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2篇

第2篇

熊翰林滌齋先生為余言:康熙年間游京師,與陳參政議、計副憲某飲報國寺。三人俱早貴,喜繁華,以席間不得聲妓為悵,遣人召女巫某唱秧歌勸酒。女巫唱終,半席腹脹,將溲焉,出至牆下。少頃返,則兩目瞪視,跪三人前呼曰:「我山西王二也,某年月日為店王趙三謀財殺死,埋骨於此寺之牆下。求三長官代為伸冤。」三人相顧大駭,莫敢發聲。熊曉之曰:「此司坊官事,非我輩所能主張。」女巫曰:「現任司坊官俞公與熊爺有交,但求熊爺轉請俞公到此掘驗足也。」熊曰:「此事重大,空言無信,如何可行?」巫曰:「論理某當自陳,但某形質朽爛,須附生人而言,諸位老爺替我籌之。」言畢,女巫仆地。良久醒,。問之,茫然無知。三公謀曰:「我輩何能替鬼訴冤?訴亦不信。明日盍請俞司坊官共飲此處,召女巫質之,則冤白矣。」

次日,招俞司坊至寺飲,告之故。召女巫,巫大懼,不肯復來。司坊官遣役拘之,巫始至。既入寺門,言狀悉如昨日。司坊官啟巡城御史,發掘牆下,得白骨一具,頸下有傷。詢之土人,云:「從前此牆係山東濟南府趙三安歇客寓之所,某年捲店逃歸山東。」乃移文專差關提至濟南,果有其人。文到之日,趙三一叫而絕。

大福未享

蘇州羅姓者,年二十餘,元旦夢其亡祖謂曰:「汝於十月某日將死,萬不能免,可速理後事。」醒後語其家人,群驚怖焉。至期,眾家人環而視之,羅無他恙,至暮如故。家人以為夢不足信。二更後,羅溲於牆,久而不返。家人急往視,衣離其身矣。取燈照之,裸死於牆東,去衣服十餘步;心口尚溫,不敢遽殮。

次夜蘇,告家人曰:「冤業耳。我奸妻婢小春,有胎不認,致妻拷掠而亡。渠訴冥司,親來拘我。適我至牆,渠以手剝我衣,如我曩時淫彼之狀。我昏迷不省,遂同至陰司城隍衙門。正欲訊鞫,適渠亦以前生別事發覺,為山西城隍所拘。陰官不肯久繫獄囚,故仍令還陽。恐終不免也。」羅父問曰:「爾亦問陽間事乎?」曰:「我自知死不可逭,恐老父無養,故問管我之隸:『吾父異日何如?』隸笑曰:『念汝孝心,爾父大福未享。』」家人聞之,皆為老翁喜,翁亦竊自負。

未逾月,羅父竟以臌脹亡,腹大如匏,始知「大福」者,大腹之應。其子又隔三年乃死。

觀音堂

余同官趙公諱天爵者,自言為句容令時,下鄉驗屍。薄暮,宿古廟。夢老嫗,面有積塵,髮脫左鬢,立而請曰:「萬藍扼我咽喉,公為有司,須速救我。」趙驚醒張目,燈前隱隱猶有所見。急起逐之,了無所得。

次早閒步,見廟側有觀音堂,旁塑一老婦,宛如夢中人。堂前溝巷狹甚,為民房出入之所。呼廟僧問曰:「汝里中得毋有萬藍乎?」僧曰:「在觀音堂前出入者,即萬藍家也。」喚藍至,問:「爾屋祖遺乎?」曰:「非也。此屋本從前觀音堂大門出入之地,今年正月,寺僧盜售於我,價二十金。」趙亦不告以夢,即捐二十金為贖還基址,加修葺焉。

是時,趙年四十餘,尚無嗣。數月後,夫人有身。將產之夕,夢老嫗復來,抱一兒與之。夫人覺,夢亦如公,遂產一兒。

常格訴冤

乾隆十六年八月初三日,閱邸抄。見景山遺失陳設古玩數件,內務府官疑挑土工人所竊,召執役者數十人,立而訊之。一人忽跪訴曰:「我常格也,係正黃旗人,年十二歲。赴市買物,為工人趙二圖奸不遂,將刀殺死,埋我於厚載門外堆炭地方。我家父母某,尚未知也。求大人掘驗伸冤。」言畢仆地。少頃,復躍而起曰:「我即趙二,殺常格者我也。」內務府大人見其狀,知有冤,移交刑部掘驗,屍傷宛然。訪其父母,曰:「我家兒遺失已一月,尚未知其死也。」隨拘詢趙二,盡吐情實。刑部奏:「趙二自吐凶情,跡似自首,例宜減等;但為冤鬼所憑,不便援引此例,擬斬立決。」奉旨依議。

蒲州鹽梟

岳水軒過山西蒲州鹽池,見關神祠內塑張桓侯像,與關面南坐。旁有周將軍像,怒目猙獰,手拖鐵練,鎖朽木一枝,不解何故。土人指而言曰:「此鹽梟也。」問其故,曰:「宋元祐間,取鹽池之水,熬煎數日,而鹽不成。商民惶惑,禱於廟。夢關神召眾人謂曰:『汝鹽池為蚩尤所據,故燒不成鹽。我享血食,自宜料理。但蚩尤之魄,吾能制之;其妻名梟者,悍惡尤甚,我不能制,須吾弟張翼德來,始能擒服。吾已遣人自益州召之矣。』眾人驚寤。旦,即在廟中添塑桓侯像。其夕風雷大作,朽木一根,已在鐵練之上。次日,取水煮鹽,成者十倍。」始悟今所稱「鹽梟」,實始於此。

靈璧女借屍還魂

王硯庭知靈璧縣事。村中有農婦李氏,年三十許,貌醜而瞽,病臌脹十餘年,腹大如豕。一夕卒,夫入城買棺。棺到,將殮,婦已生矣,雙目盡明,腹亦平復。夫喜,近之。婦堅拒,泣曰:「吾某村中王姑娘也,尚未婚嫁,何為至此?吾之父母姊妹,俱在何處?」其夫大駭,急告某村,則舉家哭其幼女,屍已埋矣。其父母狂奔而至。婦一見泣抱,歷敘生平,事皆符合。其未婚之家亦來眕視,婦猶羞澀,赤見於面。遂兩家爭此婦,鳴於官。硯庭為之作合,斷歸村農。乾隆二十一年事。

漢高祖弒義帝

山東驛鹽道盧憲觀暴卒,已而復甦,云前身本九江王英布也。弒義帝,乃高祖使之,非項羽所使也。高祖陰弒義帝,嫁名項羽,而偽與諸侯討弒義帝者。羽訟於上帝,須布為質。質明,果係高祖所弒。陳平六出奇計,此其一也。故盧死而復甦。問:「何以遲二千年而讞始定?」曰:「羽以坑咸陽卒二十萬,上帝震怒,戮於陰山受無量罪。今始滿貫,方得訴冤。」

按王阮亭《池北偶談》載張巡妾報冤事,亦遲至千年。蓋張以忠節故,而報復難;項以慘戮故,而申訴亦難也。

地窮宮

保定督標守備李昌明暴卒,三日,屍不寒,家人未敢棺殮。忽屍腹脹大如鼓,一溺而蘇,握送殮者手曰:「我將死時,苦楚異甚,自腳趾至於肩領,氣散出,不可收。既死,覺身體輕倩,頗佳於生時。所到處,天色深黃,無日色,飛沙茫茫。足不履地,一切屋舍、人物,都無所見。我神魂飄忽,隨風東南行。許久,天色漸明,沙少止。俯視東北角,有長河一條,河內牧羊者三人;羊白色,肥大如馬。我問:『家安在?』牧羊人不答。又走約數十里,見遠處隱隱宮殿,瓦皆黃琉璃,如帝王居。近前,有二人靴帽袍帶立殿下,如世上所演高力士、童貫形狀。殿前有黃金扁額,書『地窮宮』三字。我玩視良久,袍帶者怒,來逐我曰:『此何地,容爾立耶?』我素剛,不肯去,與之爭。殿內傳呼曰:『外何喧嚷?』袍帶者入,良久出曰:『汝毋去,聽候諭旨。』二人環而守之。天漸暮,陰風四起,霜片如瓦。我凍久戰慄,兩守者亦瑟縮流涕,指我怨曰:『微汝來作鬧,我輩豈受此冷夜之苦哉!』天稍明,殿內鐘動,風霜亦霽。又一人出曰:『昨所留人,著送歸本處。』袍帶者拉以行。仍過原處,見牧羊人尚在。袍帶者以我授之曰:『奉旨交此人與汝,送他還家,我去矣。』牧羊人毆我以拳。懼而墜河,飲水腹脹,一溺遂蘇。」言畢後,盥手沐面,飲食如常。後十日餘,仍卒。

先是,李之鄰張姓者,睡至三更,牀側聞人呼聲。驚起,見黑衣四人,各長丈餘,曰:「為我引路至李守備家。」張不肯,黑衣人欲毆之,懼而同行。至李門,先有二人蹲於門上,貌更獰惡。四人不敢仰視,偕張穿籬笆側路以入,俄而哭聲內作。此事傅卓園提督所言,李其友也。

獄中石匣

越州周道灃以難蔭選陝西隴州知州,抵署後,循例按獄。獄中有石匣,長尺許,封鎖甚固。周欲開視。獄吏固持不可,曰:「相傳自明季即有此匣,不知所藏何物,但記有道人云:『開則不利於官。』」周素愎,必欲開視。乃斧其匣,得人影半幅,赤身帶血,面目模糊,冷氣襲人。周諦視未畢,有硫黃氣自匣中起,卷幅燒燬,紙灰騰空而去。周大悸得病,卒於隴。竟不知何怪。周蘭坡學士為余言,州牧即其從孫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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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

張元妻

河南偃師縣鄉人張元妻薛氏歸寧母家返,小叔迎之。路過古墓,樹木陰森,薛氏將溲焉。牽所乘驢與小叔,使視之,而掛所衣紅布裙於樹。溲畢返,裙失所在。歸家,與夫宿,侵晨不起。家人撞門入,窗牖宛然,而夫婦有身無首。告之官,不能理。拘小叔訊之,具道昨日失裙事跡。至墓所,墓旁有穴,滑溜如常有物出入者。窺之,紅布裙帶在外,即其嫂物。掘之,兩首具在,並無棺槨。穴甚小,僅容一手。官竟不能讞也。

蝴蝶怪

京師葉某,與易州王四相善。王以七月七日為六旬壽期,葉騎驢往祝。過房山,天將暮矣。一偉丈夫躍馬至,問:「將何往?」葉告以故。丈夫喜曰:「王四,吾中表也。吾將往祝,盍同行乎?」葉大喜,與之偕行。丈夫屢躡其背,葉固讓前行,偽許,而仍落後。葉疑為盜,屢回顧之。時天已黑,不甚辨其狀貌,但見電光所燭,丈夫懸首馬下,以兩腳踏空而行。一路雷與之俱。丈夫口吐黑氣,與雷相觸,舌長丈餘,色如硃砂。葉大駭,卒無奈何,且隱忍之,疾驅至王四家。王出與相見,歡然置酒。葉私問:「與路上丈夫何親?」曰:「此吾中表張某也,現居京師繩匠衚衕,以熔銀為業。」葉稍自安,且疑路上所見眼花耳。酒畢,葉就寢,心悸,不肯與同宿。丈夫固要之,不得已,請一蒼頭伴焉。葉徹夜不寐,而蒼頭酣寢矣。三鼓燈滅,丈夫起坐,復吐其舌,一室光明。以鼻嗅葉之帳,涎流不已。伸兩手,持蒼頭啖之,骨星星墜地。葉素奉關神,急呼曰:「伏魔大帝何在?」忽訇然有鐘鼓聲,關帝持巨刃排梁而下,直擊此怪。怪化一蝴蝶,大如車輪,張翅拒刃。盤旋片時,又霹靂一震,蝴蝶與關神俱無所見。葉昏暈仆地,日午不起。王四啟門視之,具道所以。地有鮮血數斗,牀上失一張某與一蒼頭矣。所騎馬宛然在廄。急遣人至繩匠衚衕蹤跡張某,張方踞爐燒銀,並無往易州祝壽之事。

白二官

常州王姓者,以幕游為業。歲暮歸里,慕張氏青山莊園林之美,袱被往游。遇白二官於園中--素所狎戲旦也,甚喜。游畢,同宿於園。王神思恍惚,不能成寢,見白二官伸頭吹燈。燈離白所臥處二丈餘,而白伸頭亦長二丈餘,吹燈而滅。王大駭,以被裹首而寢。白至其牀前揭被,以手上下量之,所按處其冷如鐵。王驚呼,無人答應。忽窗西有一黑物,豬臉毛爪,從外跳入,與白二官對搏甚凶,不知勝負。俄而天明,地上見鮮血一片,死蟒一條。急往白二官家詢之:二官得蠱疾半年,一旦而愈。其疾愈之時,即王姓遇白二官之時也。

關東毛人以人為餌

關東人許善根,以掘人參為業。故事:掘參者須黑夜往掘。許夜行勞倦,宿沙上。及醒,其身為一長人所抱,身長二丈許,遍體紅毛。以左手撫許之身,又以許身摩擦其毛,如玩珠玉者。然每一摩撫,則狂笑不止。許自分將果其腹矣。俄而抱至一洞,虎筋、鹿尾、象牙之類,森森山積。置許石榻上,取虎鹿進而奉之。許喜出望外,然不能食也。長人俯而若有所思,既而點首若有所得,敲石為火,汲水焚鍋,為烹熟而進之。許大啖。黎明,長人復抱而出,身挾五矢,至絕壁之上,縛許於高樹。許復大駭,疑將射己。俄而,群虎聞生人氣,盡出穴,爭來搏許。長人抽矢斃虎,復解縛抱許,曳死虎而返,烹獻如故。許始心悟:長人養己以餌虎也。如是月餘,許無恙,而長人竟以大肥。

許一日思家,跪長人前涕泣再拜,以手指東方不已。長人亦潸然。復抱至採參處,示以歸路,並為歷指產參地,示相報意。許從此富矣。

平陽令

平陽令朱鑠,性慘刻,所宰邑,別造厚枷巨梃。案涉婦女,必引入姦情訊之。杖妓,去小衣,以杖抵其陰,使腫潰數月,曰:「看渠如何接客!」以臀血塗嫖客面。妓之美者加酷焉,髡其髮,以刀開其兩鼻孔,曰:「使美者不美,則妓風絕矣。」逢同寅官,必自詫曰:「見色不動,非吾鐵面冰心,何能如此!」以俸滿遷山東別駕。

挈眷至茌平旅店,店樓封鎖甚固,朱問故。店主曰:「樓中有怪,歷年不啟。」朱素愎,曰:「何害!怪聞吾威名,早當自退!」妻子苦勸不聽。乃置妻子於別室,己獨攜劍秉燭坐至三鼓,有扣門進者,白鬚絳冠,見朱長揖。朱叱:「何怪?」老人曰:「某非怪,乃此方土地神也。聞貴人至此,正群怪殄滅之時,故喜而相迎。」且囑曰:「公,少頃怪至,但須以寶劍揮之,某更相助,無不授首矣。」朱大喜,謝而遣之。

須臾,青面者、白面者以次第至。朱以劍斲,應手而倒。最後有長牙黑嘴者來,朱以劍擊,亦呼痛而隕。朱喜自負,急呼店主告之。時雞已鳴,家人秉燭來照,橫屍滿地,悉其妻妾子女也。朱大叫曰:「吾乃為妖鬼所弄乎!」一慟而絕。

不倒翁

蔣生某往河南,過鞏縣,宿焉。店家有西樓,灑掃極淨,蔣愛之,以行李往。店主笑曰:「公膽大否?此樓不甚安。」蔣曰:「椒山自有膽。」秉燭坐至夜深,聞几下如竹桶泛水聲,有躍出者:青衣皂冠,長三寸許,類世間差役狀。睨蔣許久,叱叱而退。

少頃,數短人舁一官至,旗幟馬車之類,歷歷如豆。官烏紗冠危坐,指蔣大詈,聲細如蜂蠆。蔣無怖色。官愈怒,小手拍地,麾眾短人拘蔣。眾短人牽鞋扯襪,竟不能動。官嫌其無勇,攘臂自起。蔣以手撮之,置於几上,細視之,世所賣不倒翁也。塊然僵仆,一土偶耳。其輿從俯伏羅拜,乞還其主。蔣戲曰:「爾須以物贖。」應聲曰:「諾。」牆穴中嗡嗡有聲,或四人輦一釵,或二人扛一簪。頃刻,首飾金帛之屬布散於地。蔣取不倒翁擲與之,復能舉動如初。然隊伍不復整矣,奔竄而散。

天漸明,店主大呼:「失賊!」問之,則樓上贖官之物,皆三寸短人所偷店主物也。

算命先生鬼

平望周姓,以撐舟為業。舟過湖州橋下,篙觸骨罈落水,至家而妹病,呼曰:「我湖州算命先生徐某。在生時,督撫司道貴人,誰不敬我!汝何人,敢投我骨於水!」女素不識字,病後能讀書,喜為人算命。寫八字與之,其推排悉合世上五行之說,亦不甚驗也。周具牒訴於城隍。女臥一日醒曰:「見二青衣拘一鬼與我質於神前,鬼跪訴毀骨之事。神曰:『其兄觸汝而責之於妹,何畏強欺弱耶!汝自稱能算命,而不能自護其朽骨,其算法不靈可知。生前哄騙人財物,不知多少矣!笞二十,押赴湖州。』」女自此不復識字,亦不能算命矣。

鬼借力制兇人

俗傳兇人之終,必有惡鬼,以其力能相制也。揚州唐氏妻某,素悍妒,妾婢死其手者無數。亡何,暴病,口喃喃詈罵,如平日撒潑狀。鄰有徐元,膂力絕人,先一日昏暈,鼾呼叫罵,如與人角鬥者,逾日始蘇。或問故,曰:「吾為群鬼所借用耳。鬼奉閻羅命拘唐妻,而唐妻力強,群鬼不能制,故來假吾力縛之。吾與鬥三日,昨被吾拉倒其足,縛交群鬼,吾才歸耳。」往視唐妻,果氣絕,而左足有青傷。

馬盼盼

壽州刺史劉介石,好扶乩。牧泰州時,請仙西廳。一日,乩盤大動,書「盼盼」二字,又書有「兩世緣」三字。劉大駭,以為關盼盼也。問:「兩世何緣?」曰:「事載《西湖佳話》。」劉書紙焚之曰:「可得見面否?」曰:「在今晚。」果薄暮而病,目定神昏。妻妾大駭,圍坐守之。燈上片時,陰風颯然,一女子容色絕世,遍身衣履甚華,手執紅紗燈,從戶外入,向劉直撲。劉冷汗如雨下,心有悔意。女子曰:「君怖我乎?緣尚未到故也。」復從戶外出,劉病稍差。嗣後意有所動,女子輒來。

劉一日寓揚州天寧寺,秋雨悶坐,復思此女,取乩紙焚。乩盤大書曰:「我韋馱佛也。念汝為妖孽所纏,特來相救。汝可知天條否?上帝最惡者,以生人而好與鬼神交接,其孽在淫、嗔以上。汝嗣後速宜改悔,毋得邀仙媚鬼,自戕其命。」劉悚然叩頭,焚乩盤,燒符紙,自此妖絕。

數年後,閱《西湖佳話》:「泰州有宋時營妓馬盼盼墓,在州署之左偏。」《青箱雜誌》載:「盼盼機巧,能學東坡書法。」始悟現形之妖,非關盼盼也。

滇綿谷秀才半世女妝

蜀人滇謙六,富而無子,屢得屢亡。有星家教以厭勝之法,云:「足下兩世命中所照臨者多是雌宿,雖獲雄,無益也。惟獲雄而以雌畜之,庶可補救。」已而綿谷生,謙六教以穿耳、梳頭、裹足,呼為「小七娘」;娶不梳頭、不裹足、不穿耳之女以妻之;果長大,入泮。生二孫,偶以郎名孫,即死。於是每孫生,亦以女畜之。綿谷韶秀無鬚,頗以女自居,有《繡針詞》行世。吾友楊刺史潮觀與之交好,為序其顛末。

煉丹道士

楚中大宗伯張履昊好道。予告歸,寄居江寧。入城時,擁朱提一百六十萬。有郎總兵者,公門下士也,薦朱道士善黃白之術,壽九百餘歲,燒杏核成銀,屢試若神。道士說公燒丹,以白銀百萬,煉丹一枚,則長生可致。公惑之,齋戒三日,定坎離之位。每一爐,輒下銀五萬兩,炭百擔。晝則公親監之,夜則使人守之。銀登時化為水。煉三月,費銀八十萬,丹無消息。詰之,道士曰:「滿百萬則丹成。成後含之:不饑不寒,可南可北,隨意所之,無不可到。」公無奈何,復與十餘萬,然已覺其妄,道士溲溺,必遣人尾之。

清晨,道士溲於園,尾者回顧,忽失道士所在。往視其爐,百萬俱空矣。啟道士行李,得書一封,云:「公此種財,皆非義物也。吾與公有宿緣,特來取去,為公打點陰間贖罪費用,日後自有效驗。幸毋相怪。」家人覘道士者皆云:每五萬銀下爐時,屋上隱隱有雷聲,道士惶恐伏地,以朱符蓋其頭。其搬運實無痕跡。

葉老脫

有葉老脫者,不知其由來,科頭跣足,冬夏一布袍,手挈竹蓆而行。嘗投維揚旅店,嫌房客嘈雜,欲擇潔地。店主指一室曰:「此最靜僻,但有鬼,不可宿。」葉曰:「無害。」逕自掃除,攤竹蓆於地。

夜,臥至三鼓,門忽開,見有婦人繫帛於項,雙眸抉出,懸兩頤下,伸舌長數尺,彳亍而來。旁有無頭鬼,手提兩頭繼至。尾其後者:一鬼遍體皆黑,耳目口鼻甚模糊;一鬼四肢黃腫,腹大於五石匏。相詫曰:「此間有生人氣,當共攫之。」群作搜捕狀,卒不得近葉。一鬼曰:「明明在此,而搜之不得,奈何?」黃胖者曰:「凡吾輩之所以能攝人者,以其心怖而魂先出也。此人蓋有道之士,心不怖,魂不離體,故倉猝不易得。」群鬼方徬徨四顧,葉乃起,坐席上,以手自表曰:「我在此。」群鬼驚悸,齊跪地下。葉一一訊之。婦人指三鬼曰:「此死於水者,此死於火者,此盜殺人而被刑者,我則縊死此室者也。」葉曰:「若輩服我乎?」皆曰:「然。」曰:「然則各自投生,勿在此作祟。」各羅拜去。

迨曉,為主人道其事,嗣後此室宴然。

蘇耽老飲疫神

杭州蘇耽老,性滑稽,善嘲人。人惡之,元旦,畫疫神一紙壓其門。耽老晨出開門,見而大笑,迎疫神歸,延之上座,與共飲酒而燒化之。是年大疫,四鄰病者為祀疫神。其病人輒作神語曰:「我元旦受蘇耽老禮敬,愧無以報。欲禳我者,必請蘇君陪我,我方去。」於是祀疫神者爭先請蘇,蘇逐日奔忙,困於酒食。其家大小十餘口,無一病者。

劉刺史奇夢

陝西劉刺史介石補官江南,寓蘇州虎丘。夜二鼓,夢乘輕風歸陝,未至鄉里,路遇一鬼尾之,長三尺許,囚首喪面,獰醜可憎,與劉對搏。良久,鬼敗,劉挾鬼於腋下而趨,將投之河。路遇于姓者,故鄰也,謂曰:「城西有觀音廟,何不挾此鬼訴於觀音以杜後患?」劉然其言,挾鬼入廟。

廟門外韋馱金剛神皆怒目視鬼,各舉所持兵器作擊鬼狀,鬼亦悚懼。觀音望見,呼曰:「此陰府之鬼,須押回陰府。」劉拜謝。觀音目金剛押解。金剛跪辭,語不甚解,似不屑押解者。觀音笑目劉曰:「即著汝押往陰府。」劉跪曰:「弟子凡身,何能到陰府?」觀音曰:「易耳。」捧劉面呵氣者三,即遣出。鬼俯伏無語,相隨而行。

劉自念雖有觀音之命,然陰府未知在何處,正徘徊間,復遇于姓者,曰:「君欲往陰府,前路有竹笠覆地者是也。」劉望路北有笠,如俗所用醬缸篷狀,以手起之,窪然一井。鬼見大喜,躍而入。劉隨之,冷不可耐。每墜丈許,必為井所夾,有溫氣自上而下,則又墜矣。

三墜後,豁然有聲,乃落於瓦上。張目視之,別有天地,白日麗空,所墜之瓦上,即王者之殿角也。聞殿中群神震怒,大呼曰:「何處生人氣?」有金甲者擒劉至王前。王袞龍衣,冕旒,鬚白如銀,上坐,問:「爾生人,胡為至此?」劉具道觀音遣解之事。王目金甲神捽其面仰天,諦視之,曰:「面有紅光,果然佛遣來。」問:「鬼安在?」曰:「在牆腳下。」王厲聲曰:「惡鬼難留!著押歸原處。」群神叉戟交集,將鬼叉戟上投池,池中毒蛇怪鱉爭臠食之。

劉自念:「已到陰府,何不一問前生事?」揖金甲神曰:「某願知前生事。」金甲神首肯,引至廊下,抽簿示之曰:「汝前生九歲時,曾盜人賣兒銀八兩,賣兒父母懊恨而亡,汝以此孽夭死。今再世矣,猶應為瞽,以償前愆。」劉大驚曰:「作善可禳乎?」神曰:「視汝善何如耳。」語未畢,殿中呼曰:「天符至矣,速令劉某回陽,毋致泄漏陰司案件。」金甲神掖至王前。劉復跪求曰:「某凡身,何能出此陰界?」王持劉背吸氣者三,遂聳身於井。三聳三夾如前,有溫氣自下而上,身從井出。

至長安道上,復命於觀音廟,跪陳陰府本末。旁一童子嚅嚅不已,所陳語與劉同。劉駭視之,耳目口鼻儼然己之本身也,但縮小如嬰兒。劉大驚,指童子呼曰:「此妖也!」童子亦指劉呼曰:「此妖也!」觀音謂劉曰:「汝毋恐,此汝魂也。汝魂惡而魄善,故作事堅強而不甚透徹,今為汝易之。」劉拜謝,童子不謝,曰:「我在彼上,今欲易我,必先去我。我去,獨不於彼有傷乎?」觀音笑曰:「毋傷也。」手金簪長尺許,自劉之左脅插入,剔一腸出,以腕繞之。每繞尺許,則童子身漸縮小。繞畢,擲於樑上,童子不復見矣。觀音以掌撲案,劉悸而醒,仍在蘇州枕席間,脅下紅痕,猶隱然在焉。月餘,陝信至,其鄰人于姓者亡矣。此事介石親為余言。

趙李二生

廣東趙、李二生,讀書番禺山中。端陽節日,趙氏父母饋酒肴為兩生慶節,兩生同飲甚樂。至二鼓,聞扣門聲,啟之,亦書生也,衣冠楚楚。自云:相離十里許,慕兩生高義,願來納交。邀入坐,言論風生。先論舉業,後及古文詞賦,元元本本,兩生自以為弗及。最後論及仙佛,趙素不樂聞而李頗信之,書生因力辨其有,且曰:「欲見佛乎?此頃刻事也。」李欣然欲試之。書生取案几疊高五尺許,身踞其上,登時有旃檀之氣氤氳四至,隨取身上絹帶作圈,謂二生曰:「從圈入,即佛地也,可以見佛。」李信之既篤,見圈中觀音、韋馱,香煙飄渺,即欲以頭入圈;而趙望之則獠牙青面、吐舌丈餘者在圈中矣。遂大呼。家人共進,李如夢醒者,雖掙脫,而頸已有傷,書生杳然不復可見。兩生家俱以此山有邪,不可讀書,各令還家。明年,李舉孝廉,會試連捷,出授廬江知縣。卒以被劾,自縊而亡。

山東林秀才

山東林秀才長康,四十不第。一日,有改業之想,聞旁有呼者曰:「莫灰心。」林驚問:「何人?」曰:「我鬼也,守公而行,並為公護駕者數年矣。」林欲見其形,鬼不可。再四言,鬼曰:「公必欲見我,無怖而後可。」林許之,遂跪於前,喪面流血,曰:「某藍城縣市布者也,為掖縣張某某害,以屍壓東城門石磨盤之下。公異日當宰掖縣,故常侍公,求為伸冤。」且言公某年舉鄉試,某年成進士,言畢不復見。至期,果舉孝廉,惟進士之期爽焉。林歎曰:「世間功名之事,鬼亦有不知者乎!」言未畢,空中又呼曰:「公自行有虧耳,非我誤報也!公於某月日私通孀婦某,幸不成胎,無人知覺。陰司記其惡而寬其罪,罰遲二科。」林悚然,謹身修善,逾二科而成進士,授官掖縣。抵任進城,見一石磨,啟之,果得屍;立拘張某,訊之,盡吐殺人情實,置之於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