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29篇

第29篇

京師張廣號人參鋪甚大。一日,有騎馬少年負銀一囊到店,先取百兩與作樣,而徐取參數包閱之,曰:「我主人性瑣碎,買參不如其意,必加呵責,我又不善擇參,可否存此樣銀於店,命老成伙計多帶上等參同往主人處,憑其自擇何如?」店家以為然,即收銀遣店中叟負參數斤偕往,臨行囑曰:「謹持參,勿落他人手也。」

進東華門,至一大府第,少年同登樓,樓上主人美鬚眉,披貂裘,戴藍寶石頂,病奄然,倚枕踞牀,目負參者曰:「所攜參果遼東頂上者耶?」店叟唯唯。旁兩僮捧參上,逐包開檢,所批駁皆洞中行情。

閱未畢,忽門外車馬聲甚喧,一客入。主人惶遽,命侍者下樓,辭以病不能會客,低語負參者曰:「此向我借債客也,斷不可使上樓。彼上樓見我力能買參,則難以無錢相復矣。」客在樓下呼曰:「汝主病詐也,必是抱優童、娶小奶奶,不許我登樓。我偏欲上樓一看!」兩侍者固拒之,爭吵不已。

主人愈惶急,又低語負參者曰:「速藏參!速藏參!毋為惡客所見!牀下竹箱可以安放。」以銅鎖鑰匙付之曰:「汝坐箱上護守參,我自下樓見彼,或能止其上樓,亦未可定。」踉蹌下樓,與客始而寒暄,繼而戲罵。客必欲上樓,主人又固拒之。客大怒曰:「汝不過防我借銀耳!慮我見汝樓上有銀故也。如此薄待我,我即去,永不再來!」主人陽為謝罪,送客出,僮僕亦隨之出,許久寂然。

負參者端坐箱上以待;良久不至,始有疑意。開鎖取參,參不見。藏參之箱,一活底箱也,箱底板即樓板。方戲罵時,從樓下脫板取參,守參者不知也。

偷畫

有白日入人家偷畫者,方捲出門,主人自外歸。賊窘,持畫而跪曰:「此小人家祖宗像也,窮極無奈,願以易米數斗。」主人大笑,嗤其愚妄,揮叱之去,竟不取視。登堂,則所懸趙子昂畫失矣。

偷靴

或著新靴行市上,一人向之長揖,握手寒暄,著靴者茫然曰:「素不相識。」其人怒罵曰:「汝著新靴便忘故人!」掀其帽擲瓦上去。著靴者疑此人醉,故酗酒。方彷徨間,又一人來笑曰:「前客何惡戲耶!尊頭暴露烈日中,何不上瓦取帽?」著靴者曰:「無梯奈何?」其人曰:「我慣作好事,以肩當梯,與汝踏上瓦何如?」著靴者感謝。乃蹲地上,聳其肩。著靴者將上,則又怒曰:「汝太性急矣!汝帽宜惜,我衫亦宜惜。汝靴雖新,靴底泥土不少,忍污我肩上衫乎?」著靴者愧謝,脫靴交彼,以襪踏肩而上,其人持靴逕奔,取帽者高居瓦上,勢不能下。市人以為兩人交好,故相戲也,無過問者。失靴人哀告街鄰,尋覓得梯才下,持靴者不知何處去矣。

偷牆

京中富人欲買磚造牆。某甲來曰:「某王府門外牆現欲拆舊磚換新磚,公何不買其舊者?」富人疑之曰:「王爺未必賣磚。」某甲曰:「微公言,某亦疑之,然某在王爺門下久,不妄言。公既不信,請遣人同至王府,候王出,某跪請,看王爺點頭,再拆未遲。」富人以為然,遣家奴持弓尺偕往。故事:買舊磚者,以弓尺量若干長,可折二分算也。適王下朝,某甲攔王馬頭跪,作滿洲語喃喃然。王果點頭,以手指門前牆曰:「憑渠量。」甲即持弓尺率同往奴量牆,縱橫算得十七丈七尺,該價百金,歸告富人,富人喜,即予半價。

擇吉日,遣家奴率人往拆牆,王府司閽者大怒,擒問之,奴曰:「王爺所命也。」司閽者啟王,王大笑曰:「某日跪馬頭白事者,自稱某貝子家奴,主人要築府外照牆,愛我牆式樣,故來求丈量,以便如式砌築。我以為此細事,有何不可,故手指牆命丈。事原有之,非云賣也。」富人謝罪求釋,所費不貲,而某甲已逃。

鬼妒二則

常德張太守之女,許周氏子,年十七以瘵疾亡。周別聘王氏女,年亦十七,甫締姻,尚無婚期,王女忽中惡,以手批頰曰:「我張四小姐也。汝何人,敢奪我郎君?」周氏子聞之,告太守。太守夫人治家素嚴,聞之大怒,懸亡女畫像罵曰:「汝與周郎連姻,尚未成親,汝死,周郎再娶,亦禮之常,何以往害王家女,無恥若是!」罵畢,折桃枝擊之。未數下,門外周郎奔來求饒,問:「何故?」曰:「王女口稱,張四小姐呼痛去矣,並求替他母親說情,故婿特來。」王氏女竟愈。

杭州馬坡巷謝叟,賣魚為業,生二女,俱有姿,有武生李某,見而悅焉。李貌亦美,先有表妹王氏慕之,托人說婚,李卻王氏,就婚於謝,王氏以瘵亡。謝嫁未逾月,忽披髮佯狂,口稱:「我王氏也,汝一個賣魚婆,何得奪我秀才?」取几上剪刀自刺其心曰:「取汝蜜羅柑。」謝叟夫妻往秀才家燒紙錢作齋醮跪求,卒不能救。問:「蜜羅柑何物?」曰:「你女兒之心肝也。」未幾,女竟死。秀才又來求聘其妹,謝叟有戒心,不許。妹悅其貌,曰:「我不畏鬼,如其來,我將揮刀殺之,為姊報仇。」謝不得已,仍嫁與之。婚後,鬼竟寂然,為秀才生一子而寡居。

人面豆

山東于七之亂,人死者多。平定後,田中黃豆生形如人面,老少男婦好醜不一,而耳目口鼻俱全,自頸以下皆有血影,土人呼為「人面豆」。

粉楦

杭州范某,娶再婚婦,年五十餘,齒半落矣。奩具內橐橐有聲,啟視,則匣裝兩胡桃,不知其所用,以為偶遺落耳。次早,老婦臨鏡敷粉,兩頰內陷,以齒落故,粉不能勻,呼婢曰:「取我粉楦來。」婢以胡桃進,婦取含兩頰中,撲粉遂勻。杭州人從此戲呼胡桃為「粉楦」。

口琴

崖州人能含細竹,裝弦其上,以手拉之,上下如彈胡琴狀,其聲幽咽,號曰「口琴」。

蕪湖朱生

蕪湖監生朱某,家富而嗇,待奴僕尤苛。捐州牧入都,路出荏平,以一二文之微,痛笞其奴。奴懷恨,夜伺其睡,持所用錫溺壺擊其頂門,腦裂而死。店主告官,置奴於法。

後十年,蕪湖趙孝廉會試,誤投此店,燈下見赤身披血而立者曰:「我朱某也,欲有所求。」趙曰:「汝奴凌遲,汝冤已雪,汝復何求?」曰:「窮極求救。」曰:「汝身雖亡,汝家大富,汝雖為鬼,不合苦窮。」曰:「我死後方知,生前所有銀錢,一絲不能帶到陰間。奈陰間需用更甚於陽間,我客死於此,兩手空空,為群鬼所不齒。公念故人之誼,燒些紙錢與我,以便與群鬼爭雄。」問:「何不歸?」曰:「凡人某處生,某處死,天曹都有定簿,非有大福力超度者,不能來往自如。橫死者,陰司設闌干神嚴束之,故不能還故鄉。」問:「紙錢紙也,陰司何所用之?」曰:「公此問誤矣!陽間真錢亦銅也,饑不可食,寒不可衣,亦無所用,不過習俗所尚,人鬼自趨之耳。」言畢不見。趙哀之,為焚紙鏹五千而行。

白日鬼

有偷兒戚姓,技最工,攫取漸多,恐跡之者眾,因僦義塚旁敗屋居焉。有數鬼見夢曰:「若宜祀我,會且致富。」戚於夢中諾之,覺以為妄。亡何,鬼復見夢曰:「三日內祀我,出三日,則若於夜間所偷,予能白日取之。」戚倔強,覺而不祭。三日後,果大病,命其妻檢視諸物,徵鬼言驗否。時日亭午,諸物忽自移動,若隱隱有運之者。欲起奪之,手足如縛,物盡而縛解,戚病亦痊。乃大悟,笑曰:「我燒悶香迷人,今乃為鬼所迷,世俗所稱『白日鬼』,其斯之謂歟?」自此改行為善。

饒州府幕友

慈溪袁如浩游幕西江,與寧都州程牧交好。乾隆三十一年,程公委署饒州府篆,邀如浩偕往。時郡署新遭回祿,前太守某被焚身死,程公到任,修葺尚未告成。

夜間,如浩持燈往廁中,遇一人年三十許,衣月白衫,舉頭望月,若有所思,惟下體所著鞋襪,模糊莫辨。見如浩至,拱手問訊。審其音,杭州人也,自言周姓,字澹庵。如浩因署內並無是人,詰所自來,乃欷歔告曰:「我非人,乃鬼也,我係前任司錢穀幕友。上年饒郡被災,太守某侵蝕賑糧,郡民聶某率領三十餘人赴部告准,蒙發本省大憲審問,弔核賑冊。不料,太守已早捏造印簿,升斗出入,皆有可憑。大憲為其所欺,遂將數人問成誣告,即行正法。此輩怨魂上訴都城隍,牒閻羅審訊,我係幕友,故被株連,又值公事甚忙,正在查辦饒郡災民冊子,候至月餘,始得審明,太守某冒賑是實,又冤殺數人,即遣鬼隸擒縛放入火中,以故在署燒死。我非同謀,罪雖獲免,而皮囊已腐,不能還魂,只得稽留在此。因停厝處被瓦木匠溲溺,終日穢雜,坐臥不安,先生肯為我移至郊外,含恩不淺。」言訖不見。

如浩次日尋至署後,果見黑漆棺一具停在牆邊,諸工作人在旁喧嚷,遂告知主人,舁至城外,擇地掩埋,作文祭之。

雷誅不孝

湖南鳳凰廳張二,賦性兇惡。父死,依母而居。母年七十餘,視若老婢,少不如意,輒加呵叱。鄰里忿極,欲鳴之官,母溺愛隱忍,反為調護。

乾隆庚寅六月七日,值其生辰,留群不逞飲酒食麵。家故貧,未娶,廚中僅母一人司炊。某酒酣索麵,母云:「柴濕火不旺,姑少待。」某怒,赴內呵責,母急捧一碗戰兢而至,因煌遽,忘下蔥姜。某益怒,按碗劈面打母,母倒地仰天大哭。忽天光晝晦,雲氣如墨,雷聲隱隱而起,某自知干天之怒,即扶母起,跪地謝罪。母亦代為跪求。某伏母後,抱持母足不放,雷電繞屋不去。母起立焚香,忽火光如流星飛入中堂,將某攝去,擊死於街。鄰里聚觀,同聲稱快。

朱孝廉名錦者適主敬修書院講席,聞而趨視,見其面目焦黑,左太陽一孔如針大,作硫黃氣。其身局縮如僵蠶,提起即長,放手即縮,蓋骨節已震碎矣。背間有字,似篆非篆,不能識。

桂花相公

江西豐城縣署後有桂花相公祠。相公之里居姓氏弗可考,相傳為明時人,作幕豐城令。有盜案株連數人,相公廉其冤,欲釋之,令不從,遂大怒,觸桂樹而死。後人肖其像,為之立祠,稱為「桂花相公」。相公甚靈異,宰斯土者,必先行香。凡有命案,發覺前一日,相公必脫帽几上,自露其頂。始而異之,積久如是,亦弗之怪。

落漈

海水至澎湖漸低,近琉球則謂之「落漈」。落漈者,水落下而不回也。有閩人過台灣,被風吹落漈中,以為萬無生理。忽然大震一聲,人人跌倒,船遂不動。徐視之,方知抵一荒灘,岸上砂石盡是赤金,有怪鳥見人不飛,人饑則捕食之。夜聞鬼聲啾啾不一。

居半年,漸通鬼語。鬼言:「我輩皆中國人,當年落漈,流屍到此,不知去中國幾萬里矣!久棲於此,頗知海性,大抵閱三十年落漈一平,生人未死者可以望歸。今正當漈水將平時,君等修補船隻,可望生還。」如其言,群鬼哭而送之,競取岸上金沙為贈,囑曰:「幸致聲鄉里,好作佛事,替我等超度。」眾感鬼之情,還家後,各出資建大醮以祝謝焉。

鐵公雞

濟南富翁某,性慳吝,綽號「鐵公雞」,言一毛不拔也。忽呼媒納妾,價欲至廉,貌欲至美,媒笑而允之。未幾,攜一女來,不索價,但取衣食充足而已。翁大喜過望,女又甚美,頗嬖之。

一日,女置酒勸翁曰:「君年已老,需此多錢無用,何不散之貧人,使感德耶?」翁大怒拒之,嗣後且防之,慮其花費。如是者半年,啟其所藏,已空矣。翁知女所竊,拔刀問之,女笑曰:「君以我為人乎?我狐也。君家從前有後樓七間,是我一家所居,君之祖父每月以雞酒相餉,已數十年。自君掌家,以多費故罷之,轉租取急,俾我一家無住宿處。懷恨在心,故來相報耳。」言訖不見。

夜星子

京師小兒夜啼謂之「夜星子」,有巫能以桑弧桃矢捉之。某侍郎家,其曾祖留一妾,年九十餘,舉家呼為老姨,日坐炕上,不言不笑,健飯無病,愛畜一貓,相守不離。

侍郎有幼子尚襁褓,夜啼不止,乃命捉夜星子巫來治之。巫手小弓箭,箭竿縛素絲數丈,以第四指環之。坐至半夜,月色上窗,隱隱見窗紙有影,倏進倏卻,彷彿一婦人,長七八尺,手執長矛,騎馬而行。巫推手低語曰:「夜星子來矣。」彎弓射之,唧唧有聲,棄矛反奔。巫破窗引線,率眾逐之。

比至後房,其絲竟入門隙。眾呼老姨不應,乃燒燭入覓。一婢呼曰:「老姨中箭矣!」環視之,果見小箭釘老姨肩上,呻吟流血。所畜貓猶在胯下,所持矛乃小竹籤也。舉家撲殺其貓,而絕老姨之飲食。未幾死,兒不復啼。

瘍醫

大興霍筤、霍筠、霍管,皆瘍醫子,筠獨秀逸出群,不屑本業,而喜讀書。父以其梗家教,怒而責之,賴有鄰翁姚學究者時來勸勉,因得肆力於舉子業。不數年父死,筤、管各行其術,頗能自贍,獨筠謀生計拙,日就窮困。

時值試期,筠步行之通州,一老僕相隨。因起身晚,行二十餘里,日已西下,苦無宿店。忽見林際燈光自遠而近,一嫗奔走氣喘。老僕遮問曰:「此處有人家借宿否?」嫗應曰:「正有急事去請外科,不得代借宿家。」筠急呼曰:「我曉外科,何不見請?」嫗問:「先生如此少年,可曾娶妻否?」曰:「未也。」嫗大喜,就請同行,筠心疑其所問非所答。

俄至一莊,門庭壯麗,嫗請少待,容先入白老夫人。少頃,嫗率婢婦數十趨出曰:「老夫人奉請。」筠與老僕隨嫗行過十餘間屋,始到上房。夫人已相待於中堂,年約三十餘,珠環玉佩,光豔奪目,與筠行賓主禮,問姓字年齒及未婚原委。筠以實對,夫人之顏色甚怡,屏去侍婢謂筠曰:「身姓符,本籍河南,寄居於此。孀居無子,只生一女名宜春,年已十七,待字于家。忽患瘡疾在私處,不便令人醫治。嘗與小女商量,必訪得醫生貌美年少者,乃請療病,病癒即以小女相配。如先生者正是合式,但未知手段何如?」筠初念不過欲求一宿,及聞此語,喜不自勝。

夫人命喚蕊兒傳語,親攜筠手而行,歷曲室數重,始至閨闥。啟簾入,見麗人擁錦衾而臥。夫人謂女曰:「郎君乃良醫也,兒意可否?」女睨筠低語曰:「娘以為可便可耳。」夫人曰:「先生請看病,娘且暫去。」女羞澀不勝,蕊兒屢促之,乃斜臥向內,舉袖障面。筠坐牀側,款款啟衾,則雙臀玉映,穀道繭細而霞深,惟私處蔽以紅羅,瘡大如錢。筠視畢,覆衾下牀,夫人迎於門外,延至書齋,陳設精雅。筠麾諸婢出,碎扇上所繫紫金錠,調以硯水,攜入見夫人曰:「此藥忌陰人手,須親敷乃可。」夫人曰:「但得病癒,任郎所為。」筠復啟衾,摩裟其臀,溫存敷藥,女但微笑,不作一語。

越數日,瘡愈。夫人舉酒囑筠曰:「郎君之於小女,天使來也。」乃部署新室,涓吉合巹。新婚彌月,筠欲歸家,夫人曰:「此間荒野,不足棲遲。京師阜城門外有故宅一所,郎往居之。」筠遂同行,輜重甚富。既至宅,皆畫棟雕牆也。居數年,生子女二人。

一夕,宜春忽泣向筠曰:「夙緣已盡,明日將別矣,四十年後當復相見。」天明,攜手出門,彼此大慟。前已駐一犢車,望之甚小,夫人與宜春、蕊兒率女婢十數人乘之,車亦不覺隘,瞬息不見,宜春哭聲尤恍然在耳也。

筠後舉孝廉,出為某縣尹,究不知四十年後再見之說果何如耳。

產麒麟

蕪湖張姓者,賣腐為業,其妻孕十四月,生一麒麟,圓手方足,背青腹黃,通身翠毛如繡,左右臂有鱗甲,金光閃閃。墜地能走,喂飯能食,好事者以為祥瑞,方欲報官,而是晚死矣,距生時只七日。

生夜叉

紹興鄭時若秀才妻衛氏生一夜叉,通體藍色,口豁向上,環眼縮鼻,尖嘴紅髮,雞距駱蹄,落胎即咬,咬傷收生婆手指。秀才大懼,持刀殺之。夜叉作格鬥狀。良久乃斃,血色皆青。其母亦驚死。

石膏因果

嘉定張某,有名醫之號,偶下藥用石膏,誤殺一人。過後自知,深以為悔,然亦不便語人,雖家中妻子,無人知者。一年後,張亦患病,延徐某來診,定一方而去。臨煮藥時,張自提筆加「石膏一兩」,子弟諫,不聽。清晨服後,取方視之,驚曰:「此『石膏一兩』,誰人加耶?」其子曰:「爺親筆所加,爺忘之乎?」張歎曰:「吾知之矣!汝速備後事可也。」作偈語曰:「石膏石膏,兩命一刀。庸醫殺人,因果難逃。」過午而卒。

劉伯溫後輩

紹興上虞縣署後園有古墓,相傳新令到任拜城隍神後,必往祭之,由來舊矣。乾隆間,有冉姓者宰其地,禮房吏以舊例請。冉問:「從前縣令到任時,可有不祭者乎?」曰:「惟張某,性倔強,竟不行此禮,今現任湖北布政司。」冉曰:「我有志效張公。」竟不祭。

一日,至廳審事,見有古衣冠客乘輿至,逕上堂,冉竟不知為鬼,叱傳事吏何以不報。語未畢,其人下車拉冉入書室,語嘵嘵不可辨,但聞冉若與人爭辨者,亡何氣絕,作鬼語曰:「我姓蘇,名松,元末進士,為上虞縣令,死亂葬此,劉伯溫猶是我後輩也,汝大膽不祭!」或引張方伯故事折之,鬼云:「張某祿位盛時,我不能報。今其運盡,我將挖其眼矣。」冉家人環跪求恩,願多備牲牢祭奠。良久甦醒。冉懼,遂朝服祭之,尋果無恙。未幾,張方伯竟以事罣誤,遂至喪明。此事錢少詹辛楣先生為余言。

小那爺

參領明公,與小那爺交好。明奉差他出,三年還都。行至南小街市,見那立市中,仲夏衣棉衣,戴暖帽。明心異之,下馬執手,各道寒暄畢,那曰:「自與公別後,每為人欺,蒙公所贈騾,為某騎去不還,新居樹木被畜牧傷擾,家人不理。幸公歸,替我圖之。」語畢,明公上馬,那亦登車去。

明公歸語其事。家人云:「那死一年矣。」明公大駭,至那家問之,殮時衣服與途中所見同。問所贈騾,其子云:「在某家,據云先人所贈,故不敢索。」公呼某嚇之,道破其詐,乃追騾還其子。視其墓,果被牧畜踐損,為修葺封樹而還。其夕夢那來謝云:「愧無以報,明午屠市中有一病騾,公買之,必獲大利。」明公如其言,果得騾。醫痊後,日行五百里。

水鬼罈

武林門外西湖壩人家,有老僕日暮取水,遠見水面一酒罈隨流而泛,因思探取亦可貯物。俄而罈已至前,用手取之。不意腕入罈口,口漸縮小,拖伊入水。急呼人救,獲免。

鬼市

汪太守僕人李五,由潞河赴京,畏暑,至晚步行,計天曉可進城。夜半,見途中街市甚盛,肆中食物正熟,麵飯蒸食,其氣上騰。腹且餒,入肆中啖之,酬值而出。及曉,遙望京城,猛憶潞河至京四十里,其間不過花園打尖草舍一二家,何以昨夕有街市如此盛耶?頓覺胸次不快。俯而嘔之,而蠕蠕然在地跳躍。諦視之,乃蝦蟆也,蚯蚓蟠結甚多,心甚惡之,然亦無他患。又數歲乃卒。

金娥墩

金娥墩在無錫縣城東南六十里,故南唐李煜妃墓地。娥能工詞翰,進忠言,煜甚愛之。越數年,煜發兵晉陵,挈娥同行,遇吳越王兵,不得進,娥適死,因葬於此。乾隆初年,居民耕地得磚,上篆四字云:「唐王寶印。」至今墓間尚多。更可異者,每當風雨之夕,常有女鬼見形,且泣且歌,曰:「日侵削兮三尺土,山川已改兮眾餘侮。」

翻洗酒罈

廣信府徐姓,少年無賴,鬥酒毆死鄰人,畏罪逃去。官司無處查拿,家人以為死矣。五年後,其叔某偶見江上浮屍,即其姪也,取而葬之。又五年,徐忽歸家,家人皆以為鬼。徐曰:「我以殺人故逃,不料入廬山中,遇仙人授我煉形分身之法,業已得道,恐家中念我,特浮一屍,以相安慰。今我尚有未了心事,故還家一走。」徐故未娶,其嫂半信半疑,且留住焉。

一日,溲於酒罈,嫂大怒罵之。徐曰:「洗之何妨?」嫂曰:「穢在罈裡,如何可洗?」徐伸手入罈,拉其裡出之,如布袋然,仰天大笑,躡雲而去。至今翻底罈尚存。徐昔所毆死鄰家,早起在案上得千金。或云:「徐來作報,所云『了心事』者,即此之謂。」

雷誅吉翂

湖州女子徐氏,生吃胎素,三歲後,即好念佛。攻至十四歲,忽被雷誅。鄉人嘩然,謂雷無靈。及殯時,見有篆文在背,識者以為「唐吉翂」三字.

狐仙親嘴

隱仙庵有狐祟人,庵中老僕王某惡而罵之。夜臥於牀,燈下見一女子冉冉來,抱之親嘴,王不甚拒;乃變為短黑鬍子,鬍尖如針,王不勝痛,大喊,狐笑而去。次日,僕滿嘴生細眼,若蝟刺者然。

喇嘛

西藏謨勒孤喇嘛王死,其徒卜其降生於維西某所。乾隆八年,眾喇嘛乃持其舊器訪之。

至某所,有麼些頭人子,名達機,已七歲矣,忽指雞雛問母曰:「雛終將依母乎?」其母曰:「雛終將離母也。」達機曰:「兒其雛乎?」有頃,謂其父母曰:「西藏有人至此迎小活佛,曷款留之。」父母以為妄,不聽。達機力言之;其父出視,果有喇嘛數十輩,不待延請,竟造其室。達機見之,跏趺於地,為咒話良久。眾喇嘛舉所用缽、數珠、手書《心經》一冊,各以相似者付之,令達機審辨,得其舊器服珠持缽,展經大笑。眾喇嘛免冠羅拜。達機釋缽執經起,遍摩眾喇嘛頂,於是一喇嘛取僧衣帽進,達機自服之。群喇嘛以所攜錦茵數十層置中庭,擁達機坐。

其父不知所為,眾奉以白金五百,錦繒罽各數十端,為其父壽,曰:「此吾寺主活佛也,將迎歸西藏。」其父以止此獨子,不許。達機曰:「毋憂,明年某月日,父母將生一子承宗祧。我乃佛轉世,不能留也。」其父不得已許之,亦合掌拜焉。眾喇嘛擁達機於達摩洞佛寺,遠近麼些千百成群頂香皈拜,佈施無算。留三日,去之西藏。

明年,其父母果如期生一子。

夢中事只靈一半

涇縣胡諱承璘,方為諸生時,夜夢至一公府,若王侯之居。值其叔父在焉,其叔父驚曰:「此地府也,汝何以至?」承璘詢其叔父:「有何職任?」叔父曰:「為吏爾。」承璘請查其祿命,叔父閱其籍曰:「一窮諸生耳。」承璘再三哀懇,求為之地。其叔父不得已,乃以他人祿命與之相易,曰:「此大弊也,若破,罪在不赦,可若何?」因以其所易籍示之:庚子科舉人,雍正年恩科進士,任長垣縣知縣,某年月日終。且謂之曰:「爾鄉試,須記用卦名。」因以手推之,一跌而寤。

承璘庚子科首題「歲寒」一節,因用屯、蒙、剝、復等十卦成文,果得高魁。癸卯恩科成進士,又數年,授長垣縣知縣,一一不爽。無何屆死期矣,因豫辦交盤,且置酒與親友作別,沐浴易衣,靜坐而待。至黃昏後,忽嘔血數升,以為必死矣。徐徐平復,竟不死,復活十餘年。至乾隆六年,壽終於雲南糧道。夢寐之事,忽靈忽不靈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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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卷

長樂奇冤

福建長樂縣民婦李氏,年二十五,生一子,越六月而夫亡,矢志撫孤。家只一婢、一蒼頭,此外雖親族罕相見者,里黨咸欽之。子年十五,就學外傅。

一日,氏早紡績,忽見白衣男子立牀前,駭而叱之,男子趨牀後沒,氏懼,呼婢入房相伴。及午,子自外歸,同母午餐,舉頭又見白衣男子在牀前,駭而呼,男子復趨牀下沒。母語子曰:「聞白衣者財神也,此屋自祖居,至今百餘年,得毋先人所遺金乎?」與婢共起牀下地板,有青石大如方桌,上置紅緞銀包一個,內白銀五鋌。母喜,欲啟其石,而力有未逮,乃計曰:「凡掘藏,宜先祀財神,兒曷入市買牲禮祭,而後起之。」兒即持銀袱趨市買豬首。既成交,乃憶未經攜錢,因出銀袱與屠者曰:「請以五鋌為質。」更以布袋囊豬首歸。

道經縣署前,有捕役尾之,問:「小哥袋內盛何物?」曰:「豬頭。」役盤詰再三,兒怒擲袋於地曰:「非豬頭,豈人頭耶?」傾囊出,果一人頭,鮮血滿地。兒大恐啼泣。役捉到官,兒以買自某屠告。拘屠者至,所言合,並以銀袱呈上。經胥吏輾轉捧上,皆紅緞袱,及至案前開視,則緞袱乃一血染白布,中包人手指五枚。令大駭,重訊兒,兒以實對。

令親至其家啟石坑,內一無頭男子,衣履盡白,右五指缺焉。以頭與指合之相符。遍究從來,莫能得其影響。因繫屠與兒於獄,案懸莫結。此乾降二十八年事。

燒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