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21篇

第21篇

廣西信奉鬼師,有陳、賴二姓,能捉生替死,病家多延之。至則先取杯水覆以紙,倒懸病者牀上,翌日來視,其水周時不滴者,云可救。或取雄雞一隻,貫白刃七八寸入雞喉,提向病人身,運氣誦咒。咒畢,雞口不滴血者,亦云可救。拔刃擲地,雞飛如故。若滴下點水及雞血者,辭去勿救。其可救者,設一壇,掛神鬼像數十幅,鬼師作婦人妝,步罡持咒,鑼鼓齊作。至夜,染油紙作燈,至野外呼魂,其聲幽渺。鄰人有熟睡者,魂即應聲來。鬼師遞火與之,接去後,鬼師向病家稱賀,則病者愈,而來接火之人死矣。解之之術,但夜聞鑼鼓聲,以兩腳踏土上,便無所妨。陳、賴二家以此致富,其堂宇層層陰黑,供鬼神像甚多。

余嬸母患病,呼賴鬼師視之。賴持劍捕鬼,房中有物,如大蝙蝠,投入牀下。賴用掌心雷擊之,火倒出燒賴鬚。賴大怒,令煎一鍋桐油,書符燒之。以手攪鍋中油,聞牀下鬼啾啾求饒,久之而絕,嬸病果愈。

一日者,陳鬼師為某家呼魂,見藍衣女冉冉來。逼視之,即其所生女來接火。陳大驚,擲火於地,以掌擊其背。急歸視女,女方睡驚覺,云:「夢中聞爺呼,故來。」所衣藍布衫上,手掌油跡宛然。

桂林魏太守女病危,夫人延陳鬼師視之,陳索百金為謝。太守素方嚴,拘而杖之,將置之獄。鬼師笑曰:「杖我毋後悔。」方杖鬼師,女忽於牀上呼曰:「陳鬼師命二鬼杖我臀,拉我入獄!」夫人大恐,力勸放之,許以重謝,陳曰:「業為祟鬼所驚,吾力不能。」女竟死。

馬家墳

伊都拉,年二十一,入直羽林。假日,獵蘆溝橋之西,見群雀飛入林際,因馳馬縱鷹攫之。雀驚散,少年將往收鷹,見深林內有人臂鷹而立,以右手刷其羽毛。諦視之,自手至足,皆枯骨也。駭而奔告諸僕從,彈以鳥槍,枯骨人不見。

伊收鷹。行里許,望見高樓大廈,以為貴人莊院,各下馬。見老婦人冉冉來,戴大髻,衣杏黃袍,錦靴素襪,婢數人,向伊呼曰:「汝非某家郎乎?余為汝中表姑。既至此,何不過我?」伊趨前問起居曰:「某以當差內府,不識大人居址,請往候安。」老婦先行,招諸僕從曰:「汝輩俱來少息。」入等,堂宇深邃,老婦趺坐榻上,與語近事,甚悉。呼其女出見,曰:「汝妹也,年十八矣。」伊見其貌美,心為之動。老婦曰:「郎君遠獵,得毋渴乎?」食以瓜,大倍於常,並賜諸從者,皆叩頭謝出。侍者引至左房,與女子坐語良久。

俄而,一華服丈夫冠珊瑚頂孔雀翎昂然自外入,少年起,執手問訊。坐定,丈夫曰:「頃於樹林內得鷹絕佳,甚愛之,忽有何人放火槍,幾為所中,鷹逸去,可惜!」伊聞之,始悟為鬼,默不敢語。因詭請如廁,出門上馬而馳,僕從六七人,各色若死灰。行數十步,回望之,松楸宿草而已。詢之士人,曰:「此馬家墳也。昔有馬將軍者,以陣亡,暨其夫人並一女同葬於此。」

天廚星

曹能始先生飲饌極精,廚人董桃媚尤善烹調。曹宴客,非董侍則滿座為之不歡。曹同年某督學蜀中,乏作饌者,乞董偕行。曹許之,遣董。董不往,曹怒逐之。董跪而言曰:「桃媚,天廚星也,因公本仙官,故來奉侍。督學凡人,豈能享天廚之福乎?爾來公祿將盡,某亦行矣。」言畢,升空向西去,良久影逝。不逾年,曹竟不祿。

夢中聯句

曹少時過太平書坊,得《椒山集》歸。夜閱之,倦,掩卷臥。聞叩門聲,啟視,則同學遲友山也。攜手登台,仰見明月,友山賦詩云:「冉冉乘風一望迷。」曹云:「中天煙雨夕陽低。來時衣服多成雪。」遲云:「去後皮毛盡屬泥。但見白雲侵冷月。」曹云:「何曾黃鳥隔花啼。」遲云:「行行不是人間象。」曹云:「手挽蛟龍作杖藜。」吟罷,友山別去。學士歸語其妻,妻不答;轉呼僕,僕亦不應。復坐北窗,取《椒山集》掀數頁,回顧己身,臥竹牀上,大驚,始知夢也。驚醒,起視《椒山集》,宛然掀數頁,而次日友山訃至。

碧眼見鬼

河南巡撫胡公寶瑔,眼碧色,自幼能見鬼物。九歲,猶不言,尚記前生事。能言後,不復記矣。自言人間街衢堂屋,在在有鬼,惟朝廷午門內無人,菜市口刑人處,鬼尤叢集。遇人氣盛,避之而行;衰弱,則摩肩而過。或有所揶揄者,其人必病。午前猶不甚出,午後道路紛紛。然其舉止,率皆卑瑣齷齪,無昂偉正大者。

公一生不肯入廟,神佛見之,往往起立。嘗述所經歷者:尊莫尊於東嶽大帝,鹵簿繁盛;奇莫奇於金將軍,遍體金色,毛孔閃閃,生萬道金光;醜莫醜於狹面神,身長三尺,面長四尺,闊止五六寸,令人對之欲嘔。他如如來、仙子、關公、蔣侯,皆未之見也。

幼時過土地祠,旁塑牛頭鬼,公踐其角。鬼隨歸家,以角抵公臥牀,震撼不已。隨患瘧,牛壓其胸,太夫人祭之方去。人問:「胡公官貴,何神佛見之尚起立,而牛頭賤鬼乃敢揶揄之耶?」余答之曰:「惟是神是佛,正直聰明,故知其為貴人、正人而敬之。牛則無知也,何敬之有?」

公撫河南時,朔日行香,未至廟,忽低頭持扇遮面。司道迎接打恭,岸然不答。公素謙,一旦改常,司道大疑。越一日,乘間問曰:「公某日行香如有意拒絕我等者,得毋有所開罪乎?」公曰:「非也。前日見廟前有天蓬神兩位被河神鎖繫,求我說情。我若允許,則彼原有罪;如不允,則天蓬神纏擾不清,故佯為不見而過之耳。」

龍母

常熟李氏婦,孕十四月,產一肉團,盤曲九折,瑩若水晶。懼,棄之河,化為小龍,擘空而去。逾年,李婦卒,方殮,雷雨晦冥,龍來哀號,聲若牛吼。里人奇之,為立廟虞山,號「龍母廟」。乾隆壬午夏,大旱,牲玉既罄,卒無靈,桂林中丞以為大戚,其門下士薛一瓢曰:「何不登堂拜母乎?」中丞遣官以牲牢禱龍母廟,翌日雨降。

清涼老人

五台山僧,號清涼老人,以禪理受知鄂相國。雍正四年,老人卒。西藏產一兒,八歲不言。一日剃髮,呼曰:「我清涼老人也,速為我通知鄂相國。」乃召小兒入。所應對,皆老人前世事,無舛。指侍者僕役,能呼其名,相識如舊。鄂公故欲試之,賜以老人念珠,小兒手握珠叩頭曰:「不敢,此僧奴前世所獻相國物也。」鄂公異之,命往五台山坐方丈。

將至河間,書一紙與河間人袁某,道別緒甚款。袁,故老人所善,大驚,即騎老人所贈黑馬來迎。小兒中道望見,下車直前抱袁腰曰:「別八年矣,猶相識否?」又摩馬鬣笑曰:「汝亦無恙乎!」馬為悲嘶不止。是時,道旁觀者萬人,皆呼生佛,羅拜。

小兒漸長大,纖妍如美女。過琉璃廠,見畫店鬻男女交媾狀者,大喜,諦玩不已。歸過柏鄉,召妓與狎。到五台山,遍召山下淫嫗與少年貌美陰巨者終日淫媟,親臨觀之,猶以為不足;更取香火錢往蘇州聘伶人歌舞,被人劾奏。疏章未上,老人已知,歎曰:「無曲躬樹而生色界天,誤矣!」即端坐趺跏而逝,年二十四。

吾友李竹溪與其前世有舊,往訪之。見老人方作女子妝,紅肚襪,裸下體,使一男子淫己,而己又淫一女,其旁魚貫連環而淫者無數。李大怒,罵曰:「活佛當如是乎!」老人夷然應聲作偈曰:「男歡女愛,無遮無礙。一點生機,成此世界。俗士無知,大驚小怪。」

徐崖客

湖州徐崖客者,孽子也,其父惑繼母言,欲置之死。崖客逃,雲遊四方,凡名山大川,深岩絕澗,必攀援而上,以為本當死之人,無所畏。

登雁蕩山,不得上,晚無投宿處,旁一僧目之曰:「子好游乎?」崖客曰:「然。」僧曰:「吾少時亦有此癖,遇異人授一皮囊,夜寢其中,風雨虎豹蛇虺俱不能害。又與纏足布一匹,長五丈,或山過高,投以布,便攀援而上。即或傾跌,但手不釋布,緊握之,墜亦無傷。以此游遍海內。今老矣,倦鳥知還,請以二物贈公。」徐拜謝別去。嗣後,登高臨深,頗得如意。

入滇南,出青蛉河外千餘里,迷道,砂礫渺茫,投囊野宿。月下聞有人溲於皮囊上者,聲如潮湧。偷目之,則大毛人,方目鉤鼻,兩牙出頤外數尺,長倍數人。又聞沙上獸蹄雜沓,如萬群獐兔被逐狂奔者。俄而,大風自西南起,腥不可耐,乃蟒蛇從空中過,驅群獸而行,長數十丈,頭若車輪。徐惕息噤聲而伏,天明出囊,見蛇過處兩旁草木皆焦,己獨無恙。饑無乞食處,望前村有若煙起者,奔往,見二毛人並坐,旁置鑊,爇芋甚香。徐疑即月下遺溲者,跪而再拜,毛人不知;哀乞救饑,亦不知;然色態甚和,睨徐而笑。徐乃以手指口,又指其腹,毛人笑愈甚,啞啞有聲,響震林谷,若解意者,賜以二芋,。徐得果腹,留半芋,歸視諸人,乃白石也。

徐游遍四海,仍歸湖州。嘗告人曰:「天地之性人為貴。凡荒莽幽絕之所,人不到者,鬼神怪物亦不到。有鬼神怪物處,便有人矣。」

虎銜文昌頭

陝西興安州民某六月娶妻,天大暑,路遠,新婦以紅巾裹首,不勝悶熱,暴死車中。其父母悲甚,買棺殮之。不便仍舁至家,乃厝之城外古廟後。棺不甚堅厚,會大雨,涼氣浸入棺中,女復活,哼嚀有聲。廟中僧師徒二人聞而視之,啟其棺,嫣然美婦也。扶起,以湯藥灌蘇,抱女入寺。其徒思獨佔此女,囑師買酒,飲半醉,持斧斲殺之,即以女棺盛其師屍置廟後,而負女逃居別村文昌祠,蓄髮為火居道士。

逾年,夜,忽有虎跳入祠中,將所塑文昌帝君頭銜去,而遺下乳虎三隻。村鄰喧傳,爭來看虎,女之父母亦至。突見其女,以為鬼也,抱哭良久。女不能隱,具陳始末,且告以占妻殺僧事。其父母控官,訊鞫得實,掘驗僧屍,置其徒於法,女交父母領歸。此事嚴侍讀冬友從陝西歸,親為予言。

採戰之報

京師人楊某,習採戰之術,能以鉛條入陰竅而呼吸進退之,號曰「運劍」,一鼓氣,則鉛條觸壁,鏗然有聲;或吸燒酒至半斤。妓妾受其毒淫者眾矣。

忽自悔非長生之道,乃廣求丹灶良師。相傳阜城門外白雲觀,元時為邱真人所建,每年正月十九日,必有真仙下降,燒香者畢集。楊往伺焉,見一美尼偕眾燒香,衣褶能逆風而行,風吹不動,意必仙也,向前跪求。尼曰:「汝非楊某學道者乎?」曰:「然。」曰:「我道須擇人而傳,不能傳汝俗子。」楊愈驚,再拜不已。尼引至無人之所,與丹粒二丸,曰:「二月望日,候我於某所。此二丹與汝,可先吞一丸,臨期再吞一丸,便可傳道。」楊如其言,歸吞一粒,覺毛孔中作熱,不復知寒,而淫欲之念,百倍平時,愈益求偶。坊妓避之,無敢與交者。

至期,吞丹而往,尼果先在一靜室,弛其下衣曰:「盜道無私,有翅不飛。汝亦知古人語乎?求傳道者,先與我交。」楊大喜,且自恃採取之術,聳身而上。須臾,精潰不止,委頓於地。尼喝曰:「傳道傳道,惡報惡報。」大笑而去。五更甦醒,乃身臥破屋內,聞門外有買漿者,匍匐告以故。舁至家中,三日死矣。

木皂隸

京師寶泉局有土地祠,旁塑木皂隸四人,爐頭銅匠,咸往祀焉。每夜,眾匠宿局中,年少者夢中輒被人雞奸,如魘寐然,心惡之而手足若有所縛,不能動,亦不能叫呼。旦起,摸穀道中,皆有青泥。如是月餘,群相揶揄,終不知何怪。後祀土地,見一隸貌如夜間來淫人者,乃訴之官,取鐵釘釘其足,嗣後怪絕。

王清本

湖北巡撫陳公葬其父文肅公於祖塋,卜有日矣,其弟繩祖夢有持貼來拜者,上書「王清本」三字。入門,則十三人也,坐無一語。俄而,十二人辭去,獨留一人告公曰:「此十二人皆河神也。」公驚醒。次日,到墳伐其樹之礙路者,樹文有「王清本」三字,數之,十二枝也,大駭,遂命停斧。其木今尚存于家。此事嚴侍讀為余言,並云:「偶閱《五色線》說部,果載河神名王清本。」

女化男

耒陽薛姓女名雪妹,許字黃姓子,嫁有日矣。忽病危,昏聵中有白鬚老人拊其身,至下體,女羞澀支拒,白鬚翁迫以物納之而去。女大啼,父母驚視之,已轉為男身矣,病亦霍然。鄒令張錫組署耒陽篆,陶悔軒方伯以會審來,喚驗之,果然,面貌聲音,猶作女態,但腎囊微隙,宛然陰溝也。薛本二子,得此為三,改雪妹名為雪徠。

井泉童子

蘇州繆孝廉涣,余年家子也。其兒喜官,年十二,性頑劣,與群兒戲溲於井中。是夜得疾,呼為井泉童子所控,府城隍批責二十板。旦起視之,兩臀青矣,疾小痊。越三日,復劇,又呼曰:「井泉童子嫌城隍神徇同鄉情而罪大罰小,故又控於司路神,神云:『此兒污人食井,罪與蠱毒同科,應取其命。』」是夕遂卒。問:「城隍何人?」曰:「周公範蓮,庚戌翰林,蘇州人,為河南某郡太守,正直慈祥。每杖人,不忍看,必以扇掩其面。」

射天箭

蘇州陶夔典之弟某,年十六,好仰空發矢,號曰「天箭」。忽一日射畢投弓大叫曰:「我太湖水神,朝天過此,被汝射傷我臀,罪當萬死!」舉家跪求,卒不能救,病一日而死。夔典為余曰:「弟誠頑劣,然以鬼神之靈而不能避兒童之箭,亦不可解。」

神秤

張玉奇,武進縣戶房書吏也。解錢糧至蘇州,過橫林地方,白日仆地。越一日蘇,自言被金甲人擒去,至大院落呼曰:「大師父,惡人來矣。」上坐青面獠牙者,云:「既是惡人,著即拘禁。」金甲人跪請曰:「玉奇有朝廷公事在身,未便羈留,且放還陽,候其事畢,再行審訊未遲。」青面者許之,張遂活。

解糧至蘇,掣批歸,仍過橫林,宿旅店中,夢金甲人又來,將玉奇引見大師父,即青面者。大師父判曰:「取玉奇生平功過簿來,稱其輕重,再行治罪。」左右取一秤至,金星照耀,其權以紫金石為之。凡善事用紅標簽,惡事用黑標簽,分投秤盤中。頃刻間,紅輕黑重矣,張戰慄不已。俄而,有人取紅簽文書一卷投之,則秤盤中諸黑盡為所壓,紅簽重不可量。青面者曰:「有此大功德,可放還陽,增壽一紀。」

玉奇驚醒,以此語人。人問:「可認得是何文書?」曰:「我所承辦,豈有不認!此常州劉藩司名某者抄家案也。」劉被抄時,所籍田產,佃戶陳欠甚多,縣令某欲按數比追。玉奇陽承奉其言,而夜中故意不戒於火,盡焚之,以此被杖,其事遂已。想壓秤者,是此事也。玉奇至今尚存。

莊明府

莊明府炘,未官時,館廣西橫州刺史署中。晝臥書室,夢青衣人持帖云:「城隍神奉請。」莊隨行至一衙署,城隍神降階迎,敘寒溫華,道:「為某案事,君作中證,故屈來質對,無干礙也。」莊唯唯,即告以當年作中原委。城隍笑頷之,呼童置酒,神南向,莊西向,曰:「敝署有幕友四人,可許作陪否?」莊首肯,左右即請四先生來,皆非素相識者,彼此相揖,不交一言。四先生依城隍而坐,離莊甚遠,階下紅燈四盞,光熒熒然。

宴畢,莊知為陰府,因問:「終身之事,可預知否?」城隍神亦無難色,命左右取四簿至,上貼紅簽,有「橫死、夭、死、老壽」四柱名目。莊本身注在老壽簿上,有妻某、子某、妾某云云。莊其時尚無子無妾也。莊辭別,城隍神命青衣者依原路送還。

出衙,見街上搭台演戲,觀者加堵,莊問:「何班?」青衣者曰:「郭三班也。」中有白鬚老人馮某,是莊舊鄰,死久矣,一見,便來握手,且托云:「我葬某地,棺為地風所吹,現在傾仄。君歸告我兒孫,改善為安。」

莊自粵歸,如其言,告知馮家。啟墳視之,棺果斜朽。十餘年來,莊之遭際,歷歷如夢。惟所云為某中證事,不肯向人言。

淨香童子

桂林相國陳文恭公幼時扶乩,仙判牒云:「人原多道氣,吏本是仙才。」後文恭歷任封疆,位至宰相,似乩仙語未滿其量。

公卒後數年,蘇州薛生白之子婦病,醫治不效,乃扶乩求方,乩判云:「薛中立,可憐有承氣湯而不知用,尚得為名醫之子乎?」服之果愈。問:「乩仙何人?」曰:「我葉天士也。」蓋天士與生白在生時各以醫爭名,而中立者,生白之子,故謔之。從此,蘇人求方者畢集。乩所判藥,應手而痊。

一夕告別,大書云:「我為大公祖淨香童子所召,不得不往。」眾駭然問:「淨香童子何以有公祖之稱?」曰:「陳文恭公已復淨香童子之位矣。」陳,故蘇州巡撫也。

棺屍求祭

常州御史吳龍見,文端公之曾孫也。其弟某,館於李氏,廳宇甚寬,旁有古棺,繐帷塵滿,吳亦習見,不以為怪。一夕月明時,棺中橐然有聲,則前和開矣,中伸一首出,紗帽白髯,手指其腹,自稱饑渴求祭。吳許之,白髯者向棺中取淡黃色袍服相畀,曰:「此明朝萬曆皇帝所賜也,今以為謝。」吳不敢受。夜漸闌,棺合縫如故。吳次日告主人,為建齋醮。據云:此棺乃李氏高祖,名傑,前明侍郎。以子孫甚多,惑於風水,故未葬耳。

沈椒園為東嶽部司

嘉興盛百二,丙子孝廉,受業於沈椒園先生。沈歿數年,盛夢游一處,見椒園乘八轎,儀從甚盛。盛趨前拱揖,沈搖手止之,隨入一衙門。盛往投帖求見,閽者傳諭:「此東嶽府也,主人在此作部曹,未便進見。」

盛知公為神,乃踉蹌出。見柳陰下有人彷徨獨立,諦視之,椒園表弟查某也,問:「何以在此?」曰:「椒園表兄招我入幕,我故來,及到此,又不相見,未知何故?我有大女明姑,冬月將出嫁,我要過此期才能來,而此意無由自達,奈何?」盛曰:「若如此,我當再叩先生之門,如得見,則並達尊意何如?」查曰:「幸甚。」盛仍詣轅門,向閽者述所以又來求見之故,閽為傳入。頃之,閽者出曰:「主人公事忙,萬不能見。可代致意查相公,速來速來,不能待至冬月。即查大姑娘,亦隨後要來,不待婚嫁也。」盛以此語復查,相與歔欷而醒。

是時春二月也,急往視查,彼此述夢皆合,查憮然不樂。其時查甚健,無恙。至八月間,查以瘧亡;九月間,查女亦以瘧亡。椒園,余社友,同舉鴻詞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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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卷

陝西茶客

陝西茶客某,販茶江南,歸宿閿鄉旅店。其東廂先有居者,山東二布客也。彼此晚膳畢,閉門睡矣。客夢有怪物,披髮,赤短鬚凹面,撞門入,手持鐵索,取東廂二布客鎖之。隨鎖茶客,三人共索如魚貫然,縛門外柳樹上,怪又撞入他店去。二布客鐵鏈甚緊,不能動;茶客鏈稍鬆,苦掙得脫。驚醒,以為夢也。告店主,亦不甚怖。次日五更,店主大喊,東廂二客死矣。半里外飯店中,亦死一騾夫。

山娘娘

臨平孫姓者新婦為魅所憑,自稱「山娘娘」,喜敷粉著豔衣,白日抱其夫作交媾穢語。其夫患之,請吳山施道士作法。方設壇,其妻笑曰:「施道士薄薄有名,敢來治我?我將使之作王道士斬妖矣!」王道士斬妖者,俗演戲笑道士之無法者也。即以手按其婦腹下,穢血噴之,法果不靈。

道士曰:「我有辟穢符在枕中。」命其徒取而張之,再坐壇作法。妻有懼色,亦坐几上,揮帚作法,彼此鬥良久。其夫見三目神擒一白猴,大五尺許,投階前,猴俯伏。道士取而擲之,屢擲屢小,縮如初生小貓。乃取入瓦罈中,封以符印,旋有黑氣從罈中出。次日投江中,婦病遂愈。

瓜洲公子

杭州大方伯地方,有胡姓姑嫂二人,同居一樓。清明日,嫂見瓦上有搭柳為橋者,疑是兒戲,用竿挑去之。晚間,有羽衣男子突至臥牀前,曰:「我瓜洲公子也,與汝姑嫂有緣,故折柳做鵲橋,從瓦上度來,以應清明佳節,汝何得拆去?」言畢,住房中,憑二女為祟。其家請道士念《玉皇經》解禳之。道士方至,怪以溺器擲之,經卷淋漓。道士逃去。胡翁遣老媼五人守夜調護,則五媼髮皆成辮,絲絲相接,非拖曳不能行。如是者月餘。

其女久有婿家,遂擇日嫁之,怪曰:「某家無緣,我不能往,在此徒挾一美,亦覺蕭索,請從此辭。」因謂胡翁曰:「我在此鬧汝久,甚愧無以為報。我有妹甚美,願贈汝為妾,未知汝肯納否?」胡請見,怪許之,命中堂垂簾觀之,果望見絕色女子。胡不覺心動,急請婚期。怪曰:「我願以汝為妹夫,而妹嫌汝老醜,心頗不肯。汝能將頤下鬚盡去之,則姻事成矣。」胡年五十餘,肥而多髯,惑其言,一旦盡剃之,怪在空中大笑而去,妹竟不來。

王白齋尚書為潮鳴寺僧

余同年王白齋,少年美秀。初入學時,年才十七。偶游潮鳴寺,見影堂老僧像,不覺毛髮淅瀝,還家遂病。嗣後過寺不敢入。及探花及第時,夢老僧以線香五十四枝與之,曰:「我有三弟子:一夢麟,一錢維城,一汝也。汝將來司刑名時,當超度某案,再來歸依原位。」白齋秘而不言。後果為大司寇,壽五十四而終,卒不知所超度者何案也。

白天德

湖州東門外有周姓者,其妻踏青入城,染邪歸。其家請道士孫敬書誦《天蓬咒》,用拷鬼棒擊之,妖附其妻供云:「我白天德也。為祟者,我弟維德,與我無干。」孫書符喚維德至,問:「汝與周家婦何仇?」曰:「無仇。我路遇,愛其美,故與結緣。方愛之,豈肯害之!」問:「汝向住何處?」曰:「附東門玄帝廟側,偷享香火已數百年。」孫曰:「東門廟是玄帝太子之宮。當時創立,原為鎮壓合郡火災,故立廟離宮東首。汝何得妄云玄帝廟耶?」妖云:「治火災當治其母,不當治其子,猶之伐木者當克其本,不克其枝。汝作道士而五行生剋之理茫然不知,尚要行法來驅我耶?」拍其肩大笑去。周氏妻亦竟無恙。

髑髏乞恩

杭州陳以夔,善五鬼搬運法,替人圓光,頗有神效。其友孫姓者宿其家,夜半,牀下走出一白髮翁,跪而言曰:「乞致意陳先生,還我髑髏,使我全屍。」孫大駭,急起,以燈照牀下,則骷髏一具存焉,方知陳驅役鬼物,皆向敗棺中取其天靈蓋來施符用咒故也。孫初勸之,陳猶隱諱;取牀下骨示之,陳乃無言,即送還原處。未幾,陳為群鬼所擊,遍身青腫死。

錫錁一錠陰間准三分用

杭州龔薇垣生員,原任甘泉令龔明水之從子也。病中夢游陰府,街巷店舖,與陽間無異,惟黃沙迷漫,不見日月。見店舖中有司櫃者,故所識也,趨往問路。司櫃者笑曰:「此間無路。汝至此,尚欲何往?」再問不答。薇垣不得已,彷徨道中。

有乘四轎呵殿而來者,近視之,己之岳翁某也,趨而問焉。翁慘然曰:「此非人間,汝何至此?」薇垣方知其身已死,因自述病中原委,並問其父母壽算。岳翁曰:「此事非我所司,汝叔父明水先生現在王府教書,汝可往問。但王府尊嚴,侍衛甚眾,非重用門包不能通報。」薇垣問:「門包何物?」曰:「亦不過陽世通用之錫錁耳。凡陽世燒錫錁一錠,陰間准作三分用。或有破損濕爛者,僅准一二分用。」薇垣聞言,急走往王府,忘其身未帶錫錁。

至一宮門,侍衛者如麻,見薇垣,果伸手索賄,而薇垣無以應也,但口稱「家叔明水在此教書,煩為通報」。侍衛者怒,罵曰:「一老腐頭巾在府,已甚可厭,怎禁得又添一小腐頭巾來!」揮杖擊之,一驚而醒,家人已環泣於旁。後數月,薇垣忽無故縊死。

雞卵擔糞

杭州清泰門外有觀音堂徐姓者,其妻為五通神所據,每朔望,至其家飲啖,有事必預為通知。妻故窮苦,佐其夫糞田。神憐之,代為擔糞。以兩空殼雞卵為桶,盛糞石許,細竹管挑之,較多於木桶盛者。而所灌田尤肥。

狐丹

常州武進縣有呂姓者,婦為狐所憑。化作美男子,戴唐巾,為人言休咎,有驗有不驗。來問卜者,狐或外出,則命書一箋焚之,存其灰於罈中。狐來,口吐物,紅色,如小鏡然,大不過寸許,持向罈中照灰,便能朗誦所焚之語,絲毫無誤。照畢,仍吞入腹中。或曰:此狐丹也。狐有批答,輒令婦口授之,慮其遺忘,則以手掐婦手指之中節,便能記憶。雖長篇韻語,俱能成誦,過此則依然不識字也。

有某秀才,為婦中表親,欲與狐唱酬,囑轉致狐。狐曰:「有一對,秀才能屬對,即與酬答可也:『紅白桃花映紙窗,花無二色。』」婦以告,秀才不能對,慚而退。此狐至今猶存其家,錢竹初明府為予言。

處州溺婦奇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