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西僧〉

〈西僧〉

長山居民某暇居,輒有短客來,久與扳談。素不識其生平,頗注疑念。客曰:“三數日將便徙居,與君比鄰矣。”過四五日,又曰:“今已同里,旦晚可以承教。”問:“喬居何所?”亦不詳告,但以手北指。自是日輒一來,時向人假器具,或吝不與則自失之。群疑其狐,村北有古塚陷不可測,意必居此,共操兵杖往。伏聽之,久無少異。一更向盡,聞穴中戢戢然,似數十百人作耳語。眾寂不動。俄而尺許小人連遱而出,至不可數。眾噪起,並擊之。杖杖皆火,瞬息四散。惟遺一小髻如胡桃殼然,紗飾而金線,嗅之,騷臭不可言。

兩僧自西域來,一赴五台,一卓錫泰出。其服色言貌,俱與中國殊異。自言曆火焰山,山重重氣熏騰若鑪竈,凡行必於雨後,心凝目注,輕蹟步履之,誤蹴山石,則飛焰騰灼焉。又經流沙河,河中有水晶山,峭壁插天際,四面瑩徹,似無所隔。又有隘可容單車,二龍交角對口把守之。過者先拜龍,龍許過,則口角自開。龍色白,鱗鬣皆如晶然。僧言途中曆十八寒暑矣。離西土者十有二人,至中國僅存其二。西土傳中國名山四:一泰山,一華山,一五台,一落伽也。相傳山上遍地皆黄金,觀音、文殊猶生。能至其處,則身便是佛,長生不死。

聽其所言狀,亦猶世人之慕西土也。倘有西游人,與東渡者中途相值,各述所有,當必相視失笑,兩免跋涉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