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公案 第一六九回

第一六九回

盜解藥豪傑救友 嚇群賊英雄成名

且不說小神童勝官保未能得著解藥,就要到前面去跟賊人拚命,替七個人報仇。卻說前面癩頭鼋吳元豹拿住七個人,對飛雲說:「拿的都是彭大人的辦差官,該當怎麼辦呢?」飛雲說:「還短少一個,內中有一小神童勝官保,使龍頭桿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雖是小孩子,比這七個人本事還大,是清風的硬對頭。他們是一同來的,咱們到房上去找找,定要拿住這小子,別放走了。讓他回到公館一說,必要調兵前來圍困吳家堡,那時畫虎不成反類犬了。」吳元豹說:「既然如此,留兩個人看著拿住的人,咱們同清風哥上房找找去,派二鬼在底下看住。」吳元豹同飛雲、清風上房去,各處瞧了一回,並沒有看見什麼人。吳元豹說:「他怕沒來。」

三個人又重新落了座,吳元豹說:「清風哥,你看這七個人是殺了呢,還是怎麼辦?小弟一時懵懂,不知怎麼著好。」

清風說:「這七個人萬萬放不得!你我都是綠林中人,他們是辦案的,放虎容易捉虎難,放了他們,他們回去必定調兵來復仇。依我之見,莫若將他七個人俱皆殺死,將屍首扔在山澗喂狼,就是彭大人派人來了,也無憑據。」吳元豹說:「清風大哥言之有理,我就依著你辦吧。要憑我的能為,我也拿不住這七

個人,這都靠我師父瘟癀道人葉守敬給我的一對護身寶錘。」

清風說:「好,叫弟兄們立上木樁,將他七個人捆上,開膛挖心。」吳元豹說:「我還有個主意,拿解藥把他們解過來,叫他們死個明白。」又叫徒弟去把柏木樁拿過來,栽在那個地方。

清風說:「不用這麼費事,這房都是出廊簷,在東房柱子上綁兩個,西房綁兩個,北房綁兩個,地下擱一個就得了。」飛雲說:「就是兩個兩個的開膛,我親自來動手。」

說著話,先把紀逢春、武國興綁在西邊柱子上,南邊是武國興,北邊是紀逢春。吳元豹在兜囊內掏出個瓷瓶來,給武國興、紀逢春鼻子上抹了點藥,反轉來在月台下落座。待有半刻功夫,紀逢春、武國興各打了個噴嚏,明白過來,見院中捆著五個人,眾人的兵刃在地下擺著,都被人家綁了。紀逢春說:「小蠍子,你我大家都叫這禿子拿住了,他使的那對浪錘,為何這般厲害?你死了倒是做了官,娶了媳婦,我還沒樂過一天。

這真窩心,叫賊崽子把我殺了,我死也不得甘心。」武杰說:「傻小子,不要埋怨了,大丈夫死而何懼,你我雖死,也落了一個忠勇之名。」只見從那邊來了一個人,手執明亮亮一把鋼刀,腰間係了一條圍裙,上面盡是血跡。有人拿過一個木盆來,放在紀逢春面前。又有一個人過來,送來兩桶涼水。那個拿刀之人,名叫吳明,乃是吳元豹的家人,時常殺人。今天他拿了一把刀,來到紀逢春面前,先把水照身上一噴,然後把衣服一撕,用牛耳尖刀照定前心就刺。

這時,北房上飛來一塊瓦片,正打在吳明手背上。吳明抬頭一看,見房上跳下一個小孩來,正是小神童勝官保。他來到前面一瞧,見姊丈同紀逢春都縛在柱子上,一人拿著尖刀,正要開紀逢春的胸膛。他揭下一塊瓦片來就打,正打在那人手背上,隨身躥下來,一抖龍頭桿棒,把吳明摔了一個大筋斗,腦

袋正摔在台階上,腦漿直流,立時身死。老道清風說:「吳賢弟,這個小孩子厲害呢!他手裡的龍頭桿棒,專打金鐘罩、鐵布衫。」吳元豹一聽,哈哈大笑說:「我只當清風哥的能為,已是天下無敵,不想你也有可怕之人。這一個小小的頑童,待小弟前去拿他。」吳元豹跳在當中,把雙錘一抱,說:「娃娃,你就是小神童勝官保嗎?也不知二太爺的厲害,膽敢來此吵鬧!」

勝官保說:「你不要發威,我把你拿了,給幾個朋友報仇。」照吳元豹就是一桿棒。吳元豹嚇得往圈外一跳,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出來,勝官保一聞便栽倒在地。吳元豹說:「小輩,我也不開你的膛、挖你的心,我用雙錘把你打死!」清風說:「且慢!先把他捆上,今日晚間,你我拿他下酒,回頭把人心取出來,交與廚房做清烹人心。」吳元豹說:「也好!」叫家人把勝官保捆上。

吳元豹又來到月台,吩咐擺上五席酒,他在當中,西邊是飛雲、清風,東邊是焦家二鬼,徒弟在兩旁垂手侍立。眾人擺上酒來,叫家人先把吳明的死屍搭在莊門外,用棺木盛殮起來,明天掩埋。眾人答應,下面收拾好了,又把吳壽叫上來。吳元豹吩咐說:「你先把那雷公嘴開了膛,取出心來,交給廚房做清烹人心,大家喝酒。」吳壽答應下來,撿起牛耳尖刀,來到紀逢春的面前。紀逢春把眼睛一閉,靜等一死。吳壽先用左手一摸心窩,然後用尖刀對準了心口,方要往下紮,只聽房上一聲喊嚷,說:「小子休要逞強!」隨著聲音,有如一陣清風過來,手起劍落,就把吳壽劈為兩段。吳元豹嚇得一愣!一看這個人,頭戴遮耳護頂麒麟盔,身穿麒麟寶鎧,手拿湛盧寶劍,面如傅粉,目若明珠,鼻樑高聳,唇似朱霞。清風、飛雲和二鬼一瞧,只嚇得魂飛天外!

來者並非別人,乃是忠義俠馬玉龍。他自靈寶縣戰敗了清

風,見到大人。大人說:「前番本院專折入都,皇恩浩蕩,准汝回旗當差。又因破紅龍澗有功,賞你六品軍功,跟隨本部院差遣委用。」馬玉龍聽了,即給大人請安。

石鑄帶著七人走後,大人把金眼頭陀法緣、玉面如來法空就地正法,給蘇永福報仇,靈柩寄存在關帝廟裡。然後大人便帶著劉芳、蘇永祿、馬玉龍、勝奎由靈寶縣起身,到了潼關。

本地總鎮石文倬迎接欽差大人,早預備下了公館。大人進了公館,眾文武參見已畢。馬玉龍來給大人請安說:「蒙大人提拔之恩,我告幾天假,把龍山伙伴散了,再回來跟大人當差。」

大人說:「很好!明天你就起身!」賞了他五十兩盤費。

馬玉龍這天來到周家集,正在飯店吃飯,聽說擂台底下打起來了,出來一瞧,乃是石鑄眾人追拿飛雲、清風。他趕緊算清飯帳,出來一瞧,不見了石鑄眾人。一打聽,才知是周玉祥把眾人讓到家中去了。馬玉龍回到飯店,叫伙計們在後店騰出一間乾淨屋子。他喝了兩碗茶,說:「伙計!我有宗心疼病,你晚上店中有什麼事,別驚動我。」伙計說:「是了。」馬玉龍為人最是細心,他將主意想定,出來將房門帶好,躥上屋去,撲奔周玉祥的住宅。石鑄等去追刺客,馬玉龍也跟到了吳家堡。

眾人在東房上,馬玉龍在北房上,見孔壽下去,一個照面,被那禿子一磕錘,冒出一股黃煙,就栽倒了。趙勇下去也是如此。

馬玉龍一看不好!這禿子的錘有邪術,他們的人不知,想必有解藥。馬玉龍跳到地下,進了廚房,用劍一指廚子,說:「休要喊叫!你若開口,我就把你殺死。你們莊主爺使的那錘,我問你可有解藥?」廚子說:「有的。」馬玉龍問:「在哪裡?」

廚子說:「在北院主母的手內。」馬玉龍進了北院,在後窗戶瞧見丫環正收拾那藥,一時卻沒主意去偷。可巧,勝官保用了調虎離山之計,馬玉龍手快,就將藥得到了,逕奔前面而來。正

是:寶劍驚群賊,妖魔嚇了魂。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一七○回蘇小山搬靈回故里 趙文亮謀產害胞兄

話說馬玉龍聞上解藥,跳在院中。那飛雲、清風一瞧說:「兄弟可要小心留神!若將他拿住,咱們可以橫行天下。」吳元豹說:「兄弟只管放心,你休長他人威風,滅咱們銳氣,我過去就能把他拿住。你就是馬玉龍麼?今天你是飛蛾投火,自來送死。」馬玉龍微微冷笑說:「小輩你休誇口,我今天要將你拿住,叫你知道忠義俠的厲害。」說著,舉寶劍分心就刺。吳元豹把雙錘一磕,一股黃煙冒出,只見馬玉龍站立不動,嚇得他就沒了主意,無奈只得一擺雙錘打去。馬玉龍用寶劍一削,嗆啷啷錘頭落地,吳元豹撥頭就跑。飛雲、清風和二鬼都知道馬玉龍的厲害,也隨著吳元豹往後就跑。

馬玉龍緊緊跟隨,跟到角門,又回身來把武杰、紀逢春解開,掏出一瓶解藥,叫把眾人解開,聞上解藥,就都醒了過來,各人即從地下拿起兵刃。馬玉龍與眾人見過了禮,說:「我們到後面找賊去吧。」眾人躥上房去,各處尋找,並無動靜。來至東北角的一座花園,樹後有三間北房,聽裡面有人唉聲歎氣,大罵癩頭鼋吳元豹,把小太爺困在這裡。眾人來至臨近,見鎖著門。馬玉龍將鎖打開,眾人進去一瞧,房柁上吊著一個人,年約十八九歲。眾人把他解開,問他因何在此弔著?這位小壯

士給眾人見了禮,說:「在下是河南上蔡縣人,姓蘇名奎,字小山。這吳家堡是我姥姥家,我奉母命來到這裡,不料我兩個舅父小孔雀吳通和癩頭鼋吳元豹,全不念親戚之情,說我父親、叔父皆保了彭大人,因此我們三兩句話就鬥起嘴來。我二舅父要殺我,我大舅父不肯,把我弔了起來。你們是誰?我都不認得。」眾人說:「上蔡縣有個蘇永祿,你可認得?」蘇奎說:「那是我叔父。」石鑄說:「這可不是外人,剛才我們拿的飛雲,你父親就死在他手。」蘇奎一聽,就是一愣,說:「你們眾位高姓大名?」石鑄給他引見了,各人都通了名姓。石鑄說:「如今只得呈報當官,把他的家眷拿了去,賊人必來,那時就好辦了。」馬玉龍說:「使不得,做事不可這樣狠毒,大概不久賊人也能拿得住。石大哥,我對你說,我在大人跟前告了假,回歸龍山散眾,三五日內回來。你等回周家集不可耽延,趕緊到潼關去保護大人要緊。」石鑄說:「也好!既然如此,蘇小山你跟我們到公館找你叔父去吧!」蘇奎說:「也好,我跟眾位去。」

石鑄帶著眾人來到周家集,天光已亮。周玉祥早已起來,見了眾人說:「昨日晚上諸位受驚,可曾將賊人拿住?」石鑄說:「我們並未拿住賊人,追至吳家堡,遇見一位友姪,我們就要回轉公館去了。」周玉祥說:「我今天送眾位上公館去吧,家中也無甚事。」石鑄說:「甚好,既是老英雄願往,我等求之不得。」大家吃完了早飯,各備坐騎,又給蘇奎備了一匹馬,順著大路直奔潼關。到了潼關,來到公館門首下馬,聽差人把馬接了過去。石鑄說:「你們進去回稟,我們是大人的差官,回來給大人請安。」聽差人進去,少時劉芳、蘇永祿迎接出來,彼此問候。蘇奎過去給叔叔行禮,蘇永祿問明來歷,說:「來了很好,你父親在靈寶縣被賊人殺了,回頭我帶你去見大人。」

眾人進了公館,給大人行禮。碧眼金蟬石鑄把玉聖庵尋找勝玉環之事細細回稟了一遍。大人說:「我知道了。徐勝現已升任寧夏鎮總兵,他來拜我,我留他跟我一同起身。他在對門打了公館,他已將這事告訴於我了。」蘇永祿帶蘇奎上來給大人叩頭說:「這是我哥哥蘇永福之子,名叫蘇奎,今年十八歲。」大人一看,生得虎背熊腰,便問他在家作何事體?蘇奎說:「在家中練習拳棒,操演十八般兵刃和飛簷走壁的功夫。」

大人說:「好!你父親跟我當差多年,不想被賊人殺死,甚為可惜!我必專折奏明聖上,說明你父親的功勞,保舉你做官。

今天先賞你二百兩銀子,你搬靈柩回籍,然後回來隨本部堂西下查辦。」蘇奎給大人磕頭,說:「多蒙大人恩施格外,我爸爸在九泉也感大人之恩。」蘇奎下來,眾人也都下來。石鑄見了勝奎說:「給你兩親家引見引見,這位姓周名玉祥,人稱老鳳鸚的就是。」銀頭皓首勝奎一愣!石鑄便把勝官保定親之事,向勝奎說了一遍。兩個人談些家務,甚投脾氣。大人原本打算住四五天,等馬玉龍來了一同走。次日,大人覺得身體不爽,就不走了。

蘇永祿送走蘇奎之後,在公館隔壁酒鋪內喝酒。對面桌上坐著一人,身穿洋縐大衫,很闊氣的樣子,湊過來問蘇永祿在大人公館當的什麼差?蘇永祿說:「我是派的委員,是個守備,在大人公館裡乃第一個紅人,名叫蘇永祿。閣下貴姓?」這人說:「我姓趙名文亮,是潼關華陰縣人,離關十里的趙家莊,有個趙百萬就是我。」蘇永祿說:「久仰久仰!你來這裡是問事務的,還是訪友的呢?」趙文亮說:「我來是要到欽差大人跟前打官司的,蘇老爺給我說個人情。」蘇永祿說:「我跟欽差大人是說一不二的,你要把實話告訴我,若有半句虛言,我可不管。」趙文亮說:「我有一個哥哥叫趙文明,我們哥倆是同山隔

海,他是我先母所生,跟我父親販賣紅貨,久走江南。我父親在日,已把我們家業平分,他做買賣將本折了,又來找我分家,說家並沒有分過。我們在華陰縣打了一年多官司,老爺也沒斷出這事怎麼樣兒。聽說欽差大人從此路過,我想華陰縣的縣太爺,他是監生出身,也斷不出什麼輸贏,故此托情,只要把我哥傳來,請大人打他一頓,說他捏詞妄告,謀奪家產。我也不用說,樹上開花,敬送你一萬銀子,先兑給一家錢鋪。」蘇永祿說:「行,只要把你哥哥當堂打一頓具結,你花一萬銀子,這個事我辦得了。你說的可是實話?若有虛言,我可不管。」

趙文亮說:「實告訴你吧,這份家產,我打算不分給他。他這幾年買賣所剩之錢,分文都未交在家中。他到家來還要與我分家,我要分一個錢給他,都算我輸了。」蘇永祿說:「你兄長現在哪裡?」趙文亮說:「我兄長現在永成銀號住著,也是我家開的,我告訴鋪中人,不叫他在那裡住,號裡人又都不肯得罪他。」

蘇永祿立刻派聽差人,先傳趙文明至公館內院。蘇永祿一看這人五官忠厚,品貌平和,便叫進屋內來一一細問。趙文明說:「老爺不必細問,我二人一父二母,這份家業是父親創立的,他先在家管理家務,今年我來家和他算帳,他口出胡言,反說我來訛他,在華陰縣打了一年官司,並未分出誰勝誰敗。

今天他又在這裡告我,我跟他見見欽差大人。」蘇永祿說:「好。」

他先把趙文亮帶到大人面前。此時天已初鼓,大人問:「什麼人?」蘇二爺說:「回稟大人,這個趙文亮托人情於我,許我一萬銀子,要把他胞兄威嚇一頓,說他兄長謀奪家產,妄告不實,當堂叫他兄長具結,永不准他再告。」這一下,只嚇得趙文亮一言不發。大人吩咐把趙文明帶上來,問明情節,即把趙文亮申斥了一頓,叫他與兄長平分家產,不准再來打官司。

又派本處地方官,押著他二人回去分家。一夜無話。次日大人一睜眼,見面前插著一把鋼刀,還有字柬,把大人的黃馬褂、大花翎偷去了。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