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波
臨河的土場上,太陽漸漸的收了他通黃的光線了。場邊靠河的烏 樹葉,干巴
巴的才喘過氣來,幾個花腳蚊子在下面哼著飛舞。面河的農家的煙突里,逐漸減少
了炊煙,女人孩子們都在自己門口的土場上波些水,放下小桌子和矮凳;人知道,
這已經是晚飯的時候了。
老人男人坐在矮凳上,搖著大芭蕉扇閑談,孩子飛也似的跑,或者蹲在烏 樹
下賭玩石子。女人端出烏黑的蒸干菜和松花黃的米飯,熱蓬蓬冒煙。河里駛過文人
的酒船,文豪見了,大發詩興,說,“無思無慮,這真是田家樂呵!”
但文豪的話有些不合事實,就因為他們沒有听到九斤老太的話。這時候,九斤
老太正在大怒,拿破芭蕉扇敲著凳腳說︰
“我活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不願意眼見這些敗家相,——還是死的好。立
刻就要吃飯了,還吃炒豆子,吃窮了一家子!”
伊的曾孫女兒六斤捏著一把豆,正從對面跑來,見這情形,便直奔河邊,藏在
烏 樹後,伸出雙丫角的小頭,大聲說,“這老不死的!”
九斤老太雖然高壽,耳朵卻還不很聾,但也沒有听到孩子的話,仍舊自己說,
“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這村莊的習慣有點特別,女人生下孩子,多喜歡用秤稱了輕重,便用斤數當作
小名。九斤老太自從慶祝了五十大壽以後,便漸漸的變了不平家,常說伊年青的時
候,天氣沒有現在這般熱,豆子也沒有現在這般硬;總之現在的時世是不對了。何
況六斤比伊的曾祖,少了三斤,比伊父親七斤,又少了一斤,這真是一條顛撲不破
的實例。所以伊又用勁說,“這真是一代不如一代!”
伊的兒媳え七斤嫂子正捧著飯籃走到桌邊,便將飯籃在桌上一摔,憤憤的說,
“你老人家又這麼說了。六斤生下來的時候,不是六斤五兩麼?你家的秤又是私秤,
加重稱,十八兩秤;用了準十六,我們的六斤該有七斤多哩。我想便是太公和公公,
也不見得正是九斤八斤十足,用的秤也許是十四兩……”
“一代不如一代!”
七斤嫂還沒有答話,忽然看見七斤從小巷口轉出,便移了方向,對他嚷道,
“你這死尸怎麼這時候才回來,死到那里去了!不管人家等著你開飯!”
七斤雖然住在農村,卻早有些飛黃騰達的意思。從他的祖父到他,三代不捏鋤
頭柄了;他也照例的幫人撐著航船,每日一回,早晨從魯鎮進城,傍晚又回到魯鎮,
因此很知道些時事︰例如什麼地方,雷公劈死了蜈蚣精;什麼地方,閨女生了一個
夜叉之類。他在村人里面,的確已經是一名出場人物了。但夏天吃飯不點燈,卻還
守著農家習慣,所以回家太遲,是該罵的。
七斤一手捏著象牙嘴白銅斗六尺多長的湘妃竹煙管,低著頭,慢慢地走來,坐
在矮凳上。六斤也趁勢溜出,坐在他身邊,叫他爹爹。七斤沒有應。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說。
七斤慢慢地抬起頭來,嘆一口氣說,“皇帝坐了龍庭了。”
七斤嫂呆了一刻,忽而恍然大悟的道,“這可好了,這不是又要皇恩大赦了麼!”
七斤又嘆一口氣,說,“我沒有辮子。”
“皇帝要辮子麼?”
“皇帝要辮子。”
“你怎麼知道呢?”七斤嫂有些著急,趕忙的問。
“咸亨酒店里的人,都說要的。”
七斤嫂這時從直覺上覺得事情似乎有些不妙了,因為咸亨酒店是消息靈通的所
在。伊一轉眼瞥見七斤的光頭,便忍不住動怒,怪他恨他怨他;忽然又絕望起來,
裝好一碗飯,搡在七斤的面前道,“還是趕快吃你的飯罷!哭喪著臉,就會長出辮
子來麼?”
太陽收盡了他最末的光線了,水面暗暗地回復過涼氣來;土場上一片碗筷聲響,
人人的脊梁上又都吐出汗粒。七斤嫂吃完三碗飯,偶然抬起頭,心坎里便禁不住突
突地發跳。伊透過烏 葉,看見又矮又胖的趙七爺正從獨木橋上走來,而且穿著寶
藍色竹布的長衫。
趙七爺是鄰村茂源酒店的主人,又是這三十里方圓以內的唯一的出色人物兼學
問家;因為有學問,所以又有些遺老的臭味。他有十多本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
ぉ,時常坐著一個字一個字的讀;他不但能說出五虎將姓名,甚而至于還知道黃忠
表字漢升和馬超表字孟起。革命以後,他便將辮子盤在頂上,像道士一般;常常嘆
息說,倘若趙子龍在世,天下便不會亂到這地步了。七斤嫂眼楮好,早望見今天的
趙七爺已經不是道士,卻變成光滑頭皮,烏黑發頂;伊便知道這一定是皇帝坐了龍
庭,而且一定須有辮子,而且七斤一定是非常危險。因為趙七爺的這件竹布長衫,
輕易是不常穿的,三年以來,只穿過兩次︰一次是和他嘔氣的麻子阿四病了的時候,
一次是曾經砸爛他酒店的魯大爺死了的時候;現在是第三次了,這一定又是于他有
慶,于他的仇家有殃了。
七斤嫂記得,兩年前七斤喝醉了酒,曾經罵過趙七爺是“賤胎”,所以這時便
立刻直覺到七斤的危險,心坎里突突地發起跳來。
趙七爺一路走來,坐著吃飯的人都站起身,拿筷子點著自己的飯碗說,“七爺,
請在我們這里用飯!”七爺也一路點頭,說道“請請”,卻一徑走到七斤家的桌旁。
七斤們連忙招呼,七爺也微笑著說“請請”,一面細細的研究他們的飯菜。
“好香的菜干,——听到了風聲了麼?”趙七爺站在七斤的後面七斤嫂的對面
說。
“皇帝坐了龍庭了。”七斤說。
七斤嫂看著七爺的臉,竭力陪笑道,“皇帝已經坐了龍庭,幾時皇恩大赦呢?”
“皇恩大赦?——大赦是慢慢的總要大赦罷。”七爺說到這里,聲色忽然嚴厲
起來,“但是你家七斤的辮子呢,辮子?這倒是要緊的事。你們知道︰長毛時候,
留發不留頭,留頭不留發,……”
七斤和他的女人沒有讀過書,不很懂得這古典的奧妙,但覺得有學問的七爺這
麼說,事情自然非常重大,無可挽回,便仿佛受了死刑宣告似的,耳朵里嗡的一聲,
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一代不如一代,——”九斤老太正在不平,趁這機會,便對趙七爺說,“現
在的長毛,只是剪人家的辮子,僧不僧,道不道的。從前的長毛,這樣的麼?我活
到七十九歲了,活夠了。從前的長毛是——整匹的紅緞子裹頭,拖下去,拖下去,
一直拖到腳跟;王爺是黃緞子,拖下去,黃緞子;紅緞子,黃緞子,——我活夠了,
七十九歲了。”
七斤嫂站起身,自言自語的說,“這怎麼好呢?這樣的一班老小,都靠他養活
的人,……”
趙七爺搖頭道,“那也沒法。沒有辮子,該當何罪,書上都一條一條明明白白
寫著的。不管他家里有些什麼人。”
七斤嫂听到書上寫著,可真是完全絕望了;自己急得沒法,便忽然又恨到七斤。
伊用筷子指著他的鼻尖說,“這死尸自作自受!造反的時候,我本來說,不要撐船
了,不要上城了。他偏要死進城去,滾進城去,進城便被人剪去了辮子。從前是絹
光烏黑的辮子,現在弄得僧不僧道不道的。這囚徒自作自受,帶累了我們又怎麼說
呢?這活死尸的囚徒……”
村人看見趙七爺到村,都趕緊吃完飯,聚在七斤家飯桌的周圍。七斤自己知道
是出場人物,被女人當大眾這樣辱罵,很不雅觀,便只得抬起頭,慢慢地說道︰
“你今天說現成話,那時你……”
“你這活死尸的囚徒……”
看客中間,八一嫂是心腸最好的人,抱著伊的兩周歲的遺腹子,正在七斤嫂身
邊看熱鬧;這時過意不去,連忙解勸說,“七斤嫂,算了罷。人不是神仙,誰知道
未來事呢?便是七斤嫂,那時不也說,沒有辮子倒也沒有什麼丑麼?況且衙門里的
大老爺也還沒有告示,……”
七斤嫂沒有听完,兩個耳朵早通紅了;便將筷子轉過向來,指著八一嫂的鼻子,
說,“阿呀,這是什麼話呵!八一嫂,我自己看來倒還是一個人,會說出這樣昏誕
胡涂話麼?那時我是,整整哭了三天,誰都看見;連六斤這小鬼也都哭,……”六
斤剛吃完一大碗飯,拿了空碗,伸手去嚷著要添。七斤嫂正沒好氣,便用筷子在伊
的雙丫角中間,直扎下去,大喝道,“誰要你來多嘴!你這偷漢的小寡婦!”
撲的一聲,六斤手里的空碗落在地上了,恰巧又踫著一塊磚角,立刻破成一個
很大的缺口。七斤直跳起來,撿起破碗,合上檢查一回,也喝道,“入娘的!”一
巴掌打倒了六斤。六斤躺著哭,九斤老太拉了伊的手,連說著“一代不如一代”,
一同走了。
八一嫂也發怒,大聲說,“七斤嫂,你‘恨棒打人’……”
趙七爺本來是笑著旁觀的;但自從八一嫂說了“衙門里的大老爺沒有告示”這
話以後,卻有些生氣了。這時他已經繞出桌旁,接著說,“‘恨棒打人’,算什麼
呢。大兵是就要到的。你可知道,這回保駕的是張大帥お,張大帥就是燕人張翼德
的後代,他一支丈八蛇矛,就有萬夫不當之勇,誰能抵擋他,”他兩手同時捏起空
拳,仿佛握著無形的蛇矛模樣,向八一嫂搶進幾步道,“你能抵擋他麼!”
八一嫂正氣得抱著孩子發抖,忽然見趙七爺滿臉油汗,瞪著眼,準對伊沖過來,
便十分害怕,不敢說完話,回身走了。趙七爺也跟著走去,眾人一面怪八一嫂多事,
一面讓開路,幾個剪過辮子重新留起的便趕快躲在人叢後面,怕他看見。趙七爺也
不細心察訪,通過人叢,忽然轉入烏 樹後,說道“你能抵擋他麼!”跨上獨木橋,
揚長去了。
村人們呆呆站著,心里計算,都覺得自己確乎抵不住張翼德,因此也決定七斤
便要沒有性命。七斤既然犯了皇法,想起他往常對人談論城中的新聞的時候,就不
該含著長煙管顯出那般驕傲模樣,所以對七斤的犯法,也覺得有些暢快。他們也仿
佛想發些議論,卻又覺得沒有什麼議論可發。嗡嗡的一陣亂嚷,蚊子都撞過赤膊身
子,闖到烏 樹下去做市;他們也就慢慢地走散回家,關上門去睡覺。七斤嫂咕噥
著,也收了家伙和桌子矮凳回家,關上門睡覺了。
七斤將破碗拿回家里,坐在門檻上吸煙;但非常憂愁,忘卻了吸煙,象牙嘴六
尺多長湘妃竹煙管的白銅斗里的火光,漸漸發黑了。他心里但覺得事情似乎十分危
急,也想想些方法,想些計畫,但總是非常模糊,貫穿不得︰“辮子呢辮子?丈八
蛇矛。一代不如一代!皇帝坐龍庭。破的碗須得上城去釘好。誰能抵擋他?書上一
條一條寫著。入娘的!……”
第二日清晨,七斤依舊從魯鎮撐航船進城,傍晚回到魯鎮,又拿著六尺多長的
湘妃竹煙管和一個飯碗回村。他在晚飯席上,對九斤老太說,這碗是在城內釘合的,
因為缺口大,所以要十六個銅釘,三文一個,一總用了四十八文小錢。
九斤老太很不高興的說,“一代不如一代,我是活夠了。三文錢一個釘;從前
的釘,這樣的麼?從前的釘是……我活了七十九歲了,——”
此後七斤雖然是照例日日進城,但家景總有些黯淡,村人大抵回避著,不再來
听他從城內得來的新聞。七斤嫂也沒有好聲氣,還時常叫他“囚徒”。
過了十多日,七斤從城內回家,看見他的女人非常高興,問他說,“你在城里
可听到些什麼?”
“沒有听到些什麼。”
“皇帝坐了龍庭沒有呢?”
“他們沒有說。”
“咸亨酒店里也沒有人說麼?”
“也沒人說。”
“我想皇帝一定是不坐龍庭了。我今天走過趙七爺的店前,看見他又坐著念書
了,辮子又盤在頂上了,也沒有穿長衫。”
“…………”
“你想,不坐龍庭了罷?”
“我想,不坐了罷。”
現在的七斤,是七斤嫂和村人又都早給他相當的尊敬,相當的待遇了。到夏天,
他們仍舊在自家門口的土場上吃飯;大家見了,都笑嘻嘻的招呼。九斤老太早已做
過八十大壽,仍然不平而且健康。六斤的雙丫角,已經變成一支大辮子了;伊雖然
新近裹腳,卻還能幫同七斤嫂做事,捧著十八個銅釘か的飯碗,在土場上一瘸一拐
的往來。
一九二○年十月。が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年九月《新青年》第八卷第一號。
え伊的兒媳︰從上下文看,這里的“兒媳”應是“孫媳”。
ぉ金聖嘆批評的《三國志》︰指小說《三國演義》。金聖嘆(1609—1661),
明末清初文人,曾批注《水滸》、《西廂記》等書,他把所加的序文、讀法和評語
等稱為“聖嘆外書”。《三國演義》是元末明初羅貫中所著,後經清代毛宗崗改編,
附加評語,卷首有假托為金聖嘆所作的序,首回前亦有“聖嘆外書”字樣,通常就
都把這評語認為金聖嘆所作。
お張大帥︰指張勛(1854—1923),江西奉新人,北洋軍閥之一。原為清朝軍
官,辛亥革命後,他和所部官兵仍留著辮子,表示忠于清王朝,被稱為辮子軍。一
九一七年七月一日他在北京扶持清廢帝溥儀復闢,七月十二日即告失敗。
か十八個銅釘︰據上文應是“十六個”。作者在一九二六年十一月二十三日致
李霽野的信中曾說︰“六斤家只有這一個釘過的碗,釘是十六或十八,我也記不清
了。總之兩數之一是錯的,請改成一律。”
が據《魯迅日記》,本篇當作于一九二○年八月五日。
輸入︰諸葛不亮
頭發的故事
星期日的早晨,我揭去一張隔夜的日歷,向著新的那一張上看了又看的說︰
“阿,十月十日,——今天原來正是雙十節え。這里卻一點沒有記載!”
我的一位前輩先生N,正走到我的寓里來談閑天,一听這話,便很不高興的對我
說︰
“他們對!他們不記得,你怎樣他;你記得,又怎樣呢?”
這位N先生本來脾氣有點乖張,時常生些無謂的氣,說些不通世故的話。當這時
候,我大抵任他自言自語,不贊一辭;他獨自發完議論,也就算了。
他說︰
“我最佩服北京雙十節的情形。早晨,警察到門,吩咐道‘掛旗!’‘是,掛
旗!’各家大半懶洋洋的踱出一個國民來,撅起一塊斑駁陸離的洋布ぉ。這樣一直
到夜,——收了旗關門;幾家偶然忘卻的,便掛到第二天的上午。
“他們忘卻了紀念,紀念也忘卻了他們!
“我也是忘卻了紀念的一個人。倘使紀念起來,那第一個雙十節前後的事,便
都上我的心頭,使我坐立不穩了。
“多少故人的臉,都浮在我眼前。幾個少年辛苦奔走了十多年,暗地里一顆彈
丸要了他的性命;幾個少年一擊不中,在監牢里身受一個多月的苦刑;幾個少年懷
著遠志,忽然蹤影全無,連尸首也不知那里去了。——
“他們都在社會的冷笑惡罵迫害傾陷里過了一生;現在他們的墳墓也早在忘卻
里漸漸平塌下去了。
“我不堪紀念這些事。
“我們還是記起一點得意的事來談談罷。”
N忽然現出笑容,伸手在自己頭上一摸,高聲說︰
“我最得意的是自從第一個雙十節以後,我在路上走,不再被人笑罵了。
“老兄,你可知道頭發是我們中國人的寶貝和冤家,古今來多少人在這上頭吃
些毫無價值的苦呵!
“我們的很古的古人,對于頭發似乎也還看輕。據刑法看來,最要緊的自然是
腦袋,所以大闢是上刑;次要便是生殖器了,所以宮刑和幽閉也是一件嚇人的罰;
至于髡,那是微乎其微了,お然而推想起來,正不知道曾有多少人們因為光著頭皮
便被社會踐踏了一生世。
“我們講革命的時候,大談什麼揚州三日,嘉定屠城か,其實也不過一種手段;
老實說︰那時中國人的反抗,何嘗因為亡國,只是因為拖辮子が。
“頑民殺盡了,遺老都壽終了,辮子早留定了,洪楊き又鬧起來了。我的祖母
曾對我說,那時做百姓才難哩,全留著頭發的被官兵殺,還是辮子的便被長毛殺!
“我不知道有多少中國人只因為這不痛不癢的頭發而吃苦,受難,滅亡。”
N兩眼望著屋梁,似乎想些事,仍然說︰
“誰知道頭發的苦輪到我了。
“我出去留學,便剪掉了辮子,這並沒有別的奧妙,只為他不太便當罷了。不
料有幾位辮子盤在頭頂上的同學們便很厭惡我;監督也大怒,說要停了我的官費,
送回中國去。
“不幾天,這位監督卻自己被人剪去辮子逃走了。去剪的人們里面,一個便是
做《革命軍》的鄒容ぎ,這人也因此不能再留學,回到上海來,後來死在西牢里。
你也早忘卻了罷?
“過了幾年,我的家景大不如前了,非謀點事做便要受餓,只得也回到中國來。
我一到上海,便買定一條假辮子,那時是二元的市價,帶著回家。我的母親倒也不
說什麼,然而旁人一見面,便都首先研究這辮子,待到知道是假,就一聲冷笑,將
我擬為殺頭的罪名;有一位本家,還預備去告官,但後來因為恐怕革命黨的造反或
者要成功,這才中止了。
“我想,假的不如真的直截爽快,我便索性廢了假辮子,穿著西裝在街上走。
“一路走去,一路便是笑罵的聲音,有的還跟在後面罵︰‘這冒失鬼!’‘假
洋鬼子!’
“我于是不穿洋服了,改了大衫,他們罵得更利害。
“在這日暮途窮的時候,我的手里才添出一支手杖來,拚命的打了幾回,他們
漸漸的不罵了。只是走到沒有打過的生地方還是罵。
“這件事很使我悲哀,至今還時時記得哩。我在留學的時候,曾經看見日報上
登載一個游歷南洋和中國的本多博士く的事;這位博士是不懂中國和馬來語的,人
問他,你不懂話,怎麼走路呢?他拿起手杖來說,這便是他們的話,他們都懂!我
因此氣憤了好幾天,誰知道我竟不知不覺的自己也做了,而且那些人都懂了。……
“宣統初年,我在本地的中學校做監學ぐ,同事是避之惟恐不遠,官僚是防之
惟恐不嚴,我終日如坐在冰窖子里,如站在刑場旁邊,其實並非別的,只因為缺少
了一條辮子!
“有一日,幾個學生忽然走到我的房里來,說,‘先生,我們要剪辮子了。’
我說,‘不行!’‘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呢?’‘沒有辮子好……’‘你怎麼
說不行呢?’‘犯不上,你們還是不剪上算,——等一等罷。’他們不說什麼,撅
著嘴唇走出房去,然而終于剪掉了。
“呵!不得了了,人言嘖嘖了;我卻只裝作不知道,一任他們光著頭皮,和許
多辮子一齊上講堂。
“然而這剪辮病傳染了;第三天,師範學堂的學生忽然也剪下了六條辮子,晚
上便開除了六個學生。這六個人,留校不能,回家不得,一直挨到第一個雙十節之
後又一個多月,才消去了犯罪的火烙印。”
“我呢?也一樣,只是元年冬天到北京,還被人罵過幾次,後來罵我的人也被
警察剪去了辮子,我就不再被人辱罵了;但我沒有到鄉間去。”
N顯出非常得意模樣,忽而又沉下臉來︰
“現在你們這些理想家,又在那里嚷什麼女子剪發了,又要造出許多毫無所得
而痛苦的人!”
“現在不是已經有剪掉頭發的女人,因此考不進學校去,或者被學校除了名麼?”
“改革麼,武器在那里?工讀麼,工廠在那里?”
“仍然留起,嫁給人家做媳婦去︰忘卻了一切還是幸福,倘使伊記著些平等自
由的話,便要苦痛一生世!”
“我要借了阿爾志跋綏夫 的話問你們︰你們將黃金時代的出現豫約給這些人
們的子孫了,但有什麼給這些人們自己呢?”
“阿,造物的皮鞭沒有到中國的脊梁上時,中國便永遠是這一樣的中國,決不
肯自己改變一支毫毛!”
“你們的嘴里既然並無毒牙,何以偏要在額上帖起‘蝮蛇’兩個大字,引乞丐
來打殺?……”
N愈說愈離奇了,但一見到我不很願听的神情,便立刻閉了口,站起來取帽子。
我說,“回去麼?”
他答道,“是的,天要下雨了。”
我默默的送他到門口。
他戴上帽子說︰
“再見!請你恕我打攪,好在明天便不是雙十節,我們統可以忘卻了。”
一九二○年十月。
□注釋
ぇ本篇最初發表于一九二○年十月十日上海《時事新報•學燈》。
え雙十節︰一九一一年十月十日孫中山領導的革命黨舉行了武昌起義(即辛亥
革命),次年一月一日建立中華民國,九月二十八日臨時參議院議決十月十日為國
慶紀念日,又稱“雙十節”。
ぉ斑駁陸離的洋布︰指辛亥革命後至一九二七年這一時期舊中國的國旗,也叫
五色旗(紅黃藍白黑五色橫列)。
お關于我國古代刑法,據《尚書•呂刑》及相關的注解,分為五等︰一是墨刑,
即“先刻其面,以墨窒之”;二是劓刑,即“截鼻”;三是﹝非}﹞刑,即“斷足”;
四是宮刑,即“男子割勢,婦人幽閉”(按︰指破壞生殖器官);五是大闢,即斬
首。“去發”的髡刑不在五刑之內,但也是一種刑罰,自隋、唐以後已廢止。
か揚州十日,嘉定屠城︰前者指清順治二年(1645)清軍攻破揚州後進行的十
天大屠殺;後者指同年清軍佔領嘉定(今屬上海市)後進行的多次屠殺。清代王秀
楚著《揚州十日記》、朱子素著《嘉定屠城記略》,分別記載了當時清兵在這兩地
屠殺的情況。辛亥革命前,革命者曾大量翻印這些書籍,為推翻清王朝作輿論準備。
が拖辮子︰我國滿族舊俗,男子剃發垂辮(剃去頭頂前部頭發,後部結辮垂于
腦後)。一六四四年清世祖進入北京以後,幾次下令強迫人民遵從滿族發式,這一
措施曾引起漢族人民的強烈反抗。
き洪楊︰洪,指洪秀全(1814—1864),廣東花縣人;楊,指楊秀清(1820?
—1856),廣西桂平人。二人都是太平天國的領袖。他們領導的起義軍都留發而不
結辮,被稱為“長毛”。
ぎ鄒容(1885—1905)︰字蔚丹,四川巴縣人,清末革命家。一九○二年留學
日本,積極宣傳反清革命思想;一九○三年回國後,著《革命軍》一書鼓吹革命。
同年七月被清政府勾結上海英租界當局拘捕,判處監禁二年,一九○五年四月死于
獄中。關于鄒容等剪留學生監督辮子一事,據章太炎所著《鄒容傳》記載︰鄒容在
日本留學時,“陸軍學生監督姚甲有奸私事,容偕五人排闥入其邸中,榜頰數十,
持剪刀斷其辮發。事覺,潛歸上海。”
く本多博士︰即本多靜六(1866—1952),日本林學博士,著有《造林學》等
書。
ぐ監學︰清末學校中負責管理學生的職員,一般也兼任教學工作。
阿爾志跋綏夫(1878—1927)︰俄國小說家。十月革命後逃亡國外,死于波
蘭華沙。這里所引的話,見他的中篇小說《工人綏惠略夫》第九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