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公案 第一九九回

第一九九回

拜教主細訪妖異事 見紙豆方知邪術精

話說佟金柱吩咐帶上李芳來。左右一聲答應,把李芳帶了上來,跪在下面。佟金柱說:「李芳,你為什麼拿袖箭刺殺孤家?」李芳說:「我是一片忠心,竟惹出一場大禍。當時我在校場拿袖箭正要去打金錢,只看見王駕背後有一條張牙舞爪的長蟲,要抓千歲。我想這必是妖精,故此一箭打去,卻不知這東西哪裡去了?我是救駕,不想千歲爺倒說我是刺客,要把我亂刀分屍。我死不要緊,只怕冤屈了好人。」佟金柱一想:「這話有理,教主爺時常說我是真龍,這必是我瞧他出了神,真龍出竅,小孩眼裡瞧見,恐怕龍來抓我,故用袖箭把龍打跑,倒是一番好意。這真是耕牛救主遭鞭打,全是一片忠心。諒他一個小孩子,又跟孤有什麼深仇呢?」想罷,便吩咐說:「來人,把李芳鬆綁,封他為散值會總。再去把謝自成放開,這與他無干。」馬玉龍說:「把這李芳叫來伺候我吧,我倒愛這孩子的忠心赤膽。」佟金柱說:「就叫他伺候妹丈。」

李芳上來給大家磕頭,往旁邊一站。馬玉龍坐著一想:「我來臥底雖得了權,聽說還有三教堂。今日趁著沒事,我何不叫他帶我去拜拜三位教主,且看看他是何如人也,什麼邪教?」

想罷,說:「王家千歲,我蒙厚恩,得了都會總之職,統轄教

中之人,但於何時起兵,先取哪座城池,我要拜見教主,請教主指我一條明路。」佟金柱說:「很好!既然如是,我同妹丈就去拜訪三位教主。」先叫童兒到後面去送信,然後便同馬玉龍坐轎直奔後面。

到了後面一瞧,這院子是八角月亮門,外面掛著一塊牌,寫的是:「教堂重地,閒人莫入,如敢故違,重責不貸」。由裡面出來兩個道童,頭綰雙髻,各拿一把雲帚,都是齒白唇紅,說有請王駕會總。馬玉龍同佟金柱進這院子一瞧,當中有條路,兩旁栽的海棠,陰面結海棠,陽面結蘋果,此時七月天氣,海棠蘋果正結滿枝頭,青紅可愛。一直來到二道重門,門外東房三間,有四十個人在此值宿聽差,若有事,只須一打點,裡面就有人出來,無事則不准出三教堂。佟金柱、馬玉龍二人由童兒引路,走過影壁,一瞧是北房五間,東西各有配房三間,院子裡栽鬆種竹,大殿上有一塊匾,寫的是「三教堂」。兩旁柱子上有一副對子,寫的是:遵光天之造化,渡後世之愚蒙。

馬玉龍來到三教堂階下,往裡一瞧,裡面金碧輝煌,大有可觀,廊簷下掛著八隻攢竹燈,裡面靠北牆有一座懸龕,都是硬木雕刻的。簾幔帳龕下,一溜三個蓮花台座,前有三張八仙桌,桌上擺著三堂鮮果供。頭前有六個道童,打著金鎖提燈,捧著寶劍、葫蘆等物。當中蓮台上坐著一個老道,頭戴鵝黃緞子蓮花道帽,身穿鵝黃緞子道袍,繡的金線八卦,內襯藍綢褂褲,足下雲履。赤紅的臉膛,一部白髯約有一尺多長,灑滿胸前。這位就是天文教主張洪雷,乃是江西信州龍虎山鐵冠道人張天師一族。東邊一個老道,頭戴九梁道冠,身穿寶藍道袍,黑面皮,兩道刷子眉,一雙環眼皂白分明,準頭端正,海下一部黑鬚,這位就是地理教主袁智千。西面坐著人和教主化地無

形白練祖,身穿粉綾道袍,面皮微白,濃眉大眼。這三位教主,都是威風凜凜,相貌堂堂。

馬玉龍上前給教主叩頭。張洪雷一見有人叩頭,即合掌當胸,口念無量佛,說:「你起來,山人前知五百年,後知五百年,你我倒有一段仙緣,我收你做個徒弟吧!」馬玉龍立即跪倒叩頭,說:「師父在上,弟子愚昧無知,要求師父指教。」張洪雷說:「咱們這教中也沒有什麼出奇的,你也不是外人,我帶你去瞧瞧。」說著話,老道下了寶座,帶馬玉龍、佟金柱來到裡面,只見北窗下有一張花梨條案,上面有五個大鬥,鬥上用紅綢蓋著,有符押著,在正中供著一張八卦太極圖。張洪雷一指說:「徒弟你看,這就是教中的法寶,能敵朝廷百萬之兵。」馬玉龍說:「這是什麼寶貝?」張洪雷說:「這是你二師父袁智千練的豆人紙馬,每天咱們要念兩個時辰教中的黑經,子午時叫童男童女吹陰陽之正氣。」接著又帶馬玉龍來到西屋,見有四隻箱子,兩個大櫃,上有封皮。張洪雷說:「這都是豆人紙馬。」馬玉龍說:「這個怎麼用呢?」張洪雷說:「這得借星斗之光,練一百天,我學的是奇門八卦。」馬玉龍說:「師父栽培,弟子可以練一練嗎?」張洪雷說:「可以。」馬玉龍說:「到八月就起兵,恐怕豆人紙馬接不上。」白練祖說:「我看十一月甲子是個好日子,要起兵就在那天。」佟金柱、馬玉龍俱皆答應。

吃了兩杯茶,二人告退下來。走在路上,馬玉龍問道:「王家千歲,這三位教主平素就安歇在這教堂裡麼?」佟金柱說:「不是,他們在東跨院另有一個所在。」二人來到外面,上了轎子,各回自己府第。

馬玉龍來到帥府,石鑄問他上哪裡去了?馬玉龍說:「我救了李芳,又同佟金柱到三教堂去拜望三位教主。」石鑄說:

「好!我正在焦愁,知道天地會八卦教有三位教主。賢弟既到裡面去,必要探知他們是怎樣一段局式?」馬玉龍就把剛才張洪雷所說之言,和他所見的豆人紙馬,從頭至尾說了一遍。石鑄說:「好賢弟!你打算出個什麼主意呢?」馬玉龍說:「這裡的情由,十分之中,我才明白了二三成。再等探聽明白,你我另行商議。」石鑄說:「也好,你我細細訪查,看他的總花名冊上,八卦教會共有多少人,還有為首的是誰?」馬玉龍說:「你我大家留心就是。」這天,兄弟幾個在帥府吃了半天悶酒,各自安睡。勝官保、李芳伺候馬玉龍,就算小童兒,馬玉龍認他二人作為義子。

次日早飯以後,馬玉龍正同眾家英雄談論閒話,外面有人往裡飛稟,說:「王家千歲請都會總急速前去,有機密大事。」

馬玉龍趕快帶著眾家英雄,出了帥府,上馬來到王府。馬玉龍進了九龍廳,見佟金柱兄弟四人正同餘化龍議論軍情。馬玉龍參見已畢,落座說:「不知千歲有何事議論?」佟金柱說:「我風聞有個奉旨欽差彭大人,現住潼關,要調兵剿滅佟家塢,故請妹丈來商議。」正說著話,有人往裡飛報說:「王駕千歲,大事不好,現有金眼雕邱成帶人來打佟家塢,各防守汛地的會總已抵擋不住。」佟金柱一聞此言,嚇得一陣發愣。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回金眼雕頭探佟家塢 馬玉龍率眾見師兄

話說佟金柱聽手下人稟報說,金眼雕邱成帶人來打佟家塢,連忙說:「妹丈,你帶各路會總前去迎敵。」又派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小弔客周通、金眼魔王安天壽、急先鋒蕭可龍、金頭太歲謝自成、矮金剛公孫虎八路會總,並三十六位小會總,點齊三千會兵,浩浩蕩蕩出了佟家塢東門。只聽得十字街喊殺連天,人聲吶喊,山搖地動。馬玉龍帶著眾人,往前直奔。

書中交代:金眼雕怎麼會到這裡?只因為白猴楊坤、燕翅子劉華、抄水燕子石鐸三人到京都盜九頭獅子印,這案就背在內大班的班頭身上了。康熙年間的內大班頭,一位叫湯文龍,一位叫何瑞生。湯文龍是康熙老佛爺御口親封的,叫湯誇子,當年黃三太在沙灘劫餉槓,湯文龍追至良鄉縣,黃三太知道他是辦案的,打了他一鏢,他將鏢接住,也不敢再追。後來黃三太救駕,找九龍玉環,倒跟了他交了朋友。他生平所學的武藝,不教徒弟,就傳授了他兒子湯英。何瑞生有一子叫何玉,也是跟他父親學的能為,十八般兵刃件件皆精。他哥倆都進了內大班,承襲父親的差事。現今失去九頭獅子印,萬歲爺震怒,交派都察院和順天府文武衙門一體訪拿。湯英、何玉回明上司

說:「這賊必不在京,求辦一套海捕文書,我二人出去訪拿賊人,請回九頭獅子印,倒是一件大功。」上司給他辦了一件海捕公文,賞了四十兩盤費。小哥倆正是藝高人膽大,初出犢兒不怕虎,藐視天下英雄。

這兩個人由京都起身,日行夜住,要直奔潼關訪查。因料想這賊人盜去九頭獅子印,寄柬告彭大人,必是跟彭大人有仇。

現今彭大人在潼關,此賊必在附近,到那裡可以尋蹤訪跡,將九頭獅子印請回。兩個人在路上不敢耽延,這一日到了潼關,打聽彭大人還未走。他二人住在天成客店,碰見了金眼雕和伍氏三雄,正帶著邱明月在上房住著。二人又趕忙過去給邱大爺行禮。邱成一看,愣了半天才想起來說:「原來是二位賢姪,你們從哪裡來的?不要行禮。」湯英、何玉也認得伍氏三雄,他們在京中開黃酒館子,跟湯文龍、何瑞生是穿房入戶的交情,見了湯英,何玉二人,焉能不加照應,就讓到屋中問道:「二位賢姪從何處至此?」他們就把丟了九頭獅子印的事說了一遍。

又說道:「現在父親把差事一交,讓我二人接了。」金眼雕說:「我明天帶你二人到佟家塢去找九頭獅子印,找回來便罷,如找不回來,再作道理。」商議好了,又說:「今天咱們暫住一天,明日起身。」湯英、何玉說:「好。」

一夜無話。次日大早,邱成叫伍氏三雄和邱明月看店,他帶著湯英、何玉直奔佟家塢。金眼雕貼上兩張白太陽膏,小辮子紮上紅頭繩,說道:「你二人見我這打扮了。」又由兜內掏出四個太陽膏來,遞與湯英、何玉說:「你二人也照我一樣打扮,到那裡見了他們的人,說話不離本,出手先見三反搭、二紐扣,背後係金錢,你們只看我的眼色行事,不可多說多道。」二人點頭,跟著金眼雕就進了佟家塢。

眾人一看金眼雕這打扮就愣了!原來在小辮上紮紅頭繩,

這是教中老祖宗的打扮,大眾全皆納悶,不知哪路來的,不敢錯待。金眼雕來到佟家塢東門,進了一個飯店。眾人一看又是一愣,這個八卦教的是八十多歲還了童,紮著紅頭繩,這個輩數大了。金眼雕一進來就說:「本字辛苦了。」跑堂的過來說:「大爺你來了?」金眼雕說:「來了。」伙計說:「本字辛苦?」

湯英正要說,何玉拉了他一把,他才不言,同金眼雕坐下。邱成說:「你們吃什麼?」湯英說:「擺上金波玉液,我也吃不下去,我心裡有事。」邱成說:「既如此,待我來吃。伙計過來,你們這裡賣什麼?」伙計說:「包辦酒席、應時小吃都現成的,老爺子你吩咐吧。」邱成說:「你把九寸盤子的白肉拿十盤。」

伙計一聽,這個老頭是半瘋,五個人也吃不了。工夫不大,先擺上五盤,後又上五盤,醬油醋碟擺好,又叫了幾壺酒。邱成把十盤肉吃完,把湯英、何玉都給震住了。瞧他吃的人說:「這個老頭必不是人,一定是教主顯聖,教誨咱們。」他們怎知道邱成這個功夫,再有十盤,他也能吃得下去,因用水火交濟,隨吃隨化。這連湯英、何玉也沒見過。

吃喝完畢,湯英伸手只掏出百十來錢,銀子都丟了。湯英說:「好賊崽子,偷到咱爺們這裡來了。」只氣得眼睛直翻,呆呆發愣。邱成說:「不要緊。」湯英說:「不是別的,咱們是乾甚麼的?辦案會叫賊給偷了。」這句話不要緊,卻漏底了。內中就有幾個過來答話說:「你們二位是在哪裡恭喜?」湯英說:「我們在京都充當內大班,奉旨出來拿盜印之賊。」邱成再使眼色已攔不住了。

湯英話猶未了,就聽人吶喊:「拿呀!他們不是教中人哪!

是奸細呀!」嗆啷啷一棒鑼響,有東門散值會總胡忠,帶了二十幾個人正查街,聽說有奸細,便帶人來到了飯店。眾人說:「會總爺,他三個人是京都來辦案的班頭。」邱成哈哈一笑說:

「老太爺明人不做暗事,我姓邱名成,人稱金眼雕,住大同府元豹山,奉欽差大人之諭,帶著三千官兵,二十名戰將,前來剿滅反叛。」說著話,趕過去就奔胡忠。胡忠手中拿著一口刀,想邱成是個老頭子,並未放在心上,用刀一晃,撤回來分心就刺。邱成伸手把刀抓住,一腿就把胡忠的腿踢斷了,伸手把那賊人抓了起來,腦袋衝下,只嚇得這伙賊人回頭往外就跑。忽聽那旁一聲喊嚷:「爾等快快閃開了,待我來捉拿奸細。」原來是馬士杰帶領眾會總前來捉拿湯英、何玉,要與金眼雕決一勝負。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說情由放走二班頭 斷魂山巧遇獨行俠

話說金眼雕把散直會總胡忠力劈兩半,就聽東門內鑼鼓齊鳴,人聲吶喊,先出來一對白旗,上首是天地會門旗,下首是八卦教門旗,背後寫的是:「改山河扶保真主,滅大清另正乾坤」。當中一桿帥字旗,是白緞子青蜈蚣走穗,火燄掐邊,墜腳銅鈴被風一擺,嘩啦啦亂響,前面是一個「馬」字,後面是「三軍司命」。馬玉龍騎著赤炭火龍駒,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子箭袖袍,足下白緞子靴,手擎畫桿方天戟,襯著他的白臉膛,真好似當年呂奉先一樣。跟他來的八位會總,各人手擎兵刃。來到東門外面,就聽說把散值會總給劈了。頭一個銅頭獅子袁龍要立頭功,擺刀過去,鐵頭獅子袁虎幫著哥哥,二人就把湯英圍上。湯英手執鐵尺,力敵二賊,並無半點懼色,在當中躥縱跳越,那鐵尺上下翻飛,按著單鞭的門路,撥擋著兩口刀。這邊有左喪門孫玉、小弔客周通把何玉圍住說:「哪裡來的小輩?敢來送死!」湯英、何玉哈哈一笑,說:「你們這群賊崽子,也認不得你家班頭,我乃京都慎經司內的大班頭,奉旨來拿盜印之賊。」孫玉、周通刀法純熟,以多為勝,就把他二人圍住了。

謝自成一看金眼雕,乃是一個年邁的老頭,一擺棍就撲奔

過去,想要取勝,焉想到一過去就被金眼雕將棍奪去了,一腿把他踢倒。謝自成爬起來,只嚇得魂魄皆冒,看了一看金眼雕就跑。矮金剛公孫虎持手中虯龍棍撲奔過來,想要替謝自成報仇,跳過來照著老雕就是一棒。金眼雕一伸手就把棒接住,奪將過去。公孫虎又一棒打去,金眼雕用這條棒一崩,公孫虎哇呀呀直嚷,竟將虎口崩裂。金眼雕說:「賊崽子!你瞧這個。」

雙手一撅,竟將鐵棒撅斷了,嚇得公孫虎屁滾尿流,扔棒撥頭就跑。金眼雕並不追趕,又過來撲奔這伙賊黨,抓住了誰,便拿人打人,直打了個落花流水。大家四散奔逃,齊嚷厲害。

正在這般景況,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已把那湯英拿住,左喪門孫玉、小弔客周通也把何玉拿住。金眼雕一瞧就急了,心想:「我帶著兩個晚輩來打佟家塢,叫他二人遭害,如何使得,我也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今天我這老命不要了,跟他們分個強存弱死,真在假亡。」金眼雕過去亂打,並無一人能夠敵擋。

馬玉龍一看,便從馬上跳下來撲奔金眼雕。老英雄一看,就明白是師弟前來臥底。走了幾個照面,金眼雕裝敗就跑,馬玉龍緊緊隨後追去,兩個人腳程都快,展跟就到了無人之處。

馬玉龍說:「師兄!你老人家只管放心回去,這兩個人我能救得了。」金眼雕說:「這兩人就是京都湯文龍、何瑞生之子,我既帶了來,叫他們被害,我也對不起他們。」馬玉龍說:「師兄!

你老人家只管放心,都有我呢,必定叫他二人不吃虧。還有一句話,你見了大人,叫大人派人扮個假馬玉龍來打佟家塢,此時這賊人多有懷疑。」金眼雕說:「是了,我回去稟明大人,打你的旗號來打佟家塢,以去賊人之疑。你在此得了事,我也放心了。諸事可要小心謹慎,大人是派我來打聽打聽。」馬玉龍說:「師兄!你請回去,事情交給我辦,決錯不了。」金眼雕這

才告辭。

馬玉龍回到本隊,一瞧眾會總已把湯英、何玉綁上,正在等都會總回來。眾人見馬玉龍回來,齊說:「都會總!現在我等把這兩個人拿住,該當怎樣發落?」馬玉龍說:「你等押著跟我見王爺去。」眾人說:「是。」便押著兩人,跟隨馬玉龍進了佟家塢東門。

來至十字街王府門前,馬玉龍下了馬,早有人回稟進去。

反王佟金柱吩咐有請,馬玉龍帶著眾人進去,參見了佟金柱落座。馬玉龍說:「王駕千歲!現在東門外拿住兩個奸細。」佟金柱說:「妹丈將他審問明白,結果了性命就是,何必問我。」馬玉龍說:「是!」吩咐左右把這兩個人帶到帥府裡去,眾人就把湯英、何玉帶往帥府。

馬玉龍告辭回去,升了座,吩咐眾會總在外面伺候,把親隨石鑄等幾個人叫上來,再把湯英、何玉帶上。這兩人破口大罵。馬玉龍說:「你二人不要罵了。你二人是哪裡人氏?把來此的緣由,說來我聽聽。」湯英說:「我二人乃京都人氏,在御前內大班當差,奉旨來找九頭獅子印。小大爺叫湯英,他叫何玉,既被你拿住,我二人只求速死。」

馬玉龍吩咐把他二人綁上,帶了五百兵及石鑄等人,大家來到佟家塢西門,問道:「殺人在什麼地方?」兵丁回答說:「在斷魂山。」馬玉龍說:「既如是,把他二人綁到斷魂山,削首號令。」即帶五百官兵和手下的親隨人等,來到斷魂山口,凡是天地會的兵丁,一個不叫進去,都在山口站立。

馬玉龍帶著石鑄、勝官保、孔壽、趙勇、劉得勇、劉得猛、紀逢春、武國興八個人,押著湯英、何玉,進了山口,一直往西。走了不遠,就在北山根預備一個馬紮坐下,石鑄八個人坐在兩旁,湯英、何玉在眼前站著。馬玉龍說:「你二人認識我

不認識?」湯英、何玉說:「你是反叛。」馬玉龍說:「你二人是不知道,我並不是反叛,我是朝廷的職官,奉欽差彭大人諭前來臥底。方才同你們來的金眼雕邱成,是我師兄,他叫我救你二人。」湯英、何玉說:「我等實不知道你老人家尊姓大名。」

馬玉龍說:「我姓馬名玉龍,原在龍山,綽號忠義俠,人稱公道大王。我帶著龍山的兵勇,自備糧草,來保欽差彭大人西下查辦。現在知道這裡出了反叛的邪教,我等前來臥底。」湯英說:「久聞你老人家大名,你老人家得救我二人了!」馬玉龍說:「我師兄囑咐,叫我救你二人,但是要秘密,我好前去回話。」

石鑄說:「馬賢弟!我倒有個主意。」馬玉龍說:「石大哥既有妙計,何妨說來?」石鑄過來說:「這條妙計,須得我親身去把天地會八卦教的人拿兩個來,把他二人殺了,就說是湯英、何玉,把死屍扔在山澗喂狼。」馬玉龍說:「這條妙計倒好,恐怕不密。」石鑄說:「就怕他二人走之不密,得派個妥當人來送他們。」馬玉龍說:「就是想不出派誰好,要派你等,倘會中人碰見,也多有不便;倘若把他二人截回來,那時你我的大事就要泄漏了。」

正說著話,就見由石鑄身後躥出一人。紀逢春一看,說:「石鑄!你爸爸來了。」只見這人碧眼紫面,身高八尺,穿一件青洋縐褲褂,手拿一口紅毛折鐵寶刀,說:「好一個忠義俠馬玉龍,你們這一班人都是彭大人的奸細。你們吃著喝著,反吃裡扒外。今天所說的話,都被會總爺一一聽見,你等休想逃走一個。」馬玉龍一聽,嚇得魂魄皆冒。要知來者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二回鄧飛雄訪友走天涯 黃花鋪救人打惡棍

話說馬玉龍在斷魂山要救湯英、何玉,他以為在這山裡頭,有兵堵住山口,外人進不來,眼前都是自己人,便說了幾句泄機的話,露出本來面目。焉想到山石之後有人偷聽,拿紅毛寶刀跳將出來。這一段書,乃是雙俠聚會。

此人家住山西太原府雙義莊,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賽判官。他本是綠林中之義俠,自幼投明師,訪好友,把一份家業全都練了藝業,交了朋友。後來得遇名師虯髯老僧教練武藝,功夫學成,臨走給他一口寶刀。這口刀乃是孩兒鐵所打,能切玉斷金,削鐵如泥。他愛獨自遊行天下,專在綠林偷富濟貧,殺贓官,除惡霸,到處做俠義英雄的本色之事。

這一年來到黃花鋪,在會友樓上吃酒,騎著的一條驢就拴在下頭。剛一上樓,跑堂的就一愣,只見他綠眼珠一轉,一部虯髯長得真象神判鐘馗。他找了張桌子坐下,跑堂的過來說:「太爺,你樓下吃吧!」鄧飛雄問:「為什麼叫我樓下吃,莫非我不給錢?」跑堂的說:「不是,今天這樓上頭,是我們本地的淨街太歲黃勇包下請客,不叫賣外人。」鄧飛雄說:「他可是先來定的座,給了多少錢?」跑堂的說:「不是,他吃飯向來不給錢。這條街上的飯鋪,他都不給錢。」鄧飛雄說:「那他必

是你們東家。」伙計說:「他也不是東家,不是掌櫃的。這樓上沒外人,我告訴你吧,他是我們本地的惡霸,結交官長,走動衙門,家裡養著好幾十個打手,本地沒人敢惹。你是外鄉人,走在這裡吃點什麼,回頭要撞上就不得了!」鄧飛雄哈哈大笑說:「我只當他定座吃飯給錢,好招主顧,原來他是惡霸。我自生人以來,沒見過這種人,今天你這一說,我倒不下去了,我等他來給我怎麼個不得了。我要見見這個惡霸,給你們本地除害。」跑堂的說:「你是外鄉人,強龍不壓地頭蛇。這裡都是他的人,你老要受他的算計。今天樓上沒人,要是有人,我真不敢說這個,叫他的餘黨聽見,必要把我們這樓給拆了。我們這一方,都沒人敢惹他。」鄧飛雄乃是行俠仗義之人,聽了他這話,半信半疑,自己倒要瞧瞧這個惡霸是真是假?要真是如此,他自有道理。

鄧飛雄要了兩壺酒、兩碟菜,跑堂的見他不走,長得凶狠,便也不敢深攔。鄧飛雄正自斟自飲,忽聽樓下一陣大亂,側耳一聽,有人說:「掌櫃的!我們太歲爺打發我來,問問定的菜全不全,你們要是耽誤了,太歲爺說要放火燒你們的房。」下邊的伙計和掌櫃的齊說:「不敢耽誤,都預備全了,太歲爺哪時愛來,哪時來。」說著話,就聽得樓梯一響,上來一個人。

鄧飛雄一看,這人身穿紫花布褲褂,面皮微青,兩道短眉毛,一雙三角眼,蒜頭鼻子,薄片嘴。來到樓上,把眼睛一翻說:「堂倌,囑咐你樓上不賣座,你怎麼又賣了?」跑堂的說:「這位太爺來的時節,我們說樓上不賣坐,他說要在此等人,不願下去,不賣不行。」這小子乃是黃勇的管家,叫坐地炮黃福,來到鄧飛雄面前說:「呔!你這小子是哪裡來的,不知道我們太爺把樓包了麼?你竟敢占這樓,趁早連胳臂帶腿給滾下去吧!」鄧飛雄一聞此言,氣往上衝,過去就是一個嘴巴。這

小子跌了個一溜滾,正滾在樓門,順著梯滾下去了。他站起來就跑,一邊說:「別讓他走了,我給太歲爺送信去,你要走了,不是好朋友。」跑堂的說:「太爺!你這亂子可惹大了,他是淨街太歲的管家,倚仗他主人的勢力,時常在外欺壓人。他這一回去,回頭必來,光打手就有四五十。」千里獨行俠鄧飛雄哈哈一笑說:「這無名的小輩,叫他把他主人叫來,只管約人去,我等著他。」跑堂的也不敢往下多說。

工夫不大,就聽樓梯一響,由下面一聲喊,上來一人。只見他身高八尺,掃帚眉,大環眼,身穿著一身涼綢的褲褂,足登一雙花鞋,帶的五六個人,內中就有剛才摔下去的那小子黃福。他見了主人,並沒敢提剛才叫人打樓上摔下去。那黃勇坐了一張桌子,瞧了鄧飛雄一眼,也沒言語。跑堂的一瞧,趕緊過去說:「大太爺來了,給菜。」說著話,把乾鮮果品擺了一桌子。就聽黃勇說:「福兒、祿兒,你二人去把劉成給我叫來。」

這兩個家人答應下去,不大的工夫,這兩人就揪著劉成上了樓。

這劉成有六十多歲,穿月白褲褂,白襪青鞋,是個做買賣的老實人打扮,來到樓上,只嚇得戰戰兢兢地跪下來說:「莊主爺別著急,我這裡給你老人家辦著錢呢!」淨街太歲黃勇說:「你也不用還我了,你好大膽子,我打發管家去要錢,你不但不給,反出惡言,今天我把你叫來,你是打算多時給呢?」劉成說:「小人買賣實在不好,不然早當奉還莊主爺了,決不敢施欠這些日子。」就聽黃勇說:「你把女兒折給我,我想買個使喚丫頭,咱們兩罷甘休。」劉成說:「小人的女兒已有了婆家,我不能自己作主;我女兒要沒有婆家,莊主爺的吩咐,決不敢違背。」黃勇一聞此言,氣往上衝說:「老匹夫!你真正是不要臉。」千里獨行俠鄧飛雄一聽,站起來把劉成一拉,說:「老丈!

你過來。」黃勇瞧了鄧飛雄一眼,也不言語。鄧飛雄說:「老丈

你坐下,你該他多少錢,還過沒有?說實話,不准撒謊。」劉成說:「小人原是成衣鋪的手藝人,原先我們是三口過日子,我妻蔡氏故去,有個女兒給了人家,尚未迎娶。去年我妻子一死,小人一病,一文錢沒有,是太爺的管家說太歲放錢,小人就借了十弔錢,到家一數,每弔卻短二百,坐地是八扣,十弔給八弔,每日還要三弔利錢,過三天就取一個月利錢。從去年五月至今,整整一年,淨利錢我給了三十六弔,這還要扣我的女兒。」鄧飛雄說:「我要救了你,你得搬家。你要不搬家,我走了,他還是欺負你。」劉成說:「這房子是我租的,我也沒有什麼,我帶著女兒投親去,結的親在臨安城,我就去那裡投奔。」

鄧飛雄說:「既然如是,我周濟你十兩銀子,給你作盤費。」劉成說:「那我就走。」鄧飛雄過來對黃勇說:「朋友!老丈該多少錢?我給了,叫他下樓吧。」黃勇說:「行。」

把劉成送下樓去,鄧飛雄又回來喝酒,也不理他。黃勇等了有一個時辰,才說:「朋友?你既替他還帳,把銀子拿過來。」

鄧飛雄說:「你這惡霸欺壓良善,勒索鄉人,你是太歲,我就在太歲頭上動土。」說著話,拉出了寶刀,這位英雄要大鬧會友樓。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三回英雄奮勇鬥群賊 惡霸安心施詭計

話說淨街太歲黃勇見這人手拿紅毛寶刀,過來就要動手,急忙舉起他坐的椅子,照鄧飛雄砍去。鄧飛雄一閃身躲開,嚇得跑堂的往樓下就跑。鄧飛雄趕過去與淨街太歲黃勇動手,三五個照面,黃勇就被鄧飛雄摔了個筋斗。淨街太歲起來說:「好,你別走!光棍打光棍,一頓還一頓。」說著往下就跑。

鄧飛雄哈哈大笑:「你只管去,大太爺等你三天。」黃勇說:「好!」帶著一群賊惡奴下樓,竟自去了。

旁邊跑堂的說:「大太爺!你老人家聽我良言相勸,快下樓拉驢走吧!怕的是回頭你老人家受他的暗算,那時悔之晚矣!」

鄧飛雄說:「你不要管,你的話倒是一片良言,我在這裡非得等出個樣兒來。不然,我走了,豈不被賊人恥笑我膽小?」說著話,要了洗臉水,擦了擦臉,仍然坐下吃酒,並無半點懼色。

吃了兩三壺酒的工夫,就聽外面一陣大亂。跑堂的說:「可了不得!打架的招人來了!」鄧飛雄由樓窗往下一看,只見由正北來了六七十人,各拿刀槍劍戟,斧鉞鉤叉,十八般兵刃俱全。黃勇在後面督隊,有幾個家人頭前引路,來到樓前說:「哪裡來的這麼個野種?敢到黃花鋪太歲頭上動士,把他揪下來。

打死也無非臭塊地。」在下面破口大罵。鄧飛雄氣往上衝,用

絹帕把頭包好,拿起紅毛寶刀,往外看了一看,由樓窗躥出外面。他兩腳落地,金雞獨立的架式,把寶刀懷中一抱,這隻手一撕蒜瓣鬍子,說:「哪一個前來打架?看熱鬧的靠後,我的寶刀無眼。」那邊見鄧飛雄只是一個人,賊人便想以多為勝,往上一擁就是十幾人,槍刀並舉,劍戟齊發。鄧飛雄將寶刀一陣亂削,賊人兵刃就嚓嚓嚓一陣亂響,如同砍瓜切菜一般,槍也斷了,刀也傷了,木棍也成兩截了。

這些人中,有黃勇家裡的一個教師,姓孟名士德,綽號人稱花叉將,一擺手中叉,撲奔鄧飛雄而來,口中喊著:「爾等眾人閃開,待我前來拿他!」抖叉分心就刺。鄧飛雄一撤身,躲過叉頭,用寶刀照叉脖就是一刀,把賊人的叉頭削斷,一翻腕子,直奔孟士德的脖頸。孟士德說聲不好,趕緊使出縮頸藏身式一躲,已被鄧飛雄將腦皮削去一塊,只嚇得他撥頭就跑。

這伙賊人一看鄧飛雄來得兇猛,無人敢上前來。淨街太歲黃勇一看不好,帶著眾人竟自逃跑了。大眾齊聲喝采,都說素常惡霸欺壓良善,咱們沒人敢惹,今天來了敢惹他的了。

黃勇同眾人敗走,鄧飛雄仍回會友樓,因濺了一身血跡,叫跑堂的打洗臉水來洗了。他把包袱打開,換上一件乾淨衣裳,開了酒飯帳,問道:「你們這裡有店麼?」跑堂的說:「我們這裡倒有店,掌櫃的膽小,不敢留你老人家住,你下樓去找店吧,我們這地方的店不少呢。」鄧飛雄說:「也好。」叫他把驢備好,搭上褥套,自己拉驢出了會友樓。

一直往南,見路西有一座大店,鄧飛雄說:「你們可有乾淨房?」小伙計說:「你來得不巧,我們這店都住滿了,你到南邊那店找去吧。」鄧飛雄一連找了六七個店,都是這樣的話,心中甚是焦躁。直走到緊南頭一瞧,路東有座大店,字號是「聚成店」。鄧飛雄說:「可有上房?」小伙計說:「有上房。」

鄧飛雄說:「既有上房,把我這褥套搬下來,將驢刷飲遛喂好,明天多給酒錢。」小伙計說:「是了。」便把褥套搬到上房南裡間屋中。

鄧飛雄進來一看,倒很潔淨,順窗門有張八仙桌,一邊一把太師椅,東邊是炕,牆上掛著幾張字畫。伙計打了洗臉水,倒了茶,問道:「大爺貴姓?」鄧飛雄說:「我姓鄧。」伙計說:「吃什麼?」鄧飛雄說:「我剛吃過了,吃一碗茶歇息吧。」伙計說:「太爺,你沒到我們這裡來過,我們這裡出一種好酒,名為透瓶香。」鄧飛雄說:「少時再喝,你先去吧,叫你再來。」

小伙計轉身出去。鄧飛雄自己坐在屋中,思想方才之事,可氣可樂,暗說:「總是我好多事,不然,焉有這一場氣鬧?」

自己歇了半天,無一解悶,便把伙計叫來,要了一桌好菜,預備幾瓶好酒。伙計轉身下去,不多一時,將杯盤擺上。鄧飛雄將酒斟出一瞧,酒無異色,又不發輝,並無什麼緣故,自己這才放心吃酒。吃過幾瓶酒,天有起更,叫伙計撤去殘桌,躺在炕上昏昏睡去。

焉想到鄧飛雄竟中了黃勇的詭計。皆因白天黃勇被鄧飛雄殺敗之後,他告訴黃福:「你給各店去送信,有綠眼珠、一部虯髯、拉著黑驢姓鄧的,哪個店也不准讓他住,誰要留他,明天我要告他,跟他一場官司。各店一得信,誰也不敢惹他這淨街太歲!

南頭這店正是黃家開的。鄧飛雄到別家店裡,都說住滿了,沒有房,找到這店才有了房。鄧飛雄想著,要有房,不拘哪個店。黃勇故意叫他別處住不得,住在這黃家店,他好報仇。鄧飛雄喝醉了睡著,有人就去給黃勇送信。

黃勇本是綠林中坐地分贓的賊頭,今天有幾個賊人住在他這裡,大家給他出主意說:「姓鄧的若住這店裡,等他睡著了,

拿返魂香把他薰過去,再把他綁到會友樓門口,容他醒過來,兄長痛打他一頓,叫眾人瞧瞧,把面子找回來,這個仇就算報了。」黃勇說:「甚好。」店中伙計來送信說,鄧飛雄已經睡著了,他這才叫了一個朋友,姓毛名順,外號人稱神偷照不宵的,拿著雞鳴五鼓返魂香來了。他自己聞上解藥,由窗戶把薰香匣子送了進去,工夫不大,把鄧飛雄薰過去了,進去就把他捆上。

一想這人必會卸骨法,又拿絨繩把他纏上。回去一稟報,淨街太歲黃勇說:「眾兄弟!暫且在店裡看他一夜,明日早飯後在會友樓門口,找找今天這場。」眾人答應,來到店中看起鄧飛雄來。

一夜無話。次日早晨,鄧飛雄甦醒過來,才知道被人家捆上,便破口大罵,眾人也不理他。黃勇同眾人吃完了早飯,把鄧飛雄捆著,來到了會友樓門口。眾人一看,大家歎道:「這位英雄昨天把黃勇打敗,今天怎麼會叫他拿住?」鄧飛雄雖然受綁,口還能說:「黃勇,你不是英雄,一刀一槍把我拿住,我姓鄧的就算栽了。你這是貓偷狗盜之輩,雖然被你拿住,我這心中不服。」黃勇吩咐:「給我打!」有人答應,就拿過繩棍來,是繩子擰成的,用水泡了,只傷肉不傷骨,把鄧飛雄打得渾身是傷。

正在這番景況,自正南來了一騎馬,帶著四五個人。眾人往兩旁一閃,馬上這人說:「慢打!待我來搭救鄧飛雄。」來的這位,乃是一位驚天動地的英雄。不知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四回鄭華雄慷慨救友 惡匪棍見色起心

話說黃勇正打鄧飛雄,由正南來了一匹馬,一人騎著,帶著五六個從人,來到此處下了馬。瞧熱鬧的眾人說:「這位要管,可以救得這被害的人,就怕他不管。」

書中交代:來者這位是鄭華雄,綽號人稱賽靈官,就在這黃花鋪住家,是個武舉出身,家大業大,很有錢,專愛結交天下英雄。今天他見會友樓門口圍著一大圈人,叫家人一打聽,眾人就把昨天如何打架,今天那人被黃勇拿住拷打得事細說一遍。鄭華雄立刻來到跟前,下馬一看,這人已打的夠八成死。

此時黃勇也是騎虎之勢,越打鄧飛雄越罵,他沒法下台,不能不打。鄭華雄來到跟前說:「黃兄!這人乃是外鄉人,因何得罪兄長?請看在小弟面上。」黃勇說:「我本應把他打死,既是老弟台你來了,看在你面上,我把他放了。他要打官司,我跟他打官司。」那鄭華雄說:「既是我出來管,焉能叫你們去打官司?來,把他的東西都交給我吧。」黃勇說:「是。」叫人把他的褥套包袱,連刀同驢拉來,這才把鄧飛雄放開。過了半天,鄧飛雄才醒了過來,他心中明白,說:「黃勇!只要我有三分氣,我必要報今日之仇。」鄭華雄說:「兄長!你我萍水相逢,今天初遇,先跟我到家養傷,有什麼話,好了我再讓你們見面。」

鄧飛雄說:「尊駕貴姓?你是何人?」鄭華雄通了姓名,說:「兄長先到我家,把傷痕養好,有什麼事再說。」鄧飛雄說:「這可以。」這時有人搭著鄧爺,跟著鄭爺,來至臨近,就在南頭路東大門,把鄧爺搭到書房。所有鄧飛雄的東西,也都放在書房,又請了一位醫家來給他上了些止痛的藥,好在沒傷筋骨,內服清火散淤活血之劑,自然一天就比一天好起來。

約半個月工夫,鄧爺已復舊如初。黃勇也常打發人來,想要托鄭爺給引見,以為無冤無仇,打算要交個朋友。送來的好多禮物,鄧爺一概不收,全都駁了回去。鄧爺好了,就同鄭華雄拜了結義兄弟,鄭華雄待他如同胞兄弟一般,所有家中的事情,都不避鄧爺。鄭華雄上無父母,家有結髮之妻,還有一個胞妹,叫瑞蘭姑娘,知三從,曉四德,念過書,尚未許配人家,鄭華雄對這胞妹甚為疼愛。

鄧爺在此住有半年。這天,哥倆正在書房內談講喝酒。鄭華雄說:「兄長,我有一件事跟你商議,我在淮陽的一項租子,有三年未能取來。屢次派家人前去催取,那地方的佃戶卻甚是刁滑,非我親身去不能辦理此事,無奈家中不能離身,兄長你可給我想個主意。」鄧飛雄說:「這有何難,你把租帳交給了我,我給你去走一趟。」鄭爺說:「好!既然如此,我把租帳查好,兄長擇日起身。」鄧飛雄自己收拾好了,也不帶跟人,就騎著驢起身走了。

這且不表。單說這天黃花鋪大廟唱對台戲,鄭華雄帶著他妹妹瑞蘭姑娘,到廟中燒了香,來在街市上看會,卻被淨街太歲黃勇看見。瑞蘭姑娘本來長得夠十成人材,舉止端莊,溫柔典雅。黃勇看見,回到家中,便時時刻刻掛念,得了一宗單相思病,他淨想人家,人家不想他。病了有十幾天,這天他的朋友毛順來了,黃勇說:「兄弟,你來了好,這兩天我正想同個

知己的朋友開開心。」毛順說:「兄長有什麼憂思的事情,對小弟說說,小弟或可以替你分憂,給你出個主意。」黃勇說:「只因那天這廟上有會,我同眾朋友去看會,偶見瑞蘭長得十分美麗,使我一見神魂飄蕩,把我的魂靈勾去了。我回來茶思飯想,時時掛念,自打那一天,我總是悶悶不樂。」毛順一所,哈哈大笑說:「兄長聰明一世,懵懂一時,此乃小事,何必這樣憂慮?小弟給你畫策,管保美人到手。」黃勇說:「賢弟既有高明的計策,何妨說說。」毛順說:「明天先打發人去跟鄭華雄求親,他如應允,迎娶過門,跟他總算是親戚。他如不應允,小弟有一個一狠二毒三絕計,管保他家破人亡,兄長也美人到手。」

黃勇說:「兄弟你說說這計。」毛順說:「這件事得耗費你點銀子,就可以辦好了。」黃勇說:「只要美人到手,銀兩卻是小事。」毛順說:「此地屬唐縣所管,這縣衙門有二位師爺,不是跟兄長相好麼?你老人家到衙門內見見師爺去,這計叫買盜扳贓,若有汪洋大盜的案子,你花錢買通,叫他牽拉鄭華雄,說他窩賊分贓,衙門上下花了錢,簽票一出來,把他拿去,那時你再遣人到獄裡去跟他提親。他如應允,官司叫他完了;他如不應允,便將他置於死地,帶著打手,到他家把他妹妹搶了來。」

黃勇說:「此計甚好,我明天就去,縣裡有一位曹師爺,號叫子高,跟我相好,只要他給我把這件事辦好了,我謝他一千兩銀子。」毛順說:「那倒可以,快些為妙。」

次日,黃勇帶著幾個人來到縣衙門口,叫人進去把曹師爺請到衙門旁一個酒館的雅座。曹子高一見黃勇就說:「黃大哥!

久違得很,這一向我們衙門裡甚忙,不然我要瞧老兄台去,今天來此何干呢?」黃勇說:「我有一件要緊的事,求兄台分心。

我有個仇人叫鄭華雄,兄長衙門收了盜賊的重案,我花錢將他買通,把鄭華雄扳出來,衙門上下都托兄長打點。」曹子高說:

「這件事我給你去辦,上下須得銀子三千。」那黃勇說:「兄長吩咐,我不敢違命。這件事,兄台就代我辦辦吧!你我通手辦事,非止一日,我現有一千兩銀鋪的對帖,下月今日取銀,求兄長收下。」曹子高說:「你在這裡等著別走,我給你辦好了,你別喜歡;辦不好,你也別惱。」黃勇說:「全仗兄台鼎力,小弟也不便深說。」

曹子高回到衙門,立刻把聽差人叫來,問此時獄裡收的都是些什麼差事?聽差的說:「賊情盜案人命不少,你一看單子就知道了。」曹子高這才把裡面管獄的二爺孫喜請到他屋中說:「有一朋友叫黃勇,要賣盜扳贓。他有個仇人鄭華雄,要將他扳上,你把這件事辦理好了,我謝你一百兩銀子。」孫喜說:「你聽我的信吧。」

孫喜去至獄中,有兩個盜犯名叫卞龍、卞虎,乃是明火執仗,刀傷事主的案子。孫喜一見卞龍、卞虎就說:「你二人這個案子也不甚重大,我倒想著救你。家中有什麼人?」卞龍、卞虎說:「家有老母妻子。」孫喜說:「要想救你,你須扳出一個為首的來,才好設法。」卞龍說:「本是我二人,教誰為首?」

孫喜一天查獄兩次,都是這話。到第三次查獄,卞龍這才說:「孫二爺!你救我二人,想個什麼主意?」孫喜說:「你過堂時可將黃花鋪的鄭華雄拉出來,說他為首,我准保你二人得出虎穴龍潭。」卞龍說:「是。」到了晚上過堂,就把鄭華雄扳拉出來。知縣立刻發下簽票,派官人拿鄭華雄到案。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五回定巧計曹先生受贓 囑賊人惡家奴弄權

話說知縣派王成、李永兩個班頭,和七八個散役,急到黃花鋪鎖拿鄭華雄。孫喜出來告訴黃勇。黃勇說:「暫且不必傳他,先到我家,聽我的信。」班頭隨即同黃勇來到家中。毛順說:「大哥辦了麼?」黃勇說:「辦好了,先打發人去提親,他如應允,咱們花兩個錢,叫官人回去,不必傳他;他如不應允,再傳他。」毛順說:「我去。」

他逕奔南街,來到鄭華雄的家門首打門。家人出來問他找誰?毛順說:「你進去回稟,說我來拜望鄭大爺。」家人往裡一通報,鄭華雄將他迎到書房,家人獻上茶來。鄭華雄說:「毛兄久違,今日怎麼閒在?」毛順說:「今天我一來拜望兄長,二來受朋友之托,有一件好事。」鄭華雄說:「什麼事情?請講。」毛順說:「聞兄長有一令妹,尚未許配人家,因黃勇他斷了弦,老不能得其人,未能續娶,聽說令妹德容言工俱全,叫我來做一冰人,你兩家倒是門當戶對,未知兄長尊意如何?」

鄭華雄一聽此言,心中大為不悅,說:「兄長此言差矣!一來黃勇的妻子並未死了,二來他年有四十,小妹才二十,年歲也不相當,門戶也不相當,我實不敢高攀,兄長請勿復言。」毛順一見話不投機,便說:「鄭大哥!我是一片好心,你既不願

意,必有你後悔之日,那時你再願意,可就晚了!」鄭華雄口裡不言,心中不悅,暗說:「我家是書香門第,縉紳人家,黃勇乃是窩藏賊人的匪棍,我焉能與他結親?」就說:「我沒有什麼後悔的,毛兄喝茶吧!」毛順說:「我就此告辭。」鄭華雄送到門口,心中氣憤,自己回到上房,與妻子王氏坐在一處談說:「娘子!方才有一件可氣之事,黃勇打發一個姓毛的來,他跟我有一面之識,因為鄧大哥挨打,見過他一次。他來給咱們妹妹提親,你想咱們焉能與賊子結親?」王氏說:「大爺不必生氣。反正不給,也就完了。」

正說著話,外面有人打門。家人進來說:「大爺!有本縣的班頭帶著幾個伙計,來請大爺過堂。」鄭華雄立刻出來一瞧,認得是王成、李永,他二人常在衙門管些閒事。鄭華雄說:「你二人來此何干?」王成抖鐵鏈就把鄭華雄鎖上?鄭華雄說:「你二人好大膽量,我乃皇上家有功名之人,膽敢鎖我?」王成說:「我們老爺有票,來此鎖拿,你做的事,你還不知麼?

待到衙門你就知道了。」叫鄭華雄上了車,眾差人圍隨著來到衙門。往上一回稟,老爺吩咐伺候升堂,把鄭華雄帶了進去。

鄭華雄口稱:「老父台!舉人鄭華雄叩頭。」知縣說:「你好大膽,倚仗你是舉人,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刀傷事主,把已往所乾之事,給我招來。」鄭華雄說:「舉人奉公守法,並未做這樣不法之事。」老爺一聽,叫差人用刑。鄭華雄說:「我在家中窩藏江洋大盜,何為憑據?」知縣說:「你只當你是舉人,我不能辦你,我革去你的武舉再重辦你。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

你說本縣是無憑無據的嗎?來人,把卞龍、卞虎帶上來。」左右一聲答應,拿牌到獄中,把卞龍、卞虎提出來。工夫不大,卞龍、卞虎上了堂,說:「鄭大哥!你在家中作樂,我們哥倆打了官司,你不管了。這段事情,可下不去了!我們兩個人是

受刑不過,才拉出你來,若是受得了,也不能拉你。」鄭華雄說:「老丈台!武舉是本分人,不認識他兩個。」老爺說:「你這東西混帳,你既說不認識,人多得很,他們怎麼不拉別人?

你分明是無賴,不動刑,你也不認。」吩咐左右快打。這一堂,鄭華雄五刑都受到了,並無口供,知縣把他釘鐐入監。

鄭華雄到獄中過了兩天,黃勇遣人又來說親,說:「你要允了,黃勇說你這官司他給你辦,如不應允,黃勇一概不管。」

鄭華雄把媒人罵了出去。媒人回去一稟報,黃勇說:「今天晚上帶人搶他的妹妹。」告訴毛順聚集綠林幾個毛賊,湊了十幾個打手,先給鄭華雄家送去兩匹彩緞、兩錠黃金、一副金首飾,假說鄭華雄應允,今日晚間就要迎娶,先把東西送去。王氏娘子一聽就知道不是真事,對送禮的人說:「我家老爺打著官司,就是辦事,也不能如此之急,其中必有情節,你把東西拿回去吧。」這送禮的人,把東西扔下就走了。

王氏把人叫過來,給縣衙鄭華雄送信,再來到後面對姑娘鄭瑞蘭一說。瑞蘭姑娘自幼念過書,知曉三從四德,心裡聰明伶俐,聽得嫂子一說,心中很難受,如萬把鋼刀刺心,說:「嫂嫂!請放寬心,賊人不來便罷,賊人要來,我自有道理。」

天有日落之時,家人到縣衙送信回來說:「大奶奶!小人到縣裡給大爺送信,官人不容見面。」王氏說:「那也無可如何,明天僱一乘轎子,回娘家見我兄長,大家商議辦理。」正說著話,天有掌燈時,外面鼓樂聲喧,黃勇騎著馬,帶著二三十個賊黨,把大門打開,各執明晃晃刀槍,跟著兩個婆子,到後面把姑娘拉上轎子,大家搭著走了。王氏放聲大哭,眾人也不敢出來攔阻。

黃勇喜不白勝,花轎來到自家院子,兩個婆子要挽鄭瑞蘭下轎。轎子落平,婆子一掀轎簾,嚇得大聲急喊,說:「莊主

爺可了不得了!」黃勇說:「什麼事?」婆子說:「新人自己拿剪子紮死了。」黃勇一聽,嚇得目瞪口呆,說:「這便如何是好?」神偷照不宵說:「大哥,這算什麼?」黃勇說:「人命關天!再說我搶了來,要跟我成了親,也好辦了,這要一報官,明明是搶掠民間少婦長女,因奸不允,逼死人命,我這場官司打不了。」毛順說:「有主意,准與你無干。」黃勇說:「賢弟有什麼妙計?」毛順說:「既然人已死,仍舊把轎子給抬回鄭華雄家中,給他扔下,咱們一走。」黃勇說:「甚好,賢弟你就帶著人給他送回去吧!」

毛順帶人將瑞蘭仍然搭到鄭華雄家中,由轎內把死屍搭下來。王氏還在痛哭,家人稟報說給搭回來了。王氏出來一看,妹妹已死,嗓子插著一把剪子,立刻遣家人赴縣喊告。

次日,王氏回到娘家見她兩個哥哥,一個是文舉,一個是廩生,他們立刻約窗友及本處紳士,同遞公柬,去保鄭華雄,說他本是縉紳人家,並不做為非之事,卞龍、卞虎誣賴好人,求老父台細細詳查。知縣見本處四十餘名舉監生員都來保鄭華雄,不能不准,便將鄭華雄當堂開放,再用刑具拷問卞龍、卞虎,這兩個人也就不敢深扳鄭華雄。

這場官司雖然完了,鄭華雄又告黃勇搶奪婦女,逼死他妹妹。黃勇有銀錢買通上下,並不承認,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三年,未見輸贏,鄭華雄家中卻已花得一無所有。他只等大哥收租回來,卻三年也沒回信。這天大雪,正在屋中發愁,就聽外面喊叫:「鄭華雄!」正是:雪中送炭真人少,錦上添花世間多。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六回義兄仁心酬知己 英雄殺人報友仇

話說鄭華雄過得一貧如洗,冬寒天冷,身上無衣,肚內無食,四壁一空。因為給妹妹報仇,跟黃勇打這幾年官司,家中花的乾乾淨淨,始終也沒有把黃勇治倒。這一天坐在屋中,正與娘子發愁,就聽外面喊叫!鄭華雄隔窗一看,說:「娘子!

你我不必發愁了,恩兄來了。」王氏一瞧,果然是鄧飛雄,拉著那匹黑驢,比從前更發福了。頭戴大紅皮風帽,身穿藍綾綢狐皮襖,腰繫藍綢搭背,外罩青寧綢猞猁皮馬褂,氣宇雄壯,來到了門口。鄭華雄一想哥哥上淮南地面去取租子回來,這就有了錢了,連忙出來說:「兄長一路風霜,想煞小弟也!家門不幸,遭此大禍,只等兄台回來,給我出這口怨氣。」說著話,過去想要拉手,就見鄧飛雄一扒拉,竟將鄭華雄摔在雪地,說:「鄭華雄!你在淮南哪來的租子?叫我去幫你訛人,到那裡打了二年多的官司,若非是我姓鄧的,別人就回不來了!本來打算我這回來的盤費錢,都跟你要,跟你還有什麼交情!看你這樣窮了,便宜你,我走了。」王氏在屋中一聽,把眼都氣直了,說道:「當初若不是我們,你鄧飛雄就叫淨街太歲黃勇打死了,如今你卻喪盡天良。」外頭那些左右的街坊一瞧,全都有氣,暗罵鄧飛雄,哪知道當初救他,如今卻喪盡天良!就見鄧飛雄

竟自拉著驢去了。

書中交代:鄧飛雄乃是俠義英雄,焉能做出這天良喪盡之事?這內中自有一段隱情。只因鄧飛雄到了淮南地面催取租項,那佃戶最刁,不容易取,三年多沒給,鄭華雄又沒去,就打算不給了。鄧飛雄來到淮南,結交本地之人,訪查了半年,哪個佃戶刁惡,哪個佃戶老實,都訪查真了,然後在本地衙門把刁惡的告下幾個來。一年多的官司,把刁惡的俱皆制服,那老實的就不敢滋事了。三年多才把此事一一辦完,所有拖欠的租子,每年應收一千五六百兩,除了花費,共收有七千兩,叫老實的佃戶護送回來。

這一日到了黃花鋪村口德成店,叫佃戶在店中看守,鄧飛雄拉驢逕奔鄭華雄住宅來。來到門口,一瞧就愣了,門上貼著:戶部張寓,由黃花鋪後街移此。來到房門一打聽,原來鄭華雄已把房子賣了,連連打了三年官司,過得一貧如洗,搬在後街場院房裡去了。鄧爺心內煩悶,不知道兄弟因何三年的工夫,一敗塗地,自恨沒一個靠近的人打聽打聽才好。自己拉驢正往前走,就聽那邊有人叫:「恩公往哪裡去?「鄧飛雄回頭一瞧,卻是那會友樓遇到的劉成。鄧飛雄一見就驚問道:「劉成,你怎麼還在這裡住呢?」劉成說:「我倒是搬了家,昨天我偷著來的。大爺!你這邊來,我有話說。」他把鄧飛雄讓到一個小酒館裡,說:「鄧大爺!你何時來的?」鄧飛雄說:「我剛到。」

劉成說:「我常到鄭宅打聽,方知你老人家是代鄭爺到淮南取租子去了。你走之後,黃勇看見鄭瑞蘭姑娘美貌,便托人去提親。鄭華雄不允,黃勇就花錢買盜扳贓,把鄭大爺拉上,釘鐐入獄。然後他帶人在晚間把姑娘搶了去。姑娘在轎子內用剪子自己紮死了,黃勇又把姑娘屍首抬了回來,扔在鄭宅。後來有舉監生員遞了公稟,才把鄭大爺保出來。鄭大爺又告黃勇搶奪

婦女,逼死人命。黃勇買通上下,並不承認,由縣至府道省城,官司打了有三年多,不見輸贏,鄭大爺卻把家業都花盡了。」

把已往之事都說了一遍。鄧飛雄說:「是了,我這裡有幾兩銀子,給你吧!」劉成說:「小人不敢領,現在我在親戚家住著,有錢花用,本應給你老人家買點東西來孝敬才是,我還敢要你老人家的銀子?」鄧飛雄說:「不要緊。」給了劉成幾兩銀子,站起身回到屋中,把小伙計叫來,說:「我跟你打聽打聽,淨街太歲黃勇在哪裡住?」伙計說:「就在東村口路北,門口有兩棵槐樹,別家都是土房,就他家住的是瓦房。」鄧飛雄說:「明天給我僱輛車,我要用一天一夜。」伙計說:「我把趕車的劉三叫來。」

次日早晨,天下大雪,鄧飛雄這才拉驢去找鄭華雄,一見面,就說些無情理之話,氣得鄭華雄、王氏默默無言。鄧飛雄要走時又說:「量小非君子,無毒不丈夫,從此以後,你我划地絕交。」鄭華雄說:「好!你真喪盡天良,要不是我,當初黃勇已把你打死。」鄧飛雄說完話,竟自走了。回到店中,他把眾佃戶叫過來說:「我有一封信給你們看看,明天有一位姓鄭的來取這租銀。」眾佃戶看明,鄧飛雄這才把信封好,又寫了一封信揣在懷中,叫了一桌酒席,請眾佃戶作樂。到了上燈的時候,趕車的劉三已把車套來。這劉三最好喝酒,有個外號叫醉鬼,來到店中說:「鄧太爺!坐車到哪裡去呢?」鄧飛雄說:「此地有個鄭武舉,他家墳地在哪裡?他有一個妹妹,自己用剪子紮死了,埋在哪裡,你可知道?」劉三回說:「我知道。」

鄧飛雄說:「你就拉我到墳地上去。」這才叫店中伙計算了店帳,給了酒帳錢,又給了眾佃戶回去的盤川錢,說:「你在店中等候。」鄧飛雄把驢拴在車後,買了些祭禮紙錁,帶著自己隨行的東西上了車,一直來到鄭家的墳地上。

此時天已到了初鼓之後,鄧飛雄說:「我還短點祭禮,劉三你看著,我去去就來。」轉身逕奔黃花鋪,來到鄭華雄住的所在,跳進籬笆牆,由窗戶洞把兩封信送進去,站在窗格以外說:「鄭賢弟,愚兄白日曆說之言,乃是一條計策,因怕連累了賢弟,叫街坊鄰右知道你我已割袍斷義。今天我要去殺死黃勇滿門家眷,給你妹妹報仇,你我從此分手。信內寫得明白,你明天到店中去取租銀七千兩,你夫妻好好度日。」裡面鄭華雄正在氣憤之際,聽外面是拜兄鄧飛雄說話,又由窗格遞進了兩封書信。鄭華雄打開一看,上面寫的是,淮南租項均辦理清楚,現在西村口德成店寄存,明天叫鄭華雄去取。下面寫著:「今晚回去殺黃勇滿門家眷,給妹妹報仇,恐怕連累賢弟。」

鄭華雄一看,這才明白,趕緊叫拜兄時,院中已蹤跡全無。

鄧飛雄送下書信,這才直奔東後街黃勇的住宅,飛身躥上房去,跳在院中,逢人便殺,由前院殺起,一直殺到後面。西跨院北房西裡間屋中,裡面傳出去猜拳行令之聲,鄧飛雄進到屋中一瞧,是順前簷的木牀,掛著狐狸皮幔帳,靠北牆有八仙桌一張,上有一盞把兒燈,屋中擺設俱全,牀上有一張炕桌,擺著各樣果子。黃勇向西而坐,穿著小衣裳,月白綢子汗褂,青綢中衣。在他對面,有一個十八九歲的婦女給他斟酒。獨行俠把手中紅毛寶刀一順,說:「黃勇!你還認得某家?今天我特來取你的人心祭靈。」剛一伸手把黃勇揪住,外面一聲喊嚷:「誰敢在此殺人行兇?待我來。」竟把獨行俠堵在屋中。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七回俠義躲禍歸邪教 英雄報國訪知音

話說鄧飛雄剛要刺殺黃勇,忽由外面進來一人,正是神偷照不宵毛順。他本是江洋大盜,幫同黃勇胡作非為,夜晚看家護院。今天正在東房坐著,有人跑進來說:「毛大哥!可了不得了!來了一個人,象是鐘馗,殺傷了無數的人,連夫人和兩個小孩子,七八個姨奶奶,全皆被殺,現在上西房院去了。寨主爺今天花一千五百兩銀子,買了一個美人,正在跨院喝酒呢!」

毛順一聽,連忙來到西跨院,一看鄧飛雄正要殺黃勇。他拿著刀在外面一嚷,鄧飛雄拋下黃勇,出來直奔毛順。毛順用刀劈頭就剁,鄧飛雄用紅毛寶刀往上一迎,嗆啷一聲,將賊人的刀削為兩段,趁勢一刀,便將毛順結果了性命。進到屋中,黃勇已蹤跡不見,美人嚇得跪倒,苦苦哀求。鄧爺說:「我與你無冤無仇,黃勇哪裡去了?」美人說:「現在牀底下。」鄧飛雄一伸手把黃勇拖出來,說:「黃勇,光棍打光棍,今天你為何畏刀避箭?」黃勇說:「大太爺!你不要跟我一般見識,饒我這條命吧!」鄧飛雄說:「我一則前來替鄭瑞蘭報仇,二則來報我當年之仇,我看你這賊眼,著實可恨。」說著話,就把黃勇的眼睛剜出,按住他將衣服撕開,一刀將肚腹剖開,黃勇只疼得怪叫如雷。鄧飛雄將人心取出來,用油紙包好,連那婦人共殺

了三十餘條人命。看看天有三鼓,自己剛要走,又一想:「大丈夫做事,不可連累了別人。即用人血在牆上題詩一首,寫的是:俠義到處論英名,剪惡安良逞奇能。

黃勇窩聚江洋盜,目無王法任胡行。

惡霸此地無人惹,豪傑一見氣不平。

誅賊除去鄉民害,留下姓名鄧飛雄。

鄧飛雄寫完了詩句,拿著人心,擰身跳出牆外,直奔鄭家墳地,給了醉鬼劉三二兩銀子車銀,打發他回去。來到墳前,將人心擺在當中,燒了紙錢,說:「賢妹陰靈不遠,愚兄鄧飛雄已將惡霸黃勇殺死,妹妹的冤仇,總算報了!」

鄧飛雄拉驢逃出潼關,聽說佟家塢聚眾招賢,他這才投奔來此,歸順邪教,以便避罪。佟金柱一見鄧飛雄是個英雄,派他為火炮會總,手下管二百火槍手,都是年輕力壯之人。鄧飛雄雖在佟家塢,乃是不得已而為之,心想著有官兵前來,他便倒反佟家塢,捉拿賊人,可以將功贖罪。他挑出十幾個年輕力壯的人,收為徒弟,教他們練把式,接著又認為義子。這些人都願意跟他練把式,後來這二百人拜盟,都成了他的乾兒子,隨他調動。他告訴這些人說:「你們有了能為藝業,不可久在這邪教之中,被反賊所害。何時有官兵來剿滅佟家塢,咱爺們就做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倒反這佟家塢。」這二百人說:「只聽你老人家一句話,我等情願相隨。」鄧飛雄帶著這二百人,就住在佟家塢偏西北的火燄山,那裡造出一座土城,東西門內俱有火德真君殿一座,另有火炮會總的住宅,這二百人各有住的所在,也有軍校場和演武廳。

今天鄧飛雄聽說有金眼雕帶著人來打佟家塢,他心裡就一動。自那天挑選都會總之時,他一看馬士杰的武藝、人品出眾,

怎麼會來投反叛,其中必有緣故。夜間,鄧飛雄到都會總府探了兩三次,也沒探出個消息來。今天聽說拿住了兩個班頭要殺,就打算要救這兩個人。他在斷魂山石碣後一藏,聽馬玉龍說出真情,他就樂了。原來這忠義俠馬玉龍也是我輩中人,他一想:「我何不戲耍戲耍他?」這才一拉紅毛寶刀,說:「好大膽的馬玉龍!你吃著佟家塢,敢情是來臥底?今天休想逃走,會總爺將你拿住,在王駕前報功。」馬玉龍一聽,嚇得魂飛千里,伸手拉出湛盧寶劍,過去要將此人結果性命,斬草除根。馬玉龍趕上來,獨行俠撥頭跑了,馬玉龍隨後就追。紀逢春說:「石鑄,你爸爸來了。」石鑄說:「傻小子,別開玩笑,那是你爺爺。」說著話,眾人各擺兵刃,跟馬玉龍隨後追趕。往正北有一道山崗,當中一股小道,只容一個人走。獨行俠在前,馬玉龍在後,正在往前跑著,就聽前面有一人說:「師弟不要害怕,他跑不了。」馬玉龍一瞧,是師兄金眼雕邱成來到了,心中甚為喜悅,料想這賊人跑不了,可以斬草除根。

書中交代:金眼雕在兩軍陣前,跟馬玉龍分手之後,本來要回去,又怕馬玉龍救不了湯英、何玉,自己心裡覺著對不起湯文龍、何瑞生,莫如我再回去看看。他由正北繞前,正往前走,看見馬玉龍追趕獨行俠,這才答話。獨行俠止住腳步說:「老英雄與馬玉龍,你們二位不必截我。」馬玉龍說:「尊駕你是何人?」鄧飛雄說:「我姓鄧名飛雄,綽號人稱千里獨行俠。

你們二位帶著湯英、何玉,都上我那裡去。」金眼雕雖沒見過,耳朵裡卻聽說過有這麼個人。鄧飛雄又說:「馬賢弟!你我一見如故,不要客套,同我到營盤去吧。」馬玉龍說:「石大哥!

你到山口,叫那五百兵各汛地,不必伺候,然後到火炮營盤找我。」馬玉龍跟獨行俠各通了姓名,給眾人引見了,一同逕奔火燄山。

來到營盤,進了東門,一直往西路進去,有東西房三間,是聽差人的住處。進了重門,大眾來到上房,分賓主按次序落座。馬玉龍說:「兄台在此有幾年?小弟實是眼拙。」鄧飛雄說:「我在此避罪三年,我比賢弟年長幾歲,一看你來了,五官一團正氣,就料想不能是歸天地會、八卦教的人。現在我管帶二百人,火槍火炮都歸我管。今天我是訪你去,你我從此各吐肺腑,不可拘束。」金眼雕說:「我把湯英、何玉帶走,你們有妙計遮蓋麼?」鄧飛雄說:「久聞老哥哥大名,今幸得會。你只管帶走,我自有妙計遮掩。」金眼雕說:「好兄弟,你多分心吧!

我這就走了。」馬玉龍說:「師兄回去見了欽差,千萬要派人改扮馬玉龍來打佟家塢。這裡眾人的賊口難調,說我是奸細,大人派人充我的名姓前來,為的是好去賊人之疑心。」金眼雕說:「是了,這裡道路你可熟,由哪邊走好?」鄧飛雄說:「兄長在這裡吃兩杯酒,候至天黑,我告訴你道路。」金眼雕說:「也好,我等天黑再走。」鄧飛雄說:「你等少待,我去去就來。」

工夫不大,鄧飛雄手提著兩個血淋淋的人頭進來,叫石鑄、紀逢春、勝官保三人拿到斷魂山去。這三人回來後,馬玉龍剛要問獨行俠是哪裡殺的人頭,就聽一陣大亂,蹄跳馬嚎,由外面往裡飛報說:「回稟會總爺,現有眾會總爺帶人撲奔前來,不知所因何故?」馬玉龍一聽此言,嚇得驚魂千里!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練火炮英雄收義子 斷魂山雙俠見老雕

話說馬玉龍正同鄧飛雄在一處談話,問他是從哪裡殺的人頭?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手下人說:「回稟會總爺,現有銅頭獅子袁龍、鐵頭獅子袁虎,帶著二百兵隊前來,不知所因何故?」

鄧飛雄先把金眼雕、湯英、何玉三人隱藏起來,然後吩咐請袁龍、袁虎。不多時,袁龍、袁虎二人從外面進來,一見馬玉龍在這裡坐著,連忙過去見禮說:「都會總原來在此,我二人奉王爺之命,特意前來請都會總去王府,有緊要機密事商議。」

馬玉龍說:「你等先請回去,我隨後就到。」

袁龍、袁虎告辭走後,鄧飛雄吩咐擺了兩桌酒,把金眼雕、湯英、何玉請出來。馬玉龍、金眼雕、鄧飛雄三人一桌,石鑄等大眾一桌。鄧飛雄說:「馬賢弟!如不嫌棄,你我結為金蘭之好,可以各吐肺腑。」馬玉龍說:「好!既然如是,兄長請上,受我一拜。」二人敘了年齒,馬玉龍就問:「兄長,方才殺的那兩個人,是哪裡的?」鄧飛雄說:「在我這火炮營東邊有一帶倉房,是屯米的地方,有人看著。我時常看見有人以出恭為名,不知做些什麼?我今天方一出去,瞧見有兩個人由東西奔空倉房去,兩人東瞧西望,怕人瞧見的樣子。頭裡這人有十八歲,俊俏人物;另一人長得一臉橫肉,甚是兇惡。我在後面跟著,

見他二人進了空房,就在窗外一瞧,原來他二人竟做那傷天害理之事,那少年是個龍陽生,那大漢是看糧房的,二人正在屋中歡樂,我進去一刀結果了性命,將死屍扔在山溝喂狼。」馬玉龍說:「原來如此,這也該殺。」鄧飛雄說:「我在這裡三年,原打算官兵來時,帶著這二百人倒反佟家塢。今日遇見賢弟,就有幫手了。」馬玉龍說:「我雖然來這裡不久,賊人的機密,也知道了不少。」鄧飛雄說:「他這三教堂我沒進去過,聽說有豆人紙馬,撒豆成兵,這種邪法不好破。」馬玉龍說:「我打算先破他的邪術,那幾罐豆子我都瞧見了,已變了顏色,裡頭透出血筋。我設法把他這邪法破了,不然交兵時是一大患。」鄧飛雄說:「賢弟諸事要留心仔細。」馬玉龍說:「不勞兄長囑咐,我自然都要細心。」

說了些話,天正黑了。金眼雕說:「我要告辭。」鄧飛雄說:「老兄台,出了我這東門就是佟家塢,兄長往南走有十里之遙,往東有路,白日有巡山的,晚上沒有。」金眼雕說:「是了,我就此告辭。你我兄弟他年相見,後會有期。」金眼雕帶著湯英、何玉走了。馬玉龍說:「我也告辭。」鄧飛雄說:「我不送了,賢弟沒事再來,弟兄可以談心。」馬玉龍道:「可以。」外面有人伺候馬匹,馬玉龍出來一看,見鄧飛雄二百名兵一字排班站立,都是二十多歲,衣貌整齊。馬玉龍說:「我來到這裡,你等大家伺候,明日到都會總府,每人賞銀四兩。」眾人道了謝,反正是賊人的銀子。

眾人隨同馬玉龍出了火燄山東門,進了佟家塢西門,直奔王府。來到門前,便有人往裡通報。馬玉龍來到九間大殿一看,佟家四柱正請賽霸王勝昆飲酒。佟金柱說:「我請妹丈非為別故,一來今天得勝,二來有件機密大事,我得告訴妹丈。現在有潼關總鎮石文倬,他也是咱們會中之人。我何時起兵,他必

獻出潼關。現在又新收了幾百個人,還沒拿花名冊子來。今天他給我打信說,彭欽差大人現在調兵來打佟家塢,本來咱們的聲勢還小,只怕的是官兵。」馬玉龍說:「這不要緊,他不來便罷了,他要來時,跟他們開兵打仗,那有何妨!」佟金柱說:「好,妹丈將兵隊操練整齊,如官兵來時,可要記著,石文倬是咱們的人,兩軍陣前對敵,可以假殺假砍。」馬玉龍說:「是了,請不必多囑,我二人見面,必定假殺一場,決不致傷他性命。」佟金柱吩咐擺酒,直吃到起更之後。

馬玉龍回歸帥府,石鑄等眾人問好。石鑄說:「先要把賊人的總冊子弄到手,才好知道天下哪些是教中賊人,以誰為首?」

馬玉龍道:「這不容易,還須慢慢訪查。今天晚上,我打算先把他的豆人紙馬兒破了。」石鑄說:「怎麼破法?」馬玉龍說:「可預備一簍豆,跟他那豆一樣,待晚上夜靜之時,到三教堂把他的豆倒出來,把生豆裝進去,然後預備幾壺開水,由箱子縫倒進去,再用水把那些紙馬濕了,他使的時節就不中用了。」

石鑄說:「甚好,今天已晚,明天再辦,你我安歇吧!」石鑄出去,怕有奸細竊聽,在房上又繞了個彎,看看回來,大眾安歇,一夜無話。

次日早晨,石鑄買來了一條口袋,裝了幾斗豆子,把應用的物件俱買備齊。馬玉龍說:「等到夜晚,你我大家前去。」石鑄眾人齊聲答應。候至夜晚,馬玉龍帶著眾人,提了幾壺開水,紀逢春扛著豆子,眾人躥房越脊,來到了三教堂。紀逢春同眾人進去,先把鬥裡的豆子倒出來,把買的豆子放進去,又把開水倒在箱子之內,將紙馬澆濕。眾人正在這裡收拾,只見從外面進來一個老道,口念:「無量佛!善哉!馬玉龍你好大膽量,敢做這樣事情,你的來意,我早就知道。」馬玉龍一看是張洪雷,拉出寶劍,照老道就砍。老道用手一指,馬玉龍便目瞪癡

呆。石鑄等齊擺兵刃過去,俱被老道用法術治住。馬玉龍等知道機關已破,大概必死在賊人之手。只見老道過來,把玉龍解開說:「馬玉龍!今天我要把你等送到前面,你等就有性命之憂。我本是龍虎山的煉師,先前我打算傳道,不想後來賊人舉意造反,如今我倒成了騎虎之勢。你來的時節,山人就已知道,無奈不能扭天而行,我收你做個徒弟吧。哪時破佟家塢,我必助你一臂之力。」馬玉龍謝過師父,跪倒磕頭。老道說:「此後機關不可泄漏。」馬玉龍點頭,老道便把眾人全都撤了法術。

眾人一同仍歸帥府。馬玉龍說:「眾位,方才之事好險!」石鑄說:「是。」天色已晚,各自安歇。

次日早晨,就聽王府掌號,由外面進來一人說:「回稟都會總,王駕千歲有請,有機密大事商議。」馬玉龍這才率眾人來到王府。佟金柱迎接到大廳,說:「妹丈來得甚好,方才有人來報說,彭欽差派寧夏鎮總兵、粉面金剛徐勝,帶同馬玉龍來佟家塢。方才又有咱們會中的潼關石文倬來報,欽差彭朋要帶兵跟我決一死戰。他如來時,我打算叫妹丈抵擋一陣。」馬玉龍說:「王駕請放寬心,官兵如來,定殺他片甲不回。」正說著,有探子來報:「現有潼關總兵石文倬、寧夏總鎮徐勝,帶同馬玉龍率領官兵五千來打佟家塢,現離東門四五里。」馬玉龍說:「王駕不必擔心,待我親去抵擋。」旁有勝昆說:「勿勞都會總出馬,待某稍效微勞。」點齊三千教匪,殺出了佟家塢。

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九回雙俠結義吐真情 定計夜破紙人馬

話說馬玉龍同佟金柱正提說軍情大事,外面探子來報,說有官兵來打佟家塢。馬玉龍說:「王駕不必著急,待某前去。」

旁邊勝昆說:「不勞都會總前去,待某前去。」這才同眾會總帶領三千教匪,出了佟家塢東門。來到一片空曠之地,瞧見對面旗幟號帶飄揚,官兵把隊伍列開,左邊五百馬隊,是潼關總鎮石文倬帶兵;右邊五百馬隊,打著龍山馬玉龍的旗號。

書中交代:這馬玉龍乃是劉芳改扮。當中的二千步隊,由粉面金剛徐勝督隊,他騎著一匹坐騎,兩旁的戰將有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飛刀太保小孟嘗段文龍、小火祖趙友義。公館其他的眾差官俱在兩邊。這邊勝昆問:「哪位會總當先臨陣?」

紅毛太歲呂壽一聲喊嚷說:「勝會總,待我前去。」一擺手中的單刀,來到兩軍陣前。徐勝說:「哪位將軍前去將賊匪拿來,算是頭功。」旁邊飛叉太保賽專諸趙文升說:「大人在上,某雖不才,願將賊人拿獲。」說著話,一擺三股烈燄托天叉,來至兩軍陣前,用叉一指說:「教匪,你等好大膽量!天兵到此,還不趕快率眾歸降,我求欽差大人開恩,饒你等不死。」呂壽一聽,勃然大怒,擺刀照定趙文開就砍過來,說:「鼠輩休要胡說,待會總爺結果你的性命。」兩個人走了三五個照面,趙

文升伸手取出飛叉,照定賊人一抖手,正叉在哽嗓咽喉,呂壽當時身死。只聽賊隊中一聲喊嚷:「好鼠輩,膽敢傷我好友,待我捉拿於你。」由對面跑出一人,趙文升閃目一看,這人頭戴三角白綾巾,身穿白緞箭袖袍,手中擎著一口單刀,面皮微白,兩道細眉,一雙三角眼,鷹鼻子,弔角口。來者乃是白臉狼賈忠,是天地會、八卦教的散值會總,跟呂壽乃是拜兄弟。

他見呂壽死在兩軍陣前,氣往上衝,照定趙文升掄刀就刺。趙文升往旁邊一閃,用叉往上相迎。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趙文升一叉正中賊人前胸,賊人翻身栽倒,登時身死。

這時賊隊中的烏雲豹張鼎,又提槍出隊,逕奔陣前。段文龍見兄長連勝兩陣,足顯英雄,便一擺斬虎刀上前說:「兄長閃開,待我來。」段文龍來到當場,將趙文升換了回去。烏雲豹張鼎一瞧,氣往上衝,擰手中槍照段文龍分心就刺,段文龍用刀往上一磕,將槍磕開,摟頭就砍,賊人用槍往上一迎,三五個照面,又被段文龍施展飛刀,結果了性命。病二郎呂福心想:「我們同伴四人,如今死了三個,剩我一人也無味,莫如跟他相拚了,給他三人報仇。」想罷,躥出隊外,並不答話,一擺木棍照段文龍摟頭就打。段文龍往旁邊一閃身,躲開木棍,掄刀照定賊人砍來,賊人用木棍一磕,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段文龍掏出飛刀,又將病二郎呂福砍倒在地。賽霸王勝昆見連傷四將,官兵甚是勇猛,自己一想:「打了敗仗回去,有何面目見佟金柱?」這才把令旗一晃,大隊往上一齊擁來,打算兵將齊殺。這邊徐勝督隊往上衝去,兩邊齊聲吶喊,大殺一陣,各有所傷。天夜已晚,各自鳴金收兵。

勝昆回到王府說:「官兵甚是勇猛,我兵不能取勝。」馬玉龍正與佟金柱喝酒,便說:「眾家會總不必害怕,明天我去捉拿他等。」正說著話,有探子來報說:「回稟王駕千歲,現有八

路都會總賽諸葛吳代光,帶領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和獨角龍馬鎧,已到了孽龍溝靠山觀,明天就來佟家塢。」佟金柱說:「妹丈,好了!吳代光一來,就不怕了!他會一手陰陽八卦幡,百發百中,在兩軍陣前,取上將之首級,如同探囊取物一般。」

馬玉龍聽了心中一動,趕緊問:「這位會總上哪裡去了?他所帶的什麼人?」佟金柱說:「他是咱們教中的八路都會總,除了三位教主,就屬他大,因往各處勸教,天下凡是咱們會中之人,他都認識。他出去招募海島的英雄,山林的盜寇,由今年春天走的,如今才回來。他約請的是我兩個朋友,一是神彈子火龍駒戴勝其的徒弟飛雲和尚,能打十二隻毒藥鏢,武藝高強;一個是清風道於常業,跟我是口盟,手使滾珠寶刀,有金鐘罩護身;還有一個獨角龍馬鎧,是清水灘水龍神馬玉山之子,跟我也是故舊之交,再有劍峰山的焦家二鬼,這幾個人可稱五虎英雄,活該咱們共成大事。」馬玉龍一聽這話,就知道機關要破,自己打算明天帶隊出去,倒反佟家塢。想罷,說:「王駕千歲請放寬心,明天官兵討戰,我率本部人馬前去迎敵。」佟金柱說:「甚好,妹丈如打勝仗,咱們擇日興兵,共取大業。」

說著話,擺酒同飲,給勝昆壓驚。席散便各歸府第。

馬玉龍來到帥府,把石鑄等人叫了過來,往外看看無人,便說:「石大哥!現有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前來,咱們在此立腳不住了。告訴勝官保、李芳收拾行囊,看我的眼色行事,可進則進,可退則退。」眾人點頭。馬玉龍吩咐已畢,大家安歇睡覺。

次日早晨,馬玉龍在帥府傳令,將眾會匪調齊,調五千馬步軍隊出戰。馬玉龍仍騎佟金柱的赤炭火龍駒,手拿赤金盤龍劍。眾人各上坐騎,督隊出了佟家塢東門。來到戰場,把隊伍列開,只見官兵當中由徐勝帶隊,石文倬在左邊,劉芳假扮馬

玉龍在右邊,兩旁的辦差官還有蘇永祿、蘇奎、周玉祥、勝奎、陳山、馮元志、趙友義、段文龍、趙文升等一干英雄,老老少少,均在徐勝馬前馬後。馬玉龍看罷說:「哪位會總出陣,斬將奪旗。」抄水燕子石鐸拉刀闖出隊伍,來到陣前說:「哪個來與你家會總爺比並三合?」粉面金剛說:「哪位前去拿賊?」

小丙靈馮元志一聲喊嚷:「待我去。」來到陣前,舉單刀撲奔石鐸。石鐸想自己能為出眾,本領高強,很不把馮元志放在心上。

及至二人一交手,他一看馮元志刀法純熟,武藝高強,這才大吃一驚,如其敗了回去,又恐被人恥笑。兩個人走了七八個照面,被馮元志一鏢打在肩頭,石鐸敗回本隊。劉華出來,未上幾合,也被鏢打傷敗回。一連勝了賊人六陣,只殺得天地會眾戰將無人出頭。馬玉龍催馬來到近前,石文倬一瞧,趕緊鳴金把馮元志調回。馮元志說:「大人為何鳴金?我正殺得高興。」

石文倬說:「我看將軍連勝六陣,恐力盡精乏,待本鎮親往拿他。」便催馬來到兩軍陣前說:「會總,你我假戰三合,到火燄山無人之處,我有話說。」馬玉龍跟他戰了三五個照面,石文倬往西敗走,馬玉龍隨後就追。來到無人之處,石文倬由懷中掏出一本花名冊,說:「都會總!這是我在潼關招募的兵冊,我雖吃朝廷的俸祿,暗中卻給咱們會中辦事,何時都會總進兵,我先獻出潼關。」馬玉龍說:「你認得我不認得?」石文倬說:「你是都會總。」馬玉龍抖手一戟,將石文倬打倒,就地按住,用絲縧捆了,擱在火龍駒上。馬玉龍撥馬回到陣前,一聲喊嚷:「眾家兄弟跟我歸隊。」眾賊人嚇得跑進佟家塢,報知佟金柱說:「駙馬反了。」佟金柱氣往上衝,吩咐調齊大隊,待我御駕親征,捉拿駙馬。要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一○回徐總鎮二打佟家塢 劉德太改扮馬玉龍

話說馬玉龍把石文倬捆住,擱在馬上,回到兩軍陣前,把馬一勒說:「眾家兄弟跟我回營,我已拿住裡應外合的反叛。」

話猶未了,石鑄等眾人便催馬直奔官兵隊中。這時由佟家塢又來了兩騎馬,頭前是鬧海蛟餘化龍帶著女兒餘金鳳,拿著九頭獅子印,他在佟金柱面前只說是來此觀陣,暗中卻是倒反佟家塢。父女一見馬玉龍等人歸了官軍,也就催馬過來。馬玉龍說:「岳父!你老人家先帶你女兒回潼關去,保護大人要緊。」餘化龍這才拿著九頭獅子印,帶著餘金鳳催馬去了。這裡賊隊大亂,有人跑進佟家塢前去稟報。

佟金柱正同袁龍、袁虎、謝自成、公孫虎及手下親隨會總談話,有人往裡飛報,說:「回稟王駕千歲!現有駙馬馬士杰拿了石文倬,倒反佟家塢,是他手下的人都走了。」佟金柱心裡一愣。少時又有人來稟報說:「一字並肩王餘化龍,也帶著公主歸順了官軍。」佟金柱說:「好,真是女生外向,怎麼妹妹也反了!」他焉知其中隱情。謝自成說:「王駕千歲還在睡夢裡,這一伙人都是餘化龍引來的。」佟金柱說:「好,給我備馬,待我去捉拿這群小輩!」就在這光景,有人進來稟報說:「八路都會總稟見。」佟金柱吩咐有請。吳代光帶著五個賊人來至銀安

殿,參見了佟金柱。眾賊人也有不認識他的,睜眼一看,只見這老道身長七尺,面如冠玉,頭戴青緞九梁道冠,身穿紫緞道袍,背後背著一口寶劍。大眾起身讓座。吳代光合掌當胸,口念無量佛,說:「王駕千歲!貧道遊方半載,聘請了幾位英雄,來此扶助王駕。我在孽龍溝聽人傳言,王駕千歲得了一位擎天白玉柱。」佟金柱說:「會總不要提了,是我收了個馬士杰,不想連我妹妹都給他拐去了!今天他在兩軍陣前,擒了石文倬,倒反佟家塢,我正要親自去拿這小輩,你等前來,趕緊跟我到兩軍陣前捉拿這馬士杰。」吳代光說:「也好。」這才給佟金柱引見了眾賊。

佟金柱點齊三千教匪,吩咐帶馬抬槍,率眾離了王府,一直奔東門外。兩軍陣前,佟金柱見馬士杰率領來降的眾人,已把石文倬拿獲,在馬上只氣得三屍神暴跳,說:「誰人出去給我把馬士杰拿來?」話猶未了,吳代光說:「王駕千歲在上,待山人前去把他拿來。」老道出了本隊,來到兩軍陣前,點名叫馬士杰快快出來。馬玉龍一見,氣往上衝,說:「妖道!你是何人?待我拿你。」這時由隊中閃出一人說:「大人且慢,讓我前去拿他。」馬玉龍一看,乃是潼關守備李玉標,手中拿著一條花槍,催馬直至陣前。老道一瞧,出來的這人是五品頂戴,年有三旬以外。李玉標來到近前,催馬擰槍,照老道分心就刺。

妖道閃身問道:「來者何人?」李玉標通了姓名。只見老道伸手取出陰陽八卦幡,說:「孽障,你這是前來送死。」說著話,一抖陰陽八卦幡,一股黑煙直撲李玉標胸前,立時栽倒身死。

馬玉龍氣往上衝,剛要催馬,聽旁邊一聲喊嚷,說:「大人不必著急,待我捉拿妖道。」馬玉龍一看這人的樣子,身高八尺,三品頂戴,手中擎著一口大刀,乃是本營的參將郝雲鵬。他來到兩軍陣前大罵:「妖道休要逞強,竟敢把我朋友李玉標打死,

待我前來報仇。」掄刀就砍。老道並不答言,一抖陰陽八卦幡,郝雲鵬焉能逃走,翻身栽倒戰場,當時殞命。

妖道吳代光連勝了官軍八陣,粉面金剛一瞧事情不好,趕緊吩咐鳴金撤隊。他同著馬玉龍來到營裡,先審問了石文倬一遍,叫差官把他解送潼關,交欽差大人辦理。徐勝說:「馬賢弟!妖道這個陰陽八卦幡,可實在厲害。」馬玉龍說:「徐大人有所不知,這個妖道還不要緊,另有兩個老道,他二人上雲南、四川調兵去了。要是他兩個在此,更了不得了!兩個妖道俱有法寶,一個有混元一氣瓶,一個有神火五雲幡。那裡頭的豆人紙馬,我已給他破了。明天開仗,要瞧事做事。今天若有能人夜入佟家塢,盜他的陰陽八卦幡,刺殺吳代光就好了。」眾人一聽這話,有一人說:「大人不必憂慮,某雖不才,今晚願進佟家塢,盜回陰陽八卦幡,刺殺妖道。」馬玉龍等回頭一瞧這說話之人,正是小丙靈馮元志。馬玉龍說:「馮賢弟!你要去佟家塢,頭一節道路不熟,二節賊人的防守甚嚴。」馮元志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我今天必要前去。」小火祖趙友義說:「大哥!我給你巡風料哨。」說著話,二人回身下去,吃了晚飯,收拾好了,來到外面一瞧,天還不到初更。這才進中軍帳,辭別了徐勝、劉芳、馬玉龍。

馮元志在前,趙友義在後,二人出了大營,直奔佟家塢。

遠遠見佟家塢城頭弓上弦,刀出鞘,號炮齊鳴。到了東門一看,打算要由城上進去,勢比登天還難。趙友義說:「大哥,咱們由城上是不能進去的了。」馮元志說:「你我在大人跟前誇下海口,焉有這麼回去之理?」趙友義說:「大哥!咱們由城上進不去,你跟我來。」二人來到這東門以南,見城下有出水的水閘,有鐵算子可以擠進去。二人瞧了一瞧,這才由鐵算子鑽了進去,幸喜裡面沒什麼水。原來這佟家塢裡邊的水,都歸這裡

流出護城河,裡面甚不乾淨。好容易躥上岸去,聽到已交二鼓,二人躥上房去,直奔佟金柱王府。走到一處院子,見燈燭輝煌,是北房五間,院中有四個大氣死風燈,上房屋中坐的正是吳代光、飛雲、清風、焦家二鬼和馬鎧等人。趙友義一拉馮元志,心裡說:「他們來了。」正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

找沒找著,倒碰上了。兩個人在房上一趴,就聽妖道說:「眾位賢弟,山人一步來遲,叫馬玉龍他等逃走了。我要早來兩天,俱將他等拿住。」清風說:「道兄!你不要小看馬玉龍,他實在厲害,如見面時可要小心,我屢次受他所欺。」吳代光哈哈大笑說:「賢弟,你此言差矣!豈不知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既是英維,今天在陣後為何不出來?天不早了,你等到西配房安歇,我到上房安歇。」眾賊散去,吳代光來至西裡間雲牀上坐,眾道童把上房關好,在東裡間伺候。此時天有三更,馮元志在房上等候多時,料想老道睡熟,這才叫趙友義巡風,拉刀跳在院子,將上房門撥開,要刺殺老道吳代光,偷取陰陽八卦幡。不知後事如何,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