”

小巷口子那边,少年突然说道:“师父,陈先生好像变了个人。”

刘袈转头看了眼那个青衫剑仙,摇摇头,不觉得。

到了书楼外,围着小院石桌落座,陈平安取出三壶酒,三只花神杯。

小陌起身接过酒壶和酒杯,落座之后,突然想起一事,“那个叫陆芝的女子剑仙,杀气很重。看我的眼神,有些……渗人。”

陈平安说道:“不是陆芝故意针对你,她就是这么个脾气,陆芝其实跟我一样,严格意义上都是外乡人,但她早就将剑气长城当成了家乡。将来等陆芝哪天跻身飞升境,会是杀力最大的飞升境之一,到时候杀气更重。”

如果陆芝能够将那把本命飞剑“北斗”彻底炼化,再精心炼化那只剑盒所藏八把长剑,擅长攻伐、而弱于防御的陆芝,就会变得攻守兼备。

类似符箓于玄,龙虎山大天师,火龙真人。

未来陆芝的剑道成就,其实有可能比齐廷济更高一筹。

当然不是“一定”,但哪怕只是有这么一个可能,就已经很了不起了。

小陌开诚布公说道:“公子,我除了是一位剑修,按照如今浩然天下的山上说法,还能算作一位阵师,除此之外,唯一拿得出手的,大概就是我还算比较擅长编织法袍。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可取之处了。”

剑修。阵师。织造法袍。能够精通其中一件事,就已经是个在山上供奉、客卿一连串的香饽饽了。

老秀才咦了一声,总觉得这套措辞,听着十分耳熟,再一想,立即恍然,这就是自己找酒喝的独门秘诀啊。

小陌抬起一手,摊开掌心,搁放有一堆高低粗细不一的青色竹筒,显得袖珍可爱,数量有五六十只之多,一些是数丈甚至是数十丈的“布料”卷起,归拢于一筒之内。更多是已经成型的数件法袍,缩放在一只青竹筒其中。

小陌说道:“依循浩然天下的山上规矩,一个人拜山头,得有见面礼,还请公子帮忙分发出去,小陌终究是死士身份,行事不好太过招摇,免得被有心人找到蛛丝马迹。这些法袍,都是我早年在皓彩明月沉睡之前,实在无聊,随手编织而成,故而品秩不高,按照如今山上的评定,连那半仙兵都称不上。”

在皓彩明月陷入长眠之前,小陌在蛮荒天下留下了六洞道脉,先前按照公子的推算,如今只有蛮荒南边一个宗字头的洞府,比较像是传承万年的旧道脉,其余要么是在漫长岁月里消散了,要么是改头换面了,比如金翠城的几道编织手法,分明就是出自小陌,这不是说金翠城就是小陌的道统,极有可能是其中一脉洞府,被金翠城吸纳了。对于蛮荒天下的道统,这其实就已经算是与小陌没有半点道脉渊源了。

老秀才抿了一口酒,呲溜一声,不插话。

陈平安无奈道:“又是陆沉教你的?是不是说拜山头,手里边得有敲门砖?”

小陌笑道:“公子天算。”

落魄山嫡传弟子加供奉,估计人手一件法袍,绰绰有余。

至于彩雀府女修织造出来的那件制式法袍,其实落魄山修士不太适合穿戴在身。

但是这不意味着陈平安就可以心安理得收下这份重礼,所以直接拒绝道:“小陌,等你哪天完成约定,可以离开落魄山了,如果到时候你还想送,我就不拦着你。在这之前,我们不谈此事。”

小陌只得转头望向老秀才。

老秀才笑道:“小陌,这件事就听你公子的。咱们浩然天下有浩然天下的规矩,只是一座山头又有一座山头的风气,都不是那么刻板的。”

小陌翻转手心,收起那些竹筒法袍。

第二场霁色峰祖师堂议事,是落魄山正式建立宗门的庆典。

当时有四十三位祖师堂谱牒成员,外加三十六位观礼客人。

等到庆典结束,陈平安干脆趁热打铁,让落魄山又多出了一拨客卿。

南婆娑洲龙象剑宗的邵云岩,酡颜夫人。

在云上城担任供奉的老真人桓云。皑皑洲女子剑仙,谢松花。金乌宫元婴剑修,柳质清。

如今真境宗的次席供奉,李芙蕖。风雪庙大剑仙魏晋。指玄峰袁灵殿。

以及浮萍剑湖,有个“小隐官”绰号的剑修陈李。

在文庙那边,落魄山新收了个供奉,老剑修于樾,近期老人都在落魄山那边,至于能够拐骗到一两位剑仙胚子,就看老人自己的本事和那拨孩子的各自缘分了。

在剑气长城,又多出一个曹峻。

山上有个说法。

供奉数量的多寡,境界的高低,意味着一个仙家门派的底蕴深浅。

而客卿,则很能说明一个门派,通往祖师堂的山路,道路到底有多宽。

老秀才开始说正事,“平安,有没有想过一件事,妖族修士,尤其是小陌这样的岁月悠久,活了万年、或是大几千年的蛮荒大修士,别说一双手,可能两双手都数不过来,早早就是飞升境,甚至是飞升境巅峰了,为何除了那个化名陆法言的大妖,始终没有一头大妖,成功跻身十四境?”

说到这里,老秀才已经提起酒杯,“小陌兄,我就是就事论事,千万别介意,我自罚一杯……”

小陌赶紧双手持杯,身体前倾,神色诚挚,言语恳切,“文圣先生说话直爽,敞亮人说敞亮话,分明就是把小陌当半个自己人了。杯也好,大些的碗也罢,天底下只有一口闷的酒,酒桌上就没有弯来绕去的话。不多说,我先闷一个,文圣先生随意。”

小陌一个仰头,酒杯空了。

陈平安有些无奈。

这都从哪里学来的人情世故、酒桌学问?

自己还提醒小陌要入乡随俗,是不是多此一举了?

老秀才又给自己倒满一杯酒,“就冲小陌兄这份善解人意,我就得再走一个。”

陈平安提醒道:“先生,这是自家酒水,慢点喝。”

是提醒自家先生,既然是自己的酒水,就算自罚一壶,也不占半点便宜。

只有喝别人的酒水,喝多喝少,喝快喝慢,才是学问。

不过真正的理由,不管是先生,还是陈平安自己,其实当下都不适宜喝酒太多太快。

老秀才悻悻然揪须。

陈平安突然小声说道:“封姨那边,好像还有百来坛百花酿。”

老秀才一拍大腿,“离开宝瓶洲之前,一定要与封姨前辈道个别。”

陈平安点头,“陪先生一起去。”

老秀才继续说道:“虽说合道极难,这不假,小陌在内,需要以酣眠的方式养伤,也不假,但是那些个旧王座,难道修行资质,哪个会差?”

陈平安点点头,托月山大祖首徒,元凶的修道资质,就极好。

妖族真身坚韧这个先天优势,还带来一个后天优势,两者之间存在一个门槛,就是能否修行。

妖族登山修行,入门远远比人族要难,可一旦炼形成功,相同的境界,妖族修士的寿命就要远远长于人族。

就像是一种冥冥之中的大道补偿。

小陌放下酒杯,轻声说道:“是白泽。”

老秀才点头叹息道:“对了,是因为白老哥的存在。”

白泽拥有天下妖族修士的所有真名,这就是白泽的本命神通,根本不用对方告知,只要炼形成功,有了真名,就会在白泽那边“记录在册”。

老秀才看了眼小陌。

小陌笑道:“打又打不过,抢也抢不来,早就认命了。不单单是我,当年所有选择沉睡养伤的同辈修士,都一样。”

其实小陌跟白泽不但打过架,而且还是两场。

一次觉得白泽看着不像是个能打架的。

一次是得知白泽竟然准备帮助那个小夫子,在浩然山巅铸造大鼎,要篆刻下无数的妖族真名。

所以小陌就有了那趟皓彩明月之行。

老秀才一语道破天机,“其实白泽自己也为难,真名一事,可不是他想要归还给谁,就能做到的。”

这大概就是白泽在修行路上,唯一一件可以称之为大不自由的事情。

这就意味着浩然天下和中土文庙一样为难。

假如白泽死了。

蛮荒天下的飞升境大妖,就像失去了一道关隘,原本白泽的存在本身,就像是天下所有飞升境大妖,一道不可逾越的天堑,需要得到某种大道认可,后世大妖才得以跻身十四境。一旦白泽身死道消了,就像是失去了某种大道禁制。

假如白泽没死,两座天下相互攻伐,战事惨烈,蛮荒妖族伤亡越惨重,白泽的境界,就会无限接近十五境,白泽的战力,更会成为一个史无前例、后无来者的十四境。

简单来说,到时候的白泽,杀力之大,完全可以视为一个不被剑气长城拘束的陈清都。

老秀才转头望向小陌,“小陌,浩然天下不比你那家乡,如今世道,也不是万年之前了,让你入乡随俗,起先可能会有些不适应,不过我相信以后会越来越熟稔轻松。”

小陌点头道:“如今我刚到浩然,所见人事还不多,未必相信万年之后的世道,就一定会比万年之前好太多,但是我愿意相信公子和文圣。”

老秀才十分欣慰,小陌兄这么讲理,不去落魄山才叫可惜。

陈平安慢悠悠喝着酒。

在京城这边,除了那桩私人恩怨之外,还要请关翳然喝酒。

以及与曹晴朗的科举同年,那个叫荀趣的鸿胪寺年轻官员一起逛书肆。

可能还要去一趟苏高山在京城的府邸,不是一定要见谁说什么做什么。

然后就是与先生道别,再带着宁姚,还有裴钱和曹晴朗一路南下,返回落魄山,自己得去趟杨家铺子。

听小米粒说,张山峰见自己不在山上,就先去找徐远霞了,说在那边等自己。

所以去往桐叶洲之前,陈平安直接去那个清源郡仙游县,喝酒。

落魄山那边,老剑修于樾还一直在山上等着自己,因为于樾会挑选剑胚,收为弟子。按照小米粒的说法,这件事,有点眉头。

陈平安倒是不会觉得有何失落,那九位剑仙胚子,最后能留下几个在落魄山修行,随缘。

之后就是在桐叶洲选址和创建宗门了,一行人刚好可以乘坐那条玄密王朝送来的渡船“风鸢”,跨洲远游,顺便为渡船勘验出一条相对安稳的商贸路线。

到了桐叶洲,陈平安还要先去趟大泉王朝,见姚老将军。

等到下宗事了,原本打算喊上刘景龙,一起游历中土神洲。如今因为跌境,肯定要耽搁一段岁月了,陈平安也会在大炼本命物之外,以修士身份,开始真正意义上的闭关,将一身所学,熔铸一炉,争取重新跻身玉璞境,再去太徽剑宗找刘景龙。

其实大小事情多如牛毛。

但是都不会让人如何为难。

落魄山门口那边的桌子,在老秀才和郑居中离去后。

大白鹅,青衣小童,黑衣小姑娘,你看我我看你。

陈灵均又不是个傻子,先前瞧见文圣老先生跟那人多客气,立马就知道自己估计又扯犊子了。

陈灵均耷拉着脑袋,有些病恹恹的,提不起精神,问道:“为啥临行之前,那人会撂下一句教人没头没脑的怪话,说什么他师父高攀了。”

小米粒咧嘴一笑,“是那位郑先生在与景清说客气话呗。”

唉,景清还是小脑阔儿不太灵光。

自己总想着要将景清举荐进入某个江湖门派,就是极为隐蔽、门槛极高的竹楼一脉了。

之前都提两次了,暖树姐姐总是不答应,裴钱的态度模棱两可,就只好一直拖着了。

陈灵均与崔东山以心声问道:“那人是谁啊,你肯定知道对方身份,与我透个底?”

免得吓着小米粒。

崔东山却有些心不在焉,摆摆手,“不用知道,你只要知道他姓郑就可以了。”

老秀才还是很厉害的。

只有他才能够先让白泽,再让郑居中改变主意。

卖他个面子。

但是崔东山心里边就是不痛快。

陈灵均抬起一只袖子,擦拭着桌面,委屈道:“知道姓郑有啥用嘛,肯定不是郑居中啊。”

崔东山翻了个白眼。

陈灵均也懒得多想了,反正都是过去的事情了,笑嘻嘻道:“崔兄,想啥呢?”

崔东山说道:“在想下宗的名字。”

陈灵均轻轻一拍桌子,“不像话,取名字这种事情,老爷最擅长,你凑啥热闹,当自己是下宗宗主啊?”

崔东山一本正经点头道:“我就是啊。”

陈灵均哈哈笑道:“小米粒,你觉得这个玩笑好不好笑?”

小米粒挠挠脸,不说话。

崔东山突然心情大好,先生走过了那么一趟蛮荒天下,做成了那么多的事情。

就会变得不一样,很不一样。

虽然跌境很重,但是没关系。跌的只是境界,暴涨的却是道心。

崔东山都不用去大骊京城见先生,就能够想象如今是怎么个情况。

以前的先生。

你可以试试看。

这会儿的先生。

你跟我好好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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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八章 十四两银子

在人云亦云楼的院子里,老秀才喝了个醉醺醺,说自己要去个地方,早就想亲自登门去道谢了,还说那儿曾是自己钱袋子的由来,让自己生平第一次凑齐了比较像样的文房四宝,真正像个在书斋做学问的读书人。

陈平安知道先生要去哪里,就没跟随。

老秀才离开院子,独自出京南游。

曾经在中土神洲一个小国的陋巷,一大一小,师徒两个,每次穷的揭不开锅了,闲着也是闲着,读书也读不出个肚子饱,就会有事没事,一起站在门口,眼巴巴等着少年一封家书的到来,其实信上边写了什么,两人都不在乎,反正等的也不是信,而是随家书一并寄来的那笔修金,也就是外乡少年与当地秀才拜师求学的薪水,钱是英雄胆呐,偶尔碰到一些节庆日子,例如至圣先师的诞辰,远在宝瓶洲的东家,还会为名义上的“西席先生”送一笔节敬,给个银钱多寡不定的节庚包。

穷酸秀才第一次跟银票打交道,就是收了一笔极丰厚的节敬。

那次收到少年的家书,只有一封轻飘飘的书信,秀才使劲抖了抖,别说碎银子了,都没个铜钱的声响,秀才便傻眼了,少年便蹲在门口,双手笼袖,其实挺愧疚的。家里不是没钱,但是爷爷埋怨他私自离家出走,一走就走那么远,竟敢直接从宝瓶洲走到了中土神洲,还找了个只有秀才功名的小国书生当先生,其实以宝瓶洲崔氏的家底,找个书院君子贤人当家塾先生都不难,所以崔氏那边,每次给钱给得极为抠搜。

当时还不老的秀才,倒是没有埋怨自己的学生,陪着少年一起蹲在门槛那边,反而安慰少年,“怨不着谁,得怪先生的学问不深,讨你家长辈的嫌了。”

因为上一封家书的末尾,少年的爷爷,给了个几十字的科举制艺策题,算是考校秀才的真才实学了。

秀才挑灯通宵,硬生生熬出一篇千余字的答卷,只觉得一肚子学问都给掏空了,实在不擅长这些,若是真擅长,早他娘考中进士了不是?等到少年回信一封,信一寄出去,秀才其实就后悔了,实在是担心以后的修金和节敬都跟着驿骑一起跑没影了。

少年从先生手中一把抓过那信封,使劲攥成一团,丢到小巷对面的墙壁上,结果信封滚回了眼前,气得少年就要起身去踩上几脚,结果被先生拉住胳膊,少年赌气道:“这么个破家,回个屁,以后都不回去了。”

“不许说气话。”

秀才将少年拽回原位,一拍学生的脑袋,弯腰起身,去捡回地上的信封,轻轻抹平,打开一看,就两张纸,上边是家书,除了一些老调常谈的长辈话语,末尾还有句,“你这先生,学问一般,不过秀才功名,多半是真的,字不错。”

而下边那张纸,就是货真价实的银票了,足足百两。

秀才笑得合不拢嘴。一旁少年笑容灿烂。

在那之后,秀才好不容易又攒下些银子,之前在义塾担任教书先生的穷书生,家里曾经穷得只剩下些版刻粗劣的大堆藏书了,就在学生的怂恿之下,自己开设了一家门馆,算是可以正式收徒授业了,从讲授蒙学转为传道经学,这其实也是秀才自己最憧憬的事情,总跟一帮穿开裆裤的孩子每天之乎者也,不是个滋味,是因为愧对一肚子圣贤学问?可拉倒吧,还不是挣钱少!

后来那些年,秀才又多收了几个学生,四个嫡传弟子里边,老大一直是钱袋子,跟着秀才年月最久,老二是个混吃混喝的二愣子,老三空有一身腱子肉,也是个兜里没钱的,饭量倒是不小,那几年,秀才总觉得自己是被坑了,幸亏老大不知道从哪里拐了个孩子回来,聪明,灵秀,瞧着就让人打心眼喜欢,一看就是个读书种子,才情最高的首徒好像对科举很排斥,脾气还执拗,多半是期望不上,所以能不能冒出个进士老爷,就得看这个小弟子了,不偏袒他偏袒谁?

在那之后,秀才总算是过上了以往做梦都不敢想的好日子。

就连自己那些文字,都版刻出书了,虽说在书肆那边销量一般,到最后也没卖出几本,但是对一个做学问的读书人来说,等于是立言一事,都有了个着落,秀才哪敢奢望更多。

除了老三君倩,其实崔瀺,左右,齐静春,都是这个秀才一年年看着他们从少年变成青年的。

很多年之后,秀才也变成了老秀才,终于还收了个关门弟子,陈平安。

至于什么文圣的学问,天惊地怪,鲜有其匹。什么文圣于儒家文脉,有擎天架海之功。

夸也好,骂也罢,老秀才都没怎么当真,你们愿意夸愿意骂,都各有各的道理,反正不耽误我当教书匠,给那几个学生当先生。

但是老秀才唯一不能容忍的事情,就是几个学生受委屈,我是个秀才,就会在文庙那边,秀才争闲气给你们瞧瞧。

下出过彩云局的浩然绣虎,在欺师灭祖叛出文圣一脉之后,在浩然天下藏头藏尾,颠沛流离多年,最终选择一个家乡宝瓶洲的北方蛮夷之地,作为落脚点,担任大骊国师,要将事功学问传道一国甚至是一洲。

崔瀺当年回到宝瓶洲之后,一次都没有回过崔氏家族。

老秀才知道为什么,崔瀺一半是愧疚,一半是愤怒。

在异乡的大骊京城,国师崔瀺给自己的书楼,取名为人云亦云。

老秀才来到一处崔氏藏书楼的顶楼,顶楼之上还有个需要搭梯子才能上下的小阁楼。

老秀才来到窗口,望向窗外。

人见飞鸟追云,皆追之不及。

这次崔东山愿意主动请缨,要求担任下宗宗主,是好事。

东山再起。

陈平安和小陌走出巷子,一起去往客栈。

小陌一直在仔细大量这座大骊京城。

这里就是浩然天下的一国京城,首善之地。

可能这就是当年初升心中设想的山下城池,该有的样子。

小陌问道:“公子,如今浩然天下的十四境修士多不多?”

陈平安摇头道:“不管是哪座天下,飞升境之上,一直就不多。”

修道之士,如果不以天下划分,而只以人族妖族看待,就会发现十四境修士的数量寥寥,各有原因。

三教祖师的存在。

白泽的截取真名。

陈平安打算将来在那条夜航船上边,开个迎接八方来客的酒铺。

能否不花钱喝酒,全看各自本事。

关于下宗的名字,陈平安其实已经想了一大箩筐。

这大概就是太擅长取名的尴尬之处了。

再就是关于本命瓷的事情,得有个结果了。

反正是十四两银子的事。

不远处的客栈那边。

师父和师娘不在京城,曹木头说是要去南薰坊那边,去找一个在鸿胪寺当差的科举同年叙旧,文圣老先生说要在门口那边晒太阳等人,裴钱就独自一人在院子里散步,是个把小门开在东南角的二进院,其实是刘老掌柜家的祖传宅子,专门用来招待不缺银子的贵客,比如一些来京城跑官跑门路的,毕竟这里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近,宅子分出东西厢房,当下正屋空着,曹晴朗住在东厢房那边,裴钱就住在与之对面的西厢房。

裴钱看似散步,实则走桩,出神入化,沉肩坠肘气到手,她已经不用刻意讲究桩架本身,或是呼吸的绵长,但是每一次纯粹武夫的真气吐纳,都是人身小天地内处处山河气府的甘霖干旱、昼夜明晦之大变化。

这就像一位执掌天地的老天爷,在有意控制山河万里的四季变迁、气象更迭。

北俱芦洲那趟游历,她其实时时刻刻都在练习走桩,不愿意让自己只是瞎逛荡,这使得裴钱在走桩一事上,开始有了属于自己的一份独到心得。

桩无形势,拳有神意。

这个不低的评价,是李二给的,可不是裴钱自封的。

故而在狮子峰山上喂拳之余,李二又传授给裴钱一门自家师传的呼吸吐纳之法,一口纯粹真气的运转,专门用来调理筋骨血肉。

李二最后教给裴钱的拳理,极大。

桩架一起,如座座山岳巍然不动,神意一动,似条条大渎汹涌流淌。

这就是山水相依的大好格局,只要跻身拳法之巅,走到武道尽头,那么一位纯粹武夫,就再不是什么一身拳意如神灵庇护了,而是“身即神殿,我即神明”。

这才是真正的止境顶点,正是十境气盛、归真两层之后的所谓“神到”。

裴钱学得很快,一教就会,关键是能够在生活起居的细微处学以致用。

所以李二才会与裴钱说句大实诚话,如果撇开心性不谈,比你师父习武资质更好。

裴钱听见了,非但没有半点欣喜,反而心虚不已。以至于她觉得那位与师父同乡的李二前辈,教拳喂拳的本事极高,就是说话有些不着调。

院子里边,除了裴钱,还有个打小就憧憬江湖的少女,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氏,正是刘老掌柜的宝贝闺女,名鹿柴,小字苔米,她此刻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脚边搁放着脸盆抹布。

少女平时会帮着家里做些洒扫庭院屋舍、清洗晾晒被褥的琐碎活计,从她爹那边挣些工钱,好攒钱买那些书商私刻、泛着墨香的豪侠传记、白话公案和志怪。直教少女经常感叹一句,真是买不完的新鲜故事,怎么挣都挣不够的铜钱!

少女无论是名字还是闺名,确实都不像是小商贾门户里的出身。老掌柜是典型的晚来得女,既愁女儿的女红,实在是半点不随她娘亲啊,还成天疯疯癫癫的,怕她嫁不出去,可一想到女儿哪天会嫁人,就又忍不住揪心。反正女儿前边的两个儿子,混得都挺有出息,又都孝顺,加上女儿岁数到底还小,离着被那些媒婆惦念上的大姑娘岁数还远着呢,刘老掌柜就不急了。

少女本来是打算在这边打着休息片刻的幌子,与那个姐姐偷师学艺。

所有入住客栈的外乡人,在柜台那边都是有关牒簿子的,不过少女没有去翻,策马扬鞭、行侠仗义的江湖儿女,做事情得正大光明。

只知道她是那个外乡游侠、青衫剑客的嫡传弟子。

女侠嘛,自己以后也会是的。

不过刘鹿柴见那年轻女子闭着眼睛,跟梦游差不多。

犹豫了一下,少女轻声问道:“姐姐姓甚名甚?”

裴钱睁开眼睛说道:“郑钱。”

少女眼神熠熠光彩,“好名字!竟然与我最仰慕的郑大宗师同名同姓!”

江湖上有两种说法,一种是那位郑大宗师,如花似玉,身姿纤细,却蕴藏着惊天地泣鬼神的气力。

还有一种江湖传闻,更了不得,说那郑撒钱,虽是年轻女子,却身高一丈,孔武有力,膀大粗圆,一

两拳下去,什么妖族剑修,什么妖族武夫,皆是化作齑粉的下场。

少女像是想到了一件极有意思的事情,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止住笑,道:“郑钱姐姐该不会还有个江湖化名,就叫裴钱吧?”

自家客栈离着意迟巷和篪儿街就几步路,经常能听到一些山上和江湖上的小道消息,还有之前那场火神庙附近的擂台比武,又听到了个的传闻,那个郑钱,竟然真名叫裴钱,来自一个叫落魄山地方,至于更多的神仙轶事、江湖趣闻,当时四周吵闹得很,少女竖起耳朵使劲听也听不太真切。

赔钱?挣钱?怎么好像两个名字,都跟钱较劲呢。

裴钱笑了笑,没说话。

少女笑了笑,是觉得自己的这个说法有点可笑。

“郑钱姐姐,你看过某本山水游记吗?前些年,卖得好极了,我出手晚了,就没买着,都要悔青肠子了。”

裴钱说道:“看过。”

师父在书里书外的山水游记,作为开山大弟子的裴钱,都看过不少。

少女好奇问道:“你这是在练拳吗?”

“出拳容易走桩难,一个难,难在学拳先学步,再一个难,难在滴水穿石,持之以恒。”

裴钱继续散步,嗯了一声,“我师父说过,辛苦练拳两三年,丢拳不过三两天。”

少女一个蹦跳起身,“这个拳理,晓得晓得,只要路过武馆那边,每天都能听着里边噼里啪啦的袖子打架声响,不然就是嘴上哼哼哈哈的,然后猛然间一跺脚,踩得地面砰砰砰,按照拳谱上边的说法,这就叫骨拧筋转如爆竹,对吧?拳谱老话说得好,拳如虎下山脚如龙海,郑钱姐姐,你看我这架势如何,算不算入门了?”

裴钱无言以对,也不好给少女泼冷水,就只好装作没听见少女的胡言乱语。

至于少女在那边瞎逛荡,裴钱更是看得……十分亲切,跟自己小时候差不多。

一想到当年师父、还有老厨子魏海量他们几个,看待自己的眼神,裴钱就有点臊得慌。

问题是那套小时候自创的疯魔剑法,裴钱自己都不耍了,结果被小米粒学了去。

裴钱见少女就没消停的迹象,只得一个站定,开口说道:“学拳容易练拳难,架子好学意难学。什么叫登堂入室,就是赢得一份拳意在身,使得我辈武夫,如有神助。更大功夫,则是人驭拳,不是一味跟拳走,就像对神灵发号施令,一身拳意,十八般兵器,随便拿在手里,自然样样件件,如臂指使,懂?”

少女小鸡啄米,“必须的!不懂!”

裴钱微笑道:“天下拳架万千,门派拳理百十,拳法唯一。”

少女一头雾水,“怎么讲?”

裴钱眯眼笑道:“身前无人,武无第二。”

师父亲口说过,什么事都能让,唯独习武登高不能让路,与人问拳,要身前无人,习武登顶,要旁若无人。

而且崔爷爷也说过类似的道理。

少女听得满脸通红,心神往之,“霸气!十足!”

裴钱笑问道:“你为什么这么想要走江湖?”

少女坐回凳子,毫不犹豫道:“当江湖儿女多自由啊,不用嫁人,还可以认识很多稀奇古怪的人和事儿,最好是出门闯荡江湖之前,揣着一大兜的金瓜子、金叶子,在路边找家酒铺,停下马,喝完酒丢出一颗大银锭,撂下一句掌柜结账,多豪气,书上都是这么写的。”

裴钱笑道:“出门在外,除了一见如故,否则莫贪大方二字。一来不露黄白,是江湖规矩,再者真正的武林中人,过的是刀口舔血的日子,挣点钱不容易。书上写那大侠被人砍了一刀,眉头不皱,只是包扎好伤口,就会继续赶路了。可能你都不用翻过一页书,大侠就已经养好了伤,在别处酒桌上的谈笑风生。可是伤筋动骨一百天,是个蒙童都知道的道理。”

少女愣了愣。

裴钱犹豫了一下,说道:“你尝试着用最大力气,打自己一耳光。”

少女一听就懵了。

是个江湖骗子吧。

有你这么教拳的?

只是见那个年轻女子不像是开玩笑,少女一个鬼使神差,还真就狠狠摔了自己一耳光,打得自己直接跳脚。

再看那无动于衷的郑钱,少女耷拉着脑袋,“不中了,对不对。”

裴钱笑道:“反正比我当年好多了。”

当年在老龙城那边,女冠黄庭,曾经对裴钱拿捏筋骨,疼得小黑炭扯开嗓门,哭得震天响。

就把某人给心疼得立即说不练拳了,不练拳了。

少女下定决心,“郑钱,我想明白了,从今天起,就不练武学拳了!”

裴钱有些意外。

算了,自己果然当不来什么师父,什么狗屁传道人。小哑巴阿瞒那边,其实也是差不多的惨淡光景,这个自己名义上的开山大弟子,与掌柜石柔相处融洽,都显然比自己更亲,反正到了师父这里,阿瞒是半点好脸色都没有的,惜字如金当个小哑巴。

裴钱走到少女身边,抬起掌心,轻轻搓揉少女的脸颊,很快就散了红肿,笑道:“你想要寻找的那个人,其实离你不远,所以不用去江湖里边找。”

少女揉了揉自己脸庞,根本听不懂对方在说个啥,但是少女只知道眼前这个郑钱,定然是女侠无疑了,大声喊道:“郑钱姐姐,我要学拳!”

裴钱笑着摇摇头,“我自己都还学艺不精,教不了你什么高明拳法。”

何况学拳,实在太苦。

曹晴朗在柜台那边,陪着刘老掌柜聊了半天,来这边找裴钱谈点事情,结果看到她在给人“教拳”,曹晴朗就停下脚步,安安静静站在廊道远处。

既然小师兄和先生,先后都建议他保留翰林院编修官的身份,曹晴朗不是迂腐之辈,就放弃了辞官的打算。

陈平安带着小陌来到宅子这边,曹晴朗作揖道:“见过先生。”

陈平安笑着点点头。

温文儒雅,彬彬有礼,神采爽然。

由此可见自家落魄山的风气之好。

刘鹿柴见着了那个外乡人,立即与裴钱告辞,拎起脸盆离开宅子。

陈平安跟曹晴朗说道:“就在外边聊点事情,跟你有关的。”

曹晴朗立即去正屋那边搬来两张椅子和一条长凳。

他可以和裴钱坐在一条长凳上。

先生和那个陌生的客人,坐椅子。

檐下廊道足够宽敞,双方可以相对而坐。

小陌道了一声谢,才正襟危坐。

陈平安落座后,察觉到裴钱的异样,问道:“怎么了?”

裴钱虽然心虚,仍是老老实实回答道:“早先在客栈门口,我一个没忍住,偷看了一眼小姑娘的心境。”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看了就看了。”

裴钱一脸意外,疑惑道:“师父不生气?”

陈平安摇头道:“以前规矩重管得严,是担心你走岔路。如今不用这么拘束了,江湖险恶,人心叵测,你要保护好自己。”

在该立规矩的岁数,陈平安在裴钱这边,半点都不含糊,是担心裴钱学了拳,出拳没有半点轻重忌讳,可是等到裴钱大了之后,对于对错是非,已经有了个清晰认知,那么就不能被规矩束缚得太死,不能半点不知变通。

裴钱说道:“师父,不用担心,我以后自己每次走江湖,会尽量不犯错,犯了错就会改。”

这是裴钱长大后,第一次与师父这么说话。

很难想象眼前的裴钱,是当年那个会私底下编撰《板栗集》的小刺猬,见谁扎谁。也很难想象是那个会纠缠着魏羡和卢白象,每人随便灌输给她二十年内功就可以的“吃苦耐劳”小黑炭。

每一个道理就像一处渡口。

可能只有将来走到了那处渡口,亲眼瞧见了一些人事,才会真切体会。

又有一些书上的圣贤道理,老人老话,书外的言行举止,就像一座座的路上行亭。

陈平安笑道:“好的,师父相信你。”

然后陈平安笑着为小陌介绍道:“两个都是我的弟子学生,裴钱,山巅境武夫。”

“曹晴朗,大骊科举榜眼。”

陈平安再与两人介绍起身边的小陌,“道号喜烛,如今化名陌生,是一位异乡剑修,境界不低,当然了,毕竟是跟师父不打不相识的朋友嘛,以后陌生会在落魄山修行练剑,跟你们刘师伯是一样的出身,以后可以喊喜烛前辈。这次返乡,就会纳入霁色峰山水谱牒,担任落魄山的记名供奉。”

一男一女,神色平静,没有半点作伪。

一个武夫起身抱拳,一个读书人的作揖。

好像对于眼前这位喜烛前辈的妖族出身,根本没有半点情绪起伏,很习以为常了。

小陌都不用施展什么本命神通,就清楚感知到眼前这对年轻男女的诚心实意。

早已起身,小陌微微弯腰,拱手抱拳,笑道:“我只是虚长几岁,不用喊什么前辈,不如随公子一般,你们直接喊我小陌就是了。我更喜欢后者。”

然后小陌就开始掏袖子。

准备好了两份见面礼。

陈平安笑道:“免了免了。”

自家落魄山有个财大气粗的周首席,已经很够了。

而且小陌不比有座云窟福地的姜尚真,送出手一件礼物,家底就薄一分。

小陌坚持道:“公子,只是一点小小心意,又不是多贵重的礼物。”

“裴姑娘和曹小夫子,都是公子最亲近的嫡传,这要是没点礼物,于情于理都说不过去。公子先前已经拒绝了那些法袍,不如这一次,就容我在他们这边摆一摆长辈的架子?”

陈平安只得点头。

小陌在落魄山,一定人缘很好,如鱼得水,混得不比周首席差。

擅长劝酒,那是酒桌与人分高下的本事。

喜欢敬酒,从不躲酒,还要自己找酒喝,就是酒品上见人品。

果然是应了那句老话,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小陌跟自己很像啊。

酒品十分过硬,就是劝酒功夫差了点。

当年在酒铺那边,二掌柜是公认的躲拳不躲酒。

至于那些赌棍酒鬼们后半句的“反正一拳就倒嘛”,酒桌上的胡言乱语,当不得真。

裴钱和曹晴朗,两人同时望向陈平安。

陈平安继续点头。

裴钱和曹晴朗这才收下礼物。

陈平安看了一眼就知道深浅,是两件品秩比咫尺物更高的“小洞天”藏物法宝。

这种山上至宝,别说一般修士,就连陈平安这个包袱斋都没有一件。

两人与喜烛前辈道谢。

小陌笑着不说话。见他们俩好像没有坐下的意思,小陌这才坐下。

俩孩子,家教礼数很好啊。

莫不是陆道友诓骗自己?故意将那民风淳朴的旧骊珠洞天,说成个凶险万分的龙潭虎穴?算是送给自己一个惊喜?

小陌忍不住以心声道:“公子,裴姑娘很年轻啊,就快是止境武夫了?”

小姑娘,在她师父这边,很恭敬,陆道友显然又跟自己开玩笑了。

陈平安没有以心声作答,开口笑道:“裴钱是很年轻,不过蛮荒天下的云纹王朝,有个名叫白刃的女子,好像也差不多,五十岁就已经止境了,而且听陆沉说,青神王朝的女子国师,更年轻就跻身了止境。”

裴钱点点头。

曹晴朗却可以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看到自己先生的那种洋洋得意。

其实陈平安先前在与陆沉借来十四境修士的时候,离开大骊京城之前,就已经看出了裴钱身上的古怪,让他这个当师父的,都要哭笑不得。

因为裴钱当下处于一种极为玄妙的境地。

她在压境!

是一件连陈平安都闻所未闻的事情。

纯粹武夫的破境,可由不得自己说了算,能否打破瓶颈,自己说了不算,得熬,瓶颈一破,不升境,更是自己说了不算。况且能够破境,天底下哪个纯粹武夫会像裴钱这样?

不过小陌见惯了打打杀杀,而且多是些山巅厮杀,所以对太多事都见怪不怪了。

小陌如今反而对那个曹晴朗更好奇几分。

裴钱如今练拳,确实只为压境。

她要挑选某地某天,才让自己跻身止境。

陈平安开门见山,直接跟曹晴朗说了崔东山的那个想法。

曹晴朗的回答很简单,“先生,其实如此最好,之前是因为见先生和小师兄好像有了决定,我才硬着头皮答应当那下宗宗主。”

陈平安笑道:“我们落魄山又不是一言堂,这么大的事情,你自己有点想法,多正常,当时就该直接跟先生说……算了,这次是先生考虑不周,以后我会注意的,你也是。”

曹晴朗点头道:“记住了。”

陈平安有些惋惜,“本来你可以是浩然历史上最年轻的宗主。”

曹晴朗也不好在这件事上边说什么。

以前文庙管得严,练气士担任一宗之主,必须是玉璞境,是条铁律。

山泽野修,想要四十岁之前跻身上五境,简直就是痴人说梦。

即便是底蕴深厚、传承有序的谱牒仙师,想要在这个岁数成为玉璞境修士,一样难如登天,在浩然历史上屈指可数。

再者就算有这样的修道天才,一来不会让资质如此之好的天之骄子,被那些繁琐的山头事务消磨掉宝贵的修道光阴,太过得不偿失了,再者大宗门里边,就算有那下宗,一个如此年轻的玉璞境,也不直接适合当下宗的宗主。一个练气士,在修行路上的势如破竹,极有可能就是一大堆鸡毛蒜皮里边的磕磕碰碰,跌跌撞撞。

自己如何,陈平安几乎从来没有什么讲究,甚至行走江湖,反而担心“跌境”不多。

但是到了裴钱和曹晴朗这边,就大不一样了。

比如曹晴朗摘得榜眼,到了陈平安这边,高兴之余,难免有几分腹诽,我的学生,怎么才是榜眼,不是状元?

以至于陈平安这次造访京城,得强忍着,才能不偷偷走一趟礼部档案库,翻出那位新科状元的殿试对策文章,看看会不会是自己得意学生的卷子,只是字迹不那么馆阁体,才会被那些上了岁数的读卷官看走眼了,或是被皇帝宋和故意降了名次?

曹晴朗说道:“先生,我刚刚找过荀趣,他说先生很平易近人,不是那种假装没架子,而是真的没架子。”

“荀趣不是那种喜欢谄媚谁的人,更不是故意让我转述给先生。他愿意这么说,肯定是对先生由衷仰慕了。他还说自己以后要是当了大官,就得像先生这样,不管与谁相处,都可以给人一种如沐春风的感觉。”

陈平安笑道:“那就好,没让荀序班觉得你找错先生。”

陈平安有点体会火龙真人的心情了。

出门在外,被人当成是趴地峰的火龙真人,昔年龙虎山的外姓大天师,还是被当做张山峰的师父,两者其实是有微妙差异的。

陈平安轻声说道:“我这段时间,一直在想个问题,问题本身,就不谈了,以后等到合适的时机,会再来与你复盘。总之落魄山这边,我可能还会多管些事情,大大小小的,看见了,只要觉得哪里不对,就会管一管。 但是以后下宗那边,我可能就会放手比较多了,所以你待在东山身边,可能会有这样那样的异议,甚至是争吵,到时候他是宗主,又是你的小师兄,这件事,你在去桐叶洲之前就可以想一想。”

陈平安自顾自摇摇头,“不是可能,是一定了。”

曹晴朗点点头,“先生,其实不怕吵架的,只要不是作意气之争,就可以取长补短,查漏补缺。”

陈平安嗯了一声,“记住,不单单是与你的小师兄,此外遇到诸多事情,喜欢、擅长讲道理是一回事,但是一定要考虑他人的情绪,讲究一个问因不问果,不以结果好坏,来全盘认可或是否定他人。遇到难题,解决难题,就是修行。”

说到这里,陈平安摊开双手,轻轻一拍,然后掌心虚对,“我们称赞一个人,有分寸感,其实就是保持一种妥当的、得体的距离,远了,就是疏离,过近了,就容易苛求他人。所以得给所有亲近之人,一点余地,甚至是犯错的余地,只要不涉及大是大非,就不用太过揪着不放。心细之人,往往会不小心就会去求全责备,问题在于我们浑然不觉,但是身边人,早已受伤颇多。”

“老话说,通达之人必有谋微之处,其实反过来说,也是个好道理,擅长谋微之人,也当有一颗通达之心。”

“再就是一定要告诉自己,谁都不是没有半点火气的泥塑菩萨,谁都会有自己的情绪,情绪本身,就是道理,很多时候,看似是在跟人讲理,什么时候真真切切看在眼里了,却不觉得自己是在容忍,那就是我们真的修心有成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笑问道:“我问你,就事论事,好不好?”

曹晴朗毫不犹豫道:“很好。”

陈平安又问道:“那你有没有想过,就事论事,一方再有道理,还是在否定对方?”

曹晴朗愣了一下,思量一番,点头道:“确实如此。”

陈平安说道:“所以就事论事本身,当然是好事,可一旦谁占理了,粗脖子,瞪眼睛,大嗓门说话,结果会如何?显而易见,道理本身是对的,讲理一事,却是失败的。”

“真正的沟通和讲理,是要学会先认可对方。”

“你需要自己先做到心平气和,然后用很多个的认可,来讲清楚你真正想要说清楚的那一两个否定。”

“当然,你的一切言语,仍需诚心诚意,不能是假的。这一点,极为重要,要搁在‘心平气和’的更前边。”

曹晴朗仔细思量一番,点头道:“先生在这件事上的先后顺序,我听明白了。”

陈平安双手笼袖,微笑问道:“再想想。看看有无遗漏?”

曹晴朗开始深思。

裴钱坐在一旁的长凳上,欲言又止。

陈平安望向裴钱,笑着点头。

裴钱壮起胆子说道:“师父,这好像是……强者才能说清楚的道理。”

“比如恰恰是不占理的一方,却地位更高,他反而一有人跟他讲理,就半点不耐烦,立即粗脖子瞪眼睛,怎么办?”

“比如山下门户里边的一家之主,山上的山主,宗主,掌律这些掌权者,他们要是不这么讲理?好像师父的这个道理,就很难说清楚。”

“师父,我就是随便说说的。”

裴钱越说越没底气,嗓音越来越低。

到最后,裴钱挠挠头,赧颜道:“不该插话的。”

陈平安却朝裴钱竖起大拇指,“是了。这就是症结所在。”

然后陈平安又问道:“那么,裴钱,曹晴朗,你们觉得自己可以成为强者吗?或者说希望自己成为强者吗?又或者,你们认为自己现在是不是强者?强者弱者之别,是与我比,还是与暂时境界不高的小米粒,还是个孩子的白玄比?还是与谁比?”

裴钱眼睛一亮,使劲点头,“懂了!”

曹晴朗站起身,与先生作揖,但是没有任何言语。

裴钱又不好跟着起身抱拳,不像话,就白了一眼身边的曹晴朗。

马屁精!

落魄山就数这个家伙的溜须拍马,最深藏不露了。

陈平安喃喃道:“天下人事,莫向外求。”

曹晴朗突然问道:“先生是在担心落魄山和下宗,以后很多人的言行举止,都太像先生?”

陈平安会心一笑,不愧是自己的得意弟子,点头道:“是有这样的担心。”

当一个门派,开山祖师的个人烙印太过鲜明,就会自然而然,上行下效,这种事情,有利有弊。

但是陈平安还是希望,不管是如今的落魄山,还是以后的桐叶洲下宗,哪怕以后也会分出祖师堂嫡传、内门子弟和暂不记名的外门修士,可是每个人的人生,都能够不一样,各有各的美好。

小陌坐在一旁,从头到尾都只是竖耳聆听,对自家公子佩服不已,有序,拆解,精细,重新归一。

愈发觉得自己是个糙人,要与公子学的东西还很多啊。只是在公子这边,估计是真要学无止境了。

陈平安起身说道:“你们两个先回落魄山那边等我。”

裴钱有些担心。

她已经大致看出师父当下的处境了。

陈平安摆摆手,带着小陌离开客栈。

之前南下游历,陈平安打造了一只取材自豫章郡的木制食盒,现在准备出门在京城买些糕点,还有一壶酒,反正会总计开销十四两银子。

然后就走一趟大骊皇宫。

敬酒不喝,就喝罚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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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七十九章 动我心弦者

陈平安将那把夜游剑留在了人云亦云楼的,带着小陌,在附近买了约莫两人份的糕点,再买了一壶酒水,刚好开销十四两银子,一钱不多一钱不少。

小陌跟着陈平安一起买完酒水和糕点,在繁华京城闲庭信步,笑道:“能忙世人之所闲者,方能闲世人之所忙。陆道友曾说自己是公子的帮闲,此言妙极。”

一夸夸俩。

陈平安拎着食盒,笑问道:“小陌,一口一个陆道友的,你难道还不知道陆沉的真实身份?”

小陌说道:“陆道友言语磊落,之前并无隐瞒白玉京的三掌教身份,只是我觉得喊陆掌教,太见外了,有负陆道友的热忱。”

陈平安笑道:“小陌你到哪里都吃香的。”

小陌的笑容习惯性带着几分腼腆,瞥了眼陈平安手中的食盒,好奇问道:“公子,这只食盒和里边的酒水吃食,都有讲究?”

陈平安点头道:“有讲究。这只食盒木材,出自大骊太后的第二家乡豫章郡。民以食为天,撑死的人少,饿死人多,就看咱们这位太后的胃口如何了。京城之行,只要不管闲事,本来就不是一件多大的事情,十四两银子刚刚好。”

太后南簪的祖籍豫章郡,盛产良材美木,这些年一直供不应求,先前大骊朝廷之所以管得不严,其实不是此事如何难管,真要有一纸军令下去,只要调动地方驻军,不管人数多寡,别说地上权贵豪绅,就是山上神仙,谁都不敢动豫章郡山林中的一草一木。

归根结底,还是那场惨烈战事,大骊边军,死人太多。死了人,就得有棺材。

所以朝廷最近才开始真正动手约束私自砍伐一事,准备封禁山林,理由也简单,大战落幕多年,逐渐变成了达官显贵和山上仙家构建府邸的极佳木材,不然就是以大香客的身份,为不断营缮修建的寺庙道观送去栋梁大木,总之已经跟棺木没什么关系了。

意迟巷和篪儿街就在皇城边上,所以这拨显贵京官去参加朝会、衙署当值,都极为方便。

大骊早朝,每天天未亮,两条街巷就会车马喧阗如龙。

听说早个大几十年,在关老爷子刚刚进入吏部那会儿,车辆拥堵道路,经常为了争抢道路而大打出手,反正那会儿的大骊官员,几乎人人都能算是武官出身,有点类似如今的大骊陪都六部衙门,哪怕官员没有投身沙场参与厮杀,但是每天过手的公文案牍,就像都带着硝烟味和血腥气。

陈平安带着小陌,路过一座皇城大门,面阔七间,有一对红漆金钉门扇,气势雄伟,青白玉石地基,朱红高墙,单檐歇山式的黄琉璃瓦顶,门内两侧建有雁翅排房,末间作值班房。皇城重地,老百姓平时是绝对没有机会擅自入内的,陈平安已经将那块无事牌交给小陌,让小陌悬挂腰边,做个样子。

一位披挂甲胄的武官快步走来,早早认出了对方的身份,这座皇城大门的周边数里地界,设置有数道术法禁制,方便负责门禁的官员勘验、记录来者身份。一些个按例根本不需要拦阻的大骊官员、山上供奉,他们出入皇城,根本不用。

陈平安说道:“这位是我们落魄山的供奉,叫陌生,巷陌的陌,生活的生。”

很快有一位佐吏从值房那边走出,与武官心声言语一番。

武官抱拳行礼,“陈宗主,查过了,刑部并无‘陌生’的相关档案,所以陌生私自悬挂供奉牌在京行走,已经不合朝廷礼制。”

言下之意,就是陈平安可以进入皇城,但是身边的随从“陌生”,却不宜入城。

当然不会傻乎乎提醒这位年轻剑仙,赶紧让扈从摘下那块刑部无事牌。

但是此事,值班房这边肯定会仔细录档。至于刑部那边事后会不会计较,敢不敢追责,要不要跟落魄山兴师问罪,那就是刑部的事了。百年以来,大骊文武,无论官身大小,早就习惯了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的官场作风。

陈平安微笑道:“回头我让刑部补上。”

武官一时语噎,满脸为难之色。

深呼吸一口气,这位武官眼神坚毅起来,伸手按住刀柄,与那位青衫剑仙摇摇头,沉声道:“陈宗主,既然于礼不合,本官职责所在,得罪了。”

陈平安对武官的那个按刀动作视而不见,也不会为难这些公门当差的,笑道:“你们值班房可以传信刑部,我在这里等着消息就是了。”

刑部答应是最好,不答应的话,跟我入城又有什么关系。

你们当自己是刘袈吗?

武官松了口气,让那位陈宗主稍等片刻,再没有半点拖泥带水,转身大踏步返回值房,立即传信刑部。很快得到的答复,内容也很简单,就两个字,放行。

只是信上除了堂部大印,竟然还钤印有两位刑部侍郎的官印。

这让武官颇为意外。

对于此次陈平安的皇城之行,充满了好奇。看样子绝对不是去南薰坊之类的衙署做客那么简单。

等到那位大名鼎鼎的青衫剑仙,与黄帽青鞋的扈从渐行渐远。

武官返回值房,与那位来自藩属国、此刻正在提笔录档的佐吏笑道:“这位陈宗主,是我们大骊本土人氏,这么年轻的剑仙,不比风雪庙魏晋差了。”

“至于陈宗主的拳法如何,教出武评大宗师裴钱的高人,能差到哪里去?正阳山那场架,咱们这位陈山主的剑术高低,我瞧不出深浅,但是跟正阳山护山供奉的那场架,看得我多花了不少银子买酒喝。”

那位佐吏笑呵呵道:“老马,陈剑仙是你家亲戚啊?奇了怪哉,陈剑仙好像也不姓马啊。”

武官笑道:“酸。”

佐吏放下笔,突然说道:“这么厉害的一位宗主,既是年轻剑仙,还是武学宗师,怎的在那场大战当中,只见他的弟子和祖师堂供奉,在战场上各自出拳递剑,唯独不见本人呢?”

武官有些吃瘪,悻悻然道:“说不定是忙着闭关吧。山上神仙,随便打个盹都要几个月,何况是破境跻身上五境这种头等大事。错过了那场战事,也实属正常。”

带着小陌,陈平安走在遍地都是大小衙署、官府作坊的皇城之内,气氛肃杀,跟内外城是截然不同的景象。

陈平安转头远眺了一眼中部陪都大渎方向,估计那边的仿白玉京,当下已经得到大骊皇帝陛下的飞剑传信了。

吓唬人?

不好意思,当年战场上,十四旧王座大妖一线排开,也没能吓住自己。

陈平安收回视线,心声说道:“小陌,如果那边有飞剑赶来这边,就得有劳你帮忙挡下了。”

小陌收敛笑意,点头道:“公子只管放心请人喝酒。有小陌在这里,就绝不会劳烦夫人的闭关修行。”

自己终于有机会弥补一二了。

在剑气长城那边,陆道友当时幸灾乐祸,朝自己竖起大拇指,说竟敢在明月中朝那位宁姑娘递出一剑,将她打落人间。

陈平安听到小陌那个“夫人”的说法,轻轻点头。

当个供奉,屈才了。

双方走到了一座门禁森严的宫门外,陈平安与一位负责把守大门的武将说道:“帮忙通报一声,我今天只见南簪。”

或者说是中土阴阳家陆氏的陆绛。

不料从宫门阴暗处走出一位腰挂头等无事牌的青年修士,对那位武将摆摆手,示意将这两位不速之客交给自己接待。

陈平安眯眼说道:“陆老前辈,好久不见。”

青年修士一笑置之,假装没听懂,反而问道:“陈山主为何此行没有背剑前来,是故意有剑不用?”

眼前这个青衫男子,落魄山的山主,浩然天下的一宗之主,止境武夫,末代隐官,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

当然,所有一切的最早那个一,还是少年当年踩了狗屎运,在小镇廊桥中选择前行,竟然成为……剑主。

可不管怎么看,实在无法跟当年那个泥瓶巷草鞋少年的形象重叠。

那会儿的窑工学徒,就是个送信途中、草鞋踩在在福禄街桃叶巷青石板路上都会惴惴的少年。

刚刚收到了一封来自家族的密信,说陈平安带着几位剑修联袂远游蛮荒天下。

做成了那桩拖月壮举,将一轮皓彩搬迁到了青冥天下。

此外还做了什么,未知。

陈平安说道:“陆前辈只是岁数大一些,修道岁月久一些,可既然都不是什么剑修,那就别妄言剑道了。”

停顿片刻,陈平安盯着这个在骊珠洞天隐藏多年的某位陆氏老祖,善意提醒道:“出门在外,得听人劝。”

青年修士也不恼火,笑道:“剑气长城的隐官,确实有资格说这些话,陆某受教了。”

事已至此,自己的身份一事,就没必要藏藏掖掖了,眼前这个年轻不大却城府深沉的陈先生,是个极不好糊弄的主儿。

反正封姨,老车夫他们几个的身份,在自己之前已经水露石出。

陈平安问道:“你是打算帮忙带路,还是在这边接剑?”

这位驻颜有术的陆氏老祖侧过身子,伸出一只手掌,以心声说道:“请。陆绛已经设好酒宴,她要亲自为陈山主接风洗尘。”

三人一起走过宫门。

小陌以心声问询道:“公子,我瞧这家伙挺碍眼的,反正他是陆道友的徒子徒孙,境界也不高,就只是个离着飞升还有点距离的仙人境,要不要我剁死他?”

然后小陌补了一句,“最多三剑。”

约莫是这位才刚刚离开蛮荒天下的巅峰妖族,真的入乡随俗了,“公子,我可以先找个问剑由头,会拿捏好分寸,只是将其重伤,让对方不至于当场毙命。”

不用怀疑一个追杀过仰止、挑衅过白泽两次,还与元乡和龙君都问过剑的剑修,剑术到底够不够高。

稍稍走在前边的青年修士转过头,只能够模糊察觉到不对劲,他看了眼陈平安身边那个暂时不知身份的年轻人。

小陌朝对方微微一笑。

点头,只要对方点个头,就当答应自己的问剑了。

公子再给句话,小陌就可以出剑。

可惜对方很快就转过头。

陈平安以心声说道:“不着急。一些个旧账都要算清楚的。”

见着了独自一人出现的南簪。

还有个酒局。

陈平安将那只食盒放在桌上,轻轻打开,取出一壶酒,拿出两双寻常材质的青竹筷子,“要么交出本命瓷,要么稍微麻烦点,我今天宰掉你,自己去找。”

见那南簪刚要说话,陈平安从桌上只是拿起一根筷子,提醒道:“你只有说一句话的机会,如果没有确切答复,我就当你默认选择后者了。”

南簪欲言又止,与先前那次在人云亦云楼的见面,完全不同,她今天竟是不敢乱说一个字。

她看了眼那位自家老祖宗,后者面无表情。

陈平安安安

静静等着那个答案。

有些时候,与不讲理之人不讲理,就是讲理。

老大剑仙,曾经在城头那边言传身教,教给当时还不是隐官的陈平安,一个极为质朴的道理。

————

京城钦天监,两位监正,不得不再次请来了那位袁先生,帮着测算卦象。

不得不承认,在这件事上,袁天风才是真正的“世外”高人。

袁天风在钦天监的身份,类似山上的客卿。

算是一个特例。

很多年前,一介白衣,山泽散人,征召入朝,入朝觐见大骊皇帝。

袁天风精通看相一事,给后来的吏部关老爷子、大将军苏高山,还有曹枰这些未来的大骊庙堂中枢重臣,都算过命,而且都一一应验了。

大骊朝廷对此事从无忌讳,官员一样不忌讳。

关老爷子那会儿得了个极好的说法,说命格是一等一的富贵两全,紫袍金带坐高堂,前人栽树后人乘凉,积玉堆金满祠堂。说那曹枰是额骨隆起如虬角,内有伏犀如山脉绵延至玉枕骨,贵不可言。说那苏高山,则是眼含赤脉,贯穿瞳子,言语之时,有赤黄气萦绕面门。

袁天风说道:“在那陈山主莫名其妙就变成一位十四境大修士后。其实卦象很稳。”

马监副追问道:“是不是得有个‘但是’了?”

袁天风笑道:“但是等到对方似乎不是十四境了,卦象反而变得吉凶难料了。”

袁天风笑道:“先前是陈山主隐忍,现在就该轮到你们忍让几分了。”

马监副纠正道:“是我们,我们大骊!”

火神庙花棚那边。

封姨斜瞥一眼那个不约而至的老车夫,气笑道:“你蹭酒还上瘾了?当自己是面子比天大的文圣啊?”

老车夫叹了口气,神色阴郁,伸出手,“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很久没有的事情了,让老子都要提心吊胆,怕今天不来喝酒,以后就喝不着了,趁着皇宫那边还没打起来,赶紧来一壶百花酿,老子今儿能喝几壶是几壶。”

封姨抛出去一壶酒,调侃道:“你们这些老古董,要是觉得事情悬,就联手呗,难道还怕被一个不到半百岁数的年轻人找你们翻旧账?”

老车夫揭了泥封,仰头痛饮一大口,用手背擦了擦嘴角,“联手个屁,翻旧账?老子现在都怕被那小子顺藤摸瓜刨了祖坟。这小子这趟远游,再回京城,就不对劲,很不对劲,完全变了个人。跟那个古怪境界有关,可又不单单是境界的关系。”

封姨忍俊不禁,“这会儿总算晓得与人为善的道理啦,当年齐静春没少说吧?你们几个有谁听进去了?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老车夫闷闷道:“千金难买早知道,万金难买后悔药。”

看着这个终于认怂的家伙,封姨不再继续打趣对方,她看了眼皇宫那边,点头说道:“风雨欲来,不是小事。”

曹府,一处书房。

叔侄二人正在对弈。

曹耕心环顾四周,相较于自己老爹的书房,二叔这边确实有点寒酸了。

这里除了书还是书,父亲的书房,就要雅致太多,有那花叶俱美者,秋海棠与水仙。还有冰裂纹极纤雅的青瓷梅瓶,以及悬着一排的金丝楠木鸟笼,精心饲养着鸟声之最佳者的画眉、黄鹂,里边的那些鸟食罐,都是曹耕心从龙州窑那边带回家的,很讨父亲的欢心。

身为曹氏子弟,曹耕心敢去爷爷那边撒泼打滚,在父亲书房随便乱涂乱画,却从小就很少来二叔这边晃荡,不敢。

委实是眼前这位自己得喊二叔的巡狩使大人,太过严厉了。

好在二叔很快就要带兵赶赴蛮荒天下的日坠渡口。

曹枰,官拜巡狩使,已经是武臣之极。

整个大骊王朝,总计不过五人,在世的,其实只有三人了。

文柱国武巡狩,就是未来大骊的格局了。

不过上柱国姓氏可以世袭,巡狩使却不能,由此可见,显然还是后者更加金贵,难以获得。只不过对一个家族来说,两者优劣,如今还很难分出高下。

至于死后美谥如何,皇帝是否会追封太傅什么的,相对前边两个头衔而言,都是虚的。

二叔曹枰,是朝野公认的儒将,出身上柱国姓氏,文韬武略,俱是风流。

今天一场楸枰对弈。

曹耕心单手持一把玉竹折扇,不断并拢打开,噼啪作响。

这位当过多年窑务督造官的家伙,腰间还悬挂一枚油亮的朱红酒葫芦。

曹枰抬起头,看了眼这个吊儿郎当的侄子。

曹耕心嘿嘿笑道:“二叔,这就心烦了?修心不够啊。”

曹枰问道:“皮痒?”

曹耕心只得坐正身姿。

别说是亲爹亲娘,就是那个退仕多年爷爷都不怕,唯独这个在家几乎从无个笑脸的二叔,曹耕心是真怕。

没办法,实在是曹耕心小时候就被曹枰打怕了。

谁让这个二叔官大,辈分大,学问大,本事更大,一物降一物。

问题在于曹耕心每次挨揍,都没头没脑的,那些曹耕心自以为会挨揍的事情,二叔反而视而不见,那些曹耕心自以为没什么的事情,结果曹枰每次都用腰带狠狠抽,家里谁求情都没用。

意迟巷家塾的琅琅书声,篪儿街门户的父亲打儿子,都是再寻常不过的事情。

但是曹府这边,曹枰拿腰带抽侄子曹耕心,也是一绝,两条街巷都相当喜闻乐见。

曹枰问道:“你什么时候娶妻生子?”

曹耕心一阵头大。见二叔不太会在这件事上放过自己,情急之下,只得随便找了个搪塞法子,“我觉得周海镜很好,就是怕她瞧不上我。”

曹耕心瞬间就知道不妙了,二叔当真了!

果不其然,曹枰点点头,“眼光不错,只是周海镜看不上你也在理,所以我给你三年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法子,都要将她迎娶回家。”

曹耕心无言以对。

结果二叔来了句让人更揪心的言语,“你要是实在没本事,带个儿子回家也行。”

曹耕心呆滞无言。

二叔曹枰可从不会跟谁开玩笑。

曹枰没来由蹦出一句,“你觉得陈平安是怎么个人,说说看。”

曹耕心轻声说道:“二叔,虽然是在家里,可咱俩聊这个,还是不合适。”

世间第一等邱壑深邃的山水险境,就在官场。

沙场那边,即便是那虎豹蛇虺的敌对之辈,多名将枭雄,不过是真刀真枪。

可是朝野非议,若蝇集人面蚊嘬肤,驱之不散。

曹枰从袖中摸出一封书信,交给曹耕心,“由不得你合适不合适了。”

曹耕心快速浏览信上的内容,竟然是二叔与陈平安的一桩买卖,将密信交还给二叔,曹耕心咳嗽几声,“不熟,真的不熟,在督造署当差那些年,就没跟他说过一句话,都没有打照面的机会,那么个喜怒不外露的人,我可不敢随便评价。”

陈平安在小镇确实极少露面,每次远游返乡,无非是悄悄回趟泥瓶巷祖宅,上坟,然后就会去往落魄山,在槐黄县城几乎不做逗留。不然就是下山,去骑龙巷的两间铺子查账。

而曹耕心的路线,就那么几条,哪里有酒往那边凑。何况曹耕心的那个身份,也不合适与陈平安有什么交集。

曹枰一手从棋罐中捻起棋子,一手按住腰带。

曹耕心见机不妙,立即说道:“不过我跟刘大剑仙是极投缘的好朋友,而他又是陈平安最要好的朋友,所以这位年轻隐官的大致性情,我还是了解的。陈平安在少年时做事情就稳重得不像话,但是他……从不害人。要说合伙做买卖的对象,陈平安肯定最佳人选了,二叔独具慧眼,没话说!”

曹枰见二叔好像还是不太满意,只得绞尽脑汁,想出个说法,“律己带秋气,处事有春风。”

“那就是既能上山,也能下山了。”

曹枰这才点点头,“寒门贵子才高权重,处世平和行事稳当,定从福慧双修得来。”

袁府。

离开客栈的元婴境剑修袁化境,难得返回家族,找到了前不久刚刚回京述职的袁正定。

双方对坐饮茶。

他们两个,被视为百年之内,上柱国袁氏最出类拔萃的两个。

只不过双方年龄悬殊,所幸只差了一个辈分。

只看容貌,人至中年的袁正定,其实还要比袁化境老成几分。

担任龙州一郡郡守的袁正定,与担任多年的窑务督造官的曹耕心,一直被京城官场老人拿来作对比。

再加上关翳然,刘洵美,四人年龄、家境相仿,而且如今混得都很好。

其中刘洵美很快就会跟随曹枰去往蛮荒战场。

相对来说,曹耕心是最为异类的一个,典型的京城公子哥,少小风流惯。

当然更是打小就出了名的焉儿坏,意迟巷和篪儿街的那些“腥风血雨”,最少一半功劳都归这家伙的煽风点火,再从中牟利。

所以袁正定一直对曹耕心没什么好感。

袁化境说道:“正定,这次意外不大。”

那个黄庭国出身的龙州刺史魏礼,其实现在也在京城,不过相信他很快就会离京,去大骊陪都担任礼部的侍郎。

那么空缺出来的龙州刺史一职,就成了个各方势力争夺的香饽饽。

官场上,也有一些个类似兵家必争之地的要津官位。

何况如果能够官居一州刺史,对于文官来说,就是名副其实的封疆大吏了。

袁正定点点头,疑惑问道:“受伤了?”

袁化境笑道:“你不用管这些,安心当你的官。”

然后袁化境以心声说道:“藩王宋睦的那条渡船,都到了京畿之地,好像临时改变主意,没有入京。”

这就是袁化境作为地支一脉修士的独有优势了。

可以知晓很多上柱国姓氏子弟都绝不敢掺和的隐蔽事务。

藩王宋睦身边。

婢女稚圭,飞升境。她如今已是四海水君之一。

马苦玄,真武山。

包括正阳山,云霞山,老龙城苻家在内,这些山上仙家,一向与那座藩邸关系亲近。

何况还要再加上那几支大骊铁骑。

以及大骊陪都六部衙门的那些青壮官员。

袁正定神色淡然道:“不认天子,只认藩王。这是国之大患。”

袁化境笑道:“那还不至于。”

袁正定说道:“我准备与陛下建言,迁都南部。”

袁化境不置可否。

袁正定问道:“清风城许氏那边如何了?”

清风城许氏曾以家族嫡女,与袁氏

庶子联姻。

袁化境笑道:“还能如何,元气大伤。”

惹上那个家伙,已经算很幸运了。

人云亦云楼那边的小巷,来了个赵家府上的管事,说是让赵端明回家一趟。

少年毕竟是天水赵氏的长房嫡出。

刘袈提醒道:“快去快回。别忘了那几幅字,多给多拿,我不嫌多。”

赵端明点头道:“必须妥妥的。”

大骊上柱国姓氏当中,袁,曹,关,是毋庸置疑的第一档。然后是出了一位皇后娘娘的余家,和管着一国马政的天水赵氏,之后才是扶风丘氏,鄱阳马氏,紫照晏家等,相互间差距都不大,各有各的官场山头和脉络。

先前刘袈帮陈平安跟天水赵氏的家主,要了一幅赵氏家训。

按照约定,不提陈平安,刘袈只说是自己想要。

虽说管着大骊诸多马场的天水赵氏,虽然被笑称为“马粪赵”。

可是大骊官场所谓的馆阁体,其实就是赵体了。

像鸿胪寺官员荀趣的那块序班官牌,还有通行一国大小官衙的戒石铭,都是出自赵氏家主的手笔。

刘袈在赵氏家主那边,一向架子不小,偶尔在那边喝酒,对着那个享誉大骊的二品重臣,刘袈都是一口一个“小赵”的。

赵端明跟着管事回到家中,瞧见了那位身体抱恙就在家养病的爷爷,但是很奇怪,在少年这个练气士眼中,爷爷明明身子骨很硬朗,哪有半点感染风寒的样子。

老人站在小院台阶那边,弯腰摸了摸少年的脑袋,满是遗憾道:“最近没被雷劈啦?”

赵端明翻了个白眼。

老人带着赵端明散步去往花园,自言自语一番。

说那桐叶洲是一部怒其不争的哀书。扶摇洲是一部充满血性的怒书。

至于我们宝瓶洲,是一部让敌我双方都看不懂的……天书。

少年等到老人不继续抖搂学问了,这才问道:“爷爷,那一箩筐字画准备好了吗,师父那边着急要。”

“怎么就变成了一箩筐?”

老人然后笑道:“正主都不急,你师父急个什么。”

少年闭嘴不言,自己江湖老道得很,岂会走漏风声。

老人没来由感慨道:“要与有肝胆人共事,需从无字句处读书。”

少年点头道:“爷爷,这句话很好啊,也得写幅字画,我一起带走。”

老人看着朝气勃勃的少年,笑了起来。

对于一位迟暮老人而言,每次入睡,都不知道是不是一场告别。

大概正因为如此,老人一般睡眠都会很浅。

每天清晨的阳光,就像一头金鹿,轻轻踩着酣睡者的额头。

皇后余勉,今天她突然出宫省亲,只是没有兴师动众,去了一趟意迟巷。

大骊宋氏在这种事上,极为宽松。礼部对此从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无半点非议。

皇子宋续,还有余瑜,负责护送皇后娘娘。

还是个小姑娘的余瑜,年纪不大,在家族辈分不低,哪怕是皇后娘娘见着了她,都需要喊少女一声小姨。

反正见了面,各喊各的,余瑜可不会跟皇后娘娘客气。

可惜皇子宋续在她这边,喜欢装傻。不然就得尊称她一声姨奶奶呢。

上柱国余氏,在官场名声不显,只是管着地方上的官营丝绸、茶务。

“哈哈,陈剑仙当时给了宋续一句很高的评价。”

少女笑得不行,好不容易才忍住,模仿那位陈剑仙的神态、口气,伸手指了指宋续,自顾自点头道:“不到二十岁的金丹剑修,后生可畏。”

皇后娘娘微微一笑。

皇子宋续置若罔闻。

一家生意冷清的仙家客栈,改艳和苦手,还有少年苟存几个,今天待在一起,随便闲聊。

身穿素纱禅衣的小和尚后觉,当下已经返回译经局。

葛岭好像也被喊去了道正院。

改艳突然打了个激灵,脸色微白。

苟存转头问道:“咋了?”

名为苦手的地支修士,有些苦笑。改艳为何如此,自己感同身受。

那场厮杀中,白衣人只说“花开”二字,同僚陆翚就被数十把长剑钉入身躯,貌若刺猬。

之后鬼修改艳,又被无数条剑光切割成碎片。用那个“人”的说法,这一手剑术是自创,名为“片月”。

如何让劫后余生之人,不心有余悸?

京城一座门脸儿极小的道观。

大骊崇虚局下辖的京师道正院。

京城道正主持会议。

包括葛岭在内,谱牒、词讼、青词、掌印、地理、清规六司道录,都到场了。

还有一位习惯性眯眼、面带笑意的中年道士。

倒不是什么笑面虎,而是年轻时喜欢挑灯读书,经常通宵达旦,伤了眼力。

如今虽说恢复了眼力,但是习惯难改。

他来自早年的一个大骊藩属国,宝瓶洲东南境的青鸾国,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道观出身,如今却是崇虚局的领袖道士。

鸿胪寺的年轻官员荀趣,近期多出了一桩秘密差事,负责搜集朝廷各大衙门的邸报。

官品不高,才是从九品,不过是科举进士的清流出身,在鸿胪寺颇得器重,故而在“序班”本职之外,还得以暂领京寺务司及提点所官务。这可就不是一般的官场历练了,明摆着是要高升的。

那位鸿胪寺卿,只是私底下与荀趣问了一句,那位陈先生的学问如何。

荀趣当然不敢胡说,只能说暂时与陈先生接触不多。

落魄山。

崔东山盘腿而坐,院内是一幅桐叶洲北部的山水堪舆图。

陈灵均坐在一旁小板凳上,正抬起手肘,为崔老哥揉肩。

陈灵均几乎没有看到崔东山的这么认真的脸色,还有眼神。

自从那个姓郑的来了又走,大白鹅就是这副德行了。

难不成喜欢穿成大白鹅模样的读书人,都是这般鸟样?

问题是那个姓郑不知道叫啥的家伙,走路的时候也不左摇右晃啊。

陈灵均想起一事,问道:“崔老哥,你知不知道啥是洛阳木客?”

崔东山随口道:“是一拨避世的山中野民,自古就习惯以物易物,不喜欢双手沾钱,不过在浩然山上名声不显,宝瓶洲包袱斋的幕后主人,其实就是洛阳木客出身,不过哪怕这拨人出身相同,只要下了山,相互间也不太走动往来。”

陈灵均又问道:“那你认不认识一个叫秦不疑的女子?”

崔东山心不在焉,摇摇头,“没听过。”

陈灵均补充道:“她自称是中土膧胧郡人氏。”

崔东山想了想,问道:“她有无悬佩一把白杨木柄刀?”

陈灵均大吃一惊,“还真有!”

他娘的,莫不是又碰到极其扎手的硬钉子了?

崔东山始终直愣愣看着那幅仙气缥缈的地图,说道:“那就对了,秀色如琼花,手执白杨刃,杀人都市中。她跟白也是一个地方的人,也是差不多的岁数,名气很大的,她在闹市手刃仇家之时,既没有习武,也没有修行。白也在内的不少文豪,都为她写过诗篇,不过听说她很快就销声匿迹,看来是入山修道了,很合适她。有山上传闻,竹海洞天那个少女纯青的拳法武技,就是青神山夫人请此人代为传授的。”

陈灵均抬起手,擦了擦额头汗水,怯生生道:“可我在骑龙巷那边,瞧着她就至多只是元婴境的修为啊。”

既然那个秦不疑,跟浩然最得意是一个辈分的修道之人,那么她肯定就不是什么元婴修士了,元婴境的寿命,

崔东山说道:“不用担心,她既然是跟着陈真容来的,就没什么恶意。”

宝瓶洲曾经一直不受待见。大骊宋长镜的止境,风雪庙魏晋四十岁的玉璞境,都被视为“破天荒”的稀罕事。

如今别洲是越来越多的奇人异士,主动造访宝瓶洲了。

陈灵均气呼呼道:“那家伙既然是白忙的徒弟,那我好歹是他世伯辈分的长辈,下次再见着了那个姓郑的,看我不泼他一大桶墨水,怎么都要帮你出口恶气!”

这就是陈灵均硬着头皮撂狠话了。

没法子,崔东山一直这么个模样,陈灵均其实瞧着挺不是个滋味的。

崔东山原本想要提醒陈灵均说话谨慎点,尤其是涉及到那个“姓郑”的,只是再一想,好像提醒谁都不用提醒身边这家伙。

浩然仙槎,蛮荒桃亭,要比拼丰功伟绩,估计已经输给这位陈大爷了。

崔东山似乎心情转好,突然一把勒住陈灵均的脖子,笑嘻嘻道:“先生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天纵奇才。”

“眼光,是老爷的眼光。福气,是我的福气。”

陈灵均朝小米粒挤眉弄眼。

小米粒立即抬起双手,朝他竖起两根大拇指,景清景清嘛。

山君魏檗从门口那边走入院子。

陈灵均一个摇头晃脑,也没能挣脱开大白鹅的胳膊,陈灵均气势就弱了,哈哈笑着,挥手道:“呦,这不是魏兄嘛,稀客稀客。”

魏檗懒得搭理陈灵均,手持一纸公文,笑道:“好消息,那条跨洲渡船风鸢,宝瓶洲的陆地航线这一块,大骊朝廷那边已经通过审议了,并无异议,但是给出了几点注意事项。”

原来崔东山已经设计好了一条完整路线,从北俱芦洲中部大源王朝的仙家渡口,到桐叶洲最南端的驱山渡。

既然是自己要当那个下宗的宗主,就不能再像以前那么懒散了。

比如还得开始收徒。

勉为其难,将那个谢谢收为不记名弟子。

九个剑仙胚子当中,也有合适的人选。

其实这些事情,都比崔东山的预期都要早,最少早了一甲子光阴。

而且崔东山的真正谋划,要比桐叶洲更远一些,在五彩天下。

崔东山起身跟魏山君边走边聊,一起走到了竹楼那边的山崖畔。

在魏檗告辞离去后,崔东山推开先生的竹楼一楼房门,既是书房,又是住处。

屋内悬挂有一幅自家先生极为钟情的对联。

是一幅蓝底金字云蝠纹对联。

山外风雨三尺剑,有事提剑下山去。

云中花鸟一屋书,无忧翻书圣贤来。

崔东山仰头看着对联,很快就走出屋子,关上门后,双手抱住后脑勺,在那六块青砖上边蹦跳,在最后那块青砖上边一个双脚落定。

白衣少年微笑道:“动我心弦者,明月,美人,落雪,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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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章 坐隐

这场美其名曰接风洗尘的私人酒宴,设在一处花圃内,四周花团锦簇,芬香扑鼻,沁人心脾。

早早搬来了一张白玉质地的小圆桌,陈平安与大骊太后,相对而坐。

桌上搁放了一只扎眼的木盒,南簪出身豫章郡,一看就看出那是家乡木材打造而成的食盒。

一壶酒,两双青竹筷子,些许点缀的廉价糕点,充当佐酒菜。

看得南簪直皱眉,怎么,一个小镇陋巷的泥腿子,当了山上人,就这么喜欢故弄玄虚了?

那个身份依旧云月朦胧的青年修士,就坐在两人之间。

就像一场积怨已久的江湖纷争,风水轮流转,如今处于下风的弱势一方,既不敢撕破脸皮,真的与对方不死不休,又不愿太过折损颜面,必须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就只好请来一个帮忙缓颊的江湖名宿,居中斡旋。

至于那个黄帽青鞋的年轻人,哪怕还有个空余位置,却没有落座,而是站在陈平安身后,双手叠放腹部,面带微笑。

陈平安从袖中捻出一张挑灯符,寻常材质,双指轻轻捻动黄玺符纸,然后将其搁放在食盒上,挑灯符开始缓缓燃烧,在提醒大骊太后装哑巴的时间有限。

南簪一挑眉头,眯起那双桃花眸子。

骤然富贵,忘乎所以,在那人云亦云楼抖搂威风也就罢了,毕竟是崔国师的治学之地,可是一个大骊本土修士,整个山头的谱牒修士、纯粹武夫,都需要在宋氏朝廷录档,竟敢在这大骊皇宫内,依旧如此咄咄逼人?

她刚要打算心声与那位陆氏老祖言语几句。

不料对方已经察觉到南簪的意图,立即摇头,以眼神示意她不要如此冒失行事。

一旦被对方认定你南簪给出答案了,双方还谈个什么。

陈平安这个年轻人,实在太擅长示敌以弱了,就像现在,瞧着就只是个金丹境练气士?远游境武夫?骗鬼呢。

而且先前的十四境气象,太过邪门,来路不正。所以如果南簪与自己心声言语,极有可能会被偷听了去。

今天陈平安这趟造访大骊宫城,指名道姓要见太后南簪,明摆着是耗尽了耐心。

陈平安双手笼袖,竟然开始闭目养神。

青年修士微笑道:“自我介绍一下,姓陆名尾,附骥尾而行的尾,我与陆绛和陆台,皆出身陆氏宗房。”

这位自报身份的陆氏老祖,继续说道:“如陈山主在来时路上所说,陆某确实在骊珠洞天修道多年,犹胜早年在家族的修道岁月,所以你我能算半个同乡。”

南簪略微心定几分。

这个陆氏老祖的存在,既是一种来自那个庞然大物家族的威慑,让她必须先是陆氏宗房的陆绛,才是大骊豫章郡的南簪,但陆尾也是她如今的最大主心骨,靠山所在。

虽说陆尾并非中土陆氏家主,可是一位只差半步就可以跻身飞升的阴阳家大修士,修为深浅,杀力高低,其实不在攻伐法宝、术法神通,而是占尽先手。

如果可以自己选择的话,南簪当然不想与陆氏有半点牵连,牵线傀儡,生死不由己。

南簪希望自己就只是豫章郡南氏的一个嫡女,有些修道资质,嫁了一个好男人,生了两个好儿子。

一天一天的,好不容易媳妇熬成婆,总算熬到了那头绣虎的消失,熬到了两个儿子,一皇帝一藩王,她也顺势从低眉顺眼的大骊皇后,变成了可以颁布懿旨的太后,能够一定程度上参预大骊朝政,而不是像那个天生狐媚的儿媳妇,所谓的皇后身份,不过就是跟一些诰命夫人,聊些家长里短。

陈平安睁眼问道:“大骊地支一脉修士的儒士陆翚,也是你们中土陆氏承宗的嫡出子弟?”

陆尾微微一笑,不愧是白手起家的一宗之主,心念如飞雀翩跹,习惯性想常人所不能想。

一般人,即便知晓了这位陈山主的发迹之路,兴许更多关注他的那些仙家机缘,

但是陆尾对骊珠洞天的风土习俗,大小内幕,实在太过熟悉了,深知一个无依无靠无根脚的陋巷孤儿,能够走到今天这一步,何其不易。

陆尾今天这个和事佬当得极有诚意,没有任何隐瞒,摇头道:“陆翚那孩子,只是旁宗庶出。他跟太后娘娘还不太一样,至今不知道自己的出身。”

陈平安说道:“如果我是那个临渊结网的捕鱼人,可能就要每天背诵几遍一句老话了,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陆尾点头道:“金玉良言,深以为然。”

先前驾车护送南簪去小巷找陈平安的老车夫,重点押注对象,正是后来去往真武山修行的杏花巷马苦玄。

而那个封家婆姨,虽是与老车夫都是远古神灵出身,却没什么立场可言,谁都不得罪,广结善缘。

陆尾与那位至今还不曾在陈平安这边现身的扶龙士,则曾经一同押注当时还只是个卢氏附庸的大骊宋氏。

而陆尾在骊珠洞天蛰伏期间,最得意的一记手笔,不是在幕后帮着大骊宋氏先帝,谋划大骊旧五岳的选址,而是更早之前,陆尾亲手栽培起了两个骊珠洞天的年轻人,悉心栽培,为他们传授学问。后来这两人,就成了大骊宋氏历史上最为著名的中兴之臣,曹沆袁瀣,一文一武,国之砥柱,帮助大骊渡过了最为险峻的忧患岁月,使得当时还是卢氏藩属国的大骊,免去被卢氏王朝彻底吞并的下场。

不过为了隐藏痕迹,陆尾当时请封姨出手,由她将两人送出骊珠洞天。

而一洲门户皆张贴袁、曹两门神,让陆尾分润极多的山水气运,大道裨益极大,终于有了一丝仙人境瓶颈松动的迹象。

之前在火神庙,封姨打趣老车夫,实在不行,为求自保,不如将某人的根脚抖搂出来。

封姨说的,就是陆尾。

老车夫还算硬气,不愿在陈平安这个曾经正眼都不看的泥腿子那边跌份,并没有这么做。

不过更大原因,还是老车夫一直认为所谓的山上四大难缠鬼,加在一起都比不过一个算卦的。

见两人聊得和和气气,南簪开始有些惴惴不安。

自己该不会被陆氏老祖当做一枚弃子吧?还是会作为一笔交易的筹码?

陆尾突然视线偏移,望向陈平安身后那个古怪扈从,笑问道:“陈山主,这位化名‘陌生’的道友,似乎不是我们浩然本土人氏吧?”

一个连他都看不出大道渊源、修为深浅的练气士,至少是仙人境起步。

方才在领路期间,陆尾悄然演化推衍一番,可惜一团乱麻,无迹可寻。

陆尾也不敢过多推演计算,担心打草惊蛇,为自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冥冥之中,陆尾总觉得这个来历不明的“陌生”,在那张温良恭俭让的笑脸之后,藏着极大的杀机。

陈平安介绍道:“陆老前辈在山上德高望重,修道岁月又摆在那里,喊他小陌就可以了,僧不言名道不言寿,各有讲究,至于小陌出身何处,修道何处,小陌这样漂泊不定的山泽野修,不谈师承。”

陆尾一笑置之,他只能凭借对方身上的一丝蛮荒气息,做些无甚用处的猜测,要么是剑气长城某位隐匿在蛮

荒腹地多年的老剑仙,在蛮荒天下浸染了太多异乡气运。要么干脆就是一位主动与剑气长城投诚的……妖族修士!

类似那个老聋儿。

而浩然天下飞升、仙人两境的妖族大修士,在山巅几乎人尽皆知,比如道号幽明的铁树山郭藕汀,还有白帝城郑居中的师弟柳道醇,不过好像如今已经改名柳赤诚了。陆尾不觉得任何一个,符合眼前这个“陌生”的形象。需知陆尾是世间最顶尖的望气士之一,寻常仙人的所谓山水障眼法,在陆尾眼中根本不起丝毫作用。

陈平安既然担任末代隐官多年,于公于私,身边确实都应该还有这么一位剑术高妙的扈从,用以替死活命。

“日月共照,皆是同道。”

小陌笑容和煦,嗓音温醇,用最地道的中土神洲大雅言说道:“所以陆老先生不必分出个本土外乡,只需要把我当个修行路上的晚辈看待。”

陆尾望向陈平安,没来由感慨道:“圣贤者,天地之替身。”

自顾自举起酒杯,陆尾一口饮尽,“豪杰者,星宿之显化。”

陈平安置若罔闻,只是瞥了眼那张缓缓燃烧的挑灯符,突然以双指从袖中捻出一支山香,是前不久从云霞山蔡金简那边买来的云霞香。

将山香轻轻一磕石桌,如在香炉内立起一炷香火,更像是……在给这个近在咫尺的陆尾,上坟敬香。

是在提醒这位在骊珠洞天蛰伏多年的陆氏老前辈,你所谓的“半个同乡”,双方的香火情,就这么多。

接下来不管陆尾是准备晓之以理动之以情,还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搬弄某些玄之又玄的命理,反正就只有一炷香的光阴。

时间一到,就别再让我看见陆老前辈你这张脸了。

不然就等同于一场问剑。

陆尾神色自若,不以为意。

老神仙的养气功夫,不可谓不深厚。

南簪倒是恼得俏脸微微涨红,瞪圆一双眸子,好像骂人的言语已经跑到嘴边,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了。

她实则内心窃喜几分。若是能够将整个中土陆氏都拉下水,她还真不信这个陈山主,还敢意气用事。

在她看来,世间既得利益者,都一定会拼死守护自己手中的既得利益,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浅显道理。

所有的护身符,同时都是枷锁。陈平安的身份和头衔越多,按照常理,就越不敢轻易与谁鱼死网破。

陆尾说道:“陆氏家族实在太大了,枝叶茂盛,不说宗房跟其余几房的大道有别,利益纠纷,只说我们宗房内部,也是分歧不断,故而才会被外界说成是陆氏的家族祠堂议事,肯定最让人心力憔悴。”

陆尾这句话,前半句确实不算什么大言不惭,后半句也不是违心之语。中土陆氏一姓之学,就占据阴阳家的半壁江山,一个家族,鼎盛之时,拥有一飞升三仙人。如果不是犹有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邹子,陆氏在浩然天下的地位还要更高。

邹子言天,陆氏说地。

如果举个例子,就是前个两百年的宝瓶洲,风雷园李抟景,一人力压整座正阳山的诸峰剑修。

日月星宿牵引天时,山川带动地气,天地阴阳交泰,两气氤氲,万物滋生其中。上天垂象,圣人择之,堪即天道,舆乃地道,故而堪舆学即人间头一等的天地之学,天地两气,乘风而散界水而止,是谓风水,故而风水一途,又是地学之最。

事实上,陆氏的堪舆家和望气士,仰观天象和藏风聚水的本事,半点不低。

何况阴阳家陆氏还有个极为隐蔽的职责,负责辅佐酆都,使人处阳明,令鬼处幽暗,最终幽明异路,双方各不相犯。

陆尾的脸上,略带几分遗憾神色,“所以很多事情,在外人看来,我们陆氏做得很莫名其妙,经常自相矛盾。”

“比如在大骊先帝这件事上,在我看来,当年那位旁支出身的陆氏子弟,就操之过急了,而此人在石拱桥改建廊桥一事,更是有违天道,悖逆人伦。”

当初那个来自中土神洲的阴阳家修士,表面上是与游侠许弱所在的墨家分支一脉,一同帮助大骊王朝仿造白玉京。

大骊先帝暗中修行,违反了文庙制定的规矩,跻身地仙,结果差点沦为傀儡。等到事情败露后,那个阴阳家修士试图远遁,被藩王宋长镜击杀在京城内。

陈平安笑道:“好像缺了个‘事已至此’?瓜熟蒂落,总要装入篮子,不然就烂在地里了?所以那个人是自作主张在造孽,你们是在收拾烂摊子,到底还是将功补过,是这个理,对吧?这种撇清关系的路数,让我学到了。”

伸手出袖,一根手指抵住桌上的一根青竹筷子,轻轻滑向桌子边沿,那根筷子稍稍悬空,陈平安这才停下动作,冷笑道:“当时做来都是错,事后再看总有理。你们中土陆氏,这么擅长择菜,怎么不去当个厨子。”

陆尾瞥了眼那根筷子,眼皮子微颤。

刹那之间,只是这么个动作,就让陆尾心弦紧绷起来。

这绝不是一个玉璞境剑修的气象。

问题在于,按照那封家族密信的说法,陈平安已经归还了那身十四境道法,而且远游返回城头后,似乎受伤不轻。

南簪一副咬牙切齿状,不愧是陆绛。

陆尾叹了口气,“本命瓷一事,陆绛可以再退让一步,只要陈山主答应一件小事,南簪就会交出碎片,物归原主。”

陈平安面无表情,看了眼那个演技不够精湛的南簪,再斜眼陆尾,语气淡漠道:“听口气,你今天是打算大包大揽了?”

中土陆氏打得什么算盘,陈平安一清二楚,先前在京城,就已经洞若观火。

别忘了陈平安是跟谁借来的一身道法,头上戴得是陆沉的那顶莲花冠。

就凭你陆尾,也想与邹子有样学样?

陈平安摇摇头,“揽事一肩挑,你陆尾挑得起吗?吃不了兜着走,你们中土陆氏兜得住?”

陆尾的修身养性的功夫再好,听到这里,脸色也有些几分不自然。

主要是这句话,挑起了陆尾这辈子最大的心病之一,在骊珠洞天,曾经被一个读书人逼得求死不得。

陆尾显然还不愿死心,“不管是大骊王朝,还是宝瓶洲,陆某终究就是个外人,只是个过客,陈山主却不然。”

“如果因为一件原本可以相互得利的小事,一场全无必要的意气之争,闹得大动干戈,兵戎四起,山河崩裂,生灵涂炭?况且如今两座天下的战事一触即发,大骊形势一变,宝瓶洲就跟着变,宝瓶洲再有意外,牵一发而动全身。物有物相,人有人言,我们陆氏有地镜篇一书,春陷有大水,鱼行人道,秋陷有兵起国分,人行鸟道。后果不堪设想,难道陈山主想要让已无外患的宝瓶洲,变成第二个桐叶洲?”

陆尾神色诚挚,感慨道:“为宝瓶洲力挽天倾者,是陈山主的两位师兄。”

死死盯住眼前这个年轻人,陆尾沉声道:“为剑气长城续香火者,是末代隐官的陈平安!”

陆尾最后自顾自摇头,“大好局面,何必功亏一篑。大好前程,何必毁于旦夕。”

陈平安问道:“看架势,你好像已经以大骊新任国师自居了。”

陆尾哑然失笑,“不敢

。”

陈平安笑道:“我答应了吗?”

陆尾无言以对。

在这一刻,陆尾有些许恍惚。

眼前这个年纪轻轻的青衫客,就像同时有两个人的形象重叠在一起。

小陌立即附和道:“陆老仙人不曾问过此事,公子也不曾答应。”

陈平安身前稍稍前倾几分,竟是伸出双指,将那炷立在桌上的山香直接掐灭了。

故而一瞬间,便有一道青色剑光直落。

南簪近乎本能地闭上眼睛。

等她再睁开眼,就看到陆氏老祖的位置上,有一张被斩成两半的金色符箓飘然落地。

与此同时,南簪发现陈平安身边的桌上,已经少掉了那根青色筷子。

陈平安没有半点意外。

是中土陆氏首创的大符之一,名为“真相符”,又名“斩尸符”,比起山上符箓一道的傀儡符,替死符,都要高明一筹,因为修士祭出此符,几乎与真身无异,可以只跌一境。

不过有两个限制,一个是符箓数量,不会同时超过三张,再就是修士真身与符箓的距离不会太远,以陆尾的仙人境修为,远不到哪里去。

小陌一手负后,一手轻轻抖腕,以剑气凝聚出一把雪亮长剑,环顾四周之时,忍不住由衷赞叹道:“公子此剑,已脱剑术窠臼,几近道矣。”

这句话,是小陌的真心话。

一切能够打破境界限制的术,就近道。

“小陌,将陆尾真身找出来。”

陈平安一招手,将那一分为二的符箓抓在手中,果然是以金精铜钱熔化炼制而成的符箓,仿自上古神灵的某种本命神通。

小陌点点头,手腕一拧,长剑瞬间化作千万雪白丝线,转瞬即逝,就像在整座大骊京城铺出一张无形大网。

南簪只见那个陈平安身边的年轻扈从,依旧面带笑意,此刻就像是在竖耳聆听,察觉到她的视线后,这个“小陌”还极有礼数地朝她点头致意。

让背脊发凉的南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陈平安将两半符箓合拢在桌上,趁着符胆灵气尚未消失殆尽,低头仔细端详,不忘提醒那位大骊太后,“喝酒可以壮胆。”

大骊京城四处,先后亮起一道符箓光彩,向四个方向远遁而逃,快若惊虹。

貌似是一真身三符箓,现身顺序有先后,逃遁速度也各有快慢,都是障眼法。

小陌却是都未理睬,反而蹲下身,弯曲手指,叩击地面,笑道:“出来。”

五指如钩,一个猛然提拽,就将那陆尾的真身给掐住脖子,拎出地面了。

这些神神道道的阴阳家练气士,打架的本事,委实是太不济事了。

心弦声响之大,落在小陌耳中,就跟打雷差不多。

关键是这厮还好死不死用上了遁地之法,闹着玩呢。

不然恐怕还要稍稍花费几个眨眼功夫,才能找出这位陆老前辈的真身。

小陌提着一位老仙人,缓缓而行,走到后者原先位置那边,松开手,将老前辈轻轻放下。

站在陆尾身后,小陌双手按住对方的肩头,埋怨道:“我家公子没让你走,前辈就不要自作主张了,下不为例。”

小陌再双指并拢,轻轻旋转,那四张早已远遁数千里的符箓,就像被小陌一线牵引,悉数掠回手中。

看了眼公子,陈平安任由桌上那张符箓自行消散,抬起头,笑着摇头,“无亲无故,又不是逢年过节的,礼物就算了。”

小陌就只得弯腰提起老仙人的一只袖子,随手将那四张符箓丢进去。

如果公子不在场的话,小陌就让陆尾全部吃回去。

陆尾板着脸说道:“撑死了就是陆氏祠堂一盏续命灯的事情,从今往后,希望陈山主好自为之。”

其实这位陆氏老祖的人身小天地之内,万千缕剑气肆虐其中。

南簪额头渗出细密汗水。

陈平安笑了笑,左手拿过仅剩的一只筷子,再伸出一只右手掌,五指轻轻抵住桌面下方,猛然托起,桌面在空中翻转,再伸手按住。

食盒糕点摔了一地,酒壶破碎,酒水洒了一地。

陈平安这个“掀桌子”的举动,吓了南簪一大跳,这会儿她的花容失色,再不是作伪了。

陈平安问道:“山河破碎?你们两个,是不是太高估自己了?”

望向对面那个终于不再演戏的大骊太后,陈平安说道:“其实你半点不难熬,真正难熬的,是你那两个互换姓名的儿子。”

视线偏移,盯着陆尾,陈平安问道:“真的想死一次?再好好考虑一下,不过等下开口的时候,记得好好说话。”

南簪默然。

陆尾亦是。

之所以有今天这场酒宴,他们有过一场缜密的推演,罗列出一大串的名单。

巡狩使曹枰。关翳然。刘洵美。袁化境,袁氏子弟,更是地支修士。南簪的儿媳妇余勉,还有余瑜那个缺心眼的小姑娘。

刘袈,赵端明,天水赵氏。

大骊军方,可能不认什么文圣一脉的关门弟子,什么落魄山的剑仙山主。

但是认那个“隐官”头衔。很认。因为双方都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人。

还有一个更简单的道理,没有剑气长城的阻滞和拖延,大骊铁骑就会死更多人。就算砍尽豫章郡大木来做棺木,根本不够用。

再加上先前陈平安刚到京城那会儿,曾经出城引领战场英灵返乡。大骊礼部和刑部。哪怕嘴上不说什么,心里都有一杆秤。是那个陈剑仙道貌岸然,伪君子?以此博取大骊两部的好感?大骊从官场到沙场,皆由衷推崇事功学问。

何况还有那个与落魄山好到穿一条裤子的披云山,北岳山君魏檗。南岳山君范峻茂,老龙城孙家。

钦天监的袁天风,其实用自己的方式,等于已经表过态了。

而那个老谋深算的鸿胪寺卿,与吏部的关老爷子是至交好友,两人都曾是大骊旧山崖书院的求学士子。

皇城大门那边负责拦路的值房武官,出身上柱国鄱阳马氏。他虽然不是什么马氏的大人物,但是他对那个年轻剑仙的态度,很大程度就是鄱阳马氏看待落魄山的态度。

地支一脉的女子阵师,韩昼锦,虽然来自神诰宗辖下的那座清潭福地。但是韩昼锦的幕后靠山,却是紫照晏家。紫照晏家在韩昼锦身上,倾斜了极多的香火人脉和天材地宝。

大骊京城崇虚局的那个中年道士,来自青鸾国白云观。

陪都礼部尚书柳清风。韦谅。书简湖真境宗,刘老成,刘志茂,李芙蕖。风雪庙。风雷园……

其实还有数量更多的庙堂人物,山上仙师,沙场武将,被这张从落魄山蔓延开来的“大网”裹挟其中。

如果再加上别洲,加上中土文庙,加上五彩天下的飞升城……那么棋盘之大,棋子之多,就只会更加夸张。

其实陆尾和南簪眼前的这张桌子,就是一副将整个大骊宋氏涵盖其中的棋局。

下棋之人。

青衫坐隐。

南簪在这一刻,莫名其妙有一种错觉,对面那个年轻人,好像在说从今天起,我就是大骊国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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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八十一章 眼神

陈平安双指捻动手中的那根青竹筷子,“怎么说?”

陆尾说道:“能活就活。”

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此刻形势不由人,说软话没有用处,撂狠话一样毫无意义。

就像陆尾之前所说,山高水长,希望这位行事跋扈的年轻隐官,好自为之。天地四时交替,风水轮流转,总有重新算账的机会。

陆尾似乎有了决断,犹有闲心瞥了眼那根仅剩的青竹筷子。

陈平安之前以一根筷子作剑,直接劈开一张替身的斩尸符。

这等剑术,如此杀力,只能是一位仙人境剑修,不做第二想。

关键是这一剑太过玄妙,剑道轨迹,就像一小段绝对笔直的线条。

一剑递出,剑光直落,无视光阴长河的流淌,无视天地灵气的聚散,这就是传说中的术近乎道。

而天底下最直道而行的神灵“神通”,就是比万千术法更早雨落人间的剑术。

“不曾想陆老前辈如此硬气,陆氏门风终于让我高看一眼了。”

陈平安问道:“能活就活?那么我是不是可以理解为……一死亦可?”

陆尾嗤笑一声。

想让我摇尾乞怜,休想。

对于剑法,陆尾还真所知甚多。

所谓的“不是剑修,不可妄言剑术”,当然是年轻隐官拿话恶心人,故意小觑了这位陆氏老祖。

其实关于人间剑道和天下术法的渊源,中土陆氏不敢说已经掌握十之八九的真相,但是比起山上顶尖宗门,确实要知晓一部老黄历前边的太多秘密。

别看陆尾这会儿的神色瞧着镇定自若,其实心湖的惊涛骇浪,只会比太后南簪更多。

难道家族那封密信上的谍报有误,其实陈平安尚未归还境界,或者说与陆掌教悄悄做了买卖,保留了一部分白玉京道法,以备不时之需,就像拿来针对今天的局面?

这个老祖唉,以他的通天道法,难道就算不到今天这场灾殃吗?

斩断红尘线、跳出三界外,故而额外吝啬祖荫,不愿与中土陆氏有任何瓜葛牵连?

只是你陆沉不照拂陆氏子弟也就罢了,只是何至于如此坑害自己。

按照陆氏家谱上边的辈分,陆尾得称呼白玉京三掌教一声叔祖。

陆尾心思急转。

或者说是这位“剑主”,已经掌握了数条剑术大道?

问题在于陆氏家族的那座占星台,并无关于此事的任何记载。

在这件比天大的事情上,陆氏家主和那几位观测星象的观天者,以及那拨负责查漏补缺的岳渎祝史、天台司辰师,对自己这个离乡多年、即将回归家族的陆氏老祖,绝对不敢、也不宜有任何隐瞒。

因为陈平安只要从那个古老存在,每学习到一条剑道,一种剑术,就会大道显化而生,引发天象异动。

可能是某颗远古星辰的坠落,或是某段光阴长河的突兀干涸!

在当年陈平安走上那座小镇廊桥之后,中土陆氏得知消息,立即就有了一番大动作,家主亲自领衔坐镇司天台,不惜耗费了极大精力,追踪此事,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不敢有丝毫懈怠。

将那几拨专门负责勘验剑道走势的陆氏观天者,这些年的闭关不出,形容成为“目不转睛”,毫不夸张。

与陆尾同出宗房的陆台,当年为何会单独游历宝瓶洲,又为何会在桂花岛渡船之上恰好与陈平安相逢?

就是陆氏百思不得其解一事,为何已经获得认可的“剑主”,一位新任“持剑者”,非但没有成为一位剑修,甚至没有学成任何一门剑术。

所以才需要有人来到陈平安身边,就近观测此事。

至于陆台自己则一直被蒙在鼓里。

最终那个被家族寄予厚望、却选择忘恩负义行事的宗房子弟,狠狠摆了家族一道。

就因为陆台在桐叶洲自作主张地泄露天机,差点将整个中土陆氏,连同宗房加上所有旁支,全部拽入一座无底深渊。

陆尾是事后得知,当年在家族的那座司天台,因此出现了一口无止境的巨大古井,笼罩住所有的观天者,暗无天日。

所幸这等古无记载、惊世骇俗的天地异象,只是一闪而逝,快得就像从无出现过,但越是如此,阴阳家陆氏就越清楚其中的轻重利害。

一着不慎,即是覆巢之凶象。

邹子可恨!可怕邹子!

陈平安说道:“朋友的朋友,未必是朋友,敌人的敌人却可能成为朋友。邹子算计过我,也算计你们,所以说我们在这件事上,是有机会达成共识的。”

陆尾不露声色,内心却是悚然一惊。

陈平安神情闲适,手持一根竹筷,轻轻敲击已经翻转过来的桌面。

不愧是仙家材质,常年不见天日的桌子反面,依旧没有丝毫劣迹。

“陆前辈不要多想,方才这个用来试探前辈道法深浅的拙劣剑招,是我自创的剑术,远未圆满。”

陈平安微笑道:“你们中土陆氏未能依循天象征兆,在我身上找到蛛丝马迹,绝对算不上什么失职,更不是我小小年纪就能够遮掩耳目,瞒天过海。要怪就怪当年小镇龙窑那边的勘验结果,误导了陆老前辈,说不定我不是什么天生的地仙资质,要更高些,是你和大骊地师们都看走眼了,很简单的道理,一旦某个起始的一就错了,之后何来一百一千一万的正确?皆是‘万一’才对吧,陆前辈身为堪舆家的宗师,以为然?”

除此之外,陈平安还有一门剑术取名“片月”。

一极简一至繁,刚好是两个极端。

陈平安提起那根青竹竹筷,笑问道:“拿陆老前辈练练手,不会介意吧?反正不过是折损了一张真身符,又不是真身。”

可怜南簪作为今天设宴待客的东道主,贵为大骊太后,结果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能插上嘴,也不敢随便开口。

陈平安身边,站着一个能够掌控心弦的小陌,可陆尾毕竟是一位仙人境巅峰的阴阳家大修士,所以小陌只能为自家公子提供一些关于陆尾心湖的关键词语,以及零碎片段的“心声”,例如陆氏观天者,星辰坠落,长河干涸,陆氏岳渎祝史,天台司辰师,邹子……

陆尾笑道:“陈山主自然当得起‘天资卓绝’一说。”

不是什么天生剑胚,却能在后天温养出两把品秩极高的本命飞剑,最终成为一位名副其实的剑修。

陆尾虽然不清楚为何那个存在,没有传授身为“剑主”的陈平安任何剑术,但是绝对不信是什么大骊朝廷看走眼,本命瓷烧造一事,是三山九侯先生传下的秘法,勘验资质,绝无问题。

陈平安抬头看了眼天色,再稍稍转头,瞥了眼地上那张给大骊太后准备的挑灯符,此符要比那一炷云霞香的下场好不少,虽然坠地,还沾了些酒水,却依旧在缓缓燃烧。在今天的这局酒宴上,既像是南簪的保命符,又是陆绛的催命符。

南簪顺着陈平安的视线,瞅了眼地上的符箓,她的内心焦急万分,翻江倒海。

陈平安将那根筷子丢到桌上,刚好横在相对而坐的两人中间,将一张桌子对半分。

南簪知道陈平安这个动作的深意,用心险恶至极!

是问她,怕不怕大骊朝廷一分为二,陷入南北对峙的分裂格局。

不是说陈平安可以单凭一己之力,就为曹枰在内的上柱国姓氏,为那些“棋子”作出决定,而是陈平安如今在大骊京城,一旦做出了某个立场鲜明的决定,那些棋盘上的数量繁杂、利益纠缠的棋子,就会自行权衡利弊,审时度势,趋利避害,寻求利益,最终“趋同”,与陈平安的那个决定相互依附。

一颗颗位居庙堂、山上要津的重要棋子,或继续袖手观望,或暗中推波助澜,或干脆亲身走上赌桌……

南簪只是凭借那串灵犀珠,记起了之前数世记忆,并不完整,只是恢复一部分记忆,这自然是陆尾早就在这件山上至宝上动了手脚,免得陆绛在这一世成为大骊太后南簪,头发长见识短,自以为是,不顾大局地一个发狠,陆绛就痴心妄想与家族划清界线,中土陆氏当然不是没有手段让南簪回心转意,只是如此一来,白白消耗手段,对中土陆氏,对大骊王朝,都不是什么好事。无论是皇帝宋和,还是藩王宋睦,极有可能,兄弟二人都会因此敌视中土陆氏。

陆尾说道:“既然陈山主没有滥用剑术,说明双方还有商量的余地。”

已经重新站在公子身后的小陌,听到这句话,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小陌只觉得开了眼界,好家伙,变着法子自寻死路。

浩然天下的仙人境修士,胆子就这么大吗?佩服佩服,要是当年自己有这种胆子,早就去三教祖师干架了吧。

陈平安点头说道:“也好,让我可以顺便知道陆氏祠堂里边的续命灯,是不是比一般祖师堂更高妙些,是否能够让一位仙人不跌境,仅仅是此生无望飞升而已。”

抬起右手,从陈平安掌心的山河脉络当中,凭空浮现一枚六满印。

陈平安手托一枚古老的五雷法印,“那就请你去跟某位外乡道友做个伴,巧了,两位都曾是仙人。”

托月山一役,印章四面总计三十六尊“闭目”神灵,皆已被身负十四境道法的陈平安,“点睛”开天眼。

祭出法印,雷君电母、雨师风神在内,三十六神灵同时睁眼,各司其职,衬托得陈平安如那手握阴阳造化的上古得道之士,在掌心自成天地,天道循环。

陆尾脸色剧变,实在是由不得他故作镇静了。

点燃续命灯,彻底脱胎换骨,更换一副皮囊,除了跌境,此外最怕一事,就是修士的魂飞魄散,却“死得不干不净”,魂魄被外人拘拿,脱困不得,不然就像落个类似“骨肉分离,天各一方”的尴尬境地,对于重塑肉身、魂魄的修道之人而言,一旦重新登山修道,却犹有“前世前身”的红尘纠缠,无异于雪上加霜。

可陈平安只是一位剑修,至多还有纯粹武夫的身份,如何精通雷法符箓,关键还学了一门极为上乘的拘魂拿魄之法?

以雷局锻造出来的炼狱,寻常练气士不知真正厉害所在,不知者无畏,深知内幕的阴阳家却是无比忌惮,雷局别称“天牢”!

更让陆尾心生悲愤、再转为凄凉心境的,还是那枚法印的天字款,竟是以极其罕见的倒印法,篆刻“令,敕,沉,陆”四字!

不是符箓大家,绝不敢如此颠倒行事,故而定是自家老祖陆沉的手笔无疑了!

陆尾仍是不敢相信,一个修道岁月才半甲子的陈平安,就能够凭借自身符箓造诣,倒刻符文!

况且这枚法印的品秩如此之高,存世如此之悠久。

如果不是确定眼前青衫男子的身份,陆尾都要误以为是龙虎山天师府的某位黄紫贵人。

陈平安喊道:“小陌。”

南簪赶紧转头,伸手挡住那些符箓蹦碎开来的漫天符光。

所幸又是一张用以替死换命的斩尸符。

只是陆尾真身,依旧被小陌一只手牢牢按住。

小陌双指并拢,轻轻拍了拍陆尾的肩头,再次将“陆尾”敲成粉碎。

三张斩尸符,都已经用掉。

南簪一脸呆滞。

这就算是谈崩了?

自己还没开口说话呢。

既然陈平安都要与整个中土陆氏撕破脸了,一个陆绛能算什么?

陆尾好像心知必死,语气平淡,“陈平安,你不要太欺人太甚了。要杀便杀,何必辱人。”

那个小陌故意没有去动自己的这副真身。

而那个心机深沉的年轻人,好像笃定自己要使用其余两张真相符,然后作壁上观,看戏?

小陌感慨道:“天下学问,教人为难。既说人做人留一线,能饶人处且饶人,又教我们斩草除根不留后患,以免反受其害。”

接下来一幕,更让陆尾道心不稳。

青衫客掌心起雷局!

雷法浩荡,道意精纯。

陆尾愈发大惊失色,下意识身体后仰,结果被神出鬼没的小陌再次来到身后,伸手按住陆尾的肩头,微笑道:“既然心意已决,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躲个什么,显得不豪杰。”

陈平安冷不丁说了一番让南簪如坠云雾的言语,“齐先生当初在骊珠洞天,能让陆尾求死不得,我当然差得远了,只能让你求死容易,觅活稍难。”

“陆尾,以后在你家祠堂那边点灯续命了,还需记得一事,以后不管在何地何时,只要见着了我,就乖乖绕路走,不然对视一眼,等同问剑。”

陆尾再无半点世外人的出尘气象,急匆匆说道:“陈平安,有话好说,本命瓷一事,实不相瞒,我确实无法擅自定夺,但是我可以马上飞剑传信中土陆氏,恳请家主亲自回信,一定给你一个确切答复!”

陆尾当然不愿就此沦为一具魂魄分离的牵线傀儡,

只见那个年轻人双手笼袖,笑眯起眼,思量片刻,视线偏移,“小陌啊,聊得好好的,又没让你动手,干嘛与陆老前辈怄气。”

小陌立即点头道:“是小陌冲动了。”

然后小陌拍了拍陆尾的肩膀,像是在拂去灰尘,“陆老前辈,别见怪啊,真要见怪,小陌也拦不住,只是切记,千千万万要藏好心事,我这个人心胸狭窄,不如公子多矣,所以只要被我发现一个眼神不对劲,一个脸色有煞气,我就打死你。”

陆尾身体紧绷,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南簪则恨不得把桌对面那张笑脸挠出花来。

陈平安身体前倾,重新拿回那根筷子,左手持筷,指了指一旁被小陌始终拘禁在原位的陆尾,“只需要我做一件小事?你和中土陆氏的胃口,可比南簪可要大多了。”

每一次轻轻晃动,都看得南簪道心震颤。

至于被指指点点的陆尾,作何感想,不得而知,反正肯定不好受。

陆尾疑惑道:“陈山主何出此言,是不是误会了什么?我连那桩小事都没说。”

陈平安盯着陆尾,然后叹了口气,有些神色恍惚,自言自语道:“果然还是把我当做一棵田间垅边的稗草啊。”

乡野间稗子,一年生草本,近水,稻田间沟渠旁,近水则生,所以就会有老农寻稗草,与稻苗区分开来,见到了就随手拔除。

陈平安看着那个陆尾,摇头道:“可我如今已经读过不少书,不再是那个连本拳谱都不会看的窑工学徒了。”

陈平安手持筷子,站起身,绕着桌子缓缓散步,瞥了眼桌子,既是自己的棋局,又是陆氏某种试图以天象地理作为更大棋盘的隐晦手段。

说不定郑居中先前让自己不要选址桐叶洲,除了让自己倍感无力之外,还有某种深意?

甚至就是一种需要自己去刨根问底的暗示?谜题谜底之所在,就与阴阳家陆氏有关?

比如今天待客的南簪陆尾两人,一男一女,就涉及阴阳两卦的对峙。那么与此同理,宝瓶洲的上宗落魄山,与桐叶洲的未来下宗,自然而然,就存在一种类似的山势牵引,其实在陈平安看来,所谓的山水相依最大格局,难道不正是九洲与四海?

没有任何征兆,小陌以双指割掉陆尾的那颗头颅,同时以后者体内蛰伏的无数条剑气,将其镇压,无法动用任何一件本命物。

与此同时,刚刚闲庭信步绕桌一圈的陈平安,一个手腕翻转,驾驭雷局,将陆尾魂魄拘押其中。

南簪咽了咽口水。

陈平安手托雷局,继续散步,只是视线一直盯着那张桌面。

小陌则将那颗头颅轻轻放回脖子上边,微微屈膝,左右张望一番,将那颗脑袋稍稍移了移位置,先前有点歪了。

暂时死不了,好歹是个仙人。

南簪脸色惨白,如丧考妣。

疯子,都是疯子。

南簪知道,真正的疯子,不是眼神炙热、脸色狰狞的人,而是眼前这两个,神色平静,心境古井无波的。

话不多说,事没少做。

陈平安收回视线,低头端详掌心雷局中的仙人魂魄,微笑道:“对不住前辈,如此斩杀仙人,确实是晚辈胜之不武了。稍等片刻,我还需要再捋一捋思路,才能牵起个线头。”

归功于文庙功德林、与人云亦云楼以及大骊钦天监的三处藏书,又因为陈平安早就对中土陆氏“仰慕已久”,涉及到当年剑气长城的的十三之争,以及被邹子拿来针对自己的陆台和“刘材”,所以陈平安这些年对阴阳家和中土陆氏的暗中探询,可以说是不知疲倦。

中土陆氏的一姓家学,就几乎等同于阴阳学,完全可以将陆氏视为浩然天下一座最大的钦天监,海纳百川,藏书极丰。

就像宝瓶洲的云林姜氏,在从中土迁徙之前,祖上曾是上古时代的大祝,辅佐文庙礼圣,大祝负责祭祀祈祷之事,着青衣朱裳、无旒冕之祭服,常驻祠内,专事鬼神,职掌天下读祝,祈福祥永贞,天人和同,常有大年。

而中土陆氏的先祖,在浩然历史上,曾是文庙六官之一的太卜。如今山下王朝六部衙门的别称,其实很大程度上就源于这上古文庙六官。而太卜其中一桩职责,就是负责看管一本极有来头的经书,那部后世三教百家皆有所涉猎的群经之首,在浩然天下的流传,并无任何禁止,读书人可能只需要花十几文钱,就能买上一本。但是还有两部大经,却是被束之高阁了,因为涉及到太多具体、详实的修行之法,前者如祖山、大岳,后者如两座储君之山,两部辅经,其中一部放在文庙功德林的麟台,另外一部的初刻初本,好像就藏于陆氏司天台一处名为芝兰署的秘境。

不同于一般阴阳家五行相克的学说,传闻此书以艮卦开始,学问命理,如山之连绵。先前陆尾亲口说陆氏有地镜一篇,估计就是来自这部大经的分支。总之你陆尾所谓的那件小事,注定绕不开自己与落魄山的命理,甚至陆氏在桐叶洲北方地界,早有谋划了,比如为自己安排好了一处看似上天垂象的形胜之地,却是中土陆氏用以勘察三元九运、六甲值符的某种山川坐标。

“我的人生轨迹如水长流,与我的山头不动,上下两宗遥遥对峙,双方共成经纬线?只不过你们中土陆氏的这场观道,还需要一条脉络的起始点,就是你们希望我答应的那件小事?事情肯定不大,我相信,但是这件小事,肯定在未来岁月里,牵扯出数量最多的伏线和引线。”

“怎么,故伎重演,你们陆氏是把我当成那位大骊先帝了?”

“陆尾,你自己说说看,该不该死?”

陆尾的“尸体”呆坐原地,全部魂魄在那雷局内,如置身油锅,时刻承受那雷池天劫的煎熬,苦不堪言。

不是陈平安的言语,戳中了这位陆氏老祖的心思,而是寥寥数语,像是“帮着”陆尾点破了天机。

弃子。

原来自己比南簪好不到哪里去,皆是那个家主陆升眼中可有可无的弃子。

陈平安瞥了眼掌心牢笼内的陆尾魂魄,啧啧道:“竟然只是个被蒙在鼓里的可怜虫,有点让人失望了。”

合拢手掌。

五雷汇聚。

如天地并拢,

来自陆尾神魂的那种无声哀嚎,让仿佛刺破耳膜的南簪抱住脑袋,她才发现痛苦的来源,是自身道心的震颤和心湖的翻涌。

陈平安抬起头,望向那个南簪。

南簪满脸痛苦之色,艰难开口道:“我已经将那本命瓷的碎片,派人偷偷放回骊珠洞天了,在哪里,你自己找去,反正就在你家乡那边……此事老祖陆尾都不知晓,我当然要为自己某一条退路,但是到底藏在哪里,你只管自己取走我手上的这串灵犀珠,一探究竟……”

按照南簪的小算盘,这个泥腿子跟陆氏老祖谈妥了,她大不了让人从小镇取回本命瓷,谈不拢,比如陆氏老祖准备将自己舍弃,那就怨不得自己独自跟陈平安做买卖了,你们陆氏真当大骊王朝是任人拿捏的软柿子了?我是南簪,出身豫章郡的大骊太后,不是什么陆绛。

陈平安用一种可怜的眼神望向南簪,“玩弄心计,凭你赢得过陆尾?想什么呢,那串灵犀珠,已经彻底作废了。趁着陆尾

不在场,你不信邪的话,大可以试试看。”

南簪如遭雷击,立即低头,伸手捻动一颗颗灵犀珠,原本蕴藉灵彩的珠子,好像失去了一层山水禁制障眼法,变得黯淡无光,呈现出一种枯死。

小陌悄悄收起那份剥削掉灵犀珠的剑意,疑惑道:“公子,不问问看藏在何处?”

陈平安以心声笑道:“我已经知道藏在哪里了,回头自己去取就是了。”

反正离着自己的祖宅,就几步路。

南簪抬起头,看了眼陈平安,再转过头,看着那个尸首分离的陆氏老祖。

眼中恨意,已经一般多。

但是这位大骊太后看待前者,一半恨意之外,犹有一半畏惧。

“看在这个答案还算满意的份上,我就给你提个建议。”

陈平安提醒道:“陆绛是谁,我不清楚,但是大骊太后,豫章郡南簪,我是早早见过的,以后做事情,要谋而后动。大骊宋氏不可一日无君,但是太后嘛,却可以在长春宫修行,长长久久,为国祈福。”

“听得懂吗?”

南簪神色木然,轻轻点头。

陈平安又问道:“我信不过你的脑子,所以得多问一句,‘不可一日无君’,你真听懂了?”

南簪还是点头。

一句话两种意思,大骊宋氏皇帝宋和,必须在位,否则一国群龙无首,就会朝野震荡。

再就是皇帝宋和如果万一出现意外了,朝廷那就得换个人,得马上有人继位,比如当天就换个皇帝,还是一样的不可一日无君。

至于陆尾的一粒心神芥子,就像被强行塞入一副虚无缥缈的皮囊,见识到了一幅幅光阴画面。

一处虚相的战场上,托月山大祖在内,十四位旧王座巅峰大妖一线排开,好像陆尾单独一人,在与它们对峙。

使得陆尾一颗道心摇摇欲坠。

在大地之上,旧王座大妖绯妃正在拖拽悬空大河。

在一座大山之巅,有那名为元凶的巅峰大妖,身边站着河上姹女,有剑光像是朝陆尾笔直而来。

……

在陆尾道心将碎之际。

最终来到了那条陆尾再熟悉不过的杏花巷,那边有个中年汉子,摆了个贩卖糖葫芦的摊子。

那个汉子,似笑非笑,似言非语,在与阴阳家陆氏老祖说一句话,“好久不见,废物陆尾。”

道心砰然崩碎,如坠地琉璃盏。

陆尾知道这明明是那年轻隐官的手笔,却依旧是难以遏制自己的心神失守。

失魂落魄的那粒陆尾心神,之后被牵扯来到一处“府邸”门口,没有关门,里边有个修士,盘腿而坐,身前搁放有张书桌,好像在那边持笔书写什么。

见着了陆尾,那人立即抬起头,满脸意外神色,还有几分激动,赶紧起身,走到门口,却是一步都不敢跨出,只是用蛮荒天下的大雅言殷勤问道:“这位道友,来自蛮荒何处?”

陆尾精通蛮荒雅言,犹豫了一下,沙哑开口道:“中土陆氏。你是?”

那人蓦然大笑起来:“好好,好极了,同是天涯沦落人。”

有难同当,管你是来自家乡还是浩然。

最好咱俩当个邻居,平时还有话聊。

陆尾眼前“此人”,正是那个来自被打成两截的仙簪城的副城主银鹿,之前被陈平安拘拿了一魂一魄,丢在这边。

仙簪城如今被两张山、水字符阻隔,作为蛮荒武库的瑶光福地,也没了。此地银鹿,羡慕死了那个好歹还有自由身的银鹿,从仙人境跌境玉璞怎么了,不一样还是偎红倚翠,每天在温柔乡里摸爬滚打,师尊玄圃一死,那个“自己”说不定都当上城主了。

可怜自己,被关在这里,埋头写书。

将所有关于蛮荒天下的见闻都记录在册。

用那位年轻隐官的话说,如果不写够一百万字,就别想着重见天日了,如果内容质量尚可,说不定可以让他出去走走看看。

在小天地之外的酒局那边。

小陌突然轻声道:“公子。”

陈平安此刻正低头看着蕴藏雷局的拳头,眼神异常明亮。

听到小陌的称呼后,陈平安却置若罔闻。

小陌只得再次喊了一声公子。

陈平安这才抬起头,朝小陌笑了笑。

南簪和陆尾,一直都觉得这个生面孔的“陌生”,是个来自剑气长城的护道人。

其实不然,恰恰相反,小陌此次跟随陈平安做客皇宫,拜访两位故人,是为了在某种时刻,让小陌提醒他一定要克制。

陈平安松开五指,陆尾瞬间魂魄归位,立即从袖中摸出一张紫青色符箓,抹在脖颈处。

一个已经瓶颈的仙人,竟然在一次没有出手的情况下,就跌境为玉璞。

这种山上的奇耻大辱,无以复加。

如何对付这个陆氏老祖,陈平安其实选择不多,陆尾不是那个仙簪城银鹿,陈平安不太敢剥离魂魄,留在自己一座人身小天地的禁制当中,所以要么将其炼化全部魂魄,使得陆尾靠着一盏家族祠堂的续命灯,学那怀潜,重新修行。要么就是像现在这样使得对方跌境,唯一的意外,是陆尾的那颗道心,比起陈平安的预期设想,太过脆弱了。估计是齐先生,还有那邹子,都曾在陆尾那颗道心之上,留下了不可磨灭的烙印,定然吃过大苦头。

当然,如今勉强还得算上一个自己了。

陈平安这几年一直将整个中土陆氏,视为一位十四境大修士的假想敌。

现在看来,没有任何高估。

即便对方没有一位飞升境,甚至哪怕没有一位仙人境,陈平安对中土陆氏的忌惮,都不会减少半点。

今天的陆尾,只是被小陌压制,陈平安再顺水推舟做了点事情,根本谈不上什么与中土陆氏的对弈。

陈平安从桌上拿起那根筷子,望向今日劫难可谓元气大伤的陆尾,“山高水长,好自为之。”

陆尾好像变了一个人,点头道:“人要听劝,铭记在心。”

方才在“来时路上”,那一袭青衫,双手笼袖,与陆尾的一粒心神并肩而行,转头笑问一句,你我皆凡俗,畏果不怕因?

红尘万丈,苦海滔天,凡俗畏果,山巅怕因。

陆尾当时根本不知如何作答。

然后那一袭青衫又笑着拍了拍肚子,说了句怪话,“枵肠辘辘,饥不可堪。试问陆君,如何是好?”

陆尾依旧无言以对。

桌旁停步,陈平安说道:“以后就别纠缠大骊了,听不听随你们。”

陆尾看了眼那个陆绛。

陈平安最后笑道:“你们中土陆氏的此次问剑,我陈平安和落魄山,即刻起就算正式领剑了。”

陆尾站起身,朝陈平安打了个道门稽首,就此身形消散。

只留下一个茫然失措、狐疑不定的南簪。

倒是干脆一鼓作气宰掉那个陆尾啊?!就这么放虎归山了?

陈平安将那根筷子随手丢在桌上,笑呵呵道:“你这是教我做事?”

南簪就像被掐住脖子。

今天真是见鬼了,一句心声说不得,难道心事都想不成?

陈平安指了指那根筷子,“送你了,可以当一支簪子别在头上,每天照镜子的时候拿来提醒自己,已经不是陆绛的南簪,簪子难簪。”

南簪犹豫了一下,还是去拿起桌边那根筷子。

陈平安沉默片刻,没有立即离去。

南簪也不敢多说什么,就那么站着,只是这会儿绕在身后,那只攥着那根青竹筷子的手,青筋暴起。

结果对方笑着来了一句,“收礼不道谢啊,谁惯你的臭毛病?”

南簪只得病恹恹敛衽施了个万福,挤出一个笑脸,与那人道了一声谢。

陈平安带着小陌一起离去。

南簪一番天人交战,还是以心声向那个青衫背影追问道:“我真能与中土陆氏就此撇清关系?”

陈平安头也没转,“天晓得。”

一起走向那处宫门,两侧都是高大墙壁。

陈平安说道:“陌路相逢,各结各缘,世道生活,各还各债。”

小陌眼睛一亮,道:“被公子这么一说,才知道原来小陌误打误撞,给自己取了这么个好名字。”

陈平安笑着点头道:“陌生这个名字很大,喜烛这个道号很喜庆,小陌这个小名很小。”

小陌沉默片刻,试探性问道:“公子,我有几把本命飞剑,不如都帮着改个名字吧?”

“我确实擅长取名一事,但是一般不轻易出手。”

初一,十五。

账簿,砍柴。

当然还有那暖树和景清。

被伤过心呐。

不过这笔旧账,跟暖树小丫头没关系,得全部算在陈灵均头上。

陈平安转头问道:“到底是几把本命飞剑?”

小陌赧颜笑道:“只有四把,品秩都一般。”

陈平安拍了拍小陌的肩膀,“小陌啊,经不起夸了不是,这么不会说话。”

小陌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以心声说道:“公子,有句话不知当说不当说?”

陈平安笑道:“那就别说了。”

小陌嗯了一声,就没有将那个想法说出口。

在那远古大地之上,那会儿小陌刚刚学成剑术,开始仗剑游历天下,曾经有幸亲眼见到一个存在,来自天上,行走人间。

身边的公子,就很像那个“人”啊。

岁月悠悠,万年之后,小陌都记不得对方的一切容貌、嗓音了,不知为何,小陌也忘记了遇到了对方后,双方到底聊了什么,还是其实什么都没说,反正就只留下了一个模糊的印象,让小陌万年不曾磨灭,时至今日,小陌就只记得对方,好像脾气极好极好,那个唯一剩下的印象,很没有道理可讲了。

对方看天地万物、有灵众生的时候,也就是这般眼神温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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