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6篇

第6篇

四月某日,從市上化齋歸,小憩土地祠。朦朧睡去,見其黨來促曰:「速歸!速歸!今夕雷至矣!」董驚覺,踉蹌歸棚,天已昏黑,果有雷聲。董以夢告僧。憎令跪己膝下,兩袖蒙其頂而誦經如故。不數刻,電光繞棚,霹靂連下,或中棚左石,或中棚右樹,如是者七八擊,皆不得中。少頃,風雷俱止,雲開見月。老僧謂難已過,掖以起曰:「從此當無事矣。」董驚魂少定,拜謝老憎,出棚外。忽電光爍然,震霆一聲,已斃石上。

陳州考院

河南陳州學院衙堂後有樓三間封鎖,相傳有鬼物。康熙中,湯西崖先生以給諫視學其地,亦以老吏言,扃其樓如故。時值盛暑,幕中人多屋少,杭州王秀才煚,中州景秀才考祥,居常以膽氣自壯,欲移居高樓。湯告以所聞,不信。斷鎖登樓,則明窗四敞,梁無點塵,愈疑前言為妄。景榻於樓之外間,王榻於樓之內間,讓中一間為起坐所。

漏下二鼓,景先睡,王從中間持燭歸寢,語景曰:「人言樓有祟,今數夕無事,可知前人無膽,為書吏所愚。」景未答,便聞樓梯下有履聲徐徐登者。景呼王曰:「樓下何響?」王笑曰:「想樓下人故意來嚇我耳。」少頃,其人連步上,景大窘,號呼;王亦起,持燭出。至中間,燈光收縮如螢火。二人驚,急添燒數燭。燭光稍大,而色終青綠。樓門洞開,門外立一青衣人,身長二尺,面長二尺,無目無口無鼻而有髮,髮直豎,亦長二尺許。二人大聲喚樓下人來,此物遂倒身而下。窗外四面啾啾然作百種鬼聲,房中什物皆動躍。二人幾駭死,至雞鳴始息。

次日,有老吏言:先是溧陽潘公督學時,歲試畢,明日當發案,潘已就寢。將二更,忽聞堂上擊鼓聲。潘遣僮問之,值堂吏曰頃有披髮婦人從西考棚中出,上階求見大人。吏以深夜,不敢傳答。曰:「吾有冤,欲見大人陳訴。吾非人,乃鬼也。」吏驚仆,鬼因自擊鼓。署中皆惶遽,不知所為。僕人張姓者,稍有膽,乃出問之。鬼曰:「大人見我何礙?今既不出,即煩致語:我,某縣某生家僕婦也。主人涎我色奸我,不從,則鞭撻之。我語夫,夫醉後有不遜語,渠夜率家人殺我夫喂馬。次早入房,命數人抱我行奸。我肆口詈之,遂大怒,立捶死,埋後園西石槽下。沉冤數載,今特來求申。」言畢大哭。張曰:「爾所告某生,今來就試否?」鬼曰:「來,已取第二等第十三名矣。」張入告潘公。公拆十三名視之,果某生姓名也,因令張出慰之曰:「當為爾檄府縣查審。」鬼仰天長嘯去。潘次日即以訪聞檄縣,果於石槽下得女屍,遂置生於法。此是衙門一異聞,而樓上之怪,究不知何物也。王後舉孝廉,景後官侍御。

符離楚客

康熙十二年冬,有楚客貿易山東,由徐州至符離。約二鼓,北風勁甚,見道旁酒肆燈火方盛。入飲,即假宿焉。店中人似有難色,有老者憐其倉迫,謂曰:「方設饌以待遠歸之士,無餘酒飲君。右有耳房,可以暫宿。」引客進。

客饑渴甚,不能成寐,聞外間人馬喧聲,心疑之。起,從門隙窺,見店中匝地皆軍士,據地飲食,談說兵間事。皆不甚曉。少頃,眾相呼曰:「主將來矣。」遠遠有呵殿聲,咸趨出迎候。見紙燈數十,錯落而來,一雄壯長髯者下馬,入店上坐,眾人伺立門外。店主人具酒食上,餔啜有聲。畢,呼軍士入曰:「爾輩遠出久矣,各且歸隊,吾亦少憩,俟文書至,再行未遲。」眾諾而退。隨呼曰:「阿七,來!」有少年軍士從店左門出,店中人閉門避去。阿七引長髯者入左門,門隙有燈射出。客從右耳房潛至左門隙窺之,見門內有竹牀,無睡具,燈置地上。長髯者引手撼其頭,頭即墜下,放置牀上。阿七代捉其左右臂,亦皆墜下,分置牀內外。然後倒身臥於牀,阿七搖其身,自腰下對裂作兩段,倒於地。燈亦旋滅。客悸甚,飛趨耳房,以袖掩面臥,輾轉不能寐。

遙聞雞鳴一二次,漸覺身冷。啟袖,見天色微明,身乃臥亂樹中。曠野無屋,亦無墳堆。冒寒行三里許,始有店。店主人方開門,迓問:「客來何早?」客告以所遇,並問所宿為何地?曰:「此間皆舊戰場也。」

徐氏疫亡

雍正壬子冬,杭城徐姓嫁女某家。杭俗:彌月行雙回門禮。是日,婿飲於徐,徐為設榻廳樓下。婿就帳未寢,聞樓梯有行步聲,見四人下樓立燈前:一紗帽朱衣,一方巾道服,餘二人皆暖帽皮袍,相與歎息。少頃,有女裝者五人,亦來掩泣於燈前。有高年婦人指帳中曰:「可托此人?」紗帽者搖手曰:「無濟。」且泣曰:「吾當求張先生存吾門一線耳。」互相勸慰,或坐或行。婿悸極,不能出聲。迨五鼓,方相扶上樓。桌下忽走出一黑面人,急上梯挽紅衣者曰:「獨不能為我留一線耶!」紅衣者唯唯。時雞已鳴,黑面人奔桌下去。婿候窗微亮,披衣入內,叩樓上何人所居,曰:「新年供祖先神像,無人住也。」婿上樓觀像,衣飾狀貌與所見不同,心不解所以,秘而不言。

先是,徐家三子皆受業於張有虔先生,是年,張館松江。五月中,以母病歸,乞其弟子往權館。徐故富家,皆不欲出。張強之,主人命第三子往。有阿壽者,奴產子也,向事張謹,因命同往。主僕出門,未二十日,杭州蝦蟆瘟大作。徐一家上下十二口,死者十人,惟第三子與阿壽以外出故免。聞喪,歸。婿以所見語之,徐愕然曰:「阿壽之父名阿黑,以面黑故也,君所見從桌下出者是矣。」

蔣文恪公說二事

余座主蔣文恪公,居李廣橋賜第。自言:少時讀書平台,其地與他屋隔遠,每夜坐呼人,輒有應聲而無人至。一夜欲溲,窗外月不甚明,又無相伴者,乃呼其所隨僮名,應聲答。令之入,卒不入。啟戶出,見一人方枕外牆門閾,以頭向內而應。公初疑為某僮醉,罵之,其臥如故。公怒,行至閾邊,思撲之,見所臥人長三尺,方巾皂衣,白鬚,如世所塑土地樣。公喝之,其人冉冉沒矣。

公父文肅公戒子孫不得近優人,故終文肅之世,從無演戲觴客之事。文肅歿後十年,文恪稍稍演戲,而不敢蓄養令人。老奴顧升乘文恪燕坐,談及梨園,慫慂曰:「外間優人總不若家伶為佳,且便於傳喚。家中奴產子甚眾,何不延教師擇數奴演之?」文恪心動,未答。忽見顧升驚怖,面色頓異,兩手如受桎梏,身倒於地,以頭鑽入椅腳中,由一椅腳穿至第二椅腳,由第二椅腳穿至第三椅腳。自首至足,若納於匣。呼之不應。公急召巫醫,百計解救。夜半始蘇,曰:「怕殺!怕殺!方前言畢時,見一長人捽奴出,先老主人坐堂上,聲色俱厲,曰:『爾為吾家世僕,吾之遺訓,爾豈不知!何得導五郎蓄戲子?著捆打四十,活掩棺中!』奴悶絕,不知所為。最後聞遠遠有呼喚聲,奴在棺中,欲應不能。後稍覺清快,亦不知何以得出。」驗其臀,果有青黑痕。

獵戶除狐

海昌元化鎮,有富家,臥房三間在樓上。日間,人俱下樓理家務。一日其婦上樓取衣,樓門內閉,加橛焉。因思:家中人皆在下,誰為此者?板隙窺之,見男子坐於牀,疑為偷兒,呼家人齊上。其人大聲曰:「我當移家此樓。我先來,家眷行且至矣。假爾牀桌一用,餘物還汝。」自窗間擲其篋箱零星之物於地。少頃,聞樓上聚語聲,三間房內,老幼雜沓,敲盤而唱曰:「主人翁!主人翁!千里客來,酒無一鍾?」其家畏之,具酒四桌置庭中,其桌即憑空取上。食畢,復從空擲下。此後,亦不甚作惡。

富家延道士為驅除,方在外定議歸,樓上人又唱曰:「狗道,狗道,何人敢到!」明日,道士至,方布壇,若有物捶之;踉蹌奔出,一切神像法器,皆撒門外。自此,日夜不寧。乃至江西求張天師,天師命法官某來。其怪又唱曰:「天師,天師,無法可施。法官,法官,來亦枉然。」俄而,法官至,若有人捽其首而擲之,面破衣裂,法官大慚,曰:「此怪力量大,須請謝法官來才可。謝住長安,鎮某觀中。」主人迎謝來,立壇施法,怪竟不唱。富家喜甚。忽紅光一道,有白鬚者從空中至樓,呼曰:「毋畏謝道士。謝所行法,我能破之!」謝坐廳前誦咒,擲缽於地,走如飛,周廳盤旋,欲飛上樓者屢矣,而終不得上。須臾,樓上搖銅鈴,瑯瑯聲響,缽遂委地,不復轉動。謝驚曰:「吾力竭,不能除此怪。」即取缽走,而樓上歡呼之聲徹牆外。自是,作祟無所不至。如是者又半年。

冬暮大雪,有獵戶十餘人來借宿,其家告以「借宿不難,恐有擾累。」獵戶曰:「此狐也,我輩獵狐者也,但求燒酒飲醉,當有以報君。」其家即沽酒具肴饌,徹內外燃巨燭。獵戶轟飲,大醉,各出鳥槍,裝火藥,向空點放。煙塵障天,竟夕震動,迨天明雪止始去。其家方慮驚駭之當更作祟,乃竟夕悄然。又數日,了無所聞。上樓察之:則群毛委地,窗槅盡開,而其怪遷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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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卷

城隍替人訓妻

杭州望仙橋周生,業儒,婦兇悍,數忤其姑。每歲逢佳節,著麻衣拜姑於堂,詛其死也。周孝而懦,不能制妻,惟日具疏禱城隍神,願殛婦以安母。章凡九焚,不應;乃更為忿語,責神無靈。

是夕,夢一卒來,曰:「城隍召汝。」周隨往,入跪廟中。城隍曰:「爾婦忤逆狀吾豈不知,但查汝命,只一妻,無繼妻,恰有子二人。爾孝子,胡可無後,故暫寬汝婦。汝何嘵嘵!」周曰:「婦惡如是,奈堂上何!且某與婦恩義既絕,又安得有嗣?」城隍曰:「爾昔何媒?」曰:「范、陳二姓。」乃命拘二人至,責曰:「某女不良,而汝為媒,嫁於孝子,害皆由汝。」呼杖之。二人不服,曰:「某無罪。女處閨中,其賢否某等無由知。」周亦代為祈免,曰:「二人不過要好作媒,非貪媒錢作誑語者,與伊何罪?據某愚見,婦人雖悍,未有不畏鬼神唸經拜佛者。但求城隍神呼婦至,示之懲警,或得改逆為孝,事未可定。」城隍曰:「甚是。但爾輩皆善類,故以好面目相向,婦兇悍,非吾變相,不足以威。爾輩無恐。」命藍面鬼持大鎖往擒其妻,而以袍袖拂面。頃刻,變成青靛色,朱髮睜眼。召兩旁兵卒執刀鋸者,皆猙獰兇猛。油鐺肉磨,置列庭下。須臾,鬼牽婦至,觳觫跪階前。城隍厲聲數其罪狀,取登註冊示之。命夜叉:「拉下剝皮,放油鍋中。」婦哀號伏罪,請後不敢。周及兩媒代為之請,城隍曰:「念汝夫孝,姑宥汝,再犯者有如此刑。」乃各放歸。

次日,夫婦證此夢皆同。婦自此善視其姑,後果生二子。

文信王

湖州同徵友沈炳震,嘗晝寢書堂,夢青衣者引至一院,深竹蒙密,中設木牀素几,几上鏡高丈許。青衣曰:「公照前生。」沈自照:方巾朱履,非本朝衣冠矣。方錯愕間,青衣曰:「公照三生。」沈又自照:則烏紗紅袍,玉帶皂靴,非儒者衣冠矣。

有蒼頭闖然入跪叩頭曰:「公猶識老奴乎?奴曾從公赴大同兵備道任者也,今二百餘年矣。」言畢,泣,手文卷一冊獻沈。沈問故,蒼頭曰:「公前生在明嘉靖間,姓王名秀,為大同兵備道。今日青衣召公,為地府文信王處有五百鬼訴冤,請公質問。老奴記殺此五百人,非公本意。起意者乃總兵某也。五百人,本劉七案內敗卒,降後又反,故總兵殺之,以杜後患。公曾有手書勸阻,總兵不從。老奴恐公忘記此書,難以辨雪,故袖此稿奉公。」沈亦恍然記前世事,與慰勞者再。

青衣請曰:「公步行乎?乘轎乎?」老僕呵曰:「安有監司大員而步行者!」呼一輿,二夫甚華,掖沈行數里許。前有宮闕巍峨,中坐王者,冕旒白鬚;旁吏絳衣烏紗,持文簿呼:「兵備道王某進。」王曰:「且止,此總兵事也,先喚總兵。」有戎裝金甲者從東廂入,沈視之,果某總兵,舊同官也。王與問答良久,語不可辨。隨喚沈,沈至,揖王而立。王曰:「殺劉七黨五百人,總兵業已承認,公有書勸止之,與公無干。然明朝法,總兵亦受兵備道節制。公令之不從,平日懦恧可知。」沈唯唯謝過。

總兵爭曰:「此五百人,非殺不可者也。曾詐降復反,不殺,則又將反。總兵為國殺之,非為私殺也。」言未已,階下黑氣如墨,聲啾啾遠來,血臭不可耐。五百頭拉雜如滾球,齊張口露牙,來齧總兵,兼睨沈。沈大懼,向王拜不已,且以袖中文書呈上。王拍案厲聲曰:「斷頭奴!詐降復反事有之乎?」群鬼曰:「有之。」王曰:「然則總兵殺汝誠當,尚何嘵嘵!」群鬼曰:「當時詐降者,渠魁數人;復反者,亦渠魁數人;餘皆脅從者也。何可盡殺?且總兵意欲迎合嘉靖皇帝嚴刻之心,非真為國為民也。」王笑曰:「說總兵不為民可也,說總兵不為國不可也。」因諭五百鬼曰:「此事沉擱二百餘年,總為事屬因公,陰官不能斷。今總兵心跡未明,不能成神去;汝等怨氣未散,又不能托生為人。我將以此事狀上奏玉皇,聽候處置。惟兵備道某所犯甚小,且有勸阻手書為據,可放還陽,他生罰作富家女子,以懲其柔懦之過。」五百鬼皆手持頭叩階,噠噠有聲,曰:「惟大王命。」王命青衣者引沈出。

行數里,仍至竹密書齋。老僕迎出,驚喜曰:「主人案結矣。」跪送再拜。青衣人呼至鏡所,曰:「公視前生。」果仍巾履一前朝老諸生也。青衣人又呼曰:「公視今生。」不覺驚醒,汗出如雨,仍在書堂。家人環哭道:「暈去一晝夜,惟胸間微溫。」

文信王宮闕扁對甚多,不能記憶,只記宮門外金鎸一聯云:「陰間律例全無,那有法重情輕之案件;天上算盤最大,只等水落石出的時辰。」

吳三復

蘇州吳三復者,其父某,饒於財,晚年中落,所存只萬金,而負人者眾。一日,謂三復曰:「我死則人望絕,汝輩猶得以所遺資生。」遂縊死。三復實未防救。其友顧心怡者,探知其事,偽設乩仙位而召三復請仙。三復往,焚香叩頭,乩盤大書曰:「余,爾父也。爾明知父將縊死,而汝竟不防於事先,又不救於事後,汝罪重,不日伏冥誅矣。」三復大懼,跪泣求懺悔。乩盤又書曰:「余舐犢情深,為汝想無他法,惟捐三千金交顧心怡立斗姥閣,一以超度我之亡魂,一以懺汝之罪孽,方可免死。」三復深信之,即以三千金與顧,立收券為憑。顧偽辭讓,若不得已而後受者。少頃,飲三復酒,乘其醉,遣奴竊其券焚之。三復歸家,券已遺失,遣人促顧立閣,顧曰:「某未受金,何能立閣?」三復心悟其奸,然其時家尚有餘,亦不與校。

又數年,三復窘甚,求貸於顧。顧以三千金營運,頗有贏餘,意欲以三百金周給之。其叔某止之曰:「若與三百,則三千之說遂真矣,是小不忍而亂大謀也。」心怡以為然,卒不與。三復控官,俱以無券不准。三復怨甚,作牒詞訴於城隍。焚牒三日,卒。再三日,顧心怡及其叔某偕亡。其夜,顧之鄰人見蘇州城隍司燈籠滿巷。時乾隆二十九年四月事。

影光書樓事

蘇州史家巷蔣申吉,余年家子也。有子娶徐氏,年十九,琴瑟頗調。生產彌月,忽置酒喚郎君共飲,曰:「此別酒也,予與君緣滿將去,昨日宿冤已到,勢難挽回。諺曰:『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來時各自飛。』我死後,君亦勿復相念。」言畢大慟。蔣愕然,猶慰以好語。氏忽擲杯起立,豎眉瞋目,非復平日容顏,臥牀上,向西大呼曰:「汝記萬曆十二年影光書樓上事乎!兩人設計害我,我死何慘!」呼畢,以手批頰,血出。未幾,又以剪刀自刺。察其音,山東人語也。蔣家人環跪哀求,卒不解。如是者三日。

有某和尚者,素有道行,申吉將遣人召之。徐氏厲聲曰:「余,汝家祖宗也,汝敢召僧驅我乎!」即作蔣氏之祖父語,口脗宛然;呼奴婢名,一一無爽;責子孫不肖事某某,亦復似是而非,有中有不中。和尚至門,徐氏唶曰:「禿奴可怖,且去,且去。」和尚甫出,則又詈曰:「汝家媳婦房中,能朝夕使和尚居乎?」和尚謂申吉曰:「此前世冤業,已二百餘年,才得尋著。積愈久者報愈深。老僧無能為。」走出,不肯復來,徐氏遂死。死時,面如裂帛,竟不知是何冤。此乾隆二十九年二月事。

波兒象

江蘇布政司書吏王文賓,晝寢,聞書室有布衣綷䌨聲,視之,一隸卒也,見便昏迷,身隨之行。至一處,殿宇清嚴,中坐兩官:一白鬚年老者上坐,一壯年面麻而黑鬚者旁坐。階下以金絲熏籠罩一獸,壯如豬,尖嘴綠毛。見王來,張嘴奮躍,欲前相齧。王懼,跪身向左。左一人藍縷枯瘠,狀如乞丐,怒目睨王。白鬚官手招王跪近前,問曰:「五十三兩之項,汝曾記得乎?」王愕然不解。壯年者笑曰:「長船變價案也,汝前生事耳。」王恍然悟是前明海運一案。前明海運既停,海船數百隻,追價充公。王前世亦為江蘇書吏,專司此案。運丁追比無出,湊銀賄王,圖准充銷,為居間者中飽,案仍不結。此藍縷者,乃追比縊死之運丁也。王悟前世事由,即侃侃實對。兩官點頭曰:「冤既有主,當別拘中飽者治罪,汝可回陽。」命隸卒引出。黃埃蔽天,王知泉下,問獄卒曰:「彼乞丐睨我者,吾知為冤鬼矣。彼似豬非豬,欲齧我者,是何物耶?」隸卒曰:「此名『波兒象』,非豬也。陰間畜養此獸,凡遇案件訊明,罪重之人,即付彼吞噬,如陽間『投畀豺虎』故事。」王悚然。行至大河側,被隸卒推入水,驚醒,妻子環榻而泣,昏沉者已三日矣。

斧斷狐尾

河間府丁姓者,不事生業,以狎邪為事。聞某處有狐仙迷人,丁獨往,以名帖投之,願為兄弟。是晚,狐果現形,自稱愚兄吳清,年五十許。相得如平生歡。凡所求請,愚兄必為張羅。丁每誇於人,以為交人不如交狐。

一日,丁謂吳曰:「我欲往揚州觀燈,能否?」狐曰:「能。河間至揚,離二千里,弟衣我衣,閉目同行便至矣。」從之,憑空而起,兩耳聞風聲,頃刻至揚。有商家方演戲,丁與狐在空中觀,忽聞場上鑼鼓聲喧,關聖單刀步出,狐大驚,舍丁而奔,丁不覺墜於席上。商人以為妖,械送江都縣。鞫訊再三,解回原籍。

見狐咎之。狐曰:「兄素膽小,聞關帝將出,故奔;且偶憶汝嫂,故急歸。」丁問:「嫂何在?」曰:「我狐也,焉能婚娶?不過魘迷良家婦耳。鄰家李氏女,即汝嫂也。」丁心動,求見嫂。狐曰:「有何不可。但汝人,身無由入人密室。我有小襖,汝著之,便能出入窗戶,如履無人之境。」丁如其言,竟入李家。李女久被狐蠱,狀如白癡。丁登其牀,女即與交。女為狐所染,氣奄奄矣,忽近人身,酣暢異常,病亦漸愈。丁告以故,女秘之不言,而漸漸有樂丁厭狐之意。

狐知之,召丁語曰:「開門揖盜,兄之罪也。近日嫂竟愛弟而憎我。弟固兩世人身,女子愛之誠宜。然非兄之醜,亦無由顯弟之美也。」丁問故,狐曰:「凡男子之陰,以頭上肉肥重為貴。年十五六,即脫穎出,皮不裹稜,嗅之無穢氣者,人類也。皮裹其頭不淨,稜下多腐渣而筋勝者,獸類也。弟不見羊馬豬狗之陰,非皆皮裹頭尖而以筋皮勝者乎!」出其陰示之,果細瘦而毛堅如錐。丁聞之,愈自得也。

狐妒丁奪婦寵,陰就女子之牀,取小襖歸。丁傍曉鑽窗,窗不開矣,塊然墜地。女家父母大驚,以為獲怪。先噴狗血,繼沃屎溺,針炙倍至,受無量苦。丁以實情告,其家不信,幸女愛之,私為解脫,曰:「彼亦被狐惑耳,不如送之還家。」丁得脫歸,將尋狐咎之,狐避不見。是晚,大書一紙貼丁門曰:「陳平盜嫂,宜有此報。從此拆開,弟兄分灶。」

嗣後,丁與女斷,狐仍往。其家設醮步罡,終不能禁。女一胎生四子,面狀皆人類,而尻多一尾,落地能行,頗盡孝道,時隨父出採蔬果奉母。一日,狐來向女泣曰:「我與卿緣盡矣。昨泰山娘娘知我蠱惑婦人,罰砌進香御路,永不許出境。吾次攜四子同行。」袖中出一小斧交其女曰:「四兒子尾不斷,終不得修到人身。卿人也,為我斷之。」女如其言,各拜謝去。

洗紫河車

四川酆都縣皂隸丁愷,持文書往夔州投遞。過鬼門關,見前有石碑,上書「陰陽界」三字。丁走至碑下,摩觀良久,不覺已出界外。欲返,迷路。不得已,任足而行。至一古廟,神像剝落,其旁牛頭鬼蒙灰絲蛛網而立。丁憐廟中之無僧也,以袖拂去其塵網。

又行二里許,聞水聲潺潺,中隔長河,一婦人臨水洗菜。菜色甚紫,枝葉環結如芙蓉。諦視漸近,乃其亡妻。妻見丁大驚曰:「君何至此?此非人間。」丁告之故,問妻:「所居何處?所洗何菜?」妻曰:「妾亡後為閻羅王隸卒牛頭鬼所娶,家住河西槐樹下。所洗者,即世上胞胎,俗名『紫河車』是也。洗十次者,兒生清秀而貴;洗兩三次者,中常之人;不洗者,昏愚穢濁之人。閻王以此事分派諸牛頭管領,故我代夫洗之。」丁問妻:「可能使我還陽否?」妻曰:「待吾夫歸商之。但妾既為君婦,又為鬼妻,新夫舊夫,殊覺啟齒為羞。」語畢,邀至其家,談家常,訊親故近狀。

少頃,外有敲門者,丁懼,伏牀下。妻開門,牛頭鬼入,取牛頭擲於几上,一假面具也。既去面具,眉目言笑,宛若平人,謂其妻曰:「憊甚!今日侍閻王審大案數十,腳跟立久酸痛,須斟酒飲我。」徐驚曰:「有生人氣!」且嗅且尋。妻度不可隱,拉丁出,叩頭告之故,代為哀求。牛頭曰:「是人非獨為妻故將救之,是實於我有德。我在廟中蒙灰滿面,此人為我拭淨,是一長者。但未知陽數何如,我明日往判官處偷查其簿,便當了然。」命丁坐,三人共飲。有肴饌至,丁將舉箸,牛頭與妻急奪之,曰:「鬼酒無妨,鬼肉不可食,食則常留此間矣。」

次日,牛頭出,及暮,歸,欣欣然賀曰:「昨查陰司簿冊,汝陽數未終,且喜我有出關之差,正可送汝出界。」手持肉一塊,紅色臭腐,曰:「以贈汝,可發大財。」丁問故,曰:「此河南富人張某之背上肉也。張有惡行,閻王擒而鉤其背於鐵錐山。半夜肉潰,脫逃去。現在陽間患發背瘡,千醫不癒。汝往,以此肉研碎敷之即愈,彼必重酬汝。」丁拜謝,以紙裹而藏之,遂與同出關,牛頭即不見。

丁至河南,果有張姓患背瘡。醫之痊,獲五百金。

石門屍怪

浙江石門縣里書李念先,催租下鄉,夜入荒村,無旅店。遙望遠處茅舍有燈,向光而行。稍近,見破籬攔門,中有呻吟聲。李大呼:「里書某催糧求宿,可速開門!」竟不應。李從籬外望,見遍地稻草,草中有人,枯瘠,如用灰紙糊其面者。面長五寸許,闊三寸許,奄奄然臥而宛轉。李知為病重人,再三呼,始低聲應曰:「客自推門。」李如其言入。病人告以「染疫垂危,舉家死盡」,言甚慘。強其外出買酒,辭不能。許謝錢二百,乃勉強爬起,持錢而行。

壁間燈滅,李倦甚,倒臥草中,聞草中颯然有聲,如人起立者。李疑之,取火石擊火,照見一蓬髮人,枯瘦更甚,面亦闊三寸許,眼閉血流,形同僵屍,倚草直立。問之,不應。李驚,乃益擊火石。每火光一亮,則僵屍之面一現。李思遁出,坐而倒退。退一步,則僵屍進一步。李愈駭,抉籬而奔。屍追之,踐草上,簌簌有聲。狂奔里許,闖入酒店,大喊而仆;屍亦仆。酒家灌以薑湯,蘇,具道其故。方知合村瘟疫,追人之屍,即病者之妻,死未棺殮,感陽氣而走魄也。村人共往尋沽酒者,亦持錢倒於橋側,離酒家尚五十餘步。

空心鬼

杭州周豹先,家住東青巷。屋之大廳上,每夜立一人,紅袍烏紗,長髯方面;旁侍二人,瑣小猥鄙,衣青衣,聽其使喚。其胸以下至肚腹,皆空透如水晶,人視之,雖隔肚腹,猶望見廳上所掛畫也。

周氏郎年十四,臥病,見烏紗者呼從者謀曰:「若何而害之?」從者曰:「明日渠將服盧浩亭之藥,我二人變作藥渣伏碗中,俾渠吞入,便可抽其肺腸。」次日,盧浩亭來診脈,畢,周氏郎不肯服藥,告家人以鬼語如此。家人買一鍾馗掛堂上,鬼笑曰:「此近視眼鍾先生,目昏昏然,人鬼不辨,何足懼哉!」蓋畫者戲為小鬼替鍾馗取耳,鍾馗忍癢,微合其目故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