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25篇

第25篇

高郵沈公文崧,宰山左沾化時,有相好同官某,親老無子,將奉差西藏,公慨然代往,聞者無不驚其高義。跋涉三年餘,始回內地。途中冰雪苦寒,往往月餘無人煙。有僕二人,名夏祥者,侍公最忠。每至住營帳時輒不見,少頃,必手捧粟至,炊熟奉公,不知其粟何自來也。

一日晦霧,行至險坂,下臨深澗萬丈,二僕俱墮澗中。公馬足已陷。忽見雲霧中有大士像,手持青蓮,向公指導。俄頃,身已過澗至平地,痛失二僕,逡巡不前。久之曛黑。聞人語聲,急呼之,則夏祥至矣。問:「何來?」稱:「墮澗後,有綠毛人長丈餘,自澗中負出。」主僕相抱大哭。

公歸後,將此事語高文良公,高為動色,繪大士圖,書年月以紀之。後三十餘年,沈之孫名均安者,知江西贛縣;高之孫名士鐄者,官贛縣司馬。初不相識,既而詢及世系,彼此爽然,始知大士圖猶在高處,傳為至寶,至此乃以歸沈。

藍姑娘

王中丞丁憂後,居杭州羊市公館。灶下婢忽仆地,良久甦醒,瞪目作旗人語曰:「我鑲紅旗某都統家藍姑娘也,口渴腹肌,可致意大人,作速供養我。」王親臨問曰:「爾既係旗人,何故到我漢人家來?」鬼曰:「我與群姊妹清明日出門看會,不料布政使國大老爺路過,儀從甚盛,將我姊妹一衝而散,我避不及,只得避到大人家來。」中丞曰:「汝避國大人不避我,獨不知國大人尚是我之屬員乎?他衝汝,汝何不到他家作祟?」鬼曰:「我畏之。」中丞曰:「然則汝輩作鬼者亦勢利,只怕現任官,不怕去任官耶?」曰:「不然。去任者果做好官,我亦怕他。」中丞大不喜,不得已,且供飯焚紙錢與之,婢病旋愈。未一年,中丞及於難。

鼠膽兩頭

山東桂未谷廣文,精篆隸之學,藏碑板文字甚多。每夜被鼠咬破,心惡之,設法擒鼠。以為鼠膽汁可以治聾,乃生剝之。果得一膽,如蠶大,兩處有頭,蠕蠕行動。鼠死半日,膽尚活也。卒不解其故,懼而棄之溝中,亦無他異。或云:「首鼠兩端,此之謂也。」然擒他鼠驗之,並膽俱無。

西海祠神

嘉興錢汝器,太傅文端公第七子也,選陝西武功令。抵任後,不數月,以疾卒。卒之前一日,旦起告家人具湯沐,朝服北向九拜,復東向九拜。家人問故,曰:「北向所以謝主恩也。東向者,余出都時,過蒲州,宿西門外禹廟,夢禹王召我為水神,居西海祠。余固辭不獲,定於明日當去。」次早,果端坐而逝,時壬寅九月十七日也。

先是有郭生者,盩厔人,明慧善歌,為錢所眷,孫君淵如亦善之,旋以他事逸去。後孫在朝邑令莊虛庵所,接郭生書云:「九月過解州,夢錢七公子來,儀衛甚盛,告余云:『將赴任西海祠,如申旦之約,無間幽明,當訪我於蒲州南郭外。』言訖而寤。若夢中言果真,公子當不在人間矣。」

時孫正訪生消息不得,接此信,即日脂車渡河,至蒲州相訪。果有西海祠,建於至元十二年,現在重修落成。方徘徊間,忽郭生自廊廡出,相與敘述前事,共相悲喜。因釃酒潔羞,為文祭云:「昔者巨卿死友,厥有素車之馳;子文酒徒,無損成神之骨。恭聞故實,不謂逢君。」陽湖洪孝廉亮吉亦弔以詩云:「少年有願須先償,既入神籍何能狂?」

猢猻酒

曹學士洛禋為予言:康熙甲申春,與友人潘錫疇游黃山。至文殊院,與僧雪莊對食,忽不見席中人,僅各露一頂,僧曰:「此雲過也。」

次日,入雲峰洞,見一老人,身長九尺,美鬚髯,衲衣草履坐石牀。曹向之索茶,老人笑曰:「此間安得茶?」曹帶炒米,獻老人。老人曰:「六十餘年未嘗此味矣!」曹叩其姓氏,曰:「余姓周,名執,官總兵,明末隱此,百三十年。此猿洞也,為虎所據,諸猿患之,招余殺虎。殪其類,因得居此。」牀置二劍,光如沃雪,台上供河洛二圖、六十四卦,地堆虎皮數十張。笑謂曹曰:「明日諸猿來壽我,頗可觀。」言未已,有數小猿至洞前,見有人,驚跳去。老人曰:「自虎害除,猿感我恩,每日輪班來供使令。」因呼曰:「我將請客,可拾薪煨芋。」猿躍去,少頃,捧薪至,煮芋與曹共啖。曹私憶此間得酒更佳,老人已知,引至一崖,有石覆小凹,澄碧而香,曰:「此猢猻酒也。」酌而共飲。老人醉,取雙劍舞,走電飛沙,天風皆起。舞畢還洞,枕虎皮臥,語曹云:「汝饑,可隨手取松子、橡栗食之。」食後,體覺輕健。先是,曹常病寒,至是病減八九。

最後引至一崖,有長髯白猿以松枝結屋而坐,手索書一卷,誦之瑯瑯,不解作何語,其下千猿拜舞。曹大喜,急走歸告雪莊。拉之同往,洞中止存石牀,不見老人。

張秀才

杭州張秀才某,館京師某都統家。書舍在花園中,離正宅百步。張素膽小,喚館僮作伴,燈上即眠,已年餘矣。

八月中秋,月色大明,館僮在外飲酒,園門未關。張立假山石上玩月,見一婦人披髮赤身,遠遠而至。諦視之,膚體甚白,而自臉至身,皆有泥污垢瘢。張大驚,以為此必僵屍破土而出者也。雙睛炯然,與月光相射,尤覺可畏。急取木杙撐房門,而已登牀竊視之。

未幾,砉然有聲,門撐推斷,而此婦昂然進矣。坐張所坐椅上,將案頭書帖盡撕毀之,颯颯有聲。張已駭絕。更取其界尺大敲桌上,仰天長歎。張神魂飛越,從此不省人事矣。昏迷中,覺有摩其下體者,罵曰:「南蠻子,不堪!不堪!」遂搖步而去。

次早,張僵臥不起,呼之不應,館僮及學生急請都統來視,灌以薑汁始蘇,具道昨宵情形。都統笑曰:「先生毋駭,此非鬼也。吾家有僕婦喪偶,積思成瘋,已鎖禁二年矣。昨偶然鎖斷,故逸出作鬧,致驚先生。」張不信。都統親拉至鎖婦處窺觀,果昨所見也。病乃霍然。

張頗以「不堪」二字自慚,館僮聞而笑曰:「幸而相公此物不堪,家中人有中瘋婦意者,都被其索鬧不休,有咬傷掐痛其陰幾至斷者。」

周將軍墓二事

山西寧武有周將軍遇吉之墓,百餘年來,河水齧其旁,墳漸傾瀉。土人張某哀之,具牲牢致祭,默禱曰:「將軍威靈,當思所以護墓之法。」次夕,天大雷雨,百里內聞有兵馬騰踔之聲。次日,將軍墳旁忽湧出一山,高十丈餘,攔截沖水處,至墓前,便繞道曲流矣。人咸異之。

乾隆四十五年,其地山水暴至。有周某者,將軍之族孫也,負母而奔,黑夜踉蹌,全不認路。其母在伊背上罵曰:「汝有妻有子,妻可以生兒,可以傳代,汝俱棄之,而獨負我龍鍾之母,不太愚乎!」其子不顧,牢負其母狂奔而已。次日天明,始知身與母俱立將軍墓上,土高丈許,水不能淹。雖行一夜,並無三里之遠也。歸家視妻子,皆無恙,云:「水來時,似有人扶我上屋者,故得生全。」其旁鄰人,已無孑遺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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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卷

婁羅二道人

婁真人者,松江之楓鄉人。幼孤,從中表某養大。與其婢私,中表怒逐之。婁盜其橐金五百,逃入江西龍虎山。方過橋,有道人白髮,曳杖立,笑曰:「汝來乎?汝想作天師法官乎?須知法官例有使費,非千金不可,五百金何濟?」婁大駭曰:「吾實帶此數,金少奈何?」道人曰:「吾已為汝豫備矣。」命侍者擔囊示之,果五百金。婁跪謝稱仙。道人曰:「吾非仙,吾乃天師府法官也,姓陳名章,緣盡當去,為待子故未行。有三錦囊,汝佩之,他日有急難大事,可開視之。」言畢,趺坐橋下而化。婁入府見天師,天師曰:「陳法官望汝久矣,汝來陳法官死,豈非數耶!」

故事:天師入京朝賀,法官從行。雍正十年,天師入朝,他法官同往,婁不能與。夜夢陳法官踉蹌而來,涕泣請曰:「道教將滅,非婁某不能救。須與偕入京師,萬不可誤!」天師愈奇婁,乃與之俱。時京師久旱,諸道士祈請無效,世宗召天師諭曰:「十日不雨,汝道教可廢矣。」天師惶恐伏地,竊念陳法師夢中語,遽奏請婁某升壇。婁開錦囊,如法作咒,身未上而黑雲起,須臾雨霑足。世宗悅,命留京師。

十一年,誅妖人賈士芳。賈在民間為祟,召婁使治。婁以五雷正法治之,拜北斗四十九日,妖滅。是年地震,婁先期奏明。皆錦囊所載三事也。今婁尚存,錦囊空而術亦盡矣。婁所服丸藥,號「一二三」。當歸一兩,熟地二兩,枸杞三兩。

又有羅真人者,冬夏一衲,佯狂於市。兒童隨之而行,取生米麥求其吹,吹之即熟。晚間店家燃燭無火,亦求羅吹,吹之即熾。京師九門,一日九見其形。忽遁去無跡,疑死矣。

京師富家多燒暖炕,炕深丈許,過三年必掃煤灰。有年姓婦者掃坑,炕中間鼾聲,大驚召眾觀之,羅真人也。崛然起曰:「借汝家坑熟臥三年,竟為爾輩掃出。」眾請送入廟,曰:「吾不入廟。」請供奏之,曰:「吾不受供。」「然則何歸?」曰:「可送我至前門外蜜蜂窩。」即舁往蜂窩。窩洞甚狹,在土山之凹,蜂數百萬,嘈嘈飛鳴。羅解上下衣,赤身入,群蜂圍之,穿眼入口,出入於七竅中,羅怡然不動。

人饋之食,或食或不食,每食,必罄其所饋。或與斗米飯、雞卵三百,一啖而盡,亦無飽色。語呶呶如鴃梟,不甚可解。某貴人饋生薑四十斤,啖之,片時俱盡。居窩數年,一日脫去,不知所往。

蛇含草消木化金

張文敏公有族姪寓洞庭之西磧山莊,藏兩雞卵於廚舍,每夜為蛇所竊。伺之,見一白蛇吞卵而去,頸中膨亨,不能遽消,乃行至一樹上,以頸摩之,須臾,雞卵化矣。張惡其貪,戲削木柿裝入雞卵殼中,仍放原處。蛇果來吞,頸脹如故。再至前樹摩擦,竟不能消。蛇有窘狀,遍歷園中諸樹,睨而不顧,忽往亭西深草中,擇其葉綠色而三叉者摩擦如前,木卵消矣。

張次日認明此草,取以摩停食病,略一拂試,無不立愈。其鄰有患發背者,張思食物尚消,毒亦可消,乃將此草一兩煮湯飲之。須臾間,背瘡果愈,而身漸縮小,久之,並骨俱化作水。病家大怒,將張捆縛鳴官。張哀求,以實情自白,病家不肯休。往廚間吃飯,入內,視鍋上有異光照耀。就觀,則鐵鍋已化黃金矣,乃捨之,且謝之。究亦不知何草也。

蔡京後身

崇禎時,某相公常自言為蔡京後身,以仙官墮地獄,每世間誦《仁王經》,耳目為之一亮。又罰作揚州寡婦,守空房四十年。故癖好尤奇。好觀美婦之臀,美男之勢,以為男子之美在前,女子之美在後,世人易之,非好色者也。常使婦衣袍褶,男飾裙釵,而摸其臀勢,以為得味外味。又常戲取姬妾優童數十,以被蒙其首,而露其下體,互猜為某郎某姬,以為笑樂。有內閣供事石俊者,微有姿,而私處甚佳,公甘為咂弄。有求書者,非石郎磨墨不可得也。號臀曰:「白玉綿團」,勢曰:「紅霞仙杵」。

天鎮縣碑

天鎮縣隸雲中,其地有玄帝廟。廟有古碑,其上炮銃鉛鐵大小丸甚多,皆陷入石內。邑人云:前明時,闖兵來,邑人拒戰不勝。俄見此碑自廟飛出,盤旋軍陣。凡敵所放火炮,咸著於上,我軍無失衄,而敵賴以退。今謂之「天成碑」,現存於廟。

抬轎郎君

杭州世家子汪生,幼而聰俊,能讀《漢書》。年十八九,忽遠出不歸,家人尋覓不得。月餘,其父遇於薦橋大街,則替人抬轎而行。父大驚,牽拉還家,痛加鞭箠。問其故,不答,乃閉鎖書舍中。未幾逃出,又為人抬轎矣。如是者再三。祖、父無如何,置之不問,戚友中無肯與婚。然《漢書》成誦者,終身不忘。遇街道清淨處,郎誦《高祖本紀》,瑯瑯然一字不差。杭州士大夫亦樂召役之,勝自己開卷也。自言兩肩負重則筋骨靈通,眠食俱善,否則悶悶不樂。此外亦無他好。

楊笠湖救難

楊笠湖為河南令,上憲委往商水縣賑災。秋暑甚虐,午刻事畢,納涼城隍廟。坐未定,一人飛奔而來,口稱:「小民張相求救」。問:「何事?」曰:「不知。」左右疑有瘋疾,群起逐之。其人長號不出,曰:「我昨夜得一夢,見此處城隍神與已故縣主王太爺同坐。城隍向我云:『汝有急難,可求救於汝之父母官。』我即向王太爺叩頭。王曰:『我已來此,無能著力,汝須去求鄰封官楊太爺救,過明午則無害矣。』故今日黎明即起,聞太爺姓楊,又在此廟,故來求救。」言畢,叩頭不肯去。楊無奈何,笑曰:「我已面准,汝有難即來可也。」問其姓名,命家人記之。

數日後,散賑過其地,訊其鄰人,曰:「張某是日得夢入城後,彼臥室兩間無故塌倒,毀傷什物甚多,惟本人以入城故免。」

馮侍御身輕

馮侍御養梧先生自言初生時,身小如貓,稱之,重不滿二斤,家人以為必難長成。後過十歲,形漸魁梧,登進士,入詞林,轉御史。生二子,一為布政使,一為翰林。先生為兒時,能踏空而行十餘步,方知李鄴侯幼時能飛,母恐其去,以蔥蒜壓之,其事竟有。

江都某令

江都某令,以公事將往蘇州。臨行,往甘泉李公處作別,面托云:「如本縣有屍傷相驗事,望代為辦理。」李唯唯。已而聞其三鼓後仍搬行李回署,李不解何事,探之,乃有報相屍者。商家汪姓兩奴口角,一奴自縊。汪有富名,某以為奇貨,命其停屍大廳,故不往驗,待其臭穢,講貫三千兩,始行往驗。驗時又語侵主人,以為喝令,重詐銀四千兩,方肯結案。

李公見而尤之,以為太過。某曰:「我非得已,我欲為小兒捐一知縣故耳。現在汪銀七千兩,已差人送入京師,我並不存家中。」未幾,其子果選甘肅某縣,升河州知州。乾隆四十七年,為冒賑事發覺,斬立決,孫二人盡行充發,家產籍沒入官。某驚悸,疽發背死。

執虎耳

雲南大理縣南鄉民李士桂,家世業農。家畜水牛二隻,至夜,一牛不歸,士桂往尋。昏黑中,月色初上,見田中有獸臥焉,酣聲雷鳴,以為己牛,罵曰:「畜生,如何此刻不回家!」隨即騎上。將攀其角,角不見,但聳毛耳兩隻,遍身狸色斑然,方知是虎,急不敢下。

虎被人騎,驚醒,騰身起,咆哮叫跳。士桂私念下背必為所啖,於是竭生平之力,緊握其耳,至於穿破耳輪,手愈牢固,抵死不放。虎性猛烈,騰山躍水,為棘刺所傷,次日晨刻,力盡而斃;士桂亦僵仆虎背,氣息奄然。家人尋得,抱持歸家,竟獲重生。兩腳上為虎爪所攫,肉盡骨見。醫逾年,才得平復。

十八灘頭

湖南巡撫某,平時敬奉關帝。每元旦,先赴關廟行香求籤,問本年休咎,無不應驗。乾隆三十二年正月一日,詣廟行禮畢,求得籤有「十八灘頭說與君」之句,因有戒心。是年,雖淺水平路,必捨舟坐轎。秋間,為候七一案,天使按臨。從某湖過某地,行舟則近而速,起旱則遠而遲。使者欲舟行,公不可,乃以關神籤語誦而告之,使者勉從而心不喜。

未幾,貴州鉛廠事發,有公受贓事。公不承認,而司閽之李奴必欲扳公,說:「此銀實送主人,非奴所撞騙。」時李已受刑,兩足委頓,奴主爭辯不休。使者厲聲謂公曰:「十八灘頭之神籤驗矣!李字,『十八』也;委頓於地,『癱』也,說此銀送與主人,是送與君也。關聖帝君早知有此劫數,公何辯之有?」公悚然,遂認受贓而案定。

三姑娘

錢侍御琦巡視南城,有梁守備年老,能超距騰空,所擒獲大盜以百計。公奇之,問以平素擒賊立功事狀。梁跪而言曰:「擒盜未足奇也,某至今心悸且歎絕者,擒妓女三姑娘耳,請為公言之:

「雍正三年某月日,九門提督某召我入,面諭曰:『汝知金魚衚衕有妓三姑娘勢力絕大乎?』曰:『知。』『汝能擒以來乎?』曰:『能。』『需役若干?』曰:『三十。』提督與如數,曰:『不擒來,抬棺見我。』三姑娘者,深堂廣廈,不易篡取者也。梁命三十人環門外伏,己緣牆而上。時已暮,秋暑小涼,高篷蔭屋。梁伏篷上伺之。

「漏初下,見二女鬟從屋西持朱燈引一少年入,跪東窗低語曰:『郎君至矣。』少年中堂坐良久,上茶者三,四女鬟持朱燈擁麗人出,交拜昵語,膚色目光,如明珠射人,不可逼視。少頃,兩席橫陳,六女鬟行酒,奇服炫妝,紛趨左右。三爵後,繞樑之音與笙簫間作。女目少年曰:『郎倦乎?』引身起,牽其裾從東窗入,滿堂燈燭盡滅,惟樓西風竿上紗燈雙紅。

「梁竊意此是探虎穴時也,自篷下,足蹋寢戶入。女驚起,赤體躍牀下,趨前抱梁腰,低聲辟咡曰:『何衙門使來?』曰:『九門提督。』女曰:『孽矣,安有提督拘人而能免者乎?雖然,裸婦女見貴人,非禮也,請著衣,謝明珠四雙。』梁許之,擲與一褌、一裙、一衫、一領襖。女開箱取明珠四雙,擲某手中。

「女衣畢,乃從容問:『公帶若干人來?』曰:『三十。』曰:『在何處?』曰:『環門伏。』曰:『速呼之進,夜深矣,為妾故累,若饑渴,妾心不安。』顧左右治具,諸婢烹羊炮兔,咄嗟立辦。三十人席地大嚼,歡聲如雷。梁私念牀中客未獲,將往揭帳。女搖手曰:『公胡然?彼某大臣公子也,國體有關,且非其罪,妾已教從地道出矣。提督訊時,必不怒公;如怒公,妾願一身當之。』

「天黎明,女坐紅帷車與梁偕行,離公署未半里,提督飛馬朱書諭梁曰:『本衙門所拿三姑娘,訪聞不確,作速釋放,毋累良民,致干重譴。』梁惕息下車,持珠還女。女笑而不受。前婢十二人騎馬來迎,擁護馳去。明日偵之,室已空矣。」

搜河都尉

予親家張開士,牧宿州,奉旨開河,掘地得黿,大如車輪,項繫金牌,鎸「正德二年皇帝敕封搜河都尉」十二字。黿兩眼深碧色,背殼綠毛寸許。民間聚觀,告之官,官念前代老物,命放之。是夜,風雨颯至,河不掘而成者三十餘丈。

科場事五條

乾隆元年正月元日,大學士張文和公夢其父桐城公諱英者獨坐室中,手持一卷。文和公問:「爺看何書?」曰:「《新科狀元錄》。」「狀元何名?」公舉左手示文和公曰:「汝來此,吾告汝。」文和公至此,曰:「汝已知之矣,何必多言?」公驚醒,卒不解。後丙辰狀元,乃金德瑛。移「玉」字至「英」字之左,此其驗也。公得子遲,祈夢於京師之前門關帝廟。夢帝以竹竿與之,旁無枝葉,心頗不喜。有解者賀曰:「公得二子矣。」問:「何故?」曰:「孤竹君之二子,此傳記也。破『竹』字為兩『个』字,此字法也。」已而果然。

王士俊為少司寇,讀殿試卷,夢文昌神抱一短鬚道士與之。後臚唱時,金狀元德瑛如道士貌,出其門。

劉大櫆丙午下場,請乩,乩仙批云:「壬子兩榜。」劉不解,以為壬子非會試年,或者有恩科耶?後丙午中副榜,至壬子又中副榜。

繆煥,蘇州人,年十六入泮,遇乩仙,問科名,批云:「六十登科。」繆大恚,嫌其遲。後年未三十竟登科,題乃《六十而耳順》也。

有三人祈夢於于肅愍廟,兩人無夢,一人夢肅愍謂曰:「汝往觀廟外,照牆則知之。」其人醒,告二人。二人妒其有夢,偽溲焉者,即於夜間取筆向牆上書「不中」二字。天尚未明,寫「不」字不甚連接。次早,三人同往視之,乃「一个中」三字,果得夢者中矣。

百四十村

閣學周公煌,四川人,自言其祖樵也,孤身居峨嵋山,年九十九未婚。每日入山打薪,賣與山下吳姓鬻豆腐翁。吳夫妻二人,一女,每日買周薪為炊,交易甚歡。

吳年六旬,告周曰:「明日是吾生辰,叟早來飲酒。」周諾之,已而不至,吳之妻曰:「周叟頗喜飲,今不來賣薪,又不來稱祝,毋乃病乎,盍往視之?」吳翌日往訪,見周顏色甚和,問:「昨何不來?」叟笑曰:「我昨入山,將伐薪作壽禮,不意過一深溪,見黃白物累累,得無世所稱金銀者乎?余竭力運之,現堆牀下。若下山,則誰為守者?」吳視之,果金銀,因代為謀曰:「叟不可居此矣。叟孤身住空山而挾此物,保無盜賊慮耶?」周曰:「微君言,吾亦知之,盍為我入城尋一屋在人煙稠密處?」吳如其言,且助之遷居。

未幾,周又至,面赧然有慚色,手百金贈吳,揖曰:「吾有求於公。吾明年百歲矣,從未婚娶,自道將死,遑有他想?不料獲此重資,一老身守之,復何所用?意欲求公作媒,代聘一婦。」吳睨其妻,相與笑吃吃不休,嫌其不知老也。周曰:「非但此也。我聘妻,非處子不可。若再醮二婚,非老人鄭重結髮之意。倘嫌我老者,請萬金為聘,以三千金謝媒。」吳雖知其難,而心貪重謝,強應曰:「諾。」老人再拜去。月餘,無人肯與老人婚。老人又來催促,吳支吾無計。

時吳女才十九歲,忽跪請曰:「女願婚周叟。」吳夫婦愕然。女曰:「父母之意,不過嫌周老,憐女少耳。女聞人各有命。兒如薄命,雖嫁年相若者,未必不作孀婦;兒如命好,或此叟尚有餘年,幸獲子嗣,足支門戶,亦未可定。且父母無子,只生一女,女恨不能作男兒孝養報恩。如彼以萬金來此,而又以三千金作謝,是生女愈於生男,而女心亦慰。女想此叟如許年紀,獲此橫財,恐天意未必遽從此終也。」吳夫婦以女言告叟,叟跪地連叩頭呼岳父母者再。嫁,生一子,讀書補廩,孫即閣學公也。

老人年一百四十歲,吳女先卒,年已五十九矣。老人殯葬制服,哭泣甚哀。又四年,老人方卒。所居村,人題曰「百四十村」。

人畜改常

《搜神記》有「雞不三年,犬不六載」之說,言禽獸之不可久畜也。余家人孫會中,畜一黃狗,甚馴。常喂飯,狗搖尾乞憐,出入必相迎送,孫甚愛之。一日,手持肉與食,狗嚼其手,掌心皆穿,痛絕於地,乃棒狗殺之。

揚州趙九善養虎,檻虎而行。路人觀者先與十錢,便開檻出之,故意將頭向虎口摩擦,虎涎滿面,了無所傷,以為笑樂。如是者二年有餘。一日,在平山堂下索錢,又將頭擦虎口,虎張口一齧而頸斷。眾人報官,官召獵戶以槍擊虎殺之。

人皆曰:「鳥獸不可與同群。」余曰不然,人亦有之。乾隆丙寅,余宰江寧,有報殺死一家三人者。余往相驗,兇手乃屍親之妻弟劉某。平日郎舅姊弟甚和,並無嫌隙。其姊生子,年甫五歲。每舅氏來,代為哺抱,以為慣常。是年五月十三日,劉又來抱甥,姊便交與。劉乃擲甥水缸中,以石壓殺之;姊驚走視,便持割麥刀砍姊,斷其頭;姊夫來救,又持刀刺其腹,出腸尺餘,尚未氣絕。余問有何冤仇,傷者極言平日無冤,言終氣絕。問劉,劉不言,兩目斜視,向天大笑。余以此案難詳,立時杖斃之,至今不解何故。

又有寡婦某,守節二十餘年,內外無間言。忽年過五十,私通一奴,至於產難而亡。其改常之奇,皆虎狗類矣。

夢葫蘆

尹秀才廷一,未第時,每逢下場,必夢神授一葫蘆,放榜不中。自後遇入闈心惡,而每次必夢葫蘆,然屢夢則葫蘆愈大。雍正甲辰科,入闈之前夕,尹恐又夢,乃坐而待旦,欲避夢也。其小奴方睡,大呼:「夢見一個葫蘆,與相公長等身。」尹懊恨不祥,亦無可奈何。已而榜發,尹竟中三十二名。其三十名姓胡,其三十一名姓盧,皆甚少年,方悟初夢之小葫蘆,蓋二公尚未長成故也。

乩仙示題

康熙戊辰,會試舉子求乩仙示題,乩仙書「不知」二字。舉子再拜求曰:「豈有神仙而不知之理?」乩仙乃大書曰:「不知不知又不知。」眾人大笑,以仙為無知也。是科,題乃「不知命,無以為君子也」三節。又甲午鄉試前,秀才求乩仙示題,仙書「不可語」三字。眾秀才苦求不已,乃書曰:「正在『不可語』上。」眾愈不解,再求仙明示之,仙書一「署」字,再叩之,則不應矣。已而,題是「知之者,不如好之者」一章。

神籤預兆

秦狀元大士將散館,求關廟籤,得「靜來好把此心捫」之句,意鬱鬱不樂,以為神嗤其有虧心事也。已而,試《松柏有心賦》,限「心」字為韻,終篇忘點「心」字,閱卷者仍以高等上。上閱之,問:「『心』字韻何以不明押?」秦俯首謝罪,而閱卷者亦俱拜謝。上笑曰:「狀元有無心之賦,主司無有眼之人。」

奇騙

騙術之巧者,愈出愈奇。金陵有老翁持數金至北門橋錢店易錢,故意較論銀色,嘵嘵不休。一少年從外入,禮貌甚恭,呼翁為老伯,曰:「令郎貿易常州,與姪同事,有銀信一封托姪寄老伯。將往尊府,不意姪之路遇也。」將銀信交畢,一揖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