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不語 第7篇

第7篇

居月餘,鬼又言曰:「是家氣運未衰,鬧之無益,不如他去。」烏紗者曰:「若如此,空過一家,將來成例,何以得血食乎?」掄其指曰:「今已週年,可索一屬豬者去。」未幾,果一奴屬豬者死,而主人愈。周氏家人至今呼為「空心鬼」。

畫工畫僵屍

杭州劉以賢,善寫照。鄰人有一子一父而居室者。其父死,子外出買棺,囑鄰人代請以賢為其父傳形。以賢往,入其室,虛無人焉。意死者必居樓上,乃躡梯登樓,就死人之牀,坐而抽筆。屍忽蹷然起,以賢知為走屍,坐而不動。屍亦不動,但閉目張口,翕翕然眉撐肉皺而已。以賢念身走則屍必追,不如竟畫,乃取筆申紙,依屍樣描摹。每臂動指運,屍亦如之。以賢大呼,無人答應。俄而其子上樓,見父屍起,驚而仆。又一鄰上樓,見屍起,亦驚滾落樓下。以賢窘甚,強忍待之。俄而,抬棺者來。以賢徐記屍走畏苕帚,乃呼曰:「汝等持苕帚來!」抬棺者心知有走屍之事,持帚上樓,拂之,倒。乃取薑湯灌醒仆者,而納屍入棺。

鶯嬌

揚州妓鶯嬌,年二十四,矢志從良。有柴姓者娶為妾,婚期已定。太學生朱某慕之,以十金求歡。妓受其金,紿曰:「某夕來,當與郎同寢。」朱臨期往,則花燭盈門,鶯嬌已登車矣。朱知為所誑,悵然反。逾年,鶯嬌病瘵卒。朱忽夢見鶯嬌披黑衫直入朱門,曰:「我來還債。」驚而醒。明日,家產一黑牛,向朱依依,若相識者。賣之,竟得十金。狎邪之費,尚且不可苟得也如此。

旁觀因果

常州馬秀才士麟,自言幼時從父讀書北樓,窗開處,與賣菊叟王某露台相近。一日早起,倚窗望,天色微明,見王叟登台澆菊,畢,將下台。有擔糞者荷二桶升台,意欲助澆。叟色不悅,拒之;而擔糞者必欲上,遂相擠於台坡。天雨台滑,坡仄且高,叟以手推擔糞者,上下勢不敵,遂失足隕台下。叟急趨扶之,未起,而雙桶壓其胸,兩足蹷然直矣。叟大駭,噤不發聲,曳擔糞者足,開後門,置之河干,復舉其桶置屍傍,歸閉門復臥。馬時年幼,念此關人命事,不可妄談,掩窗而已。日漸高,聞外轟傳河干有死人,里保報官。日午,武進知縣鳴鑼至。仵作跪啟:「屍無傷,係失足跌死。」官詢鄰人,鄰人齊稱不知。乃命棺殮加封焉,出示招屍親而去。

事隔九年,馬年二十一,入學為生員。父亡,家貧,即於幼時讀書所招徒授經。督學使者劉吳龍將臨歲考,馬早起溫經,開窗,見遠巷有人肩兩桶冉冉來。諦視之,擔糞者也。大駭,以為來報叟仇。俄而過叟門不入,別行數十步,入一李姓家。李頗富,亦近鄰而居相望者也。馬愈疑,起尾之,至李門。其家蒼頭踉蹌出曰:「吾家娘子分娩甚急,將往招收生婆。」問:「有擔桶者入乎?」曰:「無。」言未畢,門內又一婢出曰:「不必招收生婆,娘子已產一官人矣。」馬方悟擔糞者來托生,非報仇也。但竊怪李家頗富,擔糞者何修得此?自此,留心訪李家兒作何舉止。

又七年,李氏兒漸長,不喜讀書,好畜禽鳥;而王叟康健如故,年八十餘,愛菊之性,老而彌篤。一日者,馬又早起倚窗,叟上台灌菊,李氏兒亦登樓放鴿。忽十餘鴿飛集叟花台欄杆上。兒懼飛去,再三呼鴿不動。兒不得已,尋取石子擲之,誤中王叟。叟驚,失足隕於台下,良久不起,兩足蹷然直矣。兒大駭,噤不發聲,默默掩窗去。日漸高,叟之子孫咸來尋翁,知是失足跌死,哭殮而已。

此事聞於劉繩庵相公。相公曰:「一擔糞人,一叟,報復之巧如此,公平如此,而在局中者彼此不知,賴馬姓人冷觀歷歷。然則天下事吉凶禍福,各有來因,當無絲毫舛錯,而惜乎從旁冷觀者之無人也!」

徐四葬女子

擺牙喇徐四,居京城金魚衚衕,家貧,屋內外五間,兄嫂二人同居。兄外出值宿。嫂素賢,謂徐四曰:「北風甚大,室惟一暖炕,吾與叔俱畏寒,而又不便同炕宿。我今夜歸宿母家,以炕讓叔。」叔唯唯,嫂遂歸寧。

夜二鼓,月色微明,有叩門者。走入,美少年,貂帽狐裘,手挈一囊,坐炕上泣曰:「君救我!我非男子,君亦不必問我所由來。但許我一宿,我以貂裘為贈。」解其囊示徐,金珠首飾,約值萬金。徐年少,見其美貌懷寶,意不能無動。然終不知何家女,留之懼禍,拒之不忍,乃曰:「奶奶姑坐,我與鄰人商量即歸。」女曰:「諾。」徐自外掩門,奔往善覺寺,告方丈僧圓智。圓智者,高年有道,徐素所敬也。圓智聞之,亦大駭曰:「此必大家貴妾,有故奔出。留之有禍,拒之不忍,子不如在我庵中坐以待旦,俟天明歸家未遲。」徐以為然。

圓智之弟子某,素無賴,聞之,乃偽作徐還家狀。開門滅燈入,遽上炕抱女子臥矣。是夜,其兄值宿苦寒,以取皮衣故,四更還家。持燈照炕下,有男子履,大怒,以為妻與叔奸,拔腰間刀,連斷兩頭,奔告岳家。入門大呼,妻自內走出,其兄驚仆地,以為鬼也。正喧嚷間,而徐四與圓智亦來,方知誤殺之。因相與報官,刑部以為殺奸,律本勿論,但懸女頭招屍親,竟無認者。徐四憐女子之送死,鬻其金珠,為收葬焉。

羊踐前緣

康熙五十九年,山東巡撫李公樹德生日,司道各具羊酒為壽。連日演戲,諸幕客互相娛宴,徹夜不臥。有刑名張先生酒酣,逃席入房。將就寢,聞紗帳內囁囁有聲,若男女交媾狀。怒,以為他幕客昵優童,借其牀為淫所。大呼揭帳,則兩白羊跪而人淫,即群官送禮之羊也。見人驚散。張笑以為奇,遍告同人。

少頃,張昏迷仆地,以手自批其頰,罵曰:「老奴可惡!我與謝郎生死因緣,隔四百七十年方得一聚,談何容易!又被汝驚散。破人婚姻,罪不可饒。」言畢,又自批頰。撫軍聞之來視,笑慰之曰:「謝家娘子,何必如此。吾生日本意放生行善,今將爾等數百隻盡行放生,聽汝配偶,以了夙緣,何如?」張聽畢叩首曰:「謝大人。」躍然起矣。此事梁瑤峰相公言。

鬼神欺人以應劫數

本朝定鼎後,有顧姓者妄欲糾常熟、無錫兩邑民為亂。有黠者某,知其無益,而難於相禁,乃號於眾曰:「某村關帝廟甚靈,盍禱於帝,取周將軍鐵刀重百二十斤者投河以卜之:沉則敗,不可起兵;浮則勝,可以起兵。」其意以為鐵刀必沉之物,故試之以阻眾也。先禱於神,聚眾投刀。刀浮水面,如蕉葉一片。眾驚喜,即日揭竿起者數萬人。俄而王師至,剿絕無遺。

楚陶

乾隆丙寅夏,江陰縣民徐甲家患黑眚,火焚其突,矢盈於甑,嘯嗥無寧夕,里人咸患苦之。時邑令劉君翰長,粵西名士也,禱於神,不應;延羽士賽祈,不應;乃托劉少司空星煒為文,禱於城隍。令齋沐投爐,宿神廡下聽命。翌日,無所兆,但爐灰墳起,作「楚陶」二字。令謂曰:「汝豈與楚人陶姓有冤乎?」甲大驚,吐實云:「甲幼年訪其宗人某,往武昌,路患惡疾,同行者委之於道,分轉溝壑死矣。有一丐者,雄軀深目,分糗(米冓)食之,攜與同乞。月餘,病良已。丐者以力凌其曹偶,所得獨贏,因省嗇為甲作歸計,竟得歸。甲素有心計,為人傭租,得婚娶,且小阜矣。亡何,丐忽至,挾巨橐,顏色窘甚。叩之,曰:「曩別後竄身綠林,浮沉湖、湘間二十載。今事敗捕急,請從子而庇焉。」甲唯唯,語其子。子謂:「功令:匿盜者與盜同罪,不如放之使逸。」甲方囁嚅未決,忽伍伯數人入,縶其人以去,甲大驚。有拍手笑於房者,其子婦也,曰:「大恩不報,新婦知若父子不忍,故已通知捕快,召之入矣。獲厚資,且得賞,何懼為?」甲無可奈何,顧常大恨,不意其祟至於此也。」

劉令曰:「盜劫人而子殺盜,盜當其罪,何厲之能為?顧汝享其利,則汝亦盜也。神人烏能庇盜?」無何,祟益甚,毀其家殆盡。子若婦先後卒,祟乃絕。

藏魂罈

雲貴妖符邪術最盛。貴州臬使費元龍赴滇,家奴張姓騎馬上,忽大呼墜馬,左腿失矣。費知妖人所為,張示云:「能補張某腿者,賞若干。」隨有老人至,曰:「是某所為。張在省時,倚主人勢,威福太過,故與為惡戲。」張亦哀求。老人解荷包,出一腿,小若蛤蟆,呵氣持咒,向張擲之,兩足如初,竟領賞去。或問費公:「何不威以法?」曰:「無益也。在黔時,有惡棍某,案如山積。官府杖殺,投屍於河。三日還魂,五日作惡,如是者數次。訴之撫軍。撫軍怒,請王命斬之,身首異處。三日後又活,身首交合,頸邊隱隱然紅絲一條,作惡如初。後毆其母,母來控官,手一罈曰:『此逆子藏魂罈也。逆子自知罪大惡極,故居家先將魂提出,煉藏罈內。官府所刑殺者,其血肉之體,非其魂也。以久煉之魂,治新傷之體,三日即能平復。今惡貫滿盈,毆及老婦,老婦不能容。求官府先毀其罈,取風輪扇扇散其魂;再加刑於其體,庶幾惡子乃真死矣。』官如其言,杖斃之。而驗其屍,不浹旬已臭腐。」

老嫗為妖

乾隆二十年,京師人家生兒輒患驚風,不周歲便亡。兒病時,有一黑物如鵂鶹盤旋燈下,飛愈疾,則小兒喘聲愈急,待兒氣絕,黑物乃飛去。

未幾,某家兒又驚風,有侍衛鄂某者,素勇,聞之,怒,挾弓矢相待。見黑物至,射之。中弦而飛,有呼痛聲,血涔涔灑地。追之,逾兩重牆,至李大司馬家之灶下乃滅。鄂挾矢來灶下,李府驚,爭來問訊。鄂與李素有戚,道其故,大司馬命往灶下覓之。見旁屋內一綠眼嫗插箭於腰,血猶淋漓,形若獼猴,乃大司馬官雲南時帶歸苗女。最篤老,自云不記年歲。疑其為妖,拷問之,云:「有咒語,念之便能身化異鳥,專待二更後出食小兒腦,所傷者不下數百矣。」李公大怒,捆縛置薪火焚之。嗣後,長安小兒病驚風竟斷。

署雷公

婺源董某,弱冠時,暑月晝臥,忽夢奇鬼數輩審視其面,相謂曰:「雷公患病,此人嘴尖,可替代也。」授以斧,納其袖中。引至一處,壯麗如王者居。立良久,召入,冠冕旒者坐殿上謂曰:「樂平某村婦朱氏,不孝於姑,合遭天殛。適雷部兩將軍俱為行雨過勞,現在患病,一時不得其人。功曹輩薦汝充此任,汝可領符前往。」董拜命出,自視足下雲生,閃電環繞,公然一雷公矣。頃刻至樂平界,即有社公導往。董立空中,見婦方詬誶其姑,觀者如堵。董取袖中斧一擊斃之,聲轟然,萬眾駭跪。

歸復命,王者欲留供職。以母老辭,王亦不強。問董何業,曰:「應童子試。」王顧左右取郡縣冊閱之,曰:「汝某歲可游庠。」遂醒,急語所親。詣樂平縣驗之,果然震死一婦,時日悉合。方閱籍時,董竊睨邑試一名為程雋仙,二名為王佩葵,次年皆驗。

捉鬼

婺源汪啟明,遷居上河之進士第,其族汪進士波故宅也。乾隆甲午四月,一日,夜夢魘良久,寤,見一鬼逼帷立,高與屋齊。汪素勇,突起搏之。鬼急奪門走,而誤觸牆,狀甚狼狽。汪追及之,抱其腰。忽陰風起,殘燈滅,不見鬼面目,但覺手甚冷,腰粗如甕。欲喊集家人,而聲噤不能出。久之,極力大叫,家人齊應。鬼形縮小如嬰兒。各持炬來照,則所握者壞絲綿一團也。窗外瓦礫亂擲如雨,家人咸怖,勸釋之。汪笑曰:「鬼黨虛嚇人耳,奚能為?倘釋之,將助為祟,不如殺一鬼以懲百鬼。」因左手握鬼,右手取家人火炬燒之。腷膊有聲,鮮血迸射,臭氣不可聞。迨曉,四鄰驚集,聞其臭,無不掩鼻者。地上血厚寸許,腥膩如膠,竟不知何鬼也。王葑亭舍人為作《捉鬼行》紀其事。

某侍郎異夢

乾隆二十年,某侍郎督視黃河,駐紮陶莊。歲除夕矣,侍郎素勤,騎匹馬,跟從者四人,持懸火巡河。行冰淖中,一望黃茅白葦,自覺淒然。見草中有支布帳而露燭光者,召問,則主簿某也。侍郎愛其勤,大加誇獎。主簿請曰:「大人除夕至此,夜已三鼓,天寒風緊,回館尚遠,某有度歲酒肴,獻上一醉何如?」侍郎笑而受之。飲數觴,仍歸公館,倦,解衣臥。

夢中依舊騎馬看河,覺所行處便非前境,最後黃沙茫茫。行二里許,有火光出廬舍間,就之,老嫗迎門,細視,即其亡母太夫人也。見侍郎驚曰:「汝何至此?」侍郎告以奉命看河之故。太夫人曰:「此非人間,汝既來,如何能歸?」侍郎方悟太夫人已亡,己身已死。遂大哭。太夫人曰:「河西有老和尚,法力甚大,吾帶汝往求之。」侍郎隨行。

至一廟,莊嚴如王者居,南面坐一老僧,閉目無言。侍郎跪階下,再拜,僧不為禮。侍郎問:「我奉天子命看河,因何至此?」僧又無言。侍郎怒曰:「我為天子大臣,縱有罪當死,亦須示我,使我心服,何嘿嘿如啞羊耶?」老僧笑曰:「汝殺人多矣,祿折盡矣,尚何問為。」侍郎曰:「我殺人雖多,皆國法應誅之人,非我罪也。」僧曰:「汝當日辦案時,果只知有國法乎,抑貪圖迎合固寵遷官乎?」取案上如意,直指其心。侍郎覺冷氣一條直逼五臟,心趌趌然跳不止,汗如雨下,惶悚不能言。良久,曰:「某知罪矣。嗣後改過何如?」僧曰:「汝非改過之人,今日恰非汝壽盡之日。」顧左右沙彌云:「領他出,放他歸。」沙彌同行,昏黑中,開其拳,出一小珠,光照黃河工次一段,直至陶莊公館,歷歷如白晝。太夫人迎來,泣曰:「兒雖歸,不久即來,無多時別也。」遂依原路歸,及門下馬而醒,日已午矣。

眾河員賀節盈門,疑侍郎最勤,何以元旦不起?侍郎亦不肯明言其故。是年四月病嘔血,竟以不起。此事裘文達公為余言。

奉行初次盤古成案

《北史》稱「毗騫國王頭長三尺,至今不死」,予嘗疑其誕。康熙間,浙人方文木泛海,被風吹至一處,宮殿巍峨,上署「毗騫殿」三字,方大驚,俯伏殿外。兩霞帔者引之入。有長頭王上坐,冕如巨桶,珍珠四垂,須拂拂然相觸有聲,問文木曰:「汝浙人乎?」曰:「然。」王曰:「離此五十萬里矣。」賜文木板,米大如棗。

文木知王神靈,跪拜求歸。王顧謂侍臣曰:「取第一次盤古皇帝成案替他一查。」文木大駭,叩頭曰:「盤古皇帝有幾個乎?」王曰:「天地無始無終,有十二萬年,便有一盤古。今來朝天者,已有盤古萬萬餘人,我安能記明數目?但元會運世之說,已被宋朝人邵堯夫說破。可惜歷來開闢總奉行第一次開闢之成案,尚無人說破,故風吹汝來,亦要說破此故,以曉世人耳。」文木不解所謂。王曰:「我且問汝:世間福善禍淫,何以有報有不報耶?天地鬼神,何以有靈有不靈耶?修仙學佛,何以有成有不成耶?紅顏薄命,而何以不薄者亦有耶?才子命窮,而何以不窮者亦多耶?一飲一啄,何以有前定耶?日食山崩,何以有劫數耶?彼善推算者,何以能知而不能免耶?彼怨天尤天者,天胡不降之罰耶?」文木不能答。

王曰:「嗚呼!今世上所行,皆成案也。當第一次世界開闢十二萬年之中,所有人物事宜,亦非造物者之有心造作,偶然隨氣化之推遷,半明半暗,忽是忽非,如瀉水落地,偶成方圓;如孩童著棋,隨手下子。既定之後,竟成一本板板帳簿,生鐵鑄成矣。乾坤將毀時,天帝將此冊交代與第二次開闢之天帝,命其依樣奉行,絲毫不許變動,以故人意與天心往往參差不齊。世上人終日忙忙急急,正如木偶傀儡,喑中為之牽絲者。成敗巧拙,久已前定,人自不知耳。」文木恍然,曰:「然則今之所謂三皇五帝,即前此之三皇五帝乎?今之二十一史中之事,即前此之二十一史中之事乎?」王曰:「然。」

言未畢,侍臣捧一冊至,上書「康熙三年,浙江方文木泛海至毗騫國,應將前定天機漏泄,俾世人共曉,仍送歸浙江」云云。文木拜謝,臨別泣下。王搖手曰:「子胡然?十二萬年之後,我與汝又會於此矣!何必泣為?」既而笑曰:「我錯,我錯!此一泣,亦是十二萬年中原有兩條眼淚,故照樣謄錄,我不必勸止也。」文木問王年壽,左右曰:「王與第一次盤古同生,不與第千萬次盤古同死。」文木曰:「王不死,則乾坤毀時,王將安歸?」王曰:「我沙身也,歷劫不壞。萬物毀壞,變為泥沙而極矣。我先居於極壞之處,劫火不能燒,洪水不能淹,惟為惡風所吹蕩。上至九天,下至九淵,殊覺勞頓。每每枯坐數萬年,等盤古出世,覺日子太多,殊可厭耳。」言畢,口噓氣吹文木,文木乘空而起,仍至海船上。

月餘歸浙,以此語毛西河先生。先生曰:「人但知萬事前定,而不知所以前定之故,今得是說,方始豁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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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卷

豬道人即鄭鄤

明季,華山寺中養一豬,年代甚久,毛盡脫落,能持齋,不食穢物,聞誦經聲,則叩首作頂禮狀,合寺僧以「道人」呼之。

一夕,老病將死,寺中住持湛一和尚者,素有道行,將往他處說法,召其徒謂曰:「豬道人若死,必碎割之,分其肉啖寺鄰。」眾僧雖諾之,而心以為非。已而豬死,乃私埋之。湛一歸,問豬死作何處分。眾僧以實告,且曰:「佛法戒殺,故某等已埋葬之。」湛一大驚,即往埋豬處,以杖擊地哭曰:「吾負汝!吾負汝!」眾僧問故,曰:「三十年後,某村有一清貴官無辜而受極刑者,即此豬也。豬前生係宰官,有負心事,知惡劫難逃,托生為畜,來求超度。我故立意以刀解法厭勝之,不意為汝輩庸流所誤。然此亦大數,無可挽回也。」

崇禎間,某村翰林鄭鄤素行端方,在東林黨籍中,為其舅吳某誣其杖母事,凌遲處死,天下冤之。其時湛一業已圓寂,眾方服其通因果也。

徐先生

宿松石贊臣家饒於財,兄弟數人,資各數萬。宿俗:富饒之家,每日必設一家常飯置外廳堂,不拘來客,皆就食焉,號曰「燕坐」。忽有徐姓者,清瘦微鬚,亦來就食,指門外青山曰:「君等曾見過山跳乎?」曰:「未也。」徐以手指三撮,山果三躍。眾人大奇之,呼為先生。

先生謂贊臣曰:「君等家資雖富,能煉丹,可加十倍。」群兄弟惑其言,置爐設灶,各出銀母數千以求子金。二房弟婦某氏,素黠,暗置銅於銀母中,不與先生見。亡何炭熾,風雷起於屋上,劈碎瓦數片。先生罵曰:「此必有假銀攙雜,致於鬼神怒。」詢之,果然,合家駭服。先生置銅盤於空中,呼曰:「丹來。」盤中鏗然,一錠墜下;連呼之,鏗鏗之聲不已,大錠小錠齊落於盤。先生曰:「煉大丹在深山中人跡不到之所,可致千萬,盍隨我往江西廬山乎?」石氏兄弟愈喜,即載銀數萬隨先生往。未半途,先生上岸去矣。夜,率大盜數十明火執杖來劫取銀,曰:「毋怖,我雖盜魁,然頗有良心。念汝等供養我甚誠,當留下千金,俾汝等還鄉。」於是,石家兄弟以全數與之,惘惘然歸。

十年後,安慶按察使衙門役吏差人來召贊臣,曰:「獄有大盜徐某,請君相見。」贊臣不得已往,果見先生。先生曰:「我劫數已盡,死亦何辭。但念我數年交誼,為葬其遺骸。」脫手上金釧四隻與贊臣為棺費,且曰:「我大限在七月一日未時,汝可來送。」至期,贊臣往市曹,見先生反接待斬。忽胯下出一小兒作先生音曰:「看殺我!看殺我!」須臾頭落,小兒亦不見。其時臬使為祖廷圭,滿洲正藍旗人。

秦毛人

湖廣鄖陽房縣有房山,高險幽遠,四面石洞如房。多毛人,長丈餘,遍體生毛,往往出山食人雞犬,拒之者必遭攫搏。以槍炮擊之,鉛子皆落地,不能傷。相傳制之法,只須以手合拍,叫曰:「築長城!築長城!」則毛人倉皇逃去。余有世好張君名敔者,曾官其地,試之果然。土人曰:「秦時築長城,人避入山中,歲久不死,遂成此怪。見人必問:『城修完否?』以故知其所怯而嚇之。」數千年後猶畏秦法,可想見始皇之威。

房山有貘獸,好食銅鐵而不傷人。凡民間犁鋤刀斧之類,見則涎流,食之如腐。城門上所包鐵皮,盡為所啖。

人同

喀爾喀有獸,似猴非猴,中國人呼為「人同」,番人呼為「噶里」。往往窺探穹廬,乞人飲食,或乞取小刀煙具之屬。被人呼喝,即棄而走。有某將軍畜養之,喚使莝豆樵汲等事,頗能服役。居一年,將軍任滿,歸。人同立馬前,淚下如雨,相從十餘里,麾之不去。將軍曰:「汝之不能從我至中國,猶我之不能從汝居此土也。汝送我可止矣。」人同悲鳴而去,猶屢回頭仰視云。

人蝦

國初,有前明逸老某欲殉難,而不肯死於刀繩水火。念樂死莫如信陵君,以醇酒婦人自戕。仿而為之,多娶姬妾,終日荒淫。如是數年,卒不得死,但督脈斷矣,頭彎背駝,傴僂如熟蝦,匍匐而行。人戲呼之曰「人蝦」。如是者二十餘年,八十四歲方死。王子堅先生言幼時猶見此翁。

鴨嬖

江西高安縣僮楊貴,年十九歲,微有姿,性柔和。有狎之者,都無所拒。一日夏間,浴於池中,忽一雄鴨飛齧其臀,而以尾撲之作抽疊狀,擊之不去。須臾死矣,尾後拖下肉莖一縷,臊水涓涓然。合署人大笑,呼楊為「鴨嬖」。

贔屭精

無錫華生,美風姿,家住水溝頭,密邇聖廟。廟前有橋甚闊,多為遊人憩息。夏日,生上橋納涼,日將夕,步入學宮,見間道側一小門,有女徘徊戶下。生心動,試前乞火。女笑而與之,亦以目相注。生更欲進詞,而女已闔扉,遂記門逕而出。次日再往,女已在門相待。生叩姓氏,知為學中門斗女,且曰:「妾舍逼隘,不避耳目;卿家咫尺,但得靜僻一室,妾當夜分相就。卿明夕可待我於門。」生喜急歸,誑婦以畏暑,宜獨寢,灑掃外室,潛候於門。女果夜來,攜手入室,生喜過望。自是每夕必至。

數月後,生漸羸弱。父母潛窺寢處,見生與女並坐嬉笑,亟排闥入,寂然無人,乃嚴詰生,生備道始末,父母大駭,偕生赴學宮蹤跡,絕無向時門逕;遍訪門斗中,亦並無有女者。其知為妖,乃廣延僧道,請符籙,一無所效。其父研硃砂與生曰:「俟其來時,潛印女身,便可蹤跡。」生俟女睡,以硃砂散置髮上,而女不知。次日,父母偕人入聖廟遍尋,絕無影響。忽聞鄰婦詬小兒曰:「甫換新褲,又染猩紅,從何處染來耶?」其父聞而異之,往視,小兒褲上盡硃砂,因究兒所自。曰:「適騎學宮前負碑龜首,不覺染此。」往視贔屭之首,硃砂在焉。乃啟學宮,碎碑下龜首,石片片有血絲,腹中有小石如卵,堅光若鏡,錘之不碎,遠投太湖。自是女不復來。

閱半月,女忽直入寢所詈生曰:「我何負卿?竟碎我身體!然我亦不惱也。卿父母所慮者,為卿病耳。今已乞得仙宮靈藥,服之當無恙。」出草葉數莖,強生食。其味香甘,且云:「前者居處相近,可朝夕往返;今稍遠,便當長住此矣。」自是白晝見形,惟不飲食,家人大小咸得見之。生妻大罵,女笑而不答。每夕,生妻擁生坐牀,不令女上,女亦不強。但一就枕,妻即惛惛長睡,不知所為,而女獨與生寢。生服靈藥後,精神頓好,絕不似曩時孱弱。父母無奈,姑聽之。如是年餘。

一日,生偶行街市,有一疥道人熟視生曰:「君妖氣過重,不實言,死期近矣!」生以實告。疥道人邀入茶肆,取背上葫蘆傾酒飲之,出黃紙二符授生曰:「汝持歸,一貼寢門,一貼牀上,毋令女知。彼緣尚未絕,俟八月十五夜,我當來相見。」時六月中旬也。生歸,如約貼符。女至門驚卻,大詬曰:「何又薄情若此?然吾豈懼此哉!」詞甚厲,而終不敢入。良久,大笑曰:「我有要語告君,憑君自擇,君且啟符。」如其言,乃入,告生曰:「郎君貌美,妾愛君,道人亦愛君。妾愛君,想君為夫;道人愛君,想君為龍陽耳。二者,郎君擇焉。」生大悟,遂相愛如初。