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18篇

第18篇

丹陽南門外呂姓者,有皂莢園,取利甚大。每結實時,呂氏父子守之,防有偷者。一夕月下,其父坐石上看樹,樹下有蓬髮鬖鬖然從土中出,懼而不視,呼其子往曳之。有紅衣女子闖然起,父驚仆地,其子狂奔入室。女追之,至大門,忽僵立不動,一足在門外,一足在門內。子大呼,家人持刀杖齊集,畏其冷氣射人,俱不敢近。女子從容起行,傴身入牀下,遂不見。其子持薑湯灌醒其父,扶以歸,招鄰人共掘牀下,果一朱棺,中有紅衣女屍,如夜所見。嗣後,父子不敢看園守樹矣。

逾三日,皂莢樹下又有仆於地者,呂氏子亦灌醒之,問其由來,曰:「我西鄰也,見君家皂莢甚多,無人看守,故來偷竊。不意見樹下有無頭人以手招我,我故駭而仆地。」其子又集人掘之,得黑棺,埋一無頭屍,皆僵不腐。聚而焚之,其怪遂絕。

中山王

江寧布政司署,為徐中山王故府,中有寧安殿,供奉中山王像。一几一椅,灰高數寸,例不敢拭,拭者有災。帳幕桌幃,俱以黃綾為之。乾隆四十年,方伯某上任之日,即往行香,心念中山王爵雖貴,亦人臣也,帷幔黃色,似乎太僭,命以紅綾易之。是夕,火光照耀。急往視之,則一帳一帷,俱已焚盡,而几案絲毫無傷。細查並無引火之物,於是悚然怖懼,仍以黃色綾易之。

狀元不能拔貢

狀元黃軒自言:作秀才時,屢試高等。乙酉年,上江學使梁瑤峰愛其才,以拔貢許之。臨試之日,頭暈目眩,握筆一字不能下。梁不得已,以休寧縣生員吳鶴齡代之,及榜出後,病乃霍然。從此灰心於功名,自望得一縣佐州判官心足矣。後三年,竟連捷,以至廷試第一。而吳鶴齡遠館溧水,以傷寒病終,終於貢生。

謹權量

方敏慤公署直隸按察使時,饒陽民婦侯蕭氏拒奸被殺,有周秋者跡可疑,而狡詐不肯吐實,懸案二載。公閱案牘盡三鼓,坐而假寐,夢一人持素紙,下寬上窄,缺左角,中有方孔,孔下有「謹權量」三字。寤後細思:「周」字下寬左缺,而「謹權量」三字皆「土」字在下,移土之文於方孔之上,則成「周」字,且月令「謹權量」三字乃秋政也,兇人為周秋無疑矣。一訊而服。此事載公行狀中。

拘忌

有侍郎某,性多拘忌,每遇人談有「死喪」二字,必作噴嚏以啐散之;路逢殯柩,則急往親友家,解下衣帽,撲散數次,以為將晦氣撒在人家,與己無與矣。又薛生白常往李侍郎家看病,清晨往,待至日午始出。侍郎以面向內,以背向外,兩公子扶之而行;坐定診脈,口答病源,終不回顧。薛大駭,疑其面有惡疾,故不向客。問其家人,家人云:「主人貌甚豐滿,並無惡疾,所以然者,以某日喜神方在東,故不肯背之而出。又是日辰巳有衝,故必正午方出耳。」

奇術

康熙間,成其範善風角。三藩之變,成為中書,凡千里外用兵之事,日有所奏,皆奇驗,以此官至理藩院侍郎。常赴席東華門張參領家,已坐定矣,忽脫冠帶置几上,謂主人曰:「我腹痛,將如廁。」出門呼其輿夫,飛奔而歸。輿夫問故,搖手曰:「我與汝三人皆此日劫數中人,我不敢不到,故留衣冠以厭之。」言未畢,東華門火藥局火發,延燒數十家,張參領家已為灰燼。

又有計小堂者,以妖言惑眾,充發黑龍江。至旅店中,飯桌仄小,解差三人不能同坐,小堂以手扯之,頃刻桌長三尺。差役曰:「汝以此得罪,尚不悛改,而作此狡獪乎!」小堂怒而起,拉其所乘馬送入牆內,僅留一尾在外搖擺。差哀求,乃拔其尾而出之。至配所,與某將軍交善。一日,忽來泣曰:「緣盡矣,不知何時再見。」揮手作別。將軍留之不可,但見小堂冉冉升空而去。將軍速到彼帳中訪之,則已死矣。

狐仙自縊

金陵評事街張姓屋西書樓三間,相傳有縊死鬼,人不敢居,封鎖甚密。一日,有少年書生盛衣冠而來,求寓其家。張辭以家無空屋,書生慍曰:「汝不借我,我自來居,日後冒犯無悔!」張聞其言,知為狐仙,詭云:「西邊書房三間,可以奉借。」因此房有鬼,私心欲狐仙居為之驅除,然口不言其故。書生喜,揖謝而去。次日,聞樓中有笑語聲,連日不斷。張知狐仙已來,日具雞酒供之。未半月,樓上寂然無聲,張疑狐仙己去,將重封鎖其門。上樓視之,有黃色狐自縊於樑上。

高白雲

四川高白雲先生,名辰,辛未翰林,長於天文占驗之學,嘗就館於岳大將軍家。宰婁縣,觀星象,知山東氛惡,已而果有王倫之事。未遇時,請乩仙問終身,仙贈詩云:「少時志業蛟潛壑,老去功名鳳峙岡。」先生不解。後由祠部主事升鳳陽府同知,未到任,卒。其子扶櫬來江寧,厝於儀鳳門外,方悟乩仙第二句之應。

梁觀察夢應

廣東梁兆榜觀察,其族某,素奉佛,妻有娠,夢觀音大士謂曰:「汝生子,可名兆榜,將來是三甲第八名進士。」驚醒,果生一男,夫婦甚喜,以兆榜名之,即為捐監,以待入場。及年長,頑蠢異常,不能識字,留監照無用,乃以與族姪,使下場,即觀察也。果庚午、辛未連捷,會試,出侍郎雙公門。將殿試時,雙公欲為送表聯於讀卷官,觀察辭曰:「門生先有夢兆,已定為三甲第八名進士。殿試前列,似難以人謀也。」雙公笑而不信。殿試榜發,竟得二甲六十八名,雙公愈笑其誕,觀察亦疑夢之不足憑矣。是科進呈十卷,第一名為某相國之子,上改拔杭州吳鴻為狀元,嫌二甲八十名太多,命分二十卷,置三甲,於是梁公仍為三甲第八名進士。雙公歎曰:「《易》稱『聖人先天而天不違,』斯言信矣。」

大胞人

壬辰二月間,余過江寧縣前,見道旁爬一男子,年四十餘,有鬚,身面縮小,背負一肉山,高過於頂,黃脹膨亨,不知何物。細視之,有小竅,而陰毛圍之,方知是腎囊也。囊高大,兩倍於其身,而拖曳以行,竟不死。乞食於途。

錢文敏公夢辛稼軒而生

錢文敏公維城,初名辛來,以其尊人夢辛稼軒而生公故也。改名後乃字稼軒,以存夢讖。乙丑科前四月,夢行天榜:狀元李某,己為探花,榜眼不著姓名。後榜發,公為狀元,而李某竟在二甲,以知縣用,亦不可解。

鬼入人腹

焦孝廉妻金氏,門有算命瞽者過,召而試之。瞽者為言往事甚驗,乃贈以錢米而去。是夜,金氏腹中有人語曰:「我師父去矣,我借娘子腹中且住幾日。」金家疑是樟柳神,問:「是靈哥兒否?」曰:「我非靈哥,乃靈姐也。師父命我居汝腹中為祟,嚇取財帛。」言畢,即捻其腸肺,痛不可忍。

焦乃百計尋覓前瞽者,數日後遇諸途,擁而至室,許除患後謝以百金,瞽者允諾,呼曰:「二姑速出!」如是者再。內應曰:「二姑不出矣。二姑前生姓張,為其家妾,被其妻某凌虐死。某轉生為金氏。我之所以投身師父作樟柳神者,正為報此仇故也。今既入其腹中,不取其命不出。」瞽者大驚曰:「既是宿孽,我不能救。」遂逃去,

焦懸符拜斗,終於無益。每一醫至,腹中人曰:「此庸醫也,藥亦無益。」且聽入喉。或曰:「此良醫也,藥恐治我。」便扼其喉,藥吐而後已。又曰:「汝等軟求我尚可,若用法律治我,我先齧其心肺。」嗣後,每聞招僧延道,金氏便如萬刃刺心,滾地哀號,且曰:「汝受我如此煎熬,而不自尋一死,何看性命太重耶?」

焦故彭芸楣侍郎門生,彭聞之,欲入奏誅瞽者。焦不欲聲揚,求寢其事。金氏奄奄垂斃。此乾隆四十六年夏間事。

牛僵屍

江寧銅井村人畜一牝牛,十餘年生犢凡二十八口,主人頗得其利。牛老,不能耕,宰牛者咸請買之。主人不忍,遣童喂養,俟其自斃,乃掩埋土中。是夜,聞門外有擊撞聲,如是者連夕,初,不意即此牛。月餘,為祟更甚,聞吼聲蹄響。於是一村之人皆疑此牛作怪,掘驗之:牛屍不壞,兩目閃閃如生,四蹄爪皆有稻芒,似夜間破土而出者。主人大怒,取刀斷四蹄,並剖其腹,以糞穢沃瀦之。嗣後寂然,再啟土視之,牛朽腐矣。

袁州府署大樹

江西袁州府署後園,有大樹高十餘丈,每夜有兩紅燈懸其巔。或近視之,必有泥沙拋擲;春夏則蜈蚣蛇蠍下焉,人以故不敢狎褻。乾隆年間,有敏姓者來為太守,惡其為妖,召匠數人持刀斧伐樹。賓僚妻子,無不諫者,太守不為動,自坐胡牀,督匠伐樹。樹上飛下白紙一張,上有字數行,墜太守懷中。太守視之,色變而起,趣揮匠散。至今大樹猶存,然終不知紙上作何語,太守亦終不為人言。

燧人鑽火樹

四川苗洞中人跡不到處,古木萬株,有首尾闊數十圍、高千丈者。邛州楊某,為採貢木故,親詣其地,相度群樹。有極大楠木一株,枝葉結成龍鳳之形。將施斧鋸,忽風雷大作,冰雹齊下,匠人懼而停工。

其夜刺史夢一古衣冠人來,拱手語曰:「我燧人皇帝鑽火樹也。當天地開闢後,三皇遞興,一萬餘年,天下只有水,並無火,五行不全。我憐君民生食,故捨身度世,教燧人皇帝鑽木出火,以作大烹。先從我根上起鑽,至今灼痕猶可驗也。有此大功,君其忍鋸我乎?」刺史曰:「神言甚是,但神有功亦有過。」神問:「何也?」曰:「凡食生物者,腸胃無煙火氣,故疾病不生,且有長年之壽。自水火既濟之後,小則瘡痔,大則痰壅,皆火氣烝熏而成,然後神農黃帝嘗百草、施醫藥以相救。可見燧人皇帝以前,民皆無病可治,自火食後,從此生民年壽短矣。且下官奉文采辦,不得大木,不能消差,奈何?」神曰:「君言亦有理。我與天地同生,讓我與天地同盡。我有曾孫樹三株,大蔽十牛,盡可合用消差。但兩株性恭順,祭之便可運斤;其一株性崛強,須我諭之,才肯受伐。」

次日,如其言設祭施鋸,果都平順。及運至川河,忽風浪大作,一木沉水中。萬夫曳之,卒不起。

鬼怕冷淡

揚州羅兩峰自言能見鬼,每日落,則滿路皆鬼,富貴家尤多。大概比人短數尺,面目不甚可辨,但見黑氣數段,旁行斜立,呢呢絮語。喜氣暖,人旺處則聚而居,如逐水草者然。揚子雲曰:「高明之家,鬼瞰其室。」言殊有理。鬼逢牆壁窗板,皆直穿而過,不覺有礙。與人兩不相關,亦全無所妨。一見面目,則是報冤作祟者矣。貧苦寥落之家,鬼往來者甚少,以其氣衰地寒,鬼亦不能甘此冷淡故也。諺云「窮得鬼不上門」,信矣。

鬼避人如人避煙

兩峰云:鬼避人如人之避煙,以其氣可厭而避之,並不知其為人而避之也。然往往被急走之人橫衝而過,則散為數段,須團湊一熱茶時,方能完全一鬼,其光景似頗吃力。

賣蒜叟

南陽縣有楊二相公者,精於拳勇,能以兩肩負糧船而起。旗丁數百以篙刺之,篙所觸處,寸寸折裂,以此名重一時。率其徒行教常州,每至演武場傳授槍棒,觀者如堵。

忽一日,有賣蒜叟龍鍾傴僂,咳嗽不絕聲,旁睨而揶揄之,眾大駭,走告楊。楊大怒,招叟至前,以拳打磚牆,陷入尺許,傲之曰:「叟能如是乎!」叟曰:「君能打牆,不能打人。」楊愈怒,罵曰:「老奴能受我打乎?打死勿怨!」叟笑曰:「老人垂死之年,能以一死成君之名,死亦何怨!」乃廣約眾人,寫立誓券,令楊養息三日。

老人自縛於樹,解衣露腹,楊故取勢於十步外奮拳擊之。老人寂然無聲,但見楊雙膝跪地叩頭曰:「晚生知罪了。」拔其拳,已夾入老人腹中,堅不可出。哀求良久,老人鼓腹縱之,已跌出一石橋外矣。老人徐徐負蒜而歸,卒不肯告人姓氏。

借棺為車

紹興張元公,在閶門開布行。聘伙計孫某者,陝人也,性誠謹而勤,所經算無不利市三倍,以故賓主相得。三五年中,為張致家資十萬。屢乞歸家,張堅留不許,孫怒曰:「假如我死,亦不放我歸乎?」張笑曰:「果死,必親送君歸,三四千里,我不辭勞。」

又一年,孫果病篤,張至牀前問身後事,曰:「我家在陝西長安縣鐘樓之旁,有二子在家。如念我前情,可將我靈柩寄歸付之。」隨即氣絕。張大哭,深悔從前苦留之虐。又自念十萬家資皆出渠幫助之力,何可食言不送?乃具賻儀千金,親送棺至長安。

叩其門開,長子出見。告以尊翁病故原委,為之泣下,而其子夷然,但喚家人云:「爺柩既歸,可安置廳旁。」既無哀容,亦不易服,張駭絕無言。少頃,次子出見,向張致謝數語,亦陽陽如平常。張以為此二子殆非人類,豈以孫某如此好人,而生禽獸之二子乎!

正驚歎間,聞其母在內呼曰:「行主遠來,得毋饑乎?我酒饌已備,惜無人陪,奈何?」兩子曰:「行主張先生,父執也,卑幼不敢陪侍。」其母曰:「然則非汝死父不可。」命二子肆筵設席,而己持大斧出,劈棺罵曰:「業已到家,何必裝癡作態!」死者大笑,掀棺而起,向張拜謝曰:「君真古人也,送我歸,死不食言。」張問:「何作此狡獪?」曰:「我不死,君肯放我歸乎?且車馬勞頓,不如臥棺中之安逸耳。」張曰:「君病既愈,盍再同往蘇州?」曰:「君命中財止十萬,我雖再來,不能有所增益。」留張宿三日而別,終不知孫為何許人也。

孫伊仲

常州孫文介公玄孫伊仲,赴江陰應試,舟泊於野。天將夕矣,路見古衣冠者問:「何去?」曰:「應試。」其人咤曰:「功名富貴,可襲取乎?水源木本,可終絕乎?此之不知,應試何為?」言畢不見。伊仲恍惚如夢,歸至舟中。欲不應試,同人勸行,不得已,仍至江陰。患瘧甚劇,莽熱時,見古衣冠者又來曰:「爾無父,我無子,風雨霜露,哀哉傷心。」伊仲悚然,即買舟南歸。以此言告本族,方知文介公本無子,嗣其宗人為子,後其家子孫皆嗣子所出,而嗣子之墓久不可考矣。趙恭毅公孫刑部郎中某代訪得消息,墓為沈氏所占,乃為助錢議贖還之。此乾隆四十三年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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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卷

姚端恪公遇劍仙

國初桐城姚端恪公為司寇時,有山西某以謀殺案將定罪。某以十萬金賂公弟文燕求寬,文燕允之,而憚公方正,不敢向公言,希冀得寬,將私取之。

一夕者,公於燈下判案,忽樑上男子持匕首下,公問:「汝刺客耶,來何為?」曰:「為山西某來。」公曰:「某法不當寬。如欲寬某,則國法大壞,我無顏立於朝矣,不如死。」指其頸曰:「取。」客曰:「公不可,何為公弟受金?」曰:「我不知。」曰:「某亦料公之不知也。」騰身而出,但聞屋瓦上如風掃葉之聲。

時文燕方出京赴知州任。公急遣人告之。到德州,已喪首於車中矣。據家人云:「主人在店早飯畢,上車行數里,忽大呼『好冷風!』我輩急送綿衣往視,頭不見,但血淋漓而已。」端恪題刑部白雲亭云:「常覺胸中生意滿,須知世上苦人多。」

吳髯

揚州吳髯行九,鹽賈子也,年二十,將往廣東某藩司署中贅娶。舟至滕王閣下,白晝見一女與公差來舟中,云:「尋君三世,今日得見面矣。」吳髯茫然不知所來。家人知為冤鬼,日以苕帚打其見處,無益也。從此吳髯言語與平時迥異。由江西以及廣東,二鬼皆不去。

入贅之日,女鬼忽入洞房,索其坐位,與新人爭上下,惟新人與吳髯聞其聲,云:「我本漢陽孀婦,與吳狎昵,遂訂婚姻,以所畜萬金與至蘇州買屋開張布字號,訂明月日來漢陽迎娶。不意吳挾金去,五年竟無消息。我因自經死,到黃泉哭訴,漢陽城隍移查蘇州城隍,回批云:『此人已生湖南。』尋至湖南訴城隍,又查明已生揚州,及至揚州,而吳又來廣東。追至江西,始得相逢。今日婚姻之事,我不能阻,但須同享榮華」等語。新人大駭,白之藩台。不得已,竟虛其位待之,始得安然。鬼差口索杯箸求食,乃另設席相待。

閱一月,吳髯告歸,買舟回揚,鬼亦索輿甚迫,欲隨其輿以登舟。揚州士人早知此事而不信,於吳髯抵揚之日,填街塞巷,以待其歸。見其四輿入城,前果二空輿,肩輿者亦覺其若有人坐。一時好事者作《再生緣》傳奇。

閱半月,吳髯妻與女鬼約修道場七日,焚冥鏹於瓊花觀中,勸之去,女鬼欣然諾之。其時鬼差已去,道場中設女魂牌於殿之西側,每日吳髯妻設席親祭。至第七日,大雨,遣家人往供。家人失足跌於路,即供以泥污之饌。鬼大嚷不止。吳髯責其家人,而髯妻又約以九日道場。圓滿之。故女鬼向髯妻稱謝,謂吳髯曰:「後十年來,再索汝命,我且暫去。」

髯懼,捨身為城隍役。至期,則白日睡去。至今揚之人皆知吳九鬍子為活勾差。

麻林

長隨麻林與李二交好,李以貧死,而林家資頗厚。一夕,夢李登其牀責之曰:「我與汝平日兩弟兄頗莫逆,今我死,無子孫,汝不以一豚蹄見祭我墳,何忍心也?」林唯唯許諾。李起身出戶,而林猶覺胸腹上有物相壓者,疑李魂未散。急起視之,乃一小豬壓被上,尿矢淋漓,方知李魂附豬而來也,心大省悟。即縛小豬賣之,得二千文,為備酒肉,親至其墳祭之。

鶴靜先生

厲樊榭未第時,與周穆門諸人好請乩仙。一日,有仙人降盤書曰:「我鶴靜先生也,平生好吟,故來結吟社之歡。諸君小事問我,我有知必告;大事不必問我,雖知亦不敢告。」嗣後,凡杭城祈晴禱雨、止瘧斷痢等事問之,必書日期;開藥方,皆驗;其他休咎,則筆臥不動。每日祈請,但書「鶴靜先生」四字。向空焚之,仙輒下降,有所唱和。詩尤清麗,和「雁」字至六十首,如是一年。

樊榭、穆門請與相見,拒而不許,諸人再四懇求,曰:「明日下午在孤山放鶴亭相候。」諸公臨期放舟伺之,至日昃,無所見,疑其相誑,各欲起行。忽空中長嘯一聲,陰風四起,見偉丈夫鬚長數尺,紗帽紅袍,以長帛自掛於石牌樓上,一閃而逝。疑是前朝忠臣殉節者也。自此乩盤再請亦不至矣。惜未問其姓名。

門戶無故自開

孫葉飛先生掌教雲南五華書院,正月十三夜,院門無故自開,樞限皆脫,以為大奇。次日,城中轟傳家家門戶昨晚皆無故自開,不知是何妖異。伺之月餘,大小平安,了無他故。

黃陵玄鶴

陝西黃帝陵向有兩玄鶴,相傳為上古之鳥,朔望飛鳴,居人可望不可即。乾隆初年,又有二小鶴同飛,羽色亦黑。一日,忽空中飛下大雕,以翅撲小鶴,幾為所傷。老鶴知之,雙來啄雕,格鬥良久,雲雷交至。雕死崖石上,其大可覆數畝。土人取其翅當作屋瓦,廕庇數百家。

土地迎舉人

休寧吳衡,浙江商籍生員。乾隆乙酉鄉試,榜發前一日,其家老僕夜臥忽醒,喜曰:「相公中矣!」問:「何以知之?」曰:「老僕夜夢過土地祠,見土地神駕車將出,自鎖其門,告我曰:『向例省中有中式者,土地例當迎接。我現充此差,故將啟行。汝主人,即我所迎也。』」吳聞之,心雖喜,終不信。已而榜發,果中第十六名。

孫烈婦

歙縣紹村張長壽妻孫氏,父某,工武藝,孫自幼從父學。年及笄,歸長壽。長壽家貧,娶婦彌月即客浙西。有賊數人窺婦年少,夜往撬其門,將行不良。婦左手執燭,右手持梃與賊鬥,賊被創仆地而逃。又一年,長壽病死,婦從容執喪事。既葬,閉戶自縊。鄰人以婦強死,懼其為祟,集僧作佛事超度之。夜將半,僧方誦經,見婦坐堂上叱曰:「我死於正命,並非不當死而死者,何須汝輩禿奴來此多事!」僧皆驚散。後村有婦某與人有私,將謀弒夫者,忽病狂呼曰:「孫烈婦在此責我,不敢!不敢!」嗣後合村奉孫如神。

小芙

黟北王氏婦夢美女子認己為男子而與之合,曰:「我番禺陳家婢小芙也。子前生為僕,與我有約而事露,我憂鬱死,愛緣未盡,故來續歡。」婦醒即病顛,屏夫獨居,時自言笑,皆男子褻語,忘己之為女身也。久之,小芙白晝現形,家人百計驅之,莫能遣。會鄰舍不戒於火,小芙呼告王氏,得免於難。王家德之,聽其安居年餘。一夕謂婦曰:「我緣已盡,且得轉生矣。」抱婦大哭,稱「與哥哥永訣」,婦顛病即已,後竟無他。

鬼寶塔

杭人有邱老者,販布營生。一日取帳回,投宿店家,店中人滿。前路荒涼,更無止所,與店主商量。主人云:「老客膽大否?某後牆外有骰子房數間,日久無人歇宿,恐藏邪祟,未敢相邀。」邱老曰:「吾計半生所行,不下數萬里,何懼鬼為?」於是主人執燭,偕邱老穿室內行至後牆外,視之:空地一方,約可四五畝,貼牆矮屋數間,頗潔淨。邱老進內,見桌椅牀帳俱全,甚喜。主人辭出,邱老以天熱,坐戶外算帳。

是夕淡月朦朧,恍惚間似前面有人影閃過,邱疑賊至,注目視之,忽又一影閃過,須臾,連見十二影,往來無定,如蝴蝶穿花,不可捉摸。定睛熟視,皆美婦也。邱老曰:「人之所以畏鬼者,鬼有惡狀故也。今豔冶如斯,吾即以美人視鬼可矣。」遂端坐看其作何景狀。

未幾,二鬼踞其足下,一鬼登其肩,九鬼接踵以登,而一鬼飄然據其頂,若戲場所謂「搭寶塔」者然。又未幾,各執大圈齊套頸上,頭髮俱披,舌長尺餘。邱老笑曰:「美則過於美,惡則過於惡,情形反覆,極似目下人情世態,看汝輩到底作何歸結耳!」言畢,群鬼大笑,各還原形而散。

棺蓋飛

錢塘李甲,素勇,夕赴友人宴,酒酣,座客云:「離此間半里,有屋求售,價甚廉,聞藏厲鬼,故至今尚無售主。」李云:「惜我無錢,說也徒然。」客云:「君有膽能在此中獨飲一宵,僕當貨此室奉君。」眾客云:「我等作保。」即以明晚為訂。」

次午,作隊進室,安放酒肴,李帶劍升堂,眾人闔戶反鎖去,借鄰家聚談候信。李環顧廳屋,其旁別開小門,轉身入,有狹弄,荒草蒙茸;後有環洞門,半掩半開。李心計云:「我不必進去,且在外俟其動靜。」乃燒燭飲酒。

至三更,聞腳步聲,見一鬼高逕尺,臉白如灰,兩眼漆黑,披髮,自小門出,直奔筵前。李怒挺劍起,其鬼轉身進弄,李逐至環洞門內。頃刻狂風陡作,空中棺蓋一方似風車兒飛來,向李頭上盤旋。李取劍亂斲,無奈頭上愈重,身子漸縮,有泰山壓卵之危,不得已大叫。其友伴在鄰家聞之,率眾入,見李將被棺蓋壓倒,乃並力搶出,背負而逃。後面棺蓋追來,李愈喊愈追,雞叫一聲,蓋忽不見。於是救醒李甲,連夜抬歸,

次日,共詢房主,方知後園矮室停棺,時時作祟,專飛蓋壓人,死者甚眾。於是鳴於官,焚以烈火,其怪乃滅。李病月餘始愈。常告人曰:「人聲不如雞聲,豈鬼不怕人,反怕雞耶?」

油瓶烹鬼

錢塘周軼韓孝廉,性豪邁。某年暑甚,偕七、八人暮夜泛湖。行至丁家山下,一友曰:「吾聞淨慈寺長橋左側多鬼,曷往尋之?或得見其真面,可供一笑。」眾相慫慂上岸,同行橋邊,見扳夜網者挈魚而走。孝廉熟視,是其管墳人也,乃云:「此網借我一用,明早奉還。」管墳人允之,遂付僕從肩馱此網而行。眾友詢故,孝廉云:「余將把南屏山下鬼一網打盡。」各大笑,遂揀山僻小路步去。

是夜月明如晝,見前林中有一婦,紅衫白裙,舉頭看月。眾友云:「此時夜深,必無女娘在外,是鬼無疑。誰敢作先鋒者?」孝廉願往,大步前進。相去半箭許,冷風吹來,婦人回身,滿面血流,兩眼倒掛。孝廉戰慄,僵立不行,連聲呼:「網來!網來!」眾人向前,一網打去,不見形跡,網中僅得枯木尺許。攜歸,敲管墳者門,借利鋸寸寸鋸開,有鮮血淋漓。乃買主人點燈油一瓶,攜上船尾,然火烹油,將鋸斷枯木送入瓶中,一時飛起青煙,竟成焦炭。

眾人達旦入城告親友云:「昨夜油瓶烹鬼,大是奇事。」

無門國

呂恒者,常州人,販洋貨為業。乾隆四十年,為海風所吹,舟中人盡沒,惟呂抱一木板,隨波掀騰,飄入一國。人民皆樓居,樓有三層者、五層者;祖居第三層,父居第二層,子居第一層,其最高者則曾高祖居之。有出入之戶,無遮攔之門。國人甚富,無盜竊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