聊齋志異 〈犬燈〉

〈犬燈〉

餘鄉唐太史濟武,數歲時,有表親某相擕戲寺中。太史童年磊落,膽即最豪,見廡中泥鬼睜琉璃眼,甚光而巨,愛之,陰以指抉取,懷之而歸。既抵家,某暴病不語;移時忽起,厲聲曰:“何故掘吾睛!”噪叫不休。眾莫之知,太史始言所作。家人乃祝曰:“童子無知,戲傷尊目,行奉還也。”乃大言曰:“如此,我便當去。”言訖僕地遂絕,良久而蘇。問其所言,茫不自覺。乃送睛仍安鬼眶中。

異史氏曰:“登堂索睛,土偶何其靈也。顧太史抉睛,而何以遷怒於同游?蓋以玉堂之貴,而且至性觥觥,觀其上書北闕,拂袖南山,神且憚之,而況鬼乎?”

王春李先生之祖,與先叔祖玉田公交最好。一夜夢公至其家,黯然相語。問:“何來?”曰:“僕將長往,故與君來别耳。”問:“何之?”曰:“遠矣。”遂出。送至穀中,見石壁有裂罅,便拱手作别,以背向罅,逡巡倒行而入,呼之不應,因而驚寐。及明以告太公敬一,且使備弔具,曰:“玉田公捐舍矣!”太公請先探之,信而後弔之。不聽,竟以素服往,至門則提幡掛矣。嗚呼!古人於友,其死生相信如此,喪輿待巨卿而行,豈妄哉!

韓光祿大千之僕夜宿廈間,見樓上有燈如明星,未幾,熒熒飄落,及地化爲犬。睨之,轉舍後去,急起潛尾之,入院中化爲女子。心知其狐,還臥故所。俄女子自後來,僕佯寐以觀其變。女俯而撼之,僕偽作醒狀,問其爲誰,女不答。僕曰:“樓上燈光非子也耶?”女曰:“既知之,何問焉?”遂共宿之。晝别宵會以爲常。

主人知之,使二人夾僕臥,二人既醒,則身臥床下,亦不覺堕自何時。主人益怒,謂僕曰:“來時,當捉之來;不然則有鞭楚!”僕不敢言,諾而退,因念捉之難,不捉懼罪,展轉無策。忽憶女子一小紅衫密着其體,未肯暫脱,必其要害,執此可以脅之。夜來女至,問:“主人囑汝捉我乎?”曰:“良有之。但我兩人情好,何肯此爲?”及寢,陰掬其衫,女急啼,力脱而去。從此遂絕。後僕自他方歸,遙見女子坐道周,至前則擧袖障面。僕下騎呼曰:“何作此態?”女乃起握手曰:“我謂子已忘舊好矣。既戀戀有故人意。情尚可原。前事出於主命,亦不汝怪也。但緣分已盡,今設小酌,請入爲别。”時秋初,高梁正茂。女擕與俱入,則中有巨第。系馬而入,廳堂中酒餚已列。甫坐,群婢行炙。日將暮,僕有事欲覆主命,遂别,既出,則依然田隴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