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七九回
巡撫衙差官捉妖 紀逢春追妖被害
話說眾差官一聽大人說巡撫衙門鬧妖精,半信半疑,內中就有石鑄、勝官保、小玉虎李芳、小太保錢玉、飛行太保姚廣壽、神拳太保曾天壽、小蠍子武杰、打虎太保紀逢春八個人湊膽子,要上巡撫衙門花園去捉妖。
眾人吃完了晚飯,各帶兵刃,逕奔巡撫衙門。往裡一回稟,喜大人即派人把八位差官請到廳房。石鑄見了喜大人說:「我等奉大人諭,說喜大人這裡鬧妖精,派我等來查看動靜。」喜大人吩咐手下人,把茶獻上來,問道:「你們幾位貴姓,跟大人當差幾年了?」石鑄說:「我等跟大人當差不久,這位武老爺是實任天津衛守備,現在保升游擊。這位紀老爺是狼山的千總,沿路辦過几案,蒙大人保舉升了守備。這曾天壽、姚廣壽、李芳、錢玉、勝官保五位都是六品軍功,我保的五品頂戴把總,都是屢次剿滅邪教,蒙大人保舉提拔。前夜會仙亭拿邪教韓登,大人又遞了保舉折子,現在還沒見旨意。」喜大人說:「今天你們幾位既來,後面有三間花廳,給你們幾位預備點酒菜果子點心就是了。可也不知是怪是妖,我衙門裡也沒人敢往後頭去。
前者我有一個家人,他膽子最大,不信鬼神,他自己往後去了,一去就沒見出來。第二天一找,已死在後頭,臉也黑了。如今
是誰也不敢上後頭去了。」武杰聽到這裡,發根直發麻,身上直冒涼氣。大眾說:「這個事太險了,咱們要叫妖精害了怎麼辦?」石鑄說:「人心裡沒鬼,就沒有鬼。不要緊,請放寬心,咱們上後面去吧。既來了,喜大人已經預備了酒菜,咱們大家就去喝酒。」眾人這才辭別喜大人,由家人帶著,拐彎抹角地來到後面。一瞧這個地方可真不小,繞過五間樓,就是一座花廳,四外有好些樹木。石鑄一瞧倒很清雅,此時天才黑,有四五個家人仗著膽子,把屋子打掃打掃,點了紗燈,又挑來一桌酒菜,拿來了茶水,預備下一個炭火爐子。眾家人說:「我們可不敢在這裡伺候眾位老爺們,我們沒這個膽子。」石鑄說:「你們去吧。」眾家人便出去聽候消息。
石鑄說:「咱們今天來捉鬼,可也不一定是鬼,不管他是妖是怪,都把傢伙預備在手。要有動作,咱們一齊出去。」大家說:「就是吧,咱們先喝酒。」直吃到月上花梢,天有三鼓的光景,石鑄說:「沒什麼動作,要是鬼怪也該來了,大概是什麼仙家。」眾人說:「咱們歇歇吧。」大家倒下就睡,忽聽撲通一聲,眾人只嚇的目瞪口呆。石鑄說:「咱們出去瞧瞧。」大家各抄兵刃出去一看,見東房上出現一個東西,四條腿,一身黑毛,兩眼似燈,其形似牛。勝官保小孩眼尖,說:「你們瞧,了不得了,那是個狗熊,給他一鏢吧。」武杰抖手就是一鏢,那東西閃身躲開,撥頭就跑。眾人一瞧,這東西躥房越脊,連這些會飛簷走壁之人都沒它快。大家追出院子不遠,石鑄說:「天已四更,不必追了。」大眾這才回來。石鑄說:「這妖精真快,據我看來,此事可真奇怪。」正說著話,又聽外頭撲通一聲,由西房上躥下一個東西來,也是那樣。眾人倚仗人多膽大,上前就追,只見那東西把口一張,黑糊糊一宗物件,撲奔曾天壽而來。曾天壽一看不好,撲通翻身栽倒。小太保錢玉一瞧,
方要過去,東房上又下來一個,也是四條腿,一身黑毛,撲奔過來,錢玉就翻身栽倒了。這兩個怪物背起曾天壽、錢玉,躥房就跑。眾人嚇了一跳,石鑄說:「快追吧,如他兩個被妖精背走,明天咱們見大人何言交代?非得趕上,就是死了,也得把死屍搶回來。」
眾人向前追去,一瞧那兩個怪物跑得甚快。小玉虎李芳、小神童勝官保二人想:「這會是什麼妖怪呢?」再往前追,此時天己大亮,就瞧見那兩個東西出了城門。石鑄、武國興、紀逢春、姚廣壽、勝官保、李芳六個人苦苦追趕,大家一直追出了嘉峪關。眾人追出邊外,已到巳牌時分,這兩個東西便蹤跡不見。眾人正在發愣,只見山坡上過來了一條白驢。傻小子說:「小蠍子,你瞧咱們的造化來了,拉這驢先騎兩步再說。」紀逢春才一過去,就見這驢一張嘴,出來一股黑東西,直奔他的哽嗓,傻小子翻身栽倒,這條驢也回身就跑。姚廣壽過去把紀逢春背了起來,也不敢再往下追了。大家回到巡撫衙門,稟明瞭喜崇阿。喜大人打發人把他們送到公館。
石鑄一見大人,大人就問:「昨晚上你們捉妖怎麼樣了?」
石鑄說:「大約這妖不是這個地方的,是遠處來的吧。」大人說:「何以見得?」石鑄說:「昨天來了兩個怪物,一個象狗熊,一個象虎,打口裡出來一股黑氣,把曾天壽、錢玉兩個人打躺下,不知死活,背起來就跑,那東西不會駕風,卻跑得真快。
我們追過嘉峪關有三十里地,就找不著了。一瞧山坡上又過來一條白驢,紀逢春方要去拉,這驢口中噴出一股毒汁,就把他打倒躺下,人事不知。我們也不敢再追,把紀逢春背了回來,一摸他的心直跳,四肢發硬,不知什麼緣故?」大人一想,這事真怪,便叫人把紀逢春抬過來,一看臉上、脖子上都有黑印,四肢發硬,心口倒還是熱的。大人趕緊吩咐當差的人去請高明
先生,來給瞧瞧他受的什麼傷,好給他調治。
這裡有一位高先生,叫高煥彩,看內外二科,在寧夏府大大有名。聽差的出去,就把高先生請到公館來了。高先生一看,說:「可了不得,幸虧我來,要再過一個時辰,毒氣攻心就得死。」趕緊掏出一粒藥,用陰陽水化開一半,把牙關撬開灌了下去。高先生說:「這是中的毒汁。」石鑄說:「不錯,是個驢精噴的。」先生說:「我給他上的藥,要等一個時辰,如能出恭,我包好;要是毒下不來,你們就給預備吧,准死無疑。」這裡款待先生。別瞧這傻小子,倒很有人緣,素常他跟誰都不錯,這時那些當差的都過來瞧他,說:「這個人不能遭這個害,真可惜!」等了有一個時辰,就聽紀逢春肚子咕嚕一響。石鑄說:「我知道他死不了,一生天真爛漫,豈至受這個報?要是伶牙俐齒,永遠沒實話,他就死了。這都是忠厚的好處。」有一炷香工夫,他要出恭,拉的象是黑油一般。叫先生瞧了瞧,那先生說:「好了。」又給了一粒藥,便告辭說:「明天再來給他藥吃。」
先生走後,眾人說:「咱們得設法去找回錢玉、曾天壽這二人。」內中神槍太保錢文華最動心,一個是他的兒子,一個是他的內姪。石鑄說:「不要著急,人不該死,五行有救。」正說著,由外面跑進來一人來說:「來了人了。」石鑄等人往外一看,不禁大喜,他老人家一來,要辦這妖怪之事,即在他的身上。不知來人是誰,且看下回分解。
第二八○回歐陽德識破假妖 伯公子被虜關外
話說眾位差官勸解錢文華道:「不必傷感,吉人自有天相,看你那位令郎的五官相貌,絕不象短壽之人,慢慢打聽必有下落。」錢文華說:「老夫就有此子,愛如掌上明珠,倘有差錯,老夫決不能生。」眾人正說著話,有聽差人進來稟報:「現在外面有一個蠻子和尚,要見眾位老爺,瞧他象個奸細,這麼熱的天還戴著棉僧帽,穿著棉僧衣,背著蒲團,拿著鐵桿煙袋、紅緞子葫蘆荷包。」石鑄等一聽,全跑出去一瞧,原來是小方朔歐陽德。
金眼雕忙過來說:「好,歐陽賢弟,你也來了,我正打算派人去找你來此。」大家俱過去見禮。歐陽德說:「唔呀,你們眾位都好哉!」說著話,就要到裡面給大人請安。大家齊往裡讓。歐陽德先來到差官房落座,開口說道:「我本來打算不到這裡來的,聽說大人在這裡,我要來看看。」金眼雕說:「你來的好,有一件怪事,大概瞞不了你。巡撫喜大人的少爺丟了,兩個多月沒有下落,現在巡撫衙門花園裡還在鬧妖怪。昨天派人去捉妖,來了一隻虎,一隻熊,背走兩個人。眾人追到駱駝嶺,那邊有一條白驢,紀逢春貪便宜過去一拉,那驢張口吐出一股毒汁,把傻小子打倒了,人事不知。幸虧請了一位高先生,
才給救過來。你想想,這是什麼事情?」歐陽德一聽,說:「這事怪哉!你等先不要忙亂,我必要辦出一個章程來。」馬玉龍等眾人問:「歐陽兄有什麼主意呢?」歐陽德說:「今天我就到巡撫衙門去捉妖,看看這個妖精是什麼樣子。」眾人說好,這才同他來見欽差大人。大人甚是喜悅,吩咐手下賞歐陽德全席一桌,馬玉龍等人都來陪著喝酒。眾人開懷暢飲,一直吃到黃昏。
馬玉龍把歐陽德送到巡撫衙門,進去一稟報,喜大人把他們讓到書房,彼此落座。馬玉龍說:「我奉欽差大人諭,特請來這位和尚,此人姓歐陽,單名德,人稱小方朔,一向在外行俠仗義,剪惡安良。」喜大人說:「久仰久仰,和尚寶剎在哪裡?」歐陽德說:「唔呀,我在千佛山真武頂出家,今天聽說大人這裡鬧妖精,我特意前來捉妖,看看是怎麼樣的動作。」
喜大人說:「甚好,我這裡妖精鬧得實在厲害,和尚要能把妖捉了,實在好的。」馬玉龍說:「歐陽兄在此,我告辭了。」喜大人送出二門,吩咐手下人在花廳預備酒菜,請和尚到後面去。
家人湊著膽子,點起燈籠,領歐陽德來到了花廳。歐陽德一看,這個地方甚為清雅,北房五間,周圍都是奇花異草,靜靜地四顧無人。家人用鑰匙把門開了,將燈點上,酒菜擺好,茶水炭火俱已齊備,便說:「大師父,我們可不敢在此伺候你老人家,我們害怕。」歐陽德說:「唔呀!你們去吧。」家人便轉身出去聽候消息。
歐陽德在屋中自斟自飲,一直等到天明,並無一點動作。
家人進來說:「和尚,有什麼動作?」歐陽德說:「唔呀,我在這裡等了一夜,並無一點響動,我見見大人去。」來到前面,喜大人說:「和尚可曾見著什麼?」歐陽德說:「奇怪,吾來了,怎麼妖精就不來了。」喜大人說:「和尚你別走了,許是你的造
化大,妖精不來了。」歐陽德說:「我並沒什麼造化,因跟彭大人原是故舊之交,他派我來捉妖,我打算連等三天,捉住瞧瞧是甚麼緣故。」喜大人說:「就是。」
歐陽德在這裡住了一天,晚上又照舊等了一夜,還是沒有動作。到了第三天,歐陽德在花園等到三更天時,正在屋中喝酒,聽到外面撲通一聲,向外一瞧,卻是一條大狗熊。歐陽德說:「唔呀!混帳王八羔子,哪裡走!」過去就把尾巴抓了下來,這狗熊急忙躥房越脊逃走了。歐陽德一看,那尾巴沒血,原來是個乾的。歐陽德這才告訴家人,請喜大人來到書房。歐陽德說:「唔呀,我正在花廳坐著,聽外面撲通一響,出去一看,是個狗熊,我把尾巴抓下來,並沒有血,是個乾的,大人請看。」
喜大人說:「既然如是,趕緊派人去追。」說著話,石鑄、勝官保、李芳、魏國安四個人進來。歐陽德把這話一說,就叫四人往下去追。
書中交代:這是怎麼一段緣故呢?原來那賀蘭山金鬥寨的番王,頭一位姓白名起戈,人稱金槍天王。他有一個女兒,名叫白鳳英,人稱白蓮仙姑,卻不稱公主。白天王有八個兒子,只有這一女,愛如掌上明珠。她練得一身長拳短打的好功夫,時常女扮男裝進關來游逛。那天遇見陝甘巡撫喜崇阿的少爺伯充武,他本是八旗的人,又好打扮,正在青春年少,面如銀盆,眉分八彩,目如朗星,唇似胭脂,行同少女。白鳳英見了心中一動,便在暗中跟隨著他。她穿的男子衣服,又不纏足,象個文生公子的打扮,誰也不知她竟是女扮男裝。她見伯公子進了巡撫衙門,暗中探明,自己便回到店中。她帶的幾個親隨,都是心腹之人。她有一身熊套,是一張熊皮,連頭帶尾俱有,人要穿上,就同活熊一樣。原來他們這賀蘭山每逢賽神的日子,大家都要穿上各種獸套,在會上跳舞,這是那裡的風俗。白鳳
英自瞧見伯充武,就心心念念記著,天有二鼓之時,等人睡著,她便穿上熊套,由店中起身,逕奔巡撫衙門。來到裡面各處一瞧,人皆睡熟了,只見花園中有燈光,來到那裡一瞧,正是伯充武在花廳讀書,有兩個書童伺候著,一個十五歲的好睡,那個十四歲的倒未睡著。白鳳英往屋中一看,那伯充武在東邊椅子上坐著讀書,果然生得五官俊秀,品貌端方。白鳳英看得比白天真切,便躥身進到屋中,嚇得小童「哎喲」一聲,就往桌子底下一鑽,死過去了。伯充武抬頭一看,原來是個狗熊,嚇得驚魂千里。這野獸上前背起他來就跑。那花園打更的見才交三更,知道公子還在這裡讀書,就來多走幾趟,心想公子瞧他勤謹,也許給些賞錢。這兩個人剛一來到,就見屋裡跳出一個野獸,背著公子就走,只嚇得跌倒在地。白蓮仙姑背著伯充武,走出門外,就把他背到了自己住的雕樓。伯公子醒來,一見眼前坐著一個如花似玉的姑娘,就說:「你是什麼妖精?」不知白鳳英如何答話,且看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