儒林外史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鶯脰腹溯 俠客虛設人頭會

第十二回 名士大宴鶯脰腹溯 俠客虛設人頭會

話說楊執中向兩公子說:“三先生、四先生如此好士,似小弟的車載斗量,何足為重,我有一個朋友,姓權,名勿用,字潛齋,是蕭山縣人,住在山里。此人若招致而來,与二位先生一談,才見出他管、樂的經綸,程、朱的學問。此乃是當世第一等人。”三公子大惊道:“既有這等高賢,我們為何不去拜訪?”四公子道:“何不約定楊先生,明日就買舟同去?’說著,只見看門人拿著紅帖,飛跑進來,說道:“新任街道廳魏老爺上門請二位老爺的安,在京帶有大老爺的家書,說要見二位老爺,有話面稟。”兩公子向蘧公孫道:“賢侄陪楊先生坐著,我們去會一會就來。”便進去換了衣服,走出廳上。那街道廳冠帶著進來,行過了禮,分賓主坐下。兩公子問道:“老父台几時出京榮任?還不曾奉賀,倒勞先施。”魏廳官道:“不敢。晚生是前月初三日在京領憑,當面叩見大老爺,帶有府報在此,敬來請三老爺、四老爺台安。”便將家書雙手呈送過來。三公子接過來,拆開看了,將書遞与四公子,向廳官道:“原來是為丈量的事。老父台初到任就要辦這丈量公事么?”廳官道:“正是。晚生今早接到上憲諭票,催促星宿丈量。晚生所以今日先來面稟二位老爺,求將先大保大人墓道地基開示明白,晚生不日到那里叩過了頭,便要傳齊地保細細查看。恐有無知小民在左近樵采作踐,晚生還要出示曉諭。”四公子道:“父台就去的么。”廳官道:“晚生便在三四日內稟明上憲,各處丈量。”三公子道:“既如此,明日屈老父台舍下一飯,丈量到荒山時,弟輩自然到山中奉陪。”說著,換過三遍茶,那廳官打了躬又打躬,作別去了。兩公子送了回來。脫去衣服,到書房里躊躇道:“偏有這許多不巧的事!我們正要去訪權先生,卻遇著這廳官來講丈量。明日要待他一飯,丈量到先太保墓道,愚弟兄卻要自走一遭,須有几時耽擱,不得到蕭山去,為之奈何?”楊執中道:“二位先生可謂求賢若渴了。若是急于要會權先生,或者也不必定須親往,二位先生竟寫一書,小弟也附一札,差一位盛使到山中面致潛齋,邀他來府一晤,他自當忻然命駕。”四公子道:“惟恐權先生見怪弟等傲慢。”楊執中道:“若不如此,府上公事是有的,過了此一事又有事來,何日才得分身?豈不常懸此一段想思,終不能遂其愿?”蘧公孫道:“也罷,表叔要會權先生,得閒之日,卻未可必。如今寫書差的當人去,況又有楊先生的手書,那權先生也未必見外,”當下商議定了,備几色禮物,差家人晉爵的儿子宦成,收拾行李,帶了書札、禮物往蕭山。這宦成奉著主命,上了杭州的船。船家見他行李齊整,人物雅致,請在中艙里坐。中艙先有兩個戴方巾的坐著,他拱一拱手,同著坐下。當晚吃了飯,各舖行李睡下。次日,行船無事,彼此閒談。宦成听見那兩個戴方巾的說的都是些蕭山縣的話。一下路船上不論甚么人彼此都稱為“客人”,因開口問道:“客人貴處是蕭山?”那一個胡子客人道:“是蕭山,”宦成道:“蕭山有位權老爺,客人可認得?”那一個少年客人道:“我那里不听見有個甚么權老爺。”宦成道:“听見說號叫做潛齋的?”那少年道:“那個甚么潛齋?我們學里不見這個人。”那胡子道:“是他么?可笑的緊!”向那少年道:“你不知道他的故事,我說与你听。他在山里住,祖代都是務農的人,到他父親手里,掙起几個錢來,把他送在村學里讀書。讀到十七八歲,那鄉里先生沒良心。就作成他出來應考。落后他父親死了,他是個不中用的貨,又不會种田,又不會作生意,坐吃山崩,把些田地都弄的精光。足足考了三十多年,一回縣考的复試也不曾取。他從來肚里也莫有通過,借在個土地廟里訓了几個蒙童。每年應考,混著過也罷了,不想他又倒運,那年遇著湖州新市鎮上鹽店里一個伙計,姓楊的楊老頭子來討賬,住在廟里,呆頭呆腦,口里說甚么天文地理、經綸匡濟的混話。他听見就象神附著的發了瘋,從此不應考了,要做個高人,自從高人一做,這几個學生也不來了,在家窮的要不的,只在村坊上騙人過日子,口里動不動說:‘我和你至交相愛,分甚么彼此?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這几句話,便是他的歌訣。”那少年的道:“只管騙人,那有這許多人騙?”那胡子道:“他那一件不是騙來的!同在鄉里之間,我也不便細說。”因向宦成道:“你這位客人卻問這個人怎的?”宦成道:“不怎的,我問一聲儿。”口里答應,心里自忖說:“我家二位老爺也可笑,多少大官大府來拜往,還怕不夠相与,沒來由,老遠的路來尋這樣混賬人家去做甚么?”正思忖著,只見對面來了一只船,船上坐著兩個姑娘,好象魯老爺家采苹姊妹兩個,嚇了一跳,連忙伸出頭來看,原來不相干。那兩人也就不同他談了。不多几日,換船來到蕭山,招尋了半日,尋到一個山凹里,几間坏草屋,門上貼著白,敲門進去。權勿用穿著一身白,頭上戴著高白夏布孝帽,問了來意,留宦成在后面一間屋里,開個稻草舖,晚間拿些牛肉、白酒与他吃了。次早寫了一封回書,向宦成道:“多謝你家老爺厚愛,但我熱孝在身,不便出門。你回去多多拜上你家二位老爺和楊老爺,厚禮權且收下,再過二十多天我家老太太百日滿過,我定到老爺們府上來會。管家,實是多慢了你,這兩分銀子,權且為酒資,”將一個小紙包遞与宦成,宦成接了道:“多謝權老爺。到那日,權老爺是必到府里來,免得小的主人盼望。”權勿用道:“這個自然。”送了宦成出門。宦成依舊搭船,帶了書子回湖州回复兩公子。兩公子不胜悵悵,因把書房后一個大軒敞不過的亭子上換了一匾,匾上寫作“潛亭”,以示等權潛齋來住的意思,就把楊執中留在亭后一間房里住。楊執中老年痰火疾,夜里要人作伴,把第二個蠢儿子老六叫了來同住,每晚一醉是不消說。將及一月,楊執中又寫了一個字去催權勿用,權勿用見了這字,收拾搭船來湖川。在城外上了岸,衣服也不換一件,左手掮著個被套,右手把個大布袖子晃蕩晃蕩,在街上腳高步低的撞。撞過了城門外的吊橋,那路上卻擠,他也不知道出城該走左首,進城該走右首方不礙路,他一味橫著膀子亂搖,恰好有個鄉里人在城里賣完了柴出來,肩頭上橫掮著一根尖扁擔,對面一頭撞將去,將他的個高孝帽子橫挑在扁擔尖上。鄉里人低著頭走,也不知道,掮著去了。他吃了一惊,摸摸頭上,不見了孝帽子。望見在那人扁擔上,他就把手亂招,口里喊道:“那是我的帽子!”鄉里人走的快,又听不見。他本來不會走城里的路,這時著了急,七首八腳的亂跑,眼睛又不看著前面,跑了一箭多路,一頭撞到一頂轎子上,把那轎子里的官几乎撞了跌下來。那官大怒,問是甚么人,叫前面兩個夜役,一條鏈子鎖起來。他又不服气,向著官指手畫腳的亂吵。那官落下轎子,要將他審問,夜役喝著叫他跪,他睜著眼不肯跪。這時街上圍了六七十人,齊舖舖的看。內中走出一個人來,頭戴一頂武士巾,身穿一件青絹箭衣,几根黃胡子,兩只大眼睛,走近前向那官說道:“老爺且請息怒。這個人是婁府請來的上客,雖然沖撞了老爺,若是處了他,恐婁府知道不好看相。”那官便是街道廳老魏,听見這話,將就蓋個喧,抬起轎子去了。權勿用看那人時,便是他舊相識俠客張鐵臂,張鐵臂讓他到一個茶室里坐下,叫他喘息定了,吃過茶,向他說道:“我前日到你家作吊,你家人說道,已是婁府中請了去了。今日為甚么獨自一個在城門口閒撞?’權勿用道:“婁公子請我久了,我卻是今日才要到他家去,不想撞著這官,鬧了一場,虧你解了這結。我今便同你一齊到婁府去。”當下兩人一同來到婁府門上,看門的看見他穿著一身的白,頭上又不戴帽子,后面領著一個雄赳赳的人,口口聲聲要會三老爺、四老爺。門上人問他姓名,他死不肯說,只說:”你家老爺已知道久了。”看門的不肯傳,他就在門上大嚷大叫。鬧了一會,說:“你把楊執中老爹請出來罷!”看門的沒奈何,請出楊執中來。楊執中看見他這模樣,嚇了一跳,愁著眉道:“你怎的連帽子都弄不見了?”叫他權且坐在大門板凳上,慌忙走進去,取出一頂舊方中來与他戴了,便問:“此位壯士是誰?”權勿用道:“他便是我時常和你說的有名的張鐵臂。”楊執中道:“久仰,久仰!”三個人一路進來,就告訴方才城門口這一番相鬧的話。楊執中搖手道:“少停見了公子,這話不必提起了。”這日兩公子都不在家,兩人跟著楊執中竟到書房里,洗臉吃飯,自有家人管待。晚間,兩公子赴宴回家,來書房相會,彼此恨相見之晚,指著潛亭与他看了,道出欽慕之意。又見他帶了一個俠客來,更覺舉動不同于眾,又重新擺出酒來:權勿用首席,楊執中、張鐵臂對席,兩公子主位。席間問起這號“鐵臂”的緣故,張鐵臂道:“晚生小時有几斤力气,那些朋友們和我賭賽,叫我睡在街心里,把膀子伸著,等那車來,有心不起來讓他。那牛車走行了,來的力猛,足有四五千斤,車轂恰好打從膀子上過,壓著膀子了,那時晚生把膀子一掙,吉丁的一聲,那車就過去了几十步遠。看看膀子上,白跡也沒有一個,所以眾人就加了我這一個綽號。”三公子鼓掌道:“听了這快事,足可消酒一斗,各位都斟上大杯來!”權勿用辭說:“居喪不飲酒。”楊執中道:“古人云:了老不拘禮,病不拘禮。’我方才看見肴饌也還用些,或者酒略飲兩杯,不致沉醉,也還不妨。”權勿用道:“先生,你這話又欠考核了。古人所謂五葷者,蔥、韭、芫荽之類,怎么不戒?酒是斷不可飲的。”四公子道:“這自然不敢相強。”忙叫取茶來斟上。張鐵臂道:“晚主的武藝盡多,馬上十八,馬下十八,鞭、銅、錘、刀、槍、劍、戟,都還略有些講究。只是一生性气不好,慣會路見不平,拔刀相助,最喜打天下有本事的好漢;銀錢到手,又最喜幫助窮人。所以落得四海無家,而今流落在貴地。”四公子道:“這才是英雄本色。”權勿用道:“張兄方才所說武藝,他舞劍的身段尤其可觀,諸先生伺不當面請教?”兩公子大喜,即刻叫人家里取出一柄松文古劍來,遞与鐵臂。鐵臂燈下拔開,光芒閃爍,即便脫了上蓋的箭衣,束一束腰,手持寶劍,走出天井,眾客都一擁出來。兩公子叫:“且住!快吩咐點起燭來。”一聲說罷,十几個管家小廝,每人手里執著一個燭奴,明晃晃點著蜡燭,擺列天井兩邊。張鐵臂一上一下,一左一右,舞出許多身分來,舞到那酣暢的時候,只見冷森森一片寒光,如万道銀蛇亂掣,并不見個人在那里,但覺陰風襲人,令看者毛發皆豎。權勿用又在几上取了一個銅盤,叫管家滿貯了水,用于蘸著洒,一點也不得入。須臾,大叫一聲,寒光陡散,還是一柄劍執在手里。看鐵臂時,面上不紅,心頭不跳。眾人稱贊一番,直飲到四更方散,都留在書房里歇。自此,權勿用、張鐵臂,都是相府的上客。一日,三公子來向諸位道:“不日要設一個大會,遍請賓客游鶯脰湖。”此時天气漸暖,權勿用身上那一件大粗白布衣服大厚,穿著熱了,思量當几錢銀子去買些藍布,縫一件單直裰,好穿了做游鶯脰湖的上客。自心里算計已定,瞞著公子,托張鐵臂去當了五百文錢來,放在床上枕頭邊。日間在潛亭上眺望,晚里歸房宿歇,摸一摸,床頭間五百文一個也不見了。思量房里沒有別人,只是楊執中的蠢儿子在那里混,因一直尋到大門門房里,見他正坐在那里說呆話,便叫道:“老六,和你說話。”老六已是吃得爛醉了,問道:“老叔,叫我做甚么?”權勿用道:“我枕頭邊的五百錢你可曾看見?”老六道:“看見的。”權勿用道:“那里去了?”老六道:“是下午時候,我拿出去賭錢輸了,還剩有十來個在鈔袋里,留著少刻買燒酒吃。”權勿用道:“老六,這也奇了,我的錢,你怎么拿去賭輸了?”老六道,“老叔,你我原是一個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的,分甚么彼此?”說罷,把頭一掉,就几步跨出去了。把個權勿用气的眼睜睜,敢怒而不敢言,真是說不出來的苦。自此,權勿用与楊執中彼此不合,權勿用說楊執中是個呆子,楊執中說權勿用是個瘋子,三公子見他沒有衣服,卻又取出一件淺藍綢直裰送他。兩公子請遍了各位賓客,叫下兩只大船,廚役備辦酒席,和司茶酒的人另在一個船上;一班唱清曲打粗細十番的,又在一船。此時正值四月中旬,天气清和,各人都換了單夾衣服,手執紈扇。這一次雖算不得大會,卻也聚了許多人。在會的是:婁玉亭三公子、婁瑟亭四公子、蘧公孫駪夫、牛高士布衣、楊司訓執中、權高士潛齋、張俠客鐵臂、陳山人和甫,魯編修請了不曾到。席間八位名士,帶挈楊執中的蠢儿子楊老六也在船上,共合九人之數。當下牛布衣吟詩,張鐵臂擊劍,陳和甫打哄說笑,伴著兩公子的雍容爾雅,蘧公孫的俊俏風流,楊執中古貌古心,權勿用怪模怪樣:真乃一時胜會,兩邊船窗四啟,小船上奏著細樂,慢慢游到鶯脰湖。酒席齊備,十几個闊衣高帽的管家在船頭上更番斟酒上菜,那食品之精洁,茶酒之清香,不消細說,飲到月上時分,兩只船上點起五六十盞羊角燈,映著月色湖光,照耀如同白日,一派樂聲大作,在空闊處更覺得響亮,聲聞十余里。兩邊岸上的人,望若神仙,誰人不羡?游了一整夜。次早回來,蘧公孫去見魯編修,編修公道:“令表叔在家只該閉戶做些舉業,以繼家聲,怎么只管結交這樣一班人?如此招搖豪橫,恐怕亦非所宜。”次日,蘧公孫向兩表叔略述一二。三公子大笑道:“我亦不解你令外舅就俗到這個地位!”不曾說完,門上人進來稟說:“魯大老爺開坊升了侍讀,朝命已下,京報适才到了,老爺們須要去道喜。”蘧公孫听了這話,慌忙先去道喜。到了晚間,公孫打發家人飛跑來說:“不好了,魯大老爺接著朝命,正在合家歡喜,打點擺酒慶賀,不想痰病大發,登時中了髒,已不省人事了。快請二位老爺過去!”兩公子听了,轎也等不得,忙走去看。到了魯宅,進門听得一片哭聲,知是已不在了。眾親戚已到,商量在本族親房立了一個儿子過來,然后大殮治喪。蘧公孫哀毀骨立,极盡半子之誼。   又忙了几日,婁通政有家店到,兩公子同在內書房商議寫信到京。此乃二十四、五,月色未上,兩公子秉了一枝燭,對坐商議。到了二更半后,忽听房上瓦一片聲的響,一個人從屋檐上掉下來,滿身血污,手里提了一個革囊,兩公子燭下一看,便是張鐵臂。兩公子大惊道:“張兄,你怎么半夜里走進我的內室,是何緣故?這革囊里是甚么物件?”張鐵臂道:“二位老爺請坐,容我細稟。我生平一個恩人,一個仇人。這仇人已銜恨十年,無從下手,今日得便,已被我取了他首級在此,這革囊里面是血淋淋的一顆人頭。但我那恩人已在這十里之外,須五百兩銀子去報了他的大恩。自今以后,我的心事已了,便可以舍身為知己者用了。我想可以措辦此事,只有二位老爺,外此那能有此等胸襟!所以冒昧黑夜來求,如不蒙相救,即從此遠遁,不能再相見矣。”遂提了革囊要走。兩公子此時已嚇得心膽皆碎,忙攔住道:“張兄且休慌,五百金小事,何足介意!但此物作何處置?”張鐵臂笑道:“這有何難!我略施劍術,即滅其跡。但倉卒不能施行,候將五百金付去之后,我不過兩個時而即便回來,敢出囊中之物,加上我的藥末,頃刻化為水,毛發不存矣。二位老爺可備了筵席,廣招賓客,看我施為此事。”兩公子听罷,大是駭然。弟兄忙到內里取出五百兩銀子付与張鐵臂。鐵臂將革囊放在階下,銀子拴束在身,叫一聲多謝,騰身而起,上了房檐,行步如飛,只听得一片瓦響,無影無蹤去了。當夜万籟俱寂,月色初上,照著階下革裹里血淋淋的人頭。只因這一番,有分教:豪華公子,閉門休問世請;名士文人,改行訪求舉業。不知這人頭畢竟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三回 蘧駪夫求賢問業 馬純上仗義疏財話說婁府兩公子將五百兩銀子送了俠客,与他報謝恩人,把革囊人頭放在家里。兩公子雖系相府,不怕有意外之事,但血淋淋一個人頭丟在內房階下,未免有些焦心。四公子向三公子道:“張鐵臂他做俠客的人,斷不肯失信于我,我們卻不可做俗人。我們竟辦几席酒,把几仁知己朋友都請到了,等他來時開了革囊,果然用藥化為水,也是不容易看見之事。我們就同諸友做一個‘人頭會’,有何不可?”三公子听了,到天明,吩咐辦下酒席,把牛布衣、陳和甫、蘧公孫都請到,家里住的三個客是不消說。只說小飲,且不必言其所以然,直待張鐵臂來時,施行出來,好讓眾位都吃一惊。眾客到齊,彼此說些閒話。等了三四個時辰,不見來,直等到日中,還不見來。三公子悄悄向四公子道:“這事就有些古怪了。”四公子道:“想他在別處又有耽擱了。他革囊現在我家,斷無不來之理。”看看等到下晚,總不來了。廚下酒席已齊,只得請眾客上坐。這日天气甚暖,兩公子心里焦躁,“此人若竟不來,這人頭卻往何處發放?”直到天晚,革囊臭了出來,家里太太聞見,不放心,打發人出來請兩位老爺去看,二位老爺沒奈何,才硬著膽開了革囊,一看,那里是甚么人頭!只有六七斤一個豬頭在里面。兩公子面面相覷,不則一聲,立刻叫把豬頭拿到廚下賞与家人們去吃。兩公子悄悄相商,這事不必使一人知道,仍舊出來陪客飲酒。心里正在納悶,看門的人進來稟道:“烏程縣有個差人,持了縣里老爺的帖,同蕭山縣來的兩個差人叩見老爺,有話面稟。”三公子道:“這又奇了,有甚么話說?”留四公子陪著客,自己走到廳上,傳他們進來。那差人進來磕了頭,說道:“本官老爺請安。”隨呈上一張票子和一角天文。三公子叫取燭來看,見那關文上寫著:蕭山縣正堂吳。為地棍奸拐事:案据蘭若庵僧慧遠,具控伊徒尼僧心遠被地棍權勿用奸拐霸占在家一案。查太犯未曾發覺之先,已自潛跡逃往貴治,為此移關,煩貴縣查點來文事理,遣役協同來差訪該犯潛蹤何處,擒獲解還敝縣,以便審理究治。望速!望速!看過,差人稟道:“小的本官上覆三老爺知道,這人在府內,因老爺這里不知他這些事,所以留他。而今求老爺把他交与小的,他本縣的差人現在外伺候,交与他帶去,休使他知覺逃走了,不好回文。”三公子道:“我知道了,你在外面候著。”差人應諾出去了,在門房里坐著。三公子滿心慚愧,叫請了四老爺和楊老爺出來。二位一齊來到,看了關文和本縣拿人的票子,四公子也覺不好意思。楊執中道:“三先生、四先生,自古道:‘蜂蠆人怀,解衣去赶。’他既弄出這樣事來,先生們庇護他不得了。如今我去向他說,把他交与差人,等他自己料理去。”兩公子沒奈何。楊執中走進書房,席上一五一十說了。權勿用紅著臉道:“真是真,假是假,我就同他去怕甚么!”兩公子走進來,不肯改常,說了些不平的話,又奉了兩杯別酒,取出兩封銀子送作盤程,兩公子送出大門,叫仆人替他拿了行李,打躬而別,那兩個差人見他出了婁府,兩公子已經進府,就把他一條鏈子鎖去了。兩公子因這兩番事后,覺得意興稍減,吩咐看門的:“但有生人相訪,且回他到京去了。”自此閉門整理家務。不多几日,蘧公孫來辭,說蘧太守有病,要回嘉興去侍疾。兩公子听見,便同公孫去侯姑丈,及到嘉興,蘧太守已是病得重了一看來是個不起之病。公孫傳著太守之命,托兩公子替他接了魯小姐回家,兩公子寫信來家,打發婢子去說,魯夫人不肯,小姐明于大義,和母親說了,要去侍疾。此時采苹已嫁人去了,只有雙紅一個丫頭做了贈嫁。叫兩只大船,全副妝宦都搬在船上。來嘉興,太守已去世了。公孫承重,魯小姐上侍孀姑,下理家政,井井有條,親戚無不稱羡。婁府兩公子候治喪已過,也回湖州去了。公孫唇喪三載,因看見兩個表叔半世豪舉,落得一場掃興,因把這做名的心也看淡了,詩話也不刷印送人了。服闋之后,魯小姐頭胎生的個小儿子,已有四歲了。小姐每日拘著他在房里講《四書》,讀文章。公孫也在傍指點。卻也心里想在學校中相与几個考高等的朋友談談舉業,無奈嘉興的朋友都知道公孫是個做詩的名土,不來親近他,公孫覺得沒趣。那日打從街上走過,見一個新書店里貼著一張整紅紙的報帖,上寫道:木坊敦請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鄉會墨程。凡有同門錄及殊卷賜顧者,幸認嘉興府大街文海樓書坊不誤。公孫心里想道:“這原來是個選家,何不來拜他一拜?”急到家換了衣服。寫個“同學教弟”的帖子,來到書坊,問道:“這里是馬先生下處?”店里人道:“馬先生在樓上。”因喊一聲道:“馬二先生,有客來拜。”樓上應道:“來了。”于是走下樓公孫看那馬二先生時,身長八尺,形容甚偉,頭戴方巾,身穿藍直裰,腳下粉底皂靴,面皮深黑,不多几根胡子。相見作揖讓坐。馬二先生看了帖子,說道:“尊名向在詩上見過,久仰久仰!”公孫道:“先生來操選政,乃文章山斗,小弟仰慕,晉謁已遲。”店里捧出茶來吃了,公孫又道:“先生便是處州學,想是高補過的。”馬二先生道:“小弟補稟二十四年,蒙歷任宗師的青目,共考過六七個案首,只是科場不利,不胜慚愧!”公孫道:“遇合有時,下科一定是掄元無疑的了。”說了一會,公孫告別。馬二先生問明了住處,明日就來回拜。公孫回家向魯小姐說:“馬二先生明日來拜,他是個舉業當行,要備個飯留他。”小姐欣然備下。次早,馬二先生換了大衣服,寫了回帖,來到蘧府。公孫迎接進來,說道:“我兩人神交已久,不比泛常,今蒙賜顧,寬坐一坐,小弟備個家常飯,休嫌輕慢。”馬二先生听罷欣然。公孫問道:“尊選程墨,是那一种文章為主?”馬二先生道:“文章總以理法為主,任他風气變,理法總是不變,所以本朝洪、永是一變,成、弘又是一變,細看來,理法總是一般。大約文章既不可帶注疏气,尤不可帶詞賦气。帶注疏气不過失之于少文采,帶詞賦气便有礙于圣賢口气,所以詞賦气尤在所忌。”公孫道:“這是做文章了,請問批文章是怎樣個道理?”馬二先生道:“也是全不可帶詞賦气。小弟每常見前輩批語,有些風花雪月的字樣,被那些后生們看見,便要想到詩詞歌賦那條路上去,便要坏了心術。古人說得好,‘作文之心如人目’,凡人目中,塵土屑固不可有,即金玉屑又是著得的么?所以小弟批文章,總是采取《語類》、《或間》上的精語。時常一個批語要做半夜,不肯苟且下筆,要那讀文章的讀了這一篇,就悟想出十几篇的道理,才為有益。將來拙選選成,送來細細請教。”說著,里面捧出飯來,果是家常肴撰:一碗燉鴨,一碗煮雞,一尾魚,一大碗煨的稀爛的豬肉。馬二先生食量頗高,舉起箸來向公孫道:“你我知己相逢,不做客套,這魚且不必動,倒是肉好。”當下吃了四碗飯,將一大碗爛肉吃得干干淨淨,里面听見,又添出一碗來,連湯都吃完了。抬開桌子。啜茗清談。馬二先生問道:“先生名門,又這般大才,久已該高發了,因甚困守在此?”公孫道:“小弟因先君見背的早,在先祖膝下料理些家務,所以不曾致力于舉業。”馬二先生道:”你這就差了。舉業二字是從古及今人人必要做的。就如孔子生在春秋時候,那時用‘言揚行舉’做官,故孔子只講得個‘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這便是孔子的舉業。講到戰國時,以游說做官,所以孟子歷說齊梁,這便是孟子的舉業。到漢朝用‘賢良方正’開科,所以公孫弘、董仲舒舉賢良方正,這便是漢人的舉業。到唐朝用詩賦取士,他們若講孔孟的話,就沒有官做了,所以唐人都會做几句詩,這便是唐人的舉業。到宋朝又好了,都用的是些理學的人做官,所以程、朱就講理學,這便是宋人的舉業。到本朝用文章取上,這是极好的法則,就是夫子在而今,也要念文章、做舉業,斷不講那‘言寡尤,行寡悔’的話。何也?就日日講究‘言寡尤,行寡悔’,那個給你官做?孔子的道也就不行了,”一席話說得蘧公孫如夢方醒。又留他吃了晚飯,結為性命之交,相別而去。自此日日往來。那日在文海樓彼此會著,看見刻的墨卷上目錄擺在桌上,上寫著“歷科墨卷持運”,下面一行刻著“處州馬靜純上氏評選”。蘧公孫笑著向他說道:“請教先生,不知尊選上面可好添上小弟一個名字,与先生同選,以附驥尾?”馬二先生正色道:“這個是有個道理的。站封面亦非容易之事,就是小弟,全虧几十年考校的高,有些虛名,所以他們來請。難道先生這樣大名還站不得封面?只是你我兩個,只可獨站,不可合站,其中有個緣故。”蘧公孫道:“是何緣故?”馬二先生道:“這事不過是名利二者。小弟一不肯自己坏了名,自認做趨利。假若把你先生寫在第二名,那些世俗人就疑惑刻資出自先生,小弟豈不是個利徒了?若把先生寫在第一名,小弟這數十年虛名豈不都是假的了?還有個反面文章是如此算計。先生自想也是這樣算計。”說著,坊里捧出先生的飯來,一碗煽青菜,兩個小菜碟。馬二先生道:“這沒菜的飯,不好留先生用,奈何?”蘧公孫道:“這個何妨?但我曉得長兄先生也是吃不慣素飯的,我這里帶的有銀子。”忙取出一塊來,川店主人家的二漢買了一碗熟肉來。兩人同吃了,公孫別去。在家里,每晚同魯小姐課子到三四更鼓,或一天遇著那小儿子書背不熟,小姐就要督責他念到天亮,倒先打發公孫到書房里去睡。雙紅這小丫頭在傍遞茶遞水,极其小心。他會念詩,常拿些詩來求講,公孫也略替他講講。因心里喜他殷勤,就把收的王觀察的個舊枕箱把与他盛花儿針線,又無意中把遇見王觀察這一件事向他說了。不想宦成這奴才小時同他有約,竟大膽走到嘉興,把這丫頭拐了去。公孫知道大怒,報了秀水縣,出批文拿了回來。兩口子看守在差人家,央人來求公孫,情愿出几十兩銀子与公孫做丫頭的身价,求賞与他做老婆。公孫斷然不依。差人要帶著宦成回官,少不得打一頓板子,把丫頭斷了回來,一回兩回詐他的銀子。宦成的銀子使完,衣服都當盡了。那晚在差人家鄉兩口子商議,要把這個舊枕箱拿出去賣几十個錢來買飯吃。雙紅是個丫頭家,不知人事,向宦成說道:“這箱子是一位做大官的老爺的,想是值的銀子多,几十個錢賣了豈不可惜?”宦成問:“是蘧老爺的?是魯老爺的?”丫頭道:“都不是。說這官比蘧太爺的官大多著哩。我也是听見姑爺說,這是一位王太爺,就接蘧太爺南昌的任,后來這位王太爺做了不知多大的官,就和宁王相与,宁王日夜要想殺皇帝,皇帝先把宁王殺了,又要殺這王太爺。王太爺走到浙江來,不知怎的,又說皇帝要他這個箱子,王大爺不敢帶在身邊走,恐怕搜出來,就交与姑爺。姑爺放在家里閒著,惜与我盛些花,不曉的我帶了出來。我想皇帝都想要的東西,不知是值多少錢!你不見箱子里還有王太爺寫的字在上?”宦成道:“皇帝也未必是要他這個箱子,必有別的緣故。這箱子能值几文!”那差人一腳把門踢開,走進來罵道:“你這倒運鬼!放著這樣大財不發,還在這里受瘟罪!”宦成道:“老爹我有甚么財發?”差人道:“你這痴孩子!我要傳授了,便宜你的狠哩!老婆白白送你,還可以發得几百銀子財,你須要大大的請我,將來銀子同我平分,我才和你說。”宦成道:“只要有銀子,平分是罷了,請是請不起的,除非明日賣了枕箱子請老爹。”差人道:“賣箱子,還了得!就沒戲唱了!你沒有錢我借錢与你。不但今日晚里的酒錢,從明日起,要用同我商量。我替你設法了來,總要加倍還我。”又道:“我竟在里面扣除,怕你拗到那里去?”差人即時拿出二百文,買酒買肉,同宦成兩口子吃,算是借与宦成的,記一筆賬在那里。吃著,宦成問道:“老爹說我有甚么財發?”差人道:“今日且吃酒,明日再說。”當夜猜三划五,吃了半夜,把二百文都吃完了。宦成這奴才吃了個盡醉,兩口子睡到日中還不起來。差人已是清晨出門去了,尋了一個老練的差人商議,告訴他如此這般:“事還是竟弄破了好,還是‘開弓不放箭,大家弄几個錢有益?”被老差人一口大啐道:“這個事都講破!破了還有個大風?如今只是悶著同他講,不怕他不拿出錢來。還虧你當了這几十年的門戶,利害也不曉得!遇著這樣事還要講破,破你娘的頭!”罵的這差人又羞又喜,慌跑回來,見宦成還不曾起來,說道:“好快活!這一會象兩個狗戀著。快起來和你說話!”宦成慌忙起來,出了房門。差人道:“和你到外邊去說話。”兩人拉著手,到街上一個僻靜茶室里坐下。差人道:“你這呆孩子,只曉得吃酒吃飯,要同女人睡覺。放著這樣一主大財不會發,豈不是‘如人寶山空手回?”宦成道:“老爹指教便是。”差人道:“我指點你,你卻不要‘過了廟不下雨’。”說著,一個人在門首過,叫了差人一聲“老爹”,走過去了。差人見那人出神,叫宦成坐著,自己悄悄尾了那人去。只听得那人口里抱怨道:“白白給他打了一頓,卻是沒有傷,喊不得冤,待要自己做出傷來,官府又會驗的出。”差人悄悄的拾了一塊磚頭,凶神似的走上去把頭一打,打了一個大洞,那鮮血直流出來。那人嚇了一跳,問差人道:“這是怎的?”差人道:“你方才說沒有傷,這不是傷么?又不是自己弄出來的,不怕老爺會驗,還不快去喊冤哩!那人倒著實感激,謝了他,把那血用手一抹。涂成一個血臉,往縣前喊冤去了。宦成站在茶室門口望,听見這些話又學了一個乖。差人回來坐下,說道:“我昨晚听見你當家的說枕箱是那王大爺的。王大爺降了宁王,又逃走了,是個欽犯,這箱子便是個欽贓。他家里交結欽犯,藏著欽贓,若還首出來就是殺頭充軍的罪,他還敢怎樣你?”宦成听了他這一席話,如夢方醒,說道:“老爹,我而今就寫呈去首。”差人道:“呆兄弟,這又沒主意了。你首了,就把他一家殺個精光,与你也無益,弄不著他一個錢;況你又同他無仇。如今只消串出個人來嚇他一嚇,嚇出几百兩銀子來,把丫頭白白送你做老婆,不要身价,這事就罷了。”宦成道:“多謝老爹費心,如今只求老爹替我做主。”差人道:“你且莫慌。”當下還了茶錢,同走出來。差人囑咐道:“這話,到家在丫頭跟前不可露出一字。”宦成應諾了。從此,差人借了銀子,宦成大酒大肉,且落得快活。   蘧公孫催著回官,差人只騰挪著混他,今日就說明日,明日就說后日,后日又說再遲三五日。公孫急了,要寫呈子告差人。差人向宦成道:“這事卻要動手了!”因問:“蘧小相平日可有一個相厚的人?”宦成道:“這卻不知道。”回去問丫頭,丫頭道:“他在湖州相与的人多,這里卻不曾見,我只听得有個書店里姓馬的來往了几次。”宦成將這話告訴差人。差人道:“這就容易了。”便去尋代書,寫下一張出首叛逆的皇子帶在身邊,到大街上一路書店問去。問到文海樓,一直進去請馬先生說話。馬二先生見是縣里人,不知何事,只得邀他上樓坐下,差人道:“先生一向可同做南昌府的蘧家遭小相儿相与?”馬二先生道:“這是我极好的弟兄。頭翁,你問他怎的?”差人兩邊一望道:“這里沒有外人么?”馬二先生道:“沒有。”把座子移近跟前,拿出這張呈子來与馬二先生看,道:“他家竟有這件事。我們公門里好修行,所以通個信給他,早為料理,怎肯坏這個良心?”馬二先生看完,面如土色,又問了備細,向差人道:“這事斷斷破不得。既承頭翁好心,千万將呈子捺下。他卻不在家,到墳上修理會了,等他來時商議。”差人道:“他今日就要遞。這是犯關節的事,誰人敢捺?”馬二先生慌了道:“這個如何了得?”差人道:“先生,你一個‘子曰行’的人,怎這樣沒主意?自古‘錢到公事辦,火到豬頭爛’,只要破些銀子,把這枕箱買了回來,這事便罷了。”馬二先生拍子道:“好主意!”當下鎖了樓門,同差人到酒店里,馬二先生做東,大盤大碗請差人吃著,商議此事。只因這一番,有分教:通都大邑,來了几位選家;僻壤窮鄉,出了一尊名士。畢竟差人要多少銀子贖這枕箱,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四回 蘧公孫書坊送良友 馬秀才山洞遇神仙話說馬二先生在酒店里,同差人商議要替蘧公孫贖枕箱。差人道:“這奴才手里拿著一張首呈,就象拾到了有利的票子,銀子少了他怎肯就把這欽贓放出來?极少也要三二百銀子。還要我去拿話嚇他:‘這事弄破了,一來与你無益;二來欽案官司,過司由院,一路衙門,你都要跟著走,你自己算計,可有這些閒錢陪著打這樣的惡官司?’——是這樣嚇他,他又見了几個沖心的錢,這事才得了。我是一片本心,特地來報信。我也只愿得無事,落得‘河水不洗船’。但做事也要‘打蛇打七寸’才妙,你先生請上裁!”馬二先生搖頭道:”二三百兩是不能。不要說他現今不在家,是我替他設法,就是他在家里,雖然他家太爺做了几任官,而今也家道中落,那里一時拿的許多銀子出來?”差人道:“既然沒有銀子,他本人又不見面多我們不要耽誤他的事,把呈子丟還他,隨他去鬧罷了。馬二先生道:“不是這樣說,你同他是個淡交,我同他是深交,眼睜睜看他有事,不能替他掩下來,這就不成個朋友了。但是要做的來。”差人道:“可又來!你要做的來,我也要做的來!”馬二先生道:“頭翁,我和你從長商議,實不相瞞,在此選書,東家包我几個月,有几兩銀子束修,我還要留著些用;他這一件事,勞你去和宦成說,我這里將就墊二三十兩銀子把与他,他也只當是拾到的,解了這個冤家罷。”差人惱了道:“這個正合著古語:‘瞞天討价,就地還錢。’我說二三百銀子,你就說二三十兩,‘戴著斗笠親嘴,差著一帽子’!怪不得人說你們‘詩云子曰’的人難講話!這樣看來,你好象‘老鼠尾巴上害癤子,出膿也不多’!倒是我多事,不該來惹這婆子口舌!”說罷,站起身來謝了扰,辭別就往外走。馬二先生拉住道:“請坐再說,急怎的?我方才這些話,你道我不出本心么?他其實不在家,我又不是先知了風聲,把他藏起,和你講价錢。況且你,們一塊土的人,彼此是知道的,蘧公孫是甚么慷慨腳色,這宗銀子知道他認不認,几時還我?只是由著他弄出事來,后日懊悔退了。總之,這件事,我也是個傍人,你也是個傍人,我如今認些晦气,你也要极力幫些,一個出力,一個出錢,也算積下一個莫大的陰功;若是我兩人先參差著,就不是共事的道理了。”差人道:“馬老先生,而今這銀子,我也不問是你出,是他出,你們原是‘氈襪裹腳靴’,但須要我效勞的來。老實一句,‘打開板壁講亮話’,這事,一些半些几十兩銀子的話,橫豎做不來,沒有三百,也要二百兩銀子,才有商議。我又不要你十兩五兩,沒來由把難題目把你做怎的?”馬二先生見他這話說頂了真,心里著急,道:“頭翁,我的束修其實只得一百兩銀子,這些時用掉了几兩,還要留兩把作盤費到杭州去。擠的干干淨淨,抖了包,只擠的出九十二兩銀子來,一厘也不得多,你若不信,我同你到下處去拿与你看。此外行李箱子內,听憑你搜,若搜出一錢銀子來,你把我不當人。就是這個意思,你替我維持去,如斷然不能,我也就沒法了,他也只好怨他的命。”差人道:“先生,象你這樣血心為朋友,難道我們當差的心不是肉做的?自古山水尚有相逢之日,豈可人不留個相与?只是這行瘟的奴才頭高,不知可說的下去?”又想一想道:“我還有個主意,又合著古語說‘秀才人情紙半張’,現今丫頭已是他拐到手了,又有這些事,料想要不回來,不如趁此就寫一張婚書,上寫收了他身价銀一百兩,合著你這九十多,不將有二百之數?這分明是有名無實的,卻塞得住這小廝的嘴。這個計較何如?”馬二先生道:“這也罷了,只要你做的來,這一張紙何難,我就可以做主。”當下說定了,店里會了賬,馬二先生回到下處候著。差人假作去會宣成,去了半日,回到文海樓。馬二先生接到樓上。差人道:“為這件事,不知費了多少唇舌,那小奴才就象我求他的,定要一千八百的亂說,說他家值多少就該給他多少,落后我急了,要帶他回官,說:‘先問了你這好拐的罪,回過老爺,把你納在監里,看你到那里去出首!’他才慌了,依著我說。我把他枕箱先賺了來,現放在樓下店里。先生快寫起婚書來,把銀子兌清,我再打一個稟帖,銷了案,打發這奴才走清秋大路,免得又生出枝葉來。”馬二先生道:“你這賺法甚好,婚書已經寫下了。”隨即同銀子交与差人。差人打開看,足足九十二兩,把箱子拿上樓來交与馬二先生,拿著婚書、銀子去了。回到家中,把婚書藏起,另外開了一篇細賬,借貸吃用,衙門使費,共開出七十多兩,只剩了十几兩銀子遞与宦成。宦成賺少,被他一頓罵道:“你奸拐了人家使女,犯著官法,若不是我替你遮蓋,怕老爺不會打折你的狗腿!我倒替你白白的騙一個老婆,又騙了許多銀子,不討你一聲知感,反問我找銀子!來!我如今帶你去回老爺,先把你這奸情事打几十板子,丫頭便傳蘧家領去,叫你吃不了的苦,兜著走!”宦成被他罵得閉口無言,忙收了銀子,千恩万謝,領著雙紅,往他州外府尋生意去了。蘧公孫從墳上回來,正要去問差人,催著回官,只見馬二先生來候,請在書房坐下,問了些墳上的事務,慢慢說到這件事上來。蘧公孫初時還含糊,馬二先生道:“長兄,你這事還要瞞我么?你的枕箱現在我下處樓上。”公孫听見枕箱,臉便飛紅了,馬二先生遂把差人怎樣來說,我怎樣商議,后來怎樣怎樣,“我把選書的九十几兩銀子給了他,才買回這個東西來,而今幸得平安無事。就是我這一項銀子,也是為朋友上一時激于意气,難道就要你還?但不得不告訴你一遍。明日叫人到我那里把箱子拿來,或是劈開了,或是竟燒化了,不可再留著惹事!”公孫听罷大惊,忙取一把椅于,放在中間,把馬二先生捺了坐下,倒身拜了四拜。請他坐在書房里,自走進去,如此這般,把方才這些話說与乃眷魯小姐,又道:“象這樣的才是斯文骨肉朋友,有意气!有肝膽!相与了這樣正人君子,也不在了!象我婁家表叔結交了多少人,一個個出乖露丑,若听見這樣話,豈不羞死!”魯小姐也著實感激,備飯留馬二先生吃過,叫人跟去將箱子取來毀了。次日,馬二先生來辭別,要往杭州。公孫道:“長兄先生鄉才得相聚,為甚么便要去?”馬二先生道:“我原在杭州選書,因這文海樓請我來選這一部書,今已選完,在此就沒事了。”公孫道:“選書已完,何不搬來我小齋住著,早晚請教。”馬二先生道:“你此時還不是養客的時候。況且杭州各書店里等著我選考卷,還有些未了的事,沒奈何只得要去。倒是先生得閒來西湖上走走,那西湖山光水色,頗可以添文思。”公孫不能相強,要留他辦酒席餞行。馬二先生道:“還要到別的朋友家告別。”說罷去了,公孫送了出來。到次日,公孫封了二兩銀子,備了些熏肉小萊,親自到文海樓來送行,要了兩部新選的墨卷回去。馬二先生上船一直來到斷河頭,問文瀚樓的書坊,乃是文海樓一家,到那里去住。住了几日,沒有甚么文章選,腰里帶了几個錢,要到西湖上走走。這西湖乃是天下第一個真山真水的景致。且不說那靈隱的幽深,天竺的清雅,只這出了錢塘門,過圣因寺,上了蘇堤,中間是金沙港,轉過去就望見雷峰塔,到了淨慈寺,有十多里路,真乃五步一樓,十步一閣,一處是金粉樓台,一處是竹篱茅舍,一處是桃柳爭妍,一處是桑麻遍野。那些賣酒的青帘高揚,賣茶的紅炭滿爐,士女游人,絡繹不絕,真不數“三十六家花酒店,七十二座營弦樓”。馬二先生獨自一個,帶了几個錢,步出錢塘門,在茶亭里吃了几碗茶,到西湖沿上牌樓跟前坐下。見那一船一船鄉下婦女來燒香的,都梳著挑鬢頭,也有穿藍的,也有穿青綠衣裳的,年紀小的都穿些紅綢單裙子。也有模樣生的好些的,都是一個大團白臉,兩個大高顴骨;也有許多疤、麻、疥、癩的。一頓飯時,就來了有五六船。那些女人后面都跟著自己的漢子,掮著一把傘,手里拿著一個衣包,上了岸散往各廟里去了。馬二先生看了一遍,不在意里,起來又走了里把多路。望著湖沿上接連著几個酒店,挂著透肥的羊肉,柜合上盤子里盛著滾熱的蹄子、海參、糟鴨、鮮魚,鍋里煮著餛飩,蒸籠上蒸著极大的饅頭。馬二先生沒有錢買了吃,喉嚨里咽唾沫,只得走進一個面店,十六個錢吃了一碗面。肚里不飽,又走到間壁一個茶室吃了一碗茶,買了兩個錢處片嚼嚼,倒覺得有些滋味。吃完了出來,看見西湖沿上柳陰下系著兩只船,那船上女客在那里換衣裳,一個脫去元色外套,換了一件水田披風;一個脫去天青外套,換了一件玉色繡的八團衣服;一個中年的脫去寶藍緞衫,換了一件天青緞二色金的繡衫。那些跟從的女客,十几個人也都換了衣裳。這三位女客,一位跟前一個丫鬟,手持黑紗團香扇替他遮著日頭,緩步上岸,那頭上珍珠的白光,直射多遠,裙上環佩丁了當當的響。馬二先生低著頭走了過去,不曾仰視。往前走過了六橋,轉個彎,便象些村鄉地方,又有人家的棺材厝基,中間走了一二里多路,走也走不清,甚是可厭。馬二先生欲待回家,遇著一走路的,問道:“前面可還有好頑的所在?”那人道:“轉過去便是淨慈、雷峰,怎么不好頑?”馬二先生又往前走。走到半里路,見一座樓台蓋在水中間,隔著一道板橋,馬二先生從橋上走過去,門口也是個茶室,吃了一碗茶。里面的門鎖著,馬二先生要進去看,管門的問他要了一個錢,開了門放進去。里面是三間大樓,樓上供的是仁宗皇帝的御書,馬二先生嚇了一跳,慌忙整一整頭巾,理一理寶藍直裰,在靴桶內拿出一把扇子來當了藥板,恭恭敬敬朝著樓上,揚塵舞蹈,拜了五拜。拜畢起來,定一定神,照舊在茶桌子上坐下。傍邊有個花園,賣茶的人說是布政司房里的人在此請客,不好進去。那廚旁卻在外面,那熱湯湯時燕窩、海參,一碗碗在跟前捧過去,馬二先生又羡慕了一番。出來過了雷峰,遠遠望見高高下下許多房子,蓋著琉璃瓦,曲曲折折無數的朱紅欄杆。馬二先生走到跟前,看見一個极高的山門,一個直匾,金字,上寫著“敕賜淨慈禪寺”。山門傍邊一個小門,馬二先生走了進去,一個大寬展的院落,地下都是水磨的磚,才進二道山門,兩邊廊上都是几十層极高的階級。那些富貴人家的女客,成群逐隊,里里外外,來往不絕,都穿的是錦繡衣服,風吹起來,身上的香一陣陣的扑人鼻子。馬二先生身子又長,戴一頂高方中,一幅烏黑的臉,捵著個肚子,穿著一雙厚底破靴,橫著身子亂跑,只管在人窩子里撞。女人也不看他,他也不看女人。前前后后跑了一交,又出來坐在那茶亭內”——上面一個橫匾,金書“南屏”兩字,——吃了一碗茶。柜上擺著許多碟子,橘餅、芝麻糖、粽子、燒餅、處片、黑棗、煮栗子。馬二先生每樣買了几個錢的,不論好歹,吃了一飽。馬二先生也倦了,直著腳跑進清波門,到了下處關門睡了。因為走多了路,在下處睡了一天。第三日起來,要到城隍山走走。城隍山就是吳山,就在城中,馬二先生走不多遠,已到了山腳下。望著几十層階級,走了上去,橫過來又是几十層階級,馬二先生一气走上,不覺气喘。看見一個大廟門前賣茶,吃了一碗。進去見是吳相國伍公之廟,馬二先生作了個揖,逐細的把匾聯看了一遍,又走上去,就象沒有路的一般,左邊一個門,門上釘著一個匾,匾上“片石居”三個字,里面也象是個花園,有些樓閣。馬二先生步了進去,看見窗櫺關著,馬二先生在門外望里張了一張,見几個人圍著一張桌子,擺著一座香爐,眾人圍著,象是請仙的意思。馬二先生想道:“這是他們請仙判斷功名大事,我也進去問一問。”站了一會,望見那人磕頭起來,傍邊人道:“請了一個才女來了。”馬二先生听了暗笑。又一會,一個問道:“可是李清照?”又一個問道:“可是蘇若蘭?”又一個拍手道:“原來是朱淑貞!”馬二先生道:“這些甚么人?料想不是管功名的了,我不如去罷。”又轉過兩個彎,上了几層階級,只見平坦的一條大街,左邊靠著山,一路有几個廟宇;右邊一路,一間一間的房子,都有兩進。屋后一進窗子大開著,空空闊闊,一眼隱隱望得見錢塘江,那房子也有賣酒的,也有賣耍貨的,也有賣餃儿的,也有賣面的,也有賣茶的,也有測字算命的。廟門口都擺的是茶桌子,這一條街,單是賣茶就有三十多處,十分熱鬧。馬二先生庄走著,見茶舖子里一個油頭粉面的女人招呼他吃茶,馬二先生別轉頭來就走,到間壁一個茶室泡了一碗茶,看見有賣的蓑衣餅,叫打了十二個錢的餅吃了,略覺有些意思。走上去,一個大廟,甚是巍峨,便是城隍廟。他便一直走進去,瞻仰了一番。過了城隍廟,又是一個彎,又是一條小街,街上酒樓、面店都有,還有几個簇新的書店。店里帖著報單,上寫:“處州馬純上先生精選《三科程墨持運》于此發賣。”馬二先生見了歡喜,走進書店坐坐,取過一本來看,問個价錢,又問:“這書可還行?”書店人道:“墨卷只行得一時,那里比得古書。”馬二先生起身出來,因略歇了一歇腳,就又往上走。過這一條街,上面無房子了,是极高的個山岡,一步步上去走到山岡上,左邊望著錢塘江,明明白白。那日江上無風,水平如鏡,過江的船,船上有轎子,都看得明白。再走上些,右邊又看得見西湖,雷峰一帶、湖心亭都望見,那西湖里打魚船,一個一個如小鴨子浮在水面。馬二先生心曠神怡,只管走了上去,又看見一個大廟門前擺著茶桌子賣茶,馬二先生兩腳酸了,且坐吃茶。吃著,兩邊一望,一邊是江,一邊是湖,又有那山色一轉圍著,又遙見隔江的山,高高低低,忽隱忽現。馬二先生歎道:“真乃‘載華岳而下重,振河海而不泄,万物載焉’!”吃了兩碗茶。肚里正餓,思量要回去路上吃飯,恰好一個鄉里人捧著許多燙面薄餅來賣,又有一籃子煮熟的牛肉,馬二先生大喜,買了几十文餅和牛肉,就在茶桌子上盡興一吃。吃得飽了,自思趁著飽再上去。走上一箭多路,只見左邊一條小徑,莽棒蔓草,兩邊擁塞。馬二先生照著這條路走去,見那玲瓏怪石,千奇万伏。鑽進一個石隙,見石壁上多少名人題詠,馬二先生也不看他。過了一個小石橋,照著那极窄的石磴走上去,又是一座大廟,又有一座石橋,甚不好走,馬二先生攀藤附葛,走過橋去。見是個小小的祠字,上有匾額,寫著“丁仙之祠”。馬二先生走進去,見中間塑一個仙人,左邊一個仙鶴,右邊豎著一座二十個字的碑。馬二先生見有簽筒,思量:“我困在此處,何不求個簽,問問吉凶?”正要上前展拜,只听得背后一人道:”若要發財,何不問我?”馬二先生回頭一看,見祠門口立著一個人,身長八尺,頭戴方中,身穿茧綢直裰,左手自理著腰里絲絛,右手拄著龍頭拐杖,一部大白須直垂過臍,飄飄育神仙之表。只因遇著這個人,有分教:慷慨仗義,銀錢去而复來;廣結交游,人物久而愈盛。畢竟此人是誰,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五回 葬神仙馬秀才送喪 思父母匡童生盡孝話說馬二先生在丁仙祠正要跪下求簽,后面一人叫一聲,馬二先生,馬二先生回頭一看,那人象個神仙,慌忙上前施禮道:“學生不知先生到此,有失迎接。但与先生素昧平生,何以便知學生姓馬?”那人道:“‘天下何人不識君,?先生既遇著老夫,不必求簽了,且同到敝寓談談。”馬二先生道:“尊寓在那里?”那人指道:“就在此處不遠。”當下攜了馬二先生的手,走出丁仙祠,卻是一條平坦大路,一塊石頭也沒有,未及一刻功夫,已到了伍相國廟門口。馬二先生心里疑惑:“原來有這近路!我方寸走錯了。”又疑惑:“恐是神仙縮地騰云之法也不可知。”來到廟門口,那人道:“這便是敝寓,請進去坐。”那知這伍相國殿后有极大的地方,又有花園,園里有五間大樓,四面窗子望江望湖。那人就住在這樓上,邀馬二先生上樓,施禮坐下。那人四個長隨,齊齊整整,都穿著綢緞衣服,每人腳下一雙新靴,上來小心獻茶。那人吩咐備飯,一齊應諾下去了。馬二先生舉眼一看,樓中間接著一張匹紙,上寫冰盤大的二十八個大字一首絕句詩道:南渡年來此地游,而今不比舊風流。湖光山色渾無賴,揮手清吟過十洲。后面一行寫“天台洪憨仙題”。馬二先生看過《綱鑒》,知道南渡是宋高宗的事,屈詣一算,已是三百多年,而今還在,一定是個神仙無疑。因問道:“這佳作是老先生的?”那仙人道:“憨仙便是賤號。偶爾遣興之作,頗不足觀。先生若愛看待句,前時在此,有同撫台、藩台及諸位當事在湖上唱和的一卷詩取來請教。”便拿出一個手卷來。馬二先生放開一看,都是各當事的親筆,一遞一首,都是七言律詩,詠的西湖上的景,圖書新鮮,著實贊了一回,收遞過去。捧上飯來,一大盤稀爛的羊肉,一盤糟鴨,一大碗火腿蝦圓雜膾,又是一碗清湯,雖是便飯,卻也這般熱鬧。馬二先生腹中尚飽,因不好辜負了仙人的意思,又盡力的吃了一餐,撤下家伙去。洪憨仙道:“先生久享大名,書坊敦請不歇,今日日甚閒暇到這祠里來求簽,”馬二先生道,“不瞞老先生說,晚學今年在嘉興選了一部文章,送了几十金,卻為一個朋友的事墊用去了。如今來到此處,雖住在書坊里,卻沒有甚么文章選。寓處盤費已盡,心里納悶,出來閒走走,要在這仙祠里求個簽,問問可有發財机會。誰想遇著老先生,已經說破晚生心事,這簽也不必求了。”洪憨仙道:“發財也不難,但大財須緩一步,目令權且發個小財,好么?”馬二先生道:“只要發財,那論大小!只不知老先生是甚么道理?”洪憨仙沉吟了一會,說道:“也罷,我如今將些須物件送与先生,你拿到下處去試一試。如果有效驗,再來問我取討;如不相干,別作商議。”因走進房內,床頭邊摸出一個包子來打開,里面有几塊黑煤,遞与馬二先生道:“你將這東西拿到下處,燒起一爐火來,取個罐子把他頓在上面,看成些甚么東西,再來和我說。”馬二先生接著,別了憨仙,回到下處。晚間果然燒起一爐火來,把罐子頓上,那火支支的響了一陣,取罐傾了出來,竟是一錠細絲紋銀。馬二先生喜出望外,一連傾了六七罐,倒出六七錠大紋銀。馬二先生疑惑不知可用得,當夜睡了。次日清早,上街到錢店里去看,錢店都說是十足紋銀,隨即換了几千錢,拿回下處來,馬二先生把錢收了,赶到洪憨仙下處來謝。憨仙已迎出門來道:“昨晚之事如何?”馬二先生道:“果是仙家妙用!”如此這般,告訴憨仙傾出多少紋銀,憨仙道:“早哩!我這里還有些,先生再拿去試試。”又取出一個包子來,比前有三四倍,送与馬二先生。又留著吃過飯,別了回來。馬二先生一連在下處住了六七日,每日燒爐傾銀子,把那些黑煤都傾完了,上戥子一秤,足有八九十兩重。馬二先生歡喜無限,一包一包收在那里。一日,憨仙來請說話。馬二先生走來。憨仙道:“先生,你是處州,我是台州,相近,原要算桑里。今日有個客來拜我,我和你要認作中表弟兄,將來自有一番交際,斷不可誤。”馬二先生道:“請問這位尊客是誰?”憨仙道:“便是這城里胡尚書家三公子,名縝,字密之。尚書公遺下宦囊不少,這位公子卻有錢癬,思量多多益善,要學我這‘燒銀’之法;眼下可以拿出万金來,以為爐火藥物之費。但此事須一居間之人,先生大名他是知道的,況在書坊操選,是有蹤跡可尋的人,他更可以放心。如今相會過,訂了此事,到七七四十九日之后,成了‘銀母’,凡一切銅錫之物,點著即成黃金,豈止數十百万。我是用他不著,那時告別還山,先生得這‘銀母’,家道自此也可小康了,”馬二先生見他這般神術,有甚么不信,坐在下處,等了胡三公子來。三公子同憨仙旅禮,便請問馬二先生:“貴鄉貴姓?”憨仙道:“這是舍弟,各書坊所貼處州馬純上先生選《三科墨程》的便是。”胡三公子改容相接,施禮坐下。三公子舉眼一看,見憨仙人物軒昂,行李華麗,四個長隨輪流獻茶,又有選家馬先生是至戚,歡喜放心之极。坐了一會,去了。次日,憨仙同馬二先生坐轎子回拜胡府,馬二先生又送了一部新選的墨卷,三公子留著談了半日,回到下處。頃刻,胡家管家來下請帖,兩副:一副寫洪大爺,一副寫馬老爺。帖子上是,“明日湖亭一危小集,候教!胡縝拜訂。”持帖人說道:“家老爺拜上太爺,席設在西湖花港御書樓旁園子里,請太爺和馬老爺明日早些。”憨仙收下帖子。次日。兩人坐轎來到花港,園門大開,胡三公子先在那里等候。兩席酒,一本戲,吃了一日,馬二先生坐在席上,想趙前日獨自一個看著別人吃酒席,今日恰好人情我也在這里。當下极丰盛的酒撰點心,馬二先生用了一飽,胡三公子約定三五日再請到家寫立合同,央馬二先生居間,然后打掃家里花園,以為丹室。先兌出一万銀子,托憨仙修制藥物,請到丹室內住下。三人說定,到晚席散,馬二先生坐轎竟回文瀚樓。一連四天,不見憨仙有人來請,便走去看他。一進了門,見那几個長隨不胜慌張,問其所以,憨仙病倒了,症候甚重,醫生說脈息不好,已是不肯下藥。馬二先生大惊,急上樓進房內去看。已是奄奄一息,頭也抬不起來。馬二先生心好,就在這里相伴,晚間也不回去,挨過兩日多,那憨仙壽數已盡,斷气身亡。那四個人慌了手腳,寓處擄一擄,只得四五件綢緞衣服還當得几兩銀子,其余一無所有,几個箱子都是空的。這几個人也并非長隨,是一個儿子,兩個侄儿,一個女婿,這時都說出來,馬二先生听在肚里,替他著急。此時棺材也不夠買。馬二先生有良心,赶著下處去取了十兩銀子來,与他們料理,儿子守著哭泣,侄子上街買棺村,女婿無事,同馬二先生到間壁茶館里談談。馬二先生道:“你令岳是個后神仙,今年后了三百多歲,怎么忽然又死起來?”女婿道,“笑話!他老人家今年只得六十六歲,那里有甚么三百歲!想著他老人家,也就是個不守本分,慣弄玄虛,尋了錢又混用掉了,而今落得這一個收場。不瞞者先生說,我們都是買賣人,丟著生意同他做這虛頭事,他而今直腳去了,累我們討飯回鄉,那里說起!”馬二先生道:“他老人家床頭間有那一包一包的‘黑煤’,燒起爐來,一傾就是紋銀,”女婿道:”那里是甚么‘黑煤’!那就是銀子,用煤煤黑了的!一下了爐,銀子本色就現出來了。那原是個做出來哄人的,用完了那些,就沒的用了。”馬二先生道:“還有一說:他若不是神仙,怎的在丁仙祠初見我的時候,并不曾認得我,就知我姓馬?”女婿道:“你又差了,他那日在片石居扶乩出來,看見你坐在書店看書,書店問你尊姓,你說我就是書面上馬甚么,他听了知道的。世間那里來的神仙!”馬二先生恍然大悟:“他原來結交我是要借我騙胡三公子,幸得胡家時運高,不得上算。”又想道:“他虧負了我甚么?我到底該感激他。”當下回來,候著他裝殮,算還廟里房錢,叫腳子抬到清波門外厝著。馬二先生備個牲醴紙錢,送到厝所,看著用磚砌好了。剩的銀子,那四個人做盤程,謝別去了。馬二先生送殯回來,依舊到城隍山吃茶。忽見茶拿傍邊添了一張小桌子,一個少年坐著拆字。那少年雖則瘦小,卻還有些精神;卻又古怪,面前擺著字盤筆硯,手里卻拿著一本書看。馬二先生心里詫异,假作要拆字,走近前一看,原來就是他新選的《三科程墨持運》。馬二先生竟走到桌傍板凳上坐下,那少年丟下文章,問道:“是要拆字的?”馬二先生道:“我走倒了,借此坐坐。”那少年道:“請坐,我去取茶來。”即向茶室里開了一碗茶,送在馬二先生跟前,陪著坐下。馬二先生見他乖覺,問道:“長兄,你貴姓?可就是這本城人?”那少年又看見他戴著方巾,知道是學里朋友,便道:“晚生姓匡,不是本城人。晚生在溫州府樂清縣住。”馬二先生見他戴頂破帽,身穿一件單布衣服,甚是襤褸,因說道:“長兄,你离家數百里,來省做這件道路,這事是尋不出大錢來的,連糊口也不足。你今年多少尊庚?家下可有父母妻子?我看你這般勤學,想也是個讀書人。”那少年道:“晚生今年二十二歲,還不曾娶過妻子,家里父母俱存。自小也上過几年學,因是家寒無力,讀不成了。去年跟著一個賣柴的客人來省城,在柴行里記賬,不想客人消折了本錢,不得回家,我就流落在此。前日一個家鄉人來,說我父親在家有病,于今不知個存亡,是這般苦楚。”說著,那眼淚如豆子大掉了下來。馬二先生著實惻然,說道:“你且不要傷心。你尊諱尊字是甚么?”那少年收淚道:”晚生叫匡迥,號超人。還不曾請問先生仙鄉貴姓。”馬二先生道:“這不必問,你方才看的文章,封面上馬純上就是我了。”匡超人听了這話,慌忙作揖,磕下頭去,說道:“晚生真乃‘有眼不識泰山’!”馬二先生忙還了禮,說道:“快不要如此,我和你萍水相逢,斯文骨肉。這拆字到晚也有限了,長兄何不收了,同我到下處談談?”匡超人道:“這個最好。先生請坐,等我把東西收了。”當下將筆硯紙盤收了,做一包背著,同桌凳寄在對門廟里,跟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馬二先生到文瀚樓開了房門坐下。馬二先生問道:“長兄,你此時心里可還想著讀書上進?還想著家去看看尊公么?”匡超人見問這話,又落下淚來,道:“先生,我現今衣食缺少,還拿甚么本錢想讀書上進?這是不能的了。只是父親在家患病,我為人子的,不能回去奉侍,禽獸也不如,所以几回自心里恨极,不如早尋一個死處!”馬二先生勸道:“決不要如此。只你一點孝思,就是天地也感格的動了。你且坐下,我收拾飯与你吃。”當下留他吃了晚飯,又問道:“比如長兄你如今要回家去,須得多少盤程?”匡超人道:“先生,我那里還講多少?只這几天水路搭船,到了旱路上,我難道還想坐山轎不成?背了行李走,就是飯食少兩餐也罷,我只要到父親跟前,死也瞑目!”馬二先生道:“這也使得。你今晚且在我這里住一夜,慢慢商量。”到晚,馬二先生又問道:“你當時讀過几年書?文章可曾成過篇?”匡超人道:“成過篇的。”馬二先生笑著向他說:“我如今大膽出個題目,你做一篇,我看看你筆下可望得進學。這個使得么?”匡超人道:“正要請教先生,只是不通,先生休笑。”馬二先生道:”說那里話,我出一題,你明日做。”說罷,出了題,送他在那邊睡。次日,馬二先生才起來,他文章已是停停當當,送了過來。馬二先生喜道:“又勤學,又敏捷,可敬可敬!”把那文章看了一遍,道:“文章才气是有,只是理法欠些,”將文章按在桌上,拿筆點著,從頭至尾,講了許多虛實反正、吞吐含蓄之法与他。他作捐謝了要去。馬二先生道:“休慌。你在此終不是個長策,我送你盤費回去。”匡超人道:“若蒙資助,只借出一兩銀子就好了。”馬二先生道:“不然,你這一到家,也要些須有個本錢奉養父母,才得有功夫讀書。我這里竟拿十兩銀子与你,你回去做些生意,請醫生看你尊翁的病,”當下開箱子取出十兩一封銀子,又尋了一件舊棉襖、一雙鞋,都遞与他,道:“這銀子你拿家去,這鞋和衣服,恐怕路上冷,早晚穿穿。”匡超人接了衣裳、銀子,兩淚交流道:“蒙先生這般相愛,我匡迥何以為報!意欲拜為盟兄,將來請事還要照顧。只是大膽,不知長兄可肯容納?”馬二先生大喜,當下受了他兩拜,又同他拜了兩拜,結為兄弟。留他在樓上,收拾菜蔬,替他餞行。吃著,向他說道:“賢弟,你听我說。你如今回去,奉事父母,總以文章舉業為主。人生世上,除了這事,就沒有第二件可以出頭。不要說算命、拆字是下等,就是教館、作幕,都不是個了局。只是有本事進了學,中了舉人、進士,即刻就榮宗耀祖。這就是《孝經》上所說的‘顯親揚名’,才是大孝,自身也不得受苦。古語道得好:‘書中自有黃金屋,書中自有千鐘粟,書中自有顏如玉。’而今甚么是書?就是我們的文章選本了。賢弟,你回去奉養父母,總以做舉業為主。就是生意不好,奉養不周,也不必介意,總以做文章為主。那害病的父親,睡在床上,沒有東西吃,果然听見你念文章的聲气,他心花開了,分明難過也好過,分明那里疼也不疼了。這便是曾子的‘養志’。假如時運不好,終身不得中舉,一個稟生是錚的來的,到后來,做任教官,也替父母請一道封誥,我是百無一能,年紀又大了,賢弟你少年英敏,可細听愚兄之言,圖個日后宦途相見。”說罷,又到自己書架上,細細檢了几部文章,塞在他棉襖里卷著,說道:“這都是好的,你拿去讀下。”匡超人依依不舍,又急于要家去看父親,只得洒淚告辭,馬二先生攜著手,同他到城隍山舊下處取了舖蓋,又送他出清波門,一直送到江船上,看著上了船,馬二先生辭別進城去了。匡超人過了錢塘江,要搭溫州的船。看見一只船正走著,他就問:“可帶人?”船家道:“我們是撫院大人差上鄭老爹的船,不帶人的。”匡超人背著行李正待走,船窗里一個白須老者道:“駕長,單身客人帶著也罷了,添著你買酒吃。”船家道:“既然老爹吩咐,客人你上來罷。”把船撐到岸邊,讓他下了船。匡超人放下行李,向老爹作了揖,看見艙里三個人:中間鄭老爹坐著,他儿子坐在旁邊,這邊坐著一外府的客人。鄭老爹還了禮,叫他坐下。匡超人為人乖巧,在船上不拿強拿,不動強動,一口一聲只叫“老爹”。那鄭老爹甚是歡喜,有飯叫他同吃。飯后行船無事,鄭老爹說起:“而今人情澆薄,讀書的人都不孝父母。這溫州姓張的,弟兄三個都是秀才,兩個疑惑老子把家私偏了小儿子,在家打吵,吵的父親急了,出首到官。他兩弟兄在府、縣都用了錢,倒替他父親做了假哀怜的呈子,把這事銷了案。虧得學里一位老師爺持正不依,詳了我們大人衙門,大人准了,差了我到溫州提這一干人犯去。”那客人道:“這一提了來審實,府、縣的老爺不都有礙?”鄭老爹道:“審出真情,一總都是要參的!”匡超人听見這話,自心里歎息:“有錢的不孝父母,象我這窮人,要孝父母又不能,真乃不平之事!”過了兩日,上岸起旱,謝了鄭老爹。鄭老爹飯錢一個也不問他要,他又謝了。一路曉行夜宿,來到自己村庄,望見家門。只因這一番,有分教:敦倫修行,終受當事之知,實至名歸;反作終身之玷。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六回 大柳庄孝子事親 樂清縣賢宰愛士話說匡超人望見自己家門.心里歡喜,兩步做一步,急急走來敲門。母親听見是他的聲音,開門迎了出來,看見道:“小二!你回來了!”匡超人道:“娘!我回來了!”放下行李,整一整衣服,替娘作揖磕頭。他娘捏一捏他身上,見他穿著极厚的棉襖,方才放下心。向他說道:“自從你跟了客人去后,這一年多,我的肉身時刻不安!一夜夢見你掉在水里,我哭醒來。一夜又夢見你把腿跌折了。一夜又夢見你臉上生了一個大疙瘩,指与我看,我替你拿手拈,總拈不掉。一夜又夢見你來家望著我哭,把我也哭醒了。一夜又夢見你頭戴紗帽,說做了宮。我笑著說:‘我一個庄農人家,那有官做?’傍一個人道:‘這官不是你儿子,你儿子卻也做了官,卻是今生再也不到你跟前來了。’我又哭起來說:‘若做了官就不得見面,這官就不做他也罷!’就把這句話哭著,吆喝醒了。把你爹也嚇醒了。你爹問我,我一五一十把這夢告訴你爹,你爹說我心想痴了。不想就在這半夜你爹就得了病,半邊身子動不得,而今睡在房里。”

外邊說著話,他父親匡太公在房里已听見儿子回來了,登時那病就輕松些,覺得有些精神。匡超人走到跟前,叫一聲:“爹!儿子回來了!”上前磕了頭。太公叫他坐在床沿上,細細告訴他這得病的緣故,說道:“自你去后,你三房里叔子就想著我這個屋。我心里算計,也要賣給他,除另尋屋,再剩几兩房价,等你回來做個小本生意。傍人向我說:‘你這屋是他屋邊屋,他謀買你的,須要他多出几兩銀子。’那知他有錢的人只想便宜,豈但不肯多出錢,照時值估价還要少几兩,分明知道我等米下鍋,要殺我的巧。我賭气不賣給他,他就下一個毒,串出上手業主拿原价來贖我的。業主你曉得的,還是我的叔輩,他倚恃尊長,開口就說:‘本家的產業是賣不斷的。’我說:‘就是賣不斷,這數年的修理也是要認我的,’他一個錢不認,只要原价回贖,那日在祠堂里彼此爭論,他竟把我打起來。族間這些有錢的,受了三房里囑托,都偏為著他,倒說我不看祖宗面上,你哥又沒中用,說了几句‘道三不著兩’的話。我著了這口气,回來就病倒了。自從我病倒,日用益發艱難。你哥听著人說,受了原价,寫過吐退与他,那銀子零星收來,都花費了。你哥看見不是事,同你嫂子商量,而今和我分了另吃。我想又沒有家私給他,自掙自吃,也只得由他,他而今每早挑著擔子在各處赶集,尋的錢兩口子還養不來。我又睡在這里,終日只有出的气,沒有進的气,間壁又要房子翻蓋,不顧死活,三五天一回人來催,口里不知多少閒話。你又去得不知下落。你娘想著,一場兩場的哭!”匡超人道:“爹,這些事都不要焦心,且靜靜的養好了病。我在杭州,虧遇著一個先生,他送了我十兩銀子,我明日做起個小生意,尋些柴米過日子。三房里來催,怕怎的!等我回他。”母親走進來叫他吃飯,他跟了走進廚房,替嫂子作揖。嫂子倒茶与他吃。吃罷,又吃了飯,忙走到集上,把剩的盤程錢買了一只豬蹄來家煨著,晚上与太公吃。買了回來,恰好他哥子挑著擔子進門,他向哥作揖下跪,哥扶住了他,同坐在堂屋,告訴了些家里的苦楚。他哥子愁著眉道:“老爹而今有些害發了,說的話‘道三不著兩的。現今人家催房子,挨著總不肯出,帶累我受气。他疼的是你,你來家早晚說著他些。”說罷,把擔子挑到房里去。匡超人等菜爛了,和飯拿到父親面前。扶起來坐著。太公因儿子回家,心里歡喜,又有些葷菜,當晚那菜和飯也吃了許多。剩下的,請了母親同哥進來,在太公面前,放桌子吃了晚飯。太公看著歡喜,直坐到更把天气,才扶了睡下。匡超人將被單拿來,在太公腳跟頭睡。次日清早起來,拿銀子到集上買了几口豬,養在圈里,又買了斗把豆子。先把豬肩出一個來殺了,燙洗干淨,分肌劈理的賣了一早晨。又把豆子磨了一廂豆腐,也都賣了錢,拿來放在太公床底下。就在太公跟前坐著,見太公煩悶,便搜出些西湖上景致,以及賣的各樣的吃食東西,又听得各處的笑話,曲曲折折,細說与太公听。太公听了也笑。太公過了二會,向他道:“我要出恭,快喊你娘進來。”母親忙走進來,正要替太公墊布,匡超人道:“爹要出恭。不要這樣出了。象這布墊在被窩里,出的也不自在,況每日要洗這布,娘也怕熏的慌,不要熏傷了胃气。”太公道:“我站的起來出恭倒好了,這也是沒奈何!”匡超人道:“不妥站起來,我有道理,”連忙走到廚下端了一個瓦盆,盛上一瓦盆的灰,拿進去放在床面前,就端了一條板凳,放在瓦盆外邊,自己扒上床,把太公扶了橫過來,兩只腳放在板凳上,屁股緊對著瓦盆的灰。他自己鑽在中間,雙膝跪下,把太公兩條腿捧著肩上,讓太公睡的安安穩穩,自在出過恭;把太公兩腿扶上床,仍舊直過來。又出的暢快,被窩里又沒有臭气。他把板凳端開,瓦盆拿出去倒了,依舊進來坐著。到晚,又扶太公坐起來吃了晚飯。坐一會,伏侍太公睡下,蓋好了被。他便把省里帶來的一個大鐵燈盞裝滿了油,坐在太公傍邊,拿出文章來念。太公睡不著,夜里要吐痰、吃茶,一直到四更鼓,他就讀到四更鼓。太公叫一聲,就在跟前。太公夜里要出恭,從前沒人服侍,就要忍到天亮,今番有儿子在傍伺侯,夜里要出就出,晚飯也放心多吃几口。匡超人每夜四鼓才睡,只睡一個更頭鄉便要起來殺豬,磨豆腐。過了四五日,他哥在集上回家的早,集上帶了一個小雞子在嫂子房里煮著,又買了一壺酒,要替兄弟接風,說道:“這事不必告訴老爹罷。”匡超人不肯,把雞先盛了一碗送与父母,剩下的,兄弟兩人在堂里吃著。恰好三房的阿叔過來催房子,匡超人丟下酒多向阿叔作揖下跪。阿叔道:“好呀!老二回來了,穿的恁厚厚敦敦的棉襖!又在外邊學得恁知禮,會打躬作揖。”匡超人道:“我到家几日,事忙,還不曾來看得阿叔,就請坐下吃杯便酒罷。”阿叔坐下吃了几杯酒,便提到出房子的話,匡超人道:“阿叔莫要性急,放著弟兄兩人在此,怎敢白賴阿叔的房子住?就是沒錢典房子,租也租兩間,出去住了,把房子讓阿叔,只是而今我父親病著,人家說,病人移了床,不得就好。如今我弟兄著急請先生替父親醫,若是父親好了,作速的讓房子与阿叔。就算父親是長病不得就好,我們也說不得,料理尋房子搬去;只管占著阿叔的,不但阿叔要催,就是我父母兩個老人家住的也不安。”阿叔見他這番話說的中听,又婉委,又爽快,倒也沒的說了,只說道:“一個自家人,不是我只管要來催,因為要一總拆了修理,既是你恁說,再耽帶些日子罷。”匡超人道,“多謝阿叔!阿叔但請放心,這事也不得過遲。”那阿叔應諾了要去。他哥道:“阿叔再吃一杯酒。”阿叔道:“我不吃了。”便辭了過去。此以后,匡超人的肉和豆腐都賣的生意又燥,不到日中就賣完了,把錢拿來家伴著父親。算計那日賺的錢多,便在集上買個雞、鴨,或是魚,來家与父親吃飯。因太公是個痰症,不十分宜吃大葷,所以要買這些東西。或是豬腰子,或是豬肚子,倒也不斷。醫藥是不消說。太公日子過得稱心,每日每夜出恭都是儿子照顧定了,出恭一定是匡超人跪在跟前,把腿捧在肩頭上。太公的病漸漸好了許多,也和兩個儿子商議要尋房子搬家,倒是匡超人說,“父親的病才好些,索性等再好几分,扶著起來走得,再搬家也不遲。”那邊人來催,都是匡超人支吾過去。這匡超人精神最足:早半日做生意,夜晚伴父親,念文章,辛苦已极,中上得閒,還溜到門首同鄰居們下象棋。那日正是早飯過后,他看著太公吃了飯,出門無事,正和一個本家放牛的,在打稻場上,將一個稻籮翻過來做了桌子,放著一個象棋盤對著。只見一個白胡老者,背剪著手來看,看了半日,在傍邊說道:“老兄這一盤輸了!”匡超人抬頭一看,認得便是木材大柳庄保正潘老爹。因立起身來叫了他一聲,作了個揖。潘保正道:“我道是誰,方才几乎不認得了,你是匡太公家匡二相公。你從前年出門,是几時回來了的?你老爹病在家里?”匡超人道:“不瞞老爹說,我來家已是有半年了,因為無事,不敢來上門上戶,惊動老爹。我家父病在床上,近來也略覺好些,多謝老爹記念。請老鄉到舍下奉茶。”潘保正道:“不消取扰。”因走近前,替他把帽子升一升,又拿他的手來煙細看了,說道:“二相公,不是我奉承你,我自小學得些麻衣神相法,你這骨格是個貴相,將來只到二十六八歲,就交上好的運气,妻、財、子、祿,都是有的,現今印堂顏色有些發黃,不日就有個貴人星照命。”又把耳朵邊抬著看看,道:“卻也還有個虛惊,不大礙事,此后運气一年好似一年哩。”匡超人道:“老爹,我做這小生意,只望著不折了本,每日尋得几個錢養活父母,便謝天地菩薩了,那里想甚么富貴輪到我身上。”潘保正搖手道:“不相干,這樣事那里是你做的?”說罷,各自散了。

三房里催出房子,一日緊似一日,匡超人支吾不過,只得同他硬撐了几句,那里急了,發狠說:“過三日再不出,叫人來摘門下瓦!”匡超人心里著急,又不肯向父親說出。過了三日,天色晚了,正伏侍太公出了恭起來,太公睡下。他把那鐵燈盞點在傍邊念文章,忽然听得門外一聲響亮,有几十人聲一齊吆喝起來。他心里疑惑是三房里叫多少人來下瓦摘門。頃刻,几百人聲,一起喊起,一派紅光,把窗紙照得通紅。他叫一聲:“不好了!”忙開出去看。原來是本村失火。一家人一齊跑出來說道:“不好了!快些搬!”他哥睡的夢夢銃銃,扒了出來,只顧得他一副上集的擔子。擔子里面的東西又零碎:芝麻糖、豆腐干、腐皮、泥人,小孩子吹的蕭、打的叮當,女人戴的錫簪子,撾著了這一件,掉了那一件。那糖和泥人,斷的斷了,碎的碎了,弄了一身臭汗,才一總棒起來朝外跑。那火頭已是望見有丈把高,一個一個的火團子往天井里滾。嫂子搶了一包被褥、衣裳、鞋腳,抱著哭哭啼啼,反往后走。老奶奶嚇得兩腳軟了,一步也挪不動。那火光照耀得四處通紅,兩邊喊聲大震。匡超人想,別的都不打緊,忙進房去搶了一床被在手內,從床上把太公扶起,背在身上,把兩只手摟得緊緊的,且不顧母親,把太公背在門外空處坐著。又飛跑進來,一把拉了嫂子,指与他門外走。又把母親扶了,背在身上。才得出門,那時火已到門口,几乎沒有出路,匡超人道:“好了!父母都救出來了!”且在空地下把太公放了睡下,用被蓋好。母親和嫂子坐在跟前。再尋他哥時已不知嚇的躲在那里去了。那火轟轟烈烈,燁燁扑扑,一派紅光,如金龍亂舞。鄉間失火,又不知救法,水次又遠,足足燒了半夜,方才漸漸熄了。稻場上都是煙煤,兀自有焰騰騰的火气。村人家房子都燒成空地。匡超人沒奈何,無處存身,望見庄南頭大路上一個和尚庵,且把太公背到庵里,叫嫂子扶著母親,一步一挨人挨到庵門口。和尚出來問了,不肯收留,說道:“木材失了火,几被燒的都沒有房子住,一個個搬到我這庵里時,再蓋兩進屋也住不下,況且你又有個病人,那里方便呢?”只見庵內走出一個老翁來,定睛看時,不是別人,就是潘保正。匡超人上前作了揖‘如此這般,被了回祿。潘保正道:“匡二相公,原來昨晚的火,你家也在內,可怜!”匡超人又把要借和尚庵住,和尚不肯,說了一遍。潘保正道:“師父,你不知道,匡太公是我們村上有名的忠厚人。況且這小二相公好個相貌,將來一定發達。你出家人,与人方便自己方便,權借一同屋与他,住兩天,他自然就搬了去。香錢我送与你。”和尚听見保正老爹吩咐,不敢違拗,才請他一家進去,讓出一間房子來。匡超人把太公背進庵里去睡下。潘保正進來問候太公,太公謝了保正。和尚燒了一壺茶來与眾位吃。保正回家去了,一會又送了些飯和菜來与他壓惊。直到下午,他哥才尋了來,反怪兄弟不幫他搶東西。匡超人見不是事,托保正就在庵傍大路口替他租了間半屋,搬去住下。幸得那晚原不曾睡下,本錢還帶在身近,依舊殺豬、磨豆腐過日子,晚間點燈念文章。太公卻因著了這一嚇,病更添得重了。匡超人雖是憂愁,讀書還不歇。那日讀到二更多天,正讀得高興,忽听窗外鑼響,許多火把簇擁著一乘官橋過去,后面馬蹄一片聲音,自然是本縣知縣過,他也不曾住聲,由著他過去了。不想這知縣這一晚就在庄上住下了公館,心中吧息:“這樣鄉村地面,夜深時分還有人苦功讀書,實為可敬!只不知這人是秀才是童生,何不傳保正來問一問?”當下傳了潘保正來,問道:“庄南頭廟門傍那一家,夜里念文章的是個甚么人?”保正知道就是匡家,悉把如此這般:“被火燒了。租在這里住。這念文章的是他第二個儿子匡迥,每日念到三四更鼓。不是個秀才,也不是個童生,只是個小本生意人。”知縣听罷慘然,吩咐道:“我這里發一個帖子,你明日拿出去致意這匡迥,說我此時也不便約他來會,現今考試在即,叫他報名來應考,如果文章會做,我提拔他。”保正領命下來。次日清早,知縣進城回衙去了。保正叩送了回來,飛跑走到匡家,敲開了門,說道:”恭喜!”匡超人問道:“何事?”保正帽子里取出一個單帖來,遞与他。上寫:“侍生李本瑛拜。”匡超人看見是本縣縣主的帖子,嚇了一跳,忙問:“老爹,這帖是拜那個的?”保正悉把如此這般:“老爺在你這里過,听見你念文章,傳我去問;我就說你如此窮苦,如何行孝,都稟明了老爺。老爺發這帖子与你,說不日考校,叫你去應考,是要抬舉你的意思。我前日說你气色好,主有個貴人星照命,今日何如?”匡超人喜從天降,捧了這個帖子去向父親說了,太公也歡喜。到晚他哥回來,看見帖子,又把這話向他哥說了,他哥不肯信。

過了几天時,縣里果然出告示考童生。匡超人買卷子去應考。考過了,發出團案來,取了。复試,匡超人又買卷伺候。知縣坐了堂,頭一個點名就是他。知縣叫住道:“你今年多少年紀了?”匡超人道:“童生今年二十二歲。”知縣道:“你文字是會做的。這回复試,更要用心,我少不得照顧你。”匡超人磕頭謝了,領卷下去。复試過兩次,出了長案,竟取了第一名案首,報到鄉里去。匡超人拿手本上來謝,知縣傳進宅門去見了,問其家里這些苦楚,便封出二兩銀子來送他:“這是我分俸些須,你拿去奉養父母。到家并發奮加意用功,府考、院考的時候,你再來見我,我還資助你的盤費。”匡超人謝了出來,回家把銀子拿与父親,把官說的這些話告訴了一遍。太公著實感激,捧著銀子,在枕上望空磕頭,謝了本縣老爺。到此時他哥才信了。鄉下眼界淺,見匡超人取了案首,縣里老爺又傳進去見過,也就在庄上,大家約著送過賀分到他家來。太公吩咐借間壁庵里請了一天酒。這時殘冬已過,開印后宗師按臨溫州。匡超人叩辭別知縣,知縣又送了二兩銀子。他到府,府考過,接著院考。考了出來,恰好知縣上轅門見學道,在學道前下了一跪,說:“卑職這取的案首匡迥,是孤寒之士,且是孝子。”就把他行孝的事細細說了。學道道:“‘士先器識而后辭章’,果然內行克敦,文辭都是末藝。但昨看匡迥的文字,理法雖略有末清,才气是极好的。貴縣請回,領教便了。”只因這一番,有分教:婚姻締就,孝便衰于二親;科第取來,心只系乎兩榜。未知匡超人這一考得進學否,且听下回分解。第十七回 匡秀才重游舊地趙醫生高踞詩壇話說匡太公自從儿子上府去考,尿屎仍舊在床上。他去了二十多日,就如去了兩年的一般,每日眼淚汪汪,望著門外。那日向他老奶奶說道:“第二個去了這些時總不回來,不知他可有福气掙著進一個學。這早晚我若死了,就不能看見他在跟前送終!”說著,又哭了。老奶奶勸了一回。忽听門外一片聲打的響,一個凶神的人赶著他大儿子打了來,說在集上赶集,占了他擺攤子的窩子。匡大又不服气,紅著眼,向那人亂叫。那人把匡大擔子奪了下來,那些零零碎碎東西,撒了一地,筐子都踢坏了。匡大要拉他見官,口里說道:“縣主老爺現同我家老二相与,我怕你么!我同你回老爺去!”太公听得,忙叫他進來,吩咐道:“快不要如此!我是個良善人家,從不曾同人口舌,經官動府。況且占了他攤子,原是你不是,央人替他好好說,不要吵鬧,帶累我不安!”他那里肯听,气狠狠的,又出去吵鬧,吵的鄰居都來圍著看,也有拉的,也有勸的。正鬧著,潘保正走來了,把那人說了几聲,那人嘴才軟了,保正又道:“匡大哥,你還不把你的東西拾在擔子里,拿回家去哩,”匡大一頭罵著,一頭拾東西。只見大路上兩個人,手里拿著紅紙帖子,走來問道:“這里有一個姓匡的么?”保正認得是學里門斗,說道:“好了,匡二相公恭喜進了學了。”便道:“匡大哥,快二位去同你老爹說。”匡大東西才拾完在擔子里,挑起擔子,領兩個門斗來家。那人也是保正勸回去了。門斗進了門,見匡太公睡在床上,道了恭喜,把報帖升貼起來。上寫道:“捷報貴府相公匡諱迥,蒙提學御史學道大老爺取中樂清縣第一名人泮。聯科及第。本學公報。”太公歡喜,叫老奶奶燒起茶來,把匡大擔了里的糖和豆腐干裝了兩盤,又煮了十來個雞子,請門斗吃著。潘保正又拿了十來個雞子來賀喜,一總煮了出來,留著潘老爹陪門斗吃飯。飯罷,太公拿出二百文來做報錢,門斗嫌少,太公道:“我乃赤貧之人,又遭了回祿。小儿的事,勞二位來,這些須當甚么,權為一茶之敬。”潘老爹又說了一番,添了一百文,了斗去了。直到四五日后,匡超人送過宗師,才回家來,穿著衣中,拜見父母,嫂子是因回祿后就住在娘家去了,此時只拜了哥哥。他哥見他中了個相公,比從前更加親熱些。潘保正替他約齊了分子,擇個日子賀學,又借在庵里擺酒。此舍不同,共收了二十多吊錢,宰了兩個豬和些雞鴨之類,吃了兩三日酒,和尚也來奉承。匡超人同太公商議,不磨豆腐了,把這剩下來的十几吊錢把与他哥,又租了兩間屋開個小雜貨店。嫂子也接了回來,也不分在兩處吃了,每日尋的錢家里盤纏。忙過几日,匡超人又進城去謝知縣。知縣此番便和他分庭抗禮,留著吃了酒飯,叫他拜做老師。事畢回家,學里那兩個門斗又下來到他家說話。他請了潘老爹來陪。門斗說:“學里老爺要傳匡相公去見,還要進見之禮。”匡超人惱了,道:“我只認得我的老師!他這教官,我去見他做甚么?有甚么進見之禮!”潘老爹道:“二相公,你不可這樣說了,我們縣里老爺雖是老師,是你拜的老師,這是私情。這學里老師是朝廷制下的,專營秀才,你就中了狀元,這老師也要認的。怎么不去見?你是個寒士,進見禮也不好爭,每位封兩錢銀子去就是了。”當下約定日子,先打發門斗回去。到那日,封了進見禮去見了學師回來,太公又吩咐買個牲醴到祖墳上去拜奠。那日上墳回來,太公覺得身体不大爽利,此病一日重似一日,吃了藥也再不得見效,飯食也漸漸少的不能吃了。匡超人到處求神問卜,凶多吉少,同哥商議,把自己向日那几兩本錢,替太公備后事,店里照舊不動。當下買了一具棺木,做了許多布衣,合著太公的頭,做了一頂方巾,預備停當。太公奄奄在床,一日昏聵的狠,一日又覺得明白些。那日,太公自知不濟,叫兩個儿子都到跟前,吩咐道:“我這病犯得拙了,眼見得望天的日子遠,入地的日子近。我一生是個無用的人,一塊土也不曾丟給你們,兩間房子都沒有了。第二的僥幸進了一個學,將來讀讀書,會上進一層也不可知,但功名到底是身外之物,德行是要緊的。我看你在孝弟上用心,极是難得,卻又不可因后來日子略過的順利些,就添出一肚子里的勢利見識來,改變了小時的心事。我死之后,你一滿了服,就急急的要尋一頭親事,總要窮人家的儿女,万不可貪圖富貴,攀高結貴。你哥是混賬人,你要到底敬重他,和奉事我的一樣才是!”兄弟兩個哭著听了,太公瞑目而逝,合家大哭起來,匡超人呼天搶地,一面安排裝殮。因房屋偏窄,停放過了頭七,將靈樞送在祖塋安葬,滿庄的人都來吊孝送喪。兩弟兄謝過了客。匡大照常開店。匡超人逢七便去墳上哭奠。那一日,正從墳上奠了回來,天色已黑。剛才到家,潘保正走來向他說道:“二相公,你可知道,縣里老爺坏了,今日委了溫州府二太爺來摘了印去了;他是你老師,你也該進城去看看。”匡超人次日換了素服,進城去看。才走進城,那曉得百姓要留這官,鳴鑼罷市,圍住了摘印的官,要奪回印信,把城門大白日關了,鬧成一片。匡超人不得進去,只得回來再听消息。第三日,听得省里委下安民的官來了,要拿為首的人。又過了三四日,匡超人從墳上回來,潘保正迎著道:“不好了,禍事到了!”匡超人道:“甚么禍事?”潘保正道:“到家去和你說。”當下到了匡家,坐下道:“昨日安民的官下來,百姓散了,上司叫這官密訪為頭的人,已經拿了几個。衙門里有兩個沒良心的差人,就把你也密報了,說老爺待你甚好,你一定在內為頭要保留,是那里冤枉的事!如今上面還要密訪,但這事那里定得?他若訪出是實,恐怕就有人下來拿,依我的意思,你不如在外府去躲避些時,沒有官事就罷,若有,我替你維持。”匡超人惊得手慌腳忙,說道:“這是那里晦气!多承老爹相愛,說信与我,只是我而今那里去好?”潘保正道:“你自心里想,那處熟就往那處去。”匡超人道:“我只有杭州熟,卻不曾有甚相与的。”潘保正道:“你要往杭州,我寫一個字与你帶去。我有個房分兄弟,行三,人都叫他潘三爺,現在布政司星充吏,家里就在司門前山上住。你去尋著了他,凡事叫他照應。他是個极慷慨的人,不得錯的。”匡超人道:“既是如此,費老爹的心寫下書子,我今晚就走才好。”當下潘老爹一頭寫書,他一面囑咐哥嫂家里事務,洒淚拜別母親,拴束行李,藏了書子出門。潘老爹送上大路回去。匡超人背著行李,走了几天旱路,到溫州搭船,那日沒有便船,只得到飯店權宿。走進飯店,見里面點著燈,先有一個客人坐在一張桌子上,面前擺了一本書,在那里靜靜的看。匡超人看那人時,黃瘦面皮,稀稀的几根胡子。那人看書出神,又是個近視眼,不曾見有人進來。匡超人走到跟前,請教了一聲“老客”,拱一拱手。那人才立起身來為禮,青絹直身,瓦楞帽子,像個生意人模樣。兩人敘禮坐下,匡超人問道:“客人貴鄉尊姓?”那人道:“在下姓景,寒舍就在這三十里外,因有個小店在省城,如今往店里去,因無便船,權在此住一夜。”看見匡超人戴著方巾,知道他是秀才,便道:“先生貴處那里?尊姓合甫?”匡超人道:“小弟賤姓匡,字超人,敝處樂清,也是要住省城,沒有便船。”那景客人道:”如此甚好,我們明日一同上船。”各自睡下。次日早去上船,兩人同包了一個頭艙。上船放下行李,那景客人就拿出一本書來看。匡超人初時不好問他,偷眼望那書上圈的花花綠綠,是些甚么詩詞之類。到上午同吃了飯,又拿出書來看,看一會又閒坐著吃茶。匡超人問道:“昨晚請教老客,說有店在省城,卻開的是甚么寶店?”景客人道:“是頭巾店。”匡超人道:“老客既開寶店,卻看這書做甚么?”景客人笑道:“你道這書單是戴頭巾做秀才的會看么?我杭城多少名士都是不講八股的。不瞞匡先生你說,小弟賤號叫做景蘭江,各處詩選上都刻過我的詩,今已二十余年。這些發過的老先生,但到杭喊,就要同我們唱和。”因在艙內開了一個箱子,取出几十個斗方子來遞与匡超人,道:“這就是拙刻,正要請教。”匡超人自覺失言,心里慚愧。接過詩來,雖然不懂,假做看完了,瞎贊一回。景蘭江又問:“恭喜入泮是那一位學台?”匡超人道:”就是現在新任宗師。”景蘭江道:“新學台是湖州魯老先生同年,魯老先生就是小弟的詩友。小弟當時聯句的詩會、楊執中先生、權勿用先生、嘉興蘧太守公孫駪夫、還有婁中堂兩位公子三先生、四先生,都是弟們文字至交。可惜有位牛布衣先生,只是神交,不曾會面。”匡超人見他說這些人,便問道:“杭城文瀚樓選書的馬二先生,諱叫做靜的,先生想也相与?”景蘭江道:“那是做時文的朋友,雖也認得,不算相与。不瞞先生說,我們杭喊名壇中,倒也沒有他們這一派。卻是有几個同調的。人,將來到省,可以同先生相會。”

匡超人听罷,不胜駭然。同他二路來到斷河頭,船近了岸,正要搬行李。景蘭江站在船頭上,只見一乘轎子歇在岸邊,轎里走出一個人來,頭戴方中,身穿寶藍直裰,手里接著一把白紙詩扇,扇柄上拴著一個方象牙圖書,后面跟著一個人,背了一個藥箱。那先生下了轎,正要進那人家去,景蘭江喊道:“趙雪兄,久違了!那里去?”那趙先生回過頭來,叫一聲:“哎呀!原來是老弟!几時來的?”?”蘭江道:“才到這里,行李還不曾上岸。”因回頭望著艙里道:“匡先生,請出來,這是我最相好的趙雪齋先生,請過來會會。”匡超人出來,同他上了岸。景蘭江吩咐船家,把行李且搬到茶室里來。”當下三人同作了揖,同進茶室。趙先生問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位是樂清匡先生,同我一船來的。”彼此謙遜了一回坐下,泡了三碗茶來。趙先生道:“老弟,你為甚么就去了這些時,叫我終日盼望。”景蘭江道:“正是為些俗事纏著。這些時可有詩會么?”趙先生道:“怎么沒有!前月中翰顧老先生來夭竺進香,邀我們同到天竺做了一天的詩。通政范大人告假省墓,船只在這里住了一日,還約我們到船上拈題分韻,著實扰了他一天。御史荀老先生來打撫台的秋風,丟著秋風不打,日日邀我們到下處做詩。這些人都問你。現今胡三公子替湖州魯老先生征挽詩,送了十几個斗方在我那里,我打發不清,你來得正好,分兩張去做。”說著,吃了茶,問:”這位匡先生想也在庠,是那位學台手里恭喜的?”景蘭江道:“就是現任學台。”趙先生微笑道:“是大小儿同案。”吃完了茶,趙先生先別,看病去了。景蘭江問道:“匡先生,你而今行李發到那里去?”匡超人道:“如今且攏文瀚樓。”景蘭江道:“也罷,你攏那里去,我且到店里,我的店在豆腐橋大街上金剛寺前,先生閒著到我店里來談。”說罷,叫人挑了行李去了。匡超人背著行李,走到文瀚樓問馬二先生,已是回處州去了。文瀚樓主人認的他,留在樓上住。次日,拿了書子到司前去找潘三爺。進了門,家人回道:三爺不在家,前几日奉差到台州學道衙門辦公事去了。”匡超人道:“几時回家?”家人道:“才去,怕不也還要三四十天功夫。匡超人只得回來,尋到豆腐橋大街景家方中店里,景蘭江不在店內。問左右店鄰,店鄰說道:“景大先生么?這樣好天气,他先生正好到六橋探春光,尋花問柳,做西湖上的詩。絕好的詩題,他怎肯在店里坐著?”匡超人見問不著,只得轉身又走。走過兩條街,遠遠望見景先生同著兩個戴方巾的走,匡超人相見作揖。景蘭江指著那一個麻子道:“這位是支劍峰先生。”指著那一個胡子道:“這位是浦墨卿先生。都是我們詩會中領袖。”那二人問:“此位先生?”景蘭江道:“這是樂清匡超人先生。”匡超人道:“小弟方才在寶店奉拜先生,恰值公出。此時往那里去?”景先生道:“無事閒游。”又道:“良朋相遇,豈可分途,何不到旗亭小飲三杯?”那兩位道:“最好。”當下拉了匡超人,同進一個酒店,揀一副坐頭坐下。酒保來問要甚么菜,景蘭江叫了一賣一錢二分銀子的雜膾,兩碟小吃。那小吃,一樣是炒肉皮,一樣就是黃豆芽。拿上酒來。支劍峰問道:“今日何以不去訪雪兄?”浦墨卿道:“他家今日宴一位出奇的客。”支劍峰道:“客罷了,有甚么出奇?”浦墨卿道:”出奇的緊哩!你滿飲一杯,我把這段公案告訴你。”當下支劍峰斟上酒,二位也陪著吃了。浦墨卿道:“這位客姓黃,是戊辰的進士,而今選了我這宁波府郭縣知縣。他先年在京里同楊執中先生相与。楊執中卻和趙爺相好,因他來浙,就寫一封書子來會趙爺。趙爺那日不在家,不曾會。”景蘭江道:“趙爺官府來拜的也多,會不著他也是常事。”浦墨卿道,“那日真正不在家。次日趙爺去回拜,會著,彼此敘說起來,你道奇也不奇?……”眾人道:“有甚么奇處?”浦墨卿道:“那黃公竟与趙爺生的同年、同月、同日、同時!”眾人一齊道:“這果然奇了!”浦墨卿道:“還有奇處。趙爺今年三十九歲,兩個儿子,四個孫子,老兩個夫妻齊眉,只卻是個布衣;黃公中了一個進士,做任知縣,卻是三十歲上就斷了弦,夫人沒了。而今儿花女花也無。”支劍峰道:“這果然奇!同一個年、月、日、時,一個是這般境界,一個是那般境界,判然不合,可見‘五星’、‘子平’都是不相干的。”說著,又吃了許多的酒。浦墨卿道:“三位先生,小弟有個疑難在此,諸公大家參一參。比如黃公同趙爺一般的年、月、日、時生的,一個中了進士,卻是孤身一人;一個卻是子孫滿堂,不中進上。這兩個人,還是那一個好?我們還是愿做那一個?”三位不曾言語。浦墨卿道:“這話讓匡先生先說,匡先生,你且說一說。”匡超人道:“二者不可得兼,依小弟愚見,還是做趙先生的好。”眾人一齊拍手道:“有理,有理!”浦墨卿道:“讀書畢竟中進士是個了局,趙爺各樣好了,到底差一個進士,不但我們說,就是他自己心里也不快活的是差著一個進土。而今又想中進士,又想像趙爺的全福,天也不肯!雖然世間也有這樣人,但我們如今既設疑難,若只管說要合做兩個人,就沒的難了。如今依我的主意,只中進士,不要全福;只做黃公,不做趙爺,可是么?”支劍峰道:“不是這樣說。趙爺雖差著一個進士,而今他太公郎已經高進了,將來名登兩榜,少不得封誥乃尊。難道儿子的進士,當不得自己的進士不成?”浦墨卿笑道:“這又不然。先年有一位老先生,儿子已做了大位,他還要科舉。后來點名,監臨不肯收他。他把卷子摜在地下恨道:‘為這個小畜生,累我戴個假紗帽!’這樣看來,儿子的到底當不得自己的!”景蘭江道:“你們都說的是隔壁賬。都斟起酒來,滿滿的吃三杯,听我說,”支劍峰道:“說的不是怎樣?”景蘭江道:“說的不是,倒罰三杯。”眾人道:“這沒的說。”當下斟上酒吃著。景蘭江道:“眾位先生所講中進士,是為名?是為利?”眾人道:“是為名。”景蘭江道:“可知道趙爺雖不曾中進士,外邊詩選上刻著他的詩几十處,行遍天下,那個不曉得有個趙雪齋先生?只怕比進士享名多著哩!”說罷,哈哈大笑。眾人都一齊道,“這果然說的快暢!”一齊干了酒。匡超人听得,才知道天下還有這一种道理。景蘭江道:“今日我等雅集,即拈‘樓’字為韻,回去都做了詩,寫在一個紙上,送在匡先生下處請教。”當下同出店來,分路而別,只因這一番鄉有分教:交游添气色,又結婚姻;文字發光芒,更將選取。不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第十八回 約詩會名士攜匡二 訪朋友書店會潘三話說匡超人那晚吃了酒,回來寓處睡下。次日清晨,文瀚樓店主人走上樓來,坐下道:“先生,而今有一件事陽商。”匡超人問是何事。主人道:“日今我和一個朋友合本,要刻一部考卷賣,要費先生的心,替我批一批,又要批的好,又要批的快。合共三百多篇文章,不知要多少日子就可以批得出來?我如今扣著日子,好發与山東、河南客人帶去賣,若出的遲,山東、河南客人起了身,就誤了一覺睡。這書刻出來,封面上就刻先生的名號,還多寡有几兩選金和几十本樣書送与先生。不知先生可赶的來?”匡超人道:“大約是几多日子批出來方不誤事?”主人道:“須是半個月內有的出來,覺得日子寬些;不然就是二十天也罷了。”匡超人心里算計,半個月料想還做的來,當面應承了。主人隨即搬了許多的考卷文章上樓來,午間又備了四樣菜,請先生坐坐,說:“發樣的時候再請一回,出書的時候又請一回。平常每日就是小菜飯,初二、十六,跟著店里吃‘牙祭肉’;茶水、燈油,都是店里供給。”匡超人大喜,當晚點起燈來,替他不住手的批,就批出五十篇,听听那樵樓上,才交四鼓。匡超人喜道:“像這樣,那里要半個月!”吹燈睡下,次早起來又批,一日搭半夜,總批得七八十篇。 到第四日,正在樓上批文章,忽听得樓下叫一聲道:“匡先生在家么?”匡超人道:”是那一位?”忙走下樓來,見是景蘭江,手里拿著一個斗方卷著,見了作揖道:“候遲有罪。”匡超人把他讓上樓去,他把斗方放開在桌上,說道:“這就是前日宴集限‘樓’字韻的。同人已經寫起斗方來,趙雪兄看見,因未得与,不胜悵悵,因照韻也做了一首。我們要讓他寫在前面,只得又各人寫了一回,所以今日才得送來請教。”匡超人見題上寫著“暮春旗亭小集,同限‘樓’字”,每人一首詩,后面排著四個名字是:“趙洁雪齋手稿”、“景本蕙蘭江手稿”、“支鍔劍峰手槁”、“浦玉方墨卿手稿”。看見紙張白亮,圖書鮮紅,真覺可愛,就拿來貼在樓上壁間,然后坐下。匡超人道:“那日多扰大醉,回來晚了。”景蘭江道:“這几日不曾出門?”匡超人道:“因主人家托著選几篇文章,要替他赶出來發刻,所以有失問候。”景蘭江道:“這選文章的事也好。今日我同你去會一個人。”匡超人道:”是那一位?”景蘭江道:“你不要管p快換了衣服P我同你去便知。”當下換了衣服,鎖了樓門,同下來走到街上。匡超人道:“如今往那里去?”景蘭江道:“是我們這里做過家宰的胡老先生的公子胡三先生。他今朝小生日,同人都在那里聚會,我也要去祝壽,故來拉了你去,到那里可以會得好些人,方才斗方上几位都在那里。”匡超人道:“我還不曾拜過胡三先生,可要帶個帖子去?”景蘭江道:“這是要的。”一同走到香蜡店,買了個帖子,在柜台上借筆寫“眷晚生匡迥拜”。寫完,籠著又走。景蘭江走著告訴匡超人道:“這位胡三先生雖然好客,卻是個膽小不過的人。先年冢宰公去世之后,他關著門總不敢見一個人,動不動就被人騙一頭,說也沒處說。落后這几年,全虧結交了我們,相与起來,替他幫門戶,才熱鬧起來,沒有人敢欺他。”匡超人道:“他一個家宰公子,怎的有人敢欺?”景蘭江道:“冢宰么?是過去的事了!他眼下又沒人在朝,自己不過是個諸生。俗語說得好:‘死知府不如一個活老鼠。’那個理他?而今人情是勢利的!倒是我這雪齋先生詩名大,府、司、院、道,現任的官員,那一個不來拜他?人只看見他大門口,今日是一把黃傘的轎子來,明日又是七八個紅黑帽子叭喝了來,那藍傘的官不算,就不由的不怕。所以近來人看見他的轎子不過三日兩日就到胡三公子家去,就疑猜三公子也有些勢力。就是三公子那門首住房子的,房錢也給得爽利些。胡三公子也還知感。”正說得熱鬧,街上又遇著兩個方巾闊服的人,景蘭江迎著道:“二位也是到胡三先生家拜壽去的?卻還要約那位,向那頭走?”那兩人道:“就是來約長兄。既遇著,一同行罷。”因問:“此位是誰?”景蘭江指著那兩人向匡超人道:“這位是金東崖先生,這位是嚴致中先生。”指著匡超人向二位道,“這是匡超人先生。”四人齊作了一個揖,一齊同走。走到一個极大的門樓,知道是冢宰第了,把帖子交与看門的。看門的說:“請在廳上坐。”匡超人舉眼看見中間御書匾額“中朝往石”四個字,兩邊楠木椅子。四人坐下。少頃,胡三公子出來,頭戴方巾,身穿醬色緞直裰,粉底皂靴,三綹髭須,約有四十多歲光景。三公子著實謙光,當下同諸位作了揖。諸位祝壽,三公子斷不敢當,又謝了諸位,奉坐。金東崖首坐,嚴致中二坐,匡超人三坐,景蘭江是本地人,同三公子坐在主位。金東崖向三公子謝了前日的扰。三公子向嚴致中道:“一向駕在京師,几時到的?”嚴致中道:“前日才到。一向在都門敝親家國子司業周老先生家做屠亭,因与通政范公日日相聚。今通政公告假省墓,約弟同行,順便返舍走走。’胡三公子道:“通政公寓在那里?”嚴貢生道:“通政公在船上,不曾進城,不過三四日即行,弟因前日進城,會見雪兄,說道三哥今日壽日,所以來奉祝,敘敘闊怀。”三公子道:“匡先生几時到省?貴處那里?寓在何處?”景蘭江代答道:“貴處樂清,到省也不久,是和小弟一船來的。現今寓在文瀚樓,選歷科考卷。”三公子道:“久仰久仰。”說著,家人捧茶上來吃了。三公子立起身來讓諸位到書房里坐。四位走進書房,見上面席間先坐著兩個人,方巾白須,大模大樣,見四位進來,慢慢立起身。嚴貢生認得,便上前道,“衛先生、隨先生都在這里,我們公揖。”當下作過了揖,請諸位坐。那衛先生、隨先生也不謙讓,仍舊上席坐了。家人來稟三公子又有客到,三公子出去了。這里坐下,景蘭江請教二位先生貴鄉。嚴貢生代答道:“此位是建德衛体善先生,乃建德鄉榜;此位是石門隨岑庵先生,是老明經。二位先生是浙江二十年的老選家,選的文章,衣被海內的。”景蘭江著實打躬,道其仰慕之意。那兩個先生也不問諸人的姓名。隨岑庵卻認得金東崖,是那年出貢到京,到監時相會的。因和他攀話道:“東翁,在京一別,又是數年,因甚回府來走走?想是年滿授職?也該榮選了。”金東崖道:“不是。近來部里來投充的人也甚雜,又因司官王惠出去做官,降了宁王,后來朝里又拿問了劉太監,常到部里搜剔卷案,我怕在那里久惹是非,所以就告假出了京來。”說著,捧出面來吃了。吃過,那衛先生、隨先生閒坐著,談起文來。衛先生道:“近來的選事益發坏了!”隨先生道:“正是。前科我兩人該選一部,振作一番。”衛先生估著眼道:“前科沒有文章!”匡超人忍不住,上前問道:“請教先生,前科墨卷到處都有刻本的,怎的沒有文章?”衛先生道:“此位長兄尊姓?”景蘭江道:“這是德清匡先生。”衛先生道:“所以說沒有文章者,是沒有文章的法則。”匡超人道:“文章既是中了,就是有法則了。難道中式之外,又另有個法則?”衛先生道:“長兄,你原來不知。文章是代圣賢立言,有個一定的規矩,比不得那些雜覽,可以隨手亂做的,所以一篇文章,不但看出這本人的富貴福澤,并看出國運的盛衰。洪、永有洪、永的法則,成、弘有成、弘的法則,都是一脈流傳,有個元燈。比如主考中出一榜人來、也有合法的,也有僥幸的,必定要經我們選家批了出來,這篇就是傳文了。若是這一科無可入選,只叫做沒有文章!”隨先生道•“長兄,所以我們不怕不中,只是中了出來,這三篇文章要見得人不丑,不然只算做僥幸,一生抱愧。”又問衛先生道:“近來那馬靜選的《三科程墨》可曾看見?”衛先生道,“正是他把個選事坏了!他在嘉興蘧坦庵太守家走動,終日講的是些雜學。听見他雜覽倒是好的,于文章的理法,他全然不知,一味亂鬧,好墨卷也被他批坏了!所以我看見他的選本,叫子弟把他的批語涂掉了讀。”

說著,胡三公子同了支劍峰、浦墨卿進來,擺桌子,同吃了飯。一直到晚,不得上席,要等著趙雪齋。等到一更天,趙先生抬著一乘轎子,又兩個轎夫跟著,前后打著四枝火把,飛跑了來。下了轎,同眾人作揖,道及:“得罪,有累諸位先生久候。”胡府又來了許多親戚、本家,將兩席改作三席,大家圍著坐了。席散,各自歸家。

匡超人到寓所還批了些文章才睡。屈指六日之內,把三百多篇文章都批完了。就把在胡家听的這一席話敷衍起來,做了個序文在上。又還偷著功夫去拜了同席吃酒的這几位朋友。選本已成,書店里拿去看了,回來說道:“向日馬二先生在家兄文海樓,三百篇文章要批兩個月,催著還要發怒,不想先生批的恁快!我拿給人看,說又快又細。這是极好的了!先生住著,將來各書坊里都要來請先生,生意多哩!”因封出二兩選金,送來說道:“刻完的時候,還送先生五十個樣書。”又備了酒在樓上吃。

吃著,外邊一個小廝送將一個傳單來。匡超人接著開看,是一張松江箋,折做一個全帖的樣式,上寫道:

謹擇本月十五日,西湖宴集,分韻賦詩,每位各出杖頭資二星。今將在會諸位先生台銜開列于后:衛体善先生、隨岑庵先生、趙雪齋先生、嚴致中先生、浦墨卿先生、支劍峰先生、匡超人先生、胡密之先生、景蘭江先生,共九位。

下寫“同人公具”,又一行寫道:“尊分約齊,送至御書堂胡三老爺收。”匡超人看見各位名下都畫了“知”字,他也畫了,隨即將選金內秤了二錢銀子,連傳單交与那小使拿去了。到晚無事,因想起明日西湖上須要做詩,我若不會,不好看相,便在書店里拿了一本《詩法入門》,點起燈來看。他是絕頂的聰明,看了一夜,早已會了。次日又看了一日一夜,拿起筆來就做,做了出來,覺得比壁上貼的還好些。當日又看,要已精而益求其精。

到十五日早上,打選衣帽,正要出門,早見景蘭江同支劍峰來約。三人同出了清波門,只見諸位都坐在一只小船上侯。上船一看,趙雪齋還不曾到,內中卻不見嚴貢生。因問胡三公子道:“嚴先生怎的不見?”三公子道:“他因范通政昨日要開船,他把分子送來,已經回廣東去了。”當下一上了船。在西湖里搖著。浦墨卿問三公子道:“嚴大先生我听見他家為立嗣有甚么家難官事,所以到處亂跑,而今不知怎樣了?”三公子道:“我昨日問他的,那事已經平复,仍舊立的是他二令郎,將家私三七分開,他令弟的妾自分了三股家私過日子。這個倒也罷了。”

一刻到了花港。眾人都倚著胡公子,走上去借花園吃酒。胡三公子走去借,那里竟關著門不肯。胡三公子發了急,那人也不理。景先生拉那人到背地里問,那人道:“胡三爺是出名的吝嗇!他一年有几席酒照顧我?我奉承他!況且他去年借了這里擺了兩席酒,一個錢也沒有!去的時候,他也不叫人掃掃,還說煮飯的米剩下兩升,叫小廝背了回去。這樣大老官鄉紳,我不奉承他!”一席話,說的沒法,眾人只得一齊走到于公祠一個和尚家坐著。和尚烹出茶來。

分子都在胡三公子身上,三公子便拉了景蘭江出去買東西,匡超人道:“我也跟去頑頑。”當下走到街上,先到一個鴨子店。三公子恐怕鴨子不肥,拔下耳挖來戳戳,脯子上肉厚,方才叫景蘭江講价錢買了,因人多,多買了几斤肉,又買了兩只雞、一尾魚,和些蔬菜,叫跟的小廝先拿了去。還要買些肉饅頭,中上當點心。于是走進一個饅頭店,看了三十個饅頭,那饅頭三個錢一個,三公子只給他兩個錢一個,就同那饅頭店里吵起來。景蘭江在傍勸鬧。勸了一回,不買饅頭了,買了些索面去下了吃,就是景蘭江拿著。又去買了些筍干、鹽蛋、熟栗子、瓜子之類,以為下酒之物。匡超人也幫著拿些。來到廟里,交与和尚收拾。支劍峰道:“三老爺,你何不叫個廚役伺侯?為甚么自己忙?”三公子吐舌道:“廚役就費了!”又秤了一塊銀,叫小廝去買米。

忙到下午,趙雪齋轎子才到了。下轎就叫取箱來,轎夫把箱子捧到,他開箱取出一個藥封未,二錢四分,遞与三公子收了。廚下酒菜已齊,捧上來眾位吃了。吃過飯,拿上酒來。趙雪齋道:“吾輩今日雅集,不可無詩。”當下拈鬮分韻,趙先生拈的是“四支”,衛先生拈的是“八齊”,浦先生拈的是“一東”,胡先生拈的是“二冬”,景先生拈的是“十四寒”,隨先生拈的是“五微”,匡先生拈的是“十五刪”,支先生拈的是“三江”。分韻已定,又吃了几杯酒,各散進城。胡三公子叫家人取了食盒,把剩下來的骨頭骨腦和些果子裝在里面,果然又問和尚查剩下的米共几升,也裝起來,送了和尚五分銀子的香資,——押家人挑著,也進城去。

匡超人与支劍峰、浦墨卿、景蘭江同路。四人高興,一路說笑,勾留頑耍,進城遲了,已經昏黑。景蘭江道:“天已黑了,我們快些走!”支劍峰已是大醉,口發狂言道:“何妨!誰不知道我們西湖詩會的名士!況且李太白穿著宮錦袍,夜里還走,何況才晚?放心走!誰敢來!”正在手舞足蹈高興,忽然前面一對高燈,又是一對提燈,上面寫的字是“鹽捕分府”。那分府坐在轎里,一眼看見,認得是支鍔,叫人采過他來,問道:“支鍔!你是本分府鹽務里的巡商,怎么黑夜吃得大醉,在街上胡鬧?”支劍峰醉了,把腳不穩,前跌后憧,口里還說:“李大白宮錦夜行。”那分府看見他戴了方巾,說道,“衙門巡商,從來沒有生、監充當的,你怎么戴這個帽子!左右的!撾去了!一條鏈子鎖起來!”浦墨卿走上去幫了几句,分府怒道:“你既是生員,如何黑夜酗酒?帶著送在儒學去!’景蘭江見不是事,悄悄在黑影里把匡超人拉了一把,往小巷內,兩人溜了。轉到下處,打開了門,上樓去睡。次日出去訪訪,兩人也不曾大受累,依舊把分韻的詩都做了來。

匡超人也做了。及看那衛先生、隨先生的詩,“且夫”、“嘗謂”都寫在內,其余也就是文章批語上采下來的几個字眼。拿自己的詩比比,也不見得不如他。眾人把這詩寫在一個紙上,共寫了七八張。匡超人也貼在壁上。又過了半個多月,書店考卷刻成,請先生,那晚吃得大醉。次早睡在床上,只听下面喊道:“匡先生有客來拜。”只因會著這個人,有分教:婚姻就處,知為夙世之因;名譽隆時,不比時流之輩。畢竟此人是誰,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